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曉雪

子曰:思無邪。人皆有思,人皆有念。思之手轉動了工業革命的齒輪,思之眼洞穿了文明的黑洞,思之耳留證了曆史的足音,思之齒刻下了文化的印痕,思之肩扛起了經濟繁榮的使命,思之腳正引領我們一步步走向未來。

而萬物皆生於兩極。好比“性善論”之外有“性惡論”一般,由“思”一字,亦可衍出善惡的兩端。

譬如工業革命金色戰袍下遮掩著的罪惡與腐朽,譬如核戰爭遲遲不散的恐怖陰影,譬如曆史興亡中無數覆轍間的冤魂,譬如焚書坑儒文字獄以及眾多慘遭血洗的文化,譬如看似飛速發展的經濟底下流淌著的分崩離析的濁流,譬如環境汙染生態惡化等老生常談而又永不會墮失不見的危機,譬如所有這一切所導致的我們無法也不敢預知的未來。

人類似乎是天生樂觀的生物。人類習慣利益最大化、效益規模化,我們有無數方法降低成本和投入,卻不能拿出有效的辦法減少環境汙染;一邊呼籲保護人權,一邊拚命榨取工人剩餘價值;一邊呼喚和平,一邊研究出新型武器。這是思之萬能,抑或是思之無能?

魯迅先生有題於此:《為了忘卻的記念》。我聞言時常忖度,在這精神二重性的囈語中是否能夠找到適於今時今事的現實意義。思為紀念,不思為忘卻,為了不思而思,其手段是思,最終目的卻又不是不思。由此可見又走入了佛偈的無謂輪回之中,再無可覓之處,終是一聲歎息。

胡適先生有一念,帶他繞這地球行了三千萬轉。思之速度可謂快矣!而如風的速度伴著人類繁衍不息、世世代代。

千秋萬歲,我們確要走千秋萬歲。誠如魯迅先生所言的那由思到不思的過程倒也罷了,倘或永遠在“思”的階段停滯不前,我們隻有遁入滅亡。但說到底,“不思”倒也不是真的“不思”,它是“思”的更高境界,消湮了一切美好所帶來的次生物,衝塌了帶著“思”之麵具的罪惡。到最後,手和齒輪,眼和黑洞,耳和足音,齒和印痕,肩和使命,腳和未來,這一切都沒有變。而我們不再有腐朽、陰影、冤魂,不再有危機和暗湧——

那才是真的未來。

思無邪?或許吧。

或者事實上,一念起,一念滅,善惡一念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