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克裏通常很享受解謎的過程, 但世界文化傳承與保護協會根本不發布正經的解謎任務,總地來說,他們隻是不說人話罷了。

遊戲中的陰影蔓延到了現實, 赫爾克裏連夜扛著貨車, 要把站在鐵軌上攔路的小醜撞死。

不過首先,他得找到小醜在哪。這對目前智力和靈感全都在80以上的偵探完全不是困難, 他輕而易舉地繞過所有迷惑選項, 將貓頭鷹法庭和小醜這兩個名字聯係到一起,進而想起他在哥譚鍾塔上標注的幾個特殊地點。

前麵說過, 赫爾克裏在鍾樓上看到, 貓頭鷹法庭的巢穴大約分布為勺子的形狀, 各地相距甚遠, 要想在人員行動時避開蝙蝠俠的視線, 他們一定有特殊的運輸線路。

想到這裏,赫爾克裏帶著希比達直奔鍾塔地下。

所有人在嚐試隱藏東西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地方絕對是地下,通常來說或是埋在土裏、或是挖掘地下室。

赫爾克裏沒去過蝙蝠俠的老家, 但他敢壓一隻希比達, 蝙蝠俠的那麽多昂貴的交通工具和裝備,平日裏肯定也是放在地下而非地表。

那麽像個蚯蚓一樣往城市的深處鑽準沒問題。

地下缺少光線,於是左眼中的畫麵更為驚悚, 隧道宛如城市的血管,在黑暗與寂靜中輕柔地鼓動。

赫爾克裏把黑布蒙得更嚴實一點,以防看到不該看的直接理智值清零。地鐵沒有欄杆,他在火車尚未趕來的鐵軌上摸索, 很快找到個隱藏在牆壁上的暗門。

門上鎖了, 希比達暴力破解、奪門而出, 為了不影響火車運行,赫爾克裏指揮它把石頭做的門板擺在站台空地上,也許地鐵站沒有監控,也或許監控室的保安正在摸魚,總之,在這段破壞公物的時間裏,沒有人前來阻止。

赫爾克裏微微彎下腰,走進對他的身高而言有些矮的暗門。

簡單的動作又因為腰上的傷口而疼出一身汗,他按著牆壁緩和片刻,環顧四周,發現這一座看上去很無聊的地下迷宮。迷宮的牆壁從腳下地麵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下左右沒有任何光源,再往前十步遠是個岔路,拐彎之後看到的還是岔路。

離地鐵隧道暗門最近的岔路口豎著一塊指示牌,上麵用綠色熒光筆寫到:

左邊是捷徑,右邊會繞路。

——之前聽說貓頭鷹法庭給風箏人遞了一張用來尋找目標偵探的照片,而不再是黃金沙漏或別的特殊道具的時候,赫爾克裏還以為他們這次學聰明了,終於幹出點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

但誰會在自家巢穴裏放迷宮啊?

懷著深深的迷思,赫爾克裏打開手機手電筒掛在脖子上,走到岔路口前,然後毫不猶豫地左轉。

倒不是指示牌上‘捷徑’的緣故,主要他腦袋裏自帶地圖和GPS,很確定左邊才是正確方向。如果說他們正在‘勺子’形狀柄和勺體的連接點上,往右走是去到什麽都沒有的空白地帶,往左走則是順著勺柄前進。

直抵天花板的牆壁不過是通往目的地的障礙物。這種弱智東西赫爾克裏都不屑玩,他帶著貓貓推土機一路鑽洞,直到來到勺柄三分之一處,此時眼前迷宮牆壁的顏色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赫爾克裏檢查過後,認為這是一棟承重牆。肉眼看去牆體相對而言更加厚重,希比達刨了幾下地麵,確定這棟牆壁直連地基。

此時為了避免塌方,就不能再暴力拆遷了。赫爾克裏夾著手杖,用沒有拿著機械之心的那隻手舉高手電筒,在能見度極低的環境下沿著承重牆大約前進了五六分鍾,便看到前方出現一座與迷宮畫風格格不入的金屬門。

