張 普

葉傾城曾寫過一則故事,說的是美國總統裏根遇刺,副總統布什得知消息後立即乘飛機趕往現場。依照常規,飛機需要降落於機場,然後換乘軍用直升機飛抵副總統住所附近的停機坪,再駕車過去。隨從建議,應該特事特辦,直飛白宮總統停機場。但布什最終沒有采納,理由是:美國隻有一個總統,副總統不是總統。有人認為這是尊重,裏根雖然昏迷不醒,代掌國政的布什仍對他執副職禮,是坦****的君子之行;有人認為,總統遇刺副總統是受益者,有作案的嫌疑,美國曆史上有此先例; 也有人認為,布什在故意拖延最佳救助時機,隨裏根自生自滅,以獲得最大利益。

看後掩卷沉思,不由倒抽一口冷氣。若以此邏輯推理,善與惡根本無從分辨。於是想起金庸所著《笑傲江湖》中的華山派掌門嶽不群。

他為名利棄妻、舍女、殺徒,在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將嵩山派掌門雙眼刺瞎後,居然還假惺惺地要遍尋名醫為他治病。雖然,嶽不群最終身敗名裂死於非命,不過,他卻對日月教光明左使向問天說了一句非常經典的話:“自君子的眼中看出來,天下滔滔,皆是君子。自小人的眼中看來,世上無一而非小人。”儼然一副正人君子模樣。造化弄人,就這樣一個偽君子卻教出了一個至善至真、武功獨步天下的徒弟令狐衝。

金庸在後記裏說:“人生在世,充分圓滿的自由根本是不能的。解脫一切欲望而得以大徹大悟,……不是常人之所能。那些熱衷於權力的人,受到心中權力欲的驅策,身不由己,去做許許多多違背自己良心的事,其實都是很可憐的。”在金庸心中,無論善惡皆含悲憫之意。也唯具有如此大慈悲者才寫得出如此動人心魄的小說。

又想起蘇東坡與佛印禪師論道的故事。蘇東坡問佛印:“大師,你知道此刻在我眼中你像什麽嗎?在我眼中,你像一堆牛糞。”佛印回應說:“在我眼中,你是一朵鮮花。”蘇東坡回家和蘇小妹說起此事,蘇小妹說:“佛家有雲,心中有即眼中有,你看他是牛糞,是因為你心有牛糞,他看你是鮮花,則是因為他心如鮮花。”不由一聲歎息,即便才華橫溢的文豪大家也未看透因果,倒是名不見經傳的蘇小妹一語點醒夢中人。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善惡之分係於一念。美醜善惡隻是不斷選擇的結果。任何一個故事都有多種解讀方式,所有行為都可能同時被詮釋成善與惡。隻有胸存悲憫,心如鮮花,反思人性,改良人性,剝離掉那些潛藏在靈魂深處的自私,人生和未來才不至於再那樣冰冷無情得令人寒心與無奈,否則將永遠走不出絕望、壓抑的陰影。

逃 離

潘昭宏

許多人願意相信自己活在童話裏,盡管他將麵對的現實生活怎麽看都不像個童話。

這樣的人心裏有一個自己創造的世界,那使他感到心滿意足;而他的心外卻是另一個無比真實的、他所不能改變的世界。兩個世界之間的差距是不言而喻的。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無法自拔,卻在現實世界裏渾渾噩噩,這樣的差距或許會讓他瘋狂。他所寄身的現實世界沒有童話故事那麽純潔美好,於是他想逃離,去尋找一個與自己內心的童話相吻合的新世界。他忘了,他是注定要生活在現實中的,他一意孤行地想要逃離,這種欲望就像一支浩浩****的軍隊,不可阻擋。

其實每個人都會經曆這樣一個階段,或短或長。現實不會總是順遂我們的心願,所以無論是誰,都有想逃離的時候。

每個想逃離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尋找童話,他隻是想早早脫離眼前這個世界。於是不同的人會選擇不同的方式逃離,或許有點兒慌張,或許毅然決然、頭也不回。或者,像三毛那樣,萬水千山走遍。

在失去荷西以後,三毛一度陷入絕望。她像兒時翹課逃學一樣逃離到沒有人知道的地方,繼續以自由不羈的靈魂浪跡天涯。或許三毛的逃離是去追尋荷西的靈魂,追尋他踏過的每一寸土地、潛過的每一片海域。三毛的逃離使她重拾了生活的希望,使她的文字撼動人心。在逃離的過程中,你可以孑然一身,瀟瀟灑灑,也可以滿負背囊,準備充分。但是你不能因逃離而放棄生活,而是要尋找新的生活希望。

逃離,是為了更勇敢地回來生活。

我想起了前一陣子看過的一部電影,女主角在一個安靜的夜晚離開家,去尋找一座山中小屋。她視這次逃離為旅行,她知道她的旅行終會結束,所以她沒有一直逃離,而是幾天以後回到了家。她找到了山中的小屋,找回了童年的回憶,也找到了更快樂生活的勇氣。她在這次逃離中成長——而逃離的意義,或許就在於此。縱使你有多麽想逃離,無論你已逃到了哪裏,總有一天,你會回來。回來不是向生活妥協,而是讓自己換個姿態更好地生活。

生活允許我們小小地逃離一下,然而一味地逃離、躲避卻意味著懦弱。我們不提倡“逃避主義”,我們也不可能完全脫離現實生活。我們偶爾憤世嫉俗,我們的逃離大多也隻是在心理上,因為我們依然在按部就班地生活、學習、做題、考試。逃離隻是成長中的一段小插曲,就像一個甜美的夢,早晚會到夢醒的時刻。逃離不會成為我們的歸宿,無論我們多麽想浪跡天涯。

如果你想逃離,請記得回來。

如果你已回來了,請從容地擁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