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了。”哈巴狗自問自答, “因為我最近接觸了很多英語,而英語中關於貓狗俚語有不少都帶有負麵含義。但是當一隻狗對人類說‘我想成為你的狗’時,‘狗’這個字就脫離了它在另一個物種的文化中所代表的隱喻, 變成了坦誠直白的對‘愛’的宣言。那是我的人類, 我是他的狗, 我們互相擁有——沒錯,這是非常正常、健康而且積極向上的家庭關係,所以不能恥於表達,尤其當你真的是隻狗的時候……”
“嗚呼,狗糧!”一隻柯基就在這時歡呼著從哈巴狗和小氪中間擠過去,奔向提著袋子慌張跑過來、中途還跌了一跤的狗主人。
“是在大部分情況下健康積極的關係。”哈巴狗補充, “除非其中一方過於沒心沒肺。”
小氪被它角度奇怪、聽上去有用又沒用的言論吸引了:“你是個哲學家嗎?”
“可以這麽講。”哈巴狗憂傷地說, “我在試圖研究各個物種的心理。我曾以為自己精通人性,後來發現所見所聞之感是那麽片麵。”
小氪似懂非懂:“所以偵探就成了你的觀察對象?”
“他是一個有趣又獨特的樣本。”哈巴狗的黑眼睛從赫爾克裏疏於打理的頭發移動到他襯衫袖口的卷邊上,“有勇氣、堅定、富有智慧、但是卻容易在一條路上走到黑, 而且他不夠忠誠, 也不誠實——”
小氪說:“聽上去不像我們狗。”
他驕傲地甩了甩尾巴。
“我認為, 你不能說他像任何一種動物。”哈巴狗回答,“他是個人, 一個複雜和矛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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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a公寓的會議室裏剛巧有投影儀。露易絲發現紐約報社的記者正在直播現場, 再加上赫爾克裏也有興趣, 就幹脆把手機上的視頻畫麵投屏到了大屏幕上,以高超的職業素養就著爆炸現場的調查來下飯。
紐約記者說:“我身後是曼哈頓島上奧氏集團最為標誌性的建築。它完工於去年三月份,表麵玻璃采用的是集團最新研究成果, 一種特殊的高光學質量聚碳酸酯材料‘阿尼瑪’。
奧氏集團研究員奧克塔維斯博士聲稱該材料可以有效抵擋住7.62×54步.槍子彈, 且能夠進行規模化生產。然而在今天這期災難中, 我們看到凶手輕而易舉地破壞了外牆, 進入到奧氏集團大樓內部。
現場一片狼藉,有近百扇玻璃遭到難以修複的打擊,目前統計結果顯示普通員工無傷亡,凶手似乎無意搶奪財物或傷人性命,然而仍然有三位安保人員身受重傷,暫未有人死亡。
樓內部分設施在安保成員與凶手的對抗中遭到損壞。市長諾曼·奧斯本先生表示‘這是極其惡劣的行為,是對人民安全的威脅和對司法機關的挑釁’,並向記者透露他在本事件中的損失接近百萬美元。
但市長閣下表明自己並不知道凶手衝進奧氏集團的目的。人們隻能猜測這是一起私人報複性行為,因為警方在現場找到了一封信,如各位所見,我手中這張照片上就是信件本體。它疑似凶手所留,紙張攤開後隻能找到一句話——‘遊戲才剛剛開始’。
……”
露易絲把外賣盒裏的外皮酥脆、內裏軟嫩的香煎小羊排放進嘴裏,由衷對赫爾克裏的美食品味表達了讚賞,並決定有機會就將其應用到下次同克拉克·肯特的飯局中。她邊聽報道邊享受完美食,然後才問道:“看出什麽了嗎,偵探?”
“當然沒有,您把偵探這份職業想象得神乎其神了。”赫爾克裏低著頭,不停按著手機的翻頁鍵,“我想先了解下奧氏集團的研究實力。”
露易絲征得他同意後跟著看了一眼那台不夠先進卻能上網的翻蓋手機屏幕,發現赫爾克裏讀的竟然是去年一月奧氏集團發表在《Nature》上的防彈材料文獻綜述。論文前麵總結了各種特殊材料的優缺點,末尾著重介紹了自家即將推出的‘近乎完美的’光學材料,‘阿尼姆斯’。
“它們兩個的名字有點接近。”露易絲說,“我指‘阿尼瑪’和‘阿尼姆斯’。”
赫爾克裏立刻解釋說:“哦,是這樣的,柏拉圖在他編撰的古希臘神話故事《會飲篇》中記載了一個又男又女的人。宙斯把它劈成兩半,一半叫‘阿尼瑪’,另一半叫‘阿尼姆斯’。他們在哲學中通常是成對出現的,所以聽到記者提到‘阿尼瑪’之後,我就想到奧氏集團應該還有另一個叫做‘阿尼姆斯’的研究項目。”
接著他上網一查,果然不出所料。
“神奇,其實我剛才問你有什麽發現就是想聽這個——之前采訪的時候我就想說了,有時候我覺得你在大腦裏裝著一個搜索引擎。”露易絲興致勃勃地湊過來,“這兩個項目間有什麽聯係嗎?一個似乎已經成為了建築玻璃,另一個目前來看還沒有將理論轉變為成果。”
“但他們已經在綜述中介紹了材料前景。”赫爾克裏指著屏幕上的文字說,“使用納米級的稀有金屬在特殊構造下實現電磁共振繼而產生前所未有的負折射率,以實現完美透鏡或光學隱形。”
露易絲:“……你看完了?”