門上有個現代氣息濃鬱的電子屏幕,不太像是貓頭鷹法庭放在這的。

貓頭鷹法庭,從他們的行事風格和起名習慣來看,是個有點類似於刺客兄弟會的組織,平日裏說得好聽點叫複古,低情商叫因循守舊。

赫爾克裏感覺法庭從建立起就沒根據時代變換過程序,這群人說不定能守著自己的飯碗和規矩活到世界末日——如果那時他們還在的話。

眼前的電子屏幕就仿佛有人把教堂的彩窗玻璃,換成了五顏六色還帶裸眼3D的LED屏。

褻瀆。

赫爾克裏若有所思地看著麵前的金屬門。門上的紅外傳感器感應到有人到來,電子屏幕自動亮起,跳出來不是密碼鎖而是一個問題,而且這個問題小醜貌似問過:

所有人當中,誰真正問心無愧?

離譜的是,問題

這還是個簡答題。

上次赫爾克裏在電話中給出的回答是‘傑森·托德’。但這次問題前綴變成了‘所有人’,他想了想,幹脆往對話框裏輸入:‘我’。

誰問心無愧?

赫爾克裏不替別人回答,隻擔保自己。

點下回車鍵後,屏幕中央出現代表‘回答正確’的綠色條幅。

盡管一切順利,赫爾克裏跨過門框時臉色卻不太好。假設小醜沒有提前把所有答案都設置成正確選項,‘回答正確’說明小醜預判了他的預判,說到底,他還是在沿著對手安排的道路前進。

往前走了幾步之後,赫爾克裏突然把蒙住左眼的布條扯了下來。他也沒亂丟垃圾,反手往希比達的脖子上係了個蝴蝶結領結,然後麵不改色地繼續前進。隻不過這回,他邊走邊開著係統麵板,每隔幾秒鍾就用意念點一下技能‘天人感應’。

沒有反應。

係統默示他技能等級過低、判定失敗。

赫爾克裏並不著急,一路走一路嚐試。左眼中,希比達最先發生扭曲,黑貓變成了一坨長滿膿包和絨毛、不斷蠕動著的不可名狀之物,環繞著他的脖子緩慢爬行。

這種變化在赫爾克裏的預料之中,反正右眼裏麵貓還是貓,並且戴著個頗為可愛的小領結,挺胸抬頭前腳踩著後腳蹲在他肩膀上。

轉眼間,他們來到了第二棟承重牆,這裏是勺柄的三分之二處。赫爾克裏點著突然不肯回應的‘天人感應’,又一次找到通往迷宮下個節點的金屬門。

門上照舊是個電子屏幕,在感應到赫爾克裏之後,出現了新的問題:

“所有人當中,誰真正罪無可赦?”

赫爾克裏打下‘哈維·丹特’,又把字母全刪了。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會。

若是站在小醜的角度,答案設定成誰才會兼具威懾力和趣味性?

哈維看似是正確選項,可是說到底,真正身為哈維·丹特摯友的人是蝙蝠俠和戈登局長。哥譚市的檢察官變成了罪犯,能使赫爾克裏憤怒,卻不會讓他產生太多絕望的情緒。

幾秒鍾後,‘天人感應’還是沒反應,赫爾克裏往對話框中輸入:

赫爾克裏·雨果。

屏幕中央冒出鮮紅色的叉,閃了兩下,給出五秒倒計時,並提示說還有一次嚐試機會。

紅光照亮赫爾克裏晦暗的麵孔。他飛快刪掉自己的名字,換成更簡單的字母:

‘我’。

綠光亮起,金屬門敞開,前方不再是人造迷宮,而是一個蜿蜒的、能聽見潺潺流水聲的漆黑洞穴。

赫爾克裏站在門前嘲諷地笑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隻會玩這些把戲。”

