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君
淺褐色的**,深沉、厚重,不似清水澄澈。濾了葉,染上黃濁的純淨清源不免讓人心生抵觸,這便是我初遇“茶”時不快的念想。
家中有一頗有曆史的鏤空玻璃櫃,底層的角落一直擱置著盛放茶葉的紅漆鐵罐。大紅的罐身,即便覆滿積年的灰塵,紅色依舊張揚刺目。家人從不喜飲茶,也未見擦拭。
一日,我心血**取出那紅鐵罐,罐口早已生了鏽。不想撬開後霎時一絲清香之氣溢出。茶粒密密地擠滿了不大的空間,綠色的粒,是那種暗深的綠,像是經年打磨的翡翠,光澤褪去黯淡無華。茶身紋路交錯縱橫,飽含滄桑。難以看出茶山上翠綠油亮的葉片竟是它未曾雕琢的前身。
人的巧思總令我驚歎:不惜一切將事物原態刻蝕得麵目全非,卻唯獨對這極致驚心的美情有獨鍾,如檀木,如銀杏,命運也難逃如此。
不禁心生悲憫,眼前形容枯槁的身軀,如何承載往昔茶園清歡的夢?它們該以怎樣的心境經受住烈焰的淬煉,形神依舊完好留存?感受到生命的無畏,我充滿敬佩也愈發無言以對。
曾經滴茶不沾的我這時竟有了一嚐其味的衝動。家中並無茶盞,勉強隻好用珍藏已久的白瓷杯代替。杯緣是一捧清雅的雛菊,真假難辨,倒也與這茶葉的清高相稱。
水緩緩添入,杯底的葉打了個旋即往上升,乘著水力浮至杯口。
澀澀的茶香縈上鼻尖,意蘊綿長。蜷曲的葉片在翻騰的熱氣中舒展,壓抑的靈魂瞬時得到釋放,宣告著他的不甘與熱烈。在這一方狹窄的瓷杯中,氤氳水汽作背景,它忘情地綻放。
苦澀的茶水滑入口中,滾燙的感覺順著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眼中湧上一股酸澀,口中的澀味久久地化不開。
我為這清茶所折服,它用全身心坦然相對做出與人世的告別,在最後一次的豐盈飽滿中淡漠無息地轉世、重生、循環,成為不朽的存在。此刻我的懦弱在清茶麵前無所遁逃。我假以畏懼之名,仿著劇本上台下戲,儼然成了笑料。
“來不及認真地年輕,待明白過來時,隻能選擇認真地老去。”
攬鏡自照,年輕的外表下,我卻看到了一顆漸趨蒼老的心。生活何時讓我成了提線木偶,那些最初的堅持已在我們的世俗迎合中消失殆盡。這一刻,我聞到了淡淡的悲哀彌散在茶的清香中。
手中的茶水漸涼,幾片枯蝶般隕落的茶葉靜靜地躺在杯底,以安詳的神情沉沉睡去,而我們的生命還在繼續。朋友曾說向往《狼圖騰》中狼群的野**,無羈與放縱,那才是真正的她。那麽真正的我呢?
輕柔地拂拭掉紅鐵罐上的灰塵,封上鐵蓋。濃鬱的香氣頓時被剪斷開來,可我知道茶香依舊會在紅綢包裹下的世界裏醞釀、沉澱。
將紅鐵罐放回櫃角,下次再見它時,該是另一番光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