“我看完了。”赫爾克裏把手機遞給她,“文獻不長。”
露易絲開始埋頭狂翻,並感覺到了遠離物理多年後再重新接觸時那份熟悉的頭疼。
偵探完全沒想過別人可能看不懂這種前沿科學。他自顧自地說道:“有趣,防彈和隱形,奧氏集團在嚐試把自己的大本營變成攻不破也看不穿的軍事堡壘。”
“等等。”露易絲略過大段大段的原理和公式,直接把文獻拉到最後,迅速讀了一遍結論後問道,“我想這說明不了問題?諾曼·奧斯本是紐約市長,他會想要裝備最為先進的安保隊伍。與其等著官方投資,倒不如自己投錢來得更快。”
“的確,的確。”赫爾克裏一連說了兩次,他看上去完全被這場突如其來的事故吸引了,“奧斯本迄今為止都是清白的,所以信中說‘遊戲才剛剛開始’。一個偵探遊戲,最開始隻能放出一條線索,否則我若是直接看穿全貌,布局者會覺得非常無趣。”
“不過沒關係,他想要樂趣,我們就給他樂趣。”他停頓了一下,又說,“讓我想起那個無聊的卡牌桌遊,身份牌已經抽完了,緊跟著的是事件、線索和解謎。話說回來,這倒是比遊戲簡單多了……”
露易絲驚訝地問:“什麽?”
赫爾克裏誤會了她的意思:“您是指我怎麽將這一切聯係在一起的?凶手破壞了大片玻璃,指向相當明確。至於記者手裏那封信,我想看一眼新聞錄像回放。”
露易絲聞言調整視頻進度條。
赫爾克裏掏掏大衣口袋,在希比達蹲過的那個兜裏拿出來張保存完好不過殘留著兩根貓毛的信紙,對著屏幕上記者舉著的照片比了一下:“紙張規格相同,信封都是在哥譚買的,隻有信件內容不同。”
他的信上麵寫著‘救命’,如同遊戲的引子,奧氏集團爆炸案則是他抽到的第一張事件牌。
“我開始有點緊張了。”露易絲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這是個挑釁偵探的案件,凶手要針對的人是你。出名的感覺怎麽樣?”
——沒有反派針對的超英不是好偵探。
赫爾克裏想到了他的棋盤格勳章。
他沉重地回答露易絲說:“很糟糕。”
話雖如此,偵探的眼神完全不是這麽回事,他摩拳擦掌、注意力集中,甚至遺忘了窗外的狗:“不過凶手針對的或許還有奧氏集團。我現在不能確定他們究竟是想要報複奧氏集團、於是故意拉著剛好有些曝光度的我趟進這趟渾水,還是想要打擊我而拿奧氏集團做橋梁。”
露易絲欲言又止:“我還有個問題……唉,算了。”
赫爾克裏:“怎麽了,萊恩女士?”
露易絲:“我隻是沒想過你作為真正的偵探,也玩過‘犯罪大師VS一流警探’……說起來這遊戲有個線上版,星球日報內部大家湊在一起的時候玩過幾次,我猜積分排行榜前麵肯定有你的ID?”
赫爾克裏:“……”
他肅然說:“我向來支持言論自由,但是請別在我麵前提這個桌遊的名字。恕我直言,所有靠著抽牌才能得到線索的探案類遊戲都是——”
幾個罵人話在他口中轉了一圈,當著露易絲的麵,他換成更不容易使人覺得冒犯的單詞:“垃圾。”
中間的猶豫使得整句話力度頓減,幾乎顯得說話者有點可敬和可憐了。
露易絲憑借高絕的情商察覺到了某些真相。
她恍若無事地說:“有時遊戲平衡性設計確實不夠合理。”輕描淡寫地挽回了一下局麵,緊接著女記者飛快轉移話題,“你說過最近打算回去哥譚住幾天。可是既然紐約發生了這樣的事,接下來你還要按照原計劃動身麽?”
“對。”赫爾克裏說,“抽到罪犯牌……我不是說這個遊戲有什麽優點,但我這麽說您或許比較好理解(露易絲不住點頭,神色盡量不露端倪)。抽到罪犯牌的人給出的最明顯的線索是他身在哥譚,我認為無論是陷阱還是邀請都該前去試探一下,否則發生在紐約的案件永遠會比警方破案快一步,受害人不會減少反而越來越多……”
他看著露易絲,話音無可奈何地停下來。
然後說:“我玩過兩把,輸了兩次。你會把這條寫進報道嗎,萊恩女士?”
“您要是不同意,我絕對不寫,我是個有原則的記者。”露易絲繃著臉,不知道赫爾克裏是怎麽看出她想笑的,明明以前她把她的軍官父親和超人都糊弄過去了,“不過說實話,要是你作為紐約的新晉名偵探證明了這個遊戲存在不合理的地方,也許會導致卡牌銷量下降、線上玩家減少。”
不。
赫爾克裏想。
沒人比我更了解玩家。他們肯定會更加熱衷於去遊戲中看我的熱鬧。
“還是不了。”他說,“所謂存在即合理,隻是我們不合適。”
“您真寬宏。”露易絲扭頭,“我得走了,偵探,雖然我很享受今天的午餐,但是晚上還有新聞稿要寫。謝謝你的配合,也謝謝你忍耐小氪。”
說完,她轉身去尋找克拉克的狗。
赫爾克裏也想起了自己那隻保證了‘不傷人’後放養的貓:“希比達?”
外麵傳來憤怒的犬吠和貓的咆哮,夾雜著幾個圍觀路人弱小無助的勸架聲,手機閃光燈連成一片。
兩個人類中的佼佼者站在落地窗前,震撼地看著外麵草坪上的亂象,好半天誰也沒能說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