他繼續開著手電筒,往洞穴深處前進。‘天人感應’仍然沒反應,但左眼和右眼中的畫麵簡直可以說是兩個片場了。

右眼中的山洞就是普通山洞,牆壁堅硬而濕潤,腳下的路有些濕滑,不知道踩到的是流水還是蘚類植物,耳邊有一些動物爬行和拍打翅膀的聲音,為平靜的畫麵增點了些許恐怖。

左眼這次一反常態的……甚至可以說有些美麗。赫爾克裏看到他的腳下生滿了枯草,山洞壁上覆蓋滿枯萎的褪色的玫瑰花。它們一朵挨著一朵,灰黑色的花瓣萎靡地蜷縮在一起,邊緣處比花心處色澤更深。

放眼望去,整個洞窟變為了玫瑰花的花海,赫爾克裏經過時,氣流湧動,深色花瓣紛紛揚揚、無聲地灑落在地,觸碰到腳下焦褐色的地麵時,如同血管內部生出了腐爛的瘡疤。

中途赫爾克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信號。

倒是天人感應短暫地有過一次反應。哥譚的聲音如水波、如雷霆、如颶風,無法用語言去描述,近似於自然的歌謠,在黑暗中轉瞬即逝。祂想表達的含義卻清晰地傳達給了赫爾克裏:

【啊……你找到了墓穴……】

這是哪裏?誰的墓穴?

赫爾克裏想要與‘哥譚’交流,可是無論是言語還是思想,都無法得到回應。

lv.1的天人感應似乎很難建立有效溝通。不過就在他摸不著頭腦時,左眼中,地上的玫瑰花瓣被風吹起,打著旋飄向遠方。

赫爾克裏有所明悟:他腳下的城市在給他指引方向。

他關掉手電筒,跟隨著花瓣的方向前進。右眼的現實中,前方逐漸泛起碧綠的微光。耳邊水聲變得越來越明顯,過了一會,赫爾克裏聽到了棋子敲打棋盤的聲音。

‘哆’、‘哆’、‘哆’。

清脆的敲擊聲有節奏地響起,帶著輕微回聲。

左眼中,玫瑰花不僅沒有減少,還變得越來越密集。它們開始有了一些色彩,山洞裏的花都是灰黑色,但越靠近綠光,這些花朵愈是紅豔如血。赫爾克裏感覺它們的根係在汲取某種力量,仿佛在由死亡通向新生。

轉過一個拐角,眼前豁然開朗。

小醜就坐在赫爾克裏曾經‘看’到過的山洞中。

他坐在一塊石墩上,身前擺著國際象棋的棋盤,麵色慘白,嘴角上翹,眼中卻沒有任何笑意,隻有一片深淵般的空洞。

在他身後,從赫爾克裏這個角度,左右眼都恰好能看到一片盛滿綠色**的水潭。潭麵波光粼粼,空無一物,水潭中央卻吊著個用鐵鏈栓在空中、不斷旋轉的木製棺槨。

隻不過左眼看到的顛倒世界中的棺材緊緊合攏,無法認出裏麵躺著的是誰人屍體。右眼現實中的棺材卻沒有蓋上蓋子,它以一個巧妙的角度傾斜著,恰好保證了屍體不會從中掉落。

棺槨裏麵的人身穿長衣,雙眼緊閉,左右手交疊放在小腹,麵容缺乏血色,卻顯得很平靜安詳。

他有著一頭赫爾克裏分外熟悉的,黑色中夾雜著一點灰的發色。帶著露珠的紅玫瑰鋪滿了現實的棺材底部,又在赫爾克裏的左眼中、與顛倒世界山洞牆壁上盛放的玫瑰相連,乍一看上去,左右眼畫麵重合,就好像死者正躺在漸變的花海中央沉睡。

‘哆’、‘哆’、‘哆’。

棋子敲擊棋盤的聲音驟停。

洞口的偵探猛地從思緒中驚醒,目光卻無法從水潭中的棺材上移開。

——因為那是赫爾克裏·雨果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