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92年後,人們的思想開始活躍,一時間春回大地,冰雪融化,到處都呈現出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人們的生活水平蒸蒸日上,電視機開始走進千家萬戶,農村基本用上自來水,港台的流行音樂開始在內地流行,世界的窗口已經打開,外麵的風吹進來,這一時期是人們思想最矛盾的時候,傳統思想與泊來思想的激烈碰撞,迸濺出燦爛的火花。
這股春風也吹到了銅鑼村,大家不再死守一畝三分地,年輕的都往深市跑,有家庭走不開的也開始做生意。餐桌上漸漸的也豐富起來,隔三差五的就有肉吃。
電視台開始引進港台的電視連續劇,如《亂世港島》、《義不容情》……電視台開始播港台明星的歌曲,如鄧麗君、徐小鳳,許冠傑等等。小虎隊的《愛》成為少華班的班歌,活潑輕快的旋律,青春的律動最符合他們的心理特點。在農村,他們是流行文化的敏感體,最容易接受新鮮事物。
少華也學其他女同學,把自己喜歡的歌記錄下來,有空就和同學吼上兩嗓子。他最喜歡就是《愛》
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
串一株幸運草串一個同心圓
讓所有期待未來的呼喚
趁青春做個伴
別讓年輕越長大越孤單
把我的幸運草種在你的夢田
讓地球隨我們的同心圓
永遠的不停轉……
歌曲的感化讓少華開始細膩,慢慢的覺得學習其實也並不是那麽乏味,和同學們聊武俠,唱歌,嘻嘻哈哈一天就這樣過去了。他開始留戀學校的熱鬧,不再視讀書為畏途。這時他才留意班主任,發現其實班主任也挺活潑的,她也喜歡唱歌,還會彈吉他,當樂聲響起,已經捕捉了少華的心。原來這世界有很多的美好是他不曾涉足的,原來生活是可以如此優雅的,原來女子可以不像銅鑼村的女人那樣,每天菜頭地尾的挑著一擔糞桶的。他希望改變他的人生,追求更美的夢。
這段時間,班主任教會了他們很多歌,例如《十五的月亮》《祈禱》《你的歌聲我的微笑》旋律婉轉優美,唱到動情處也會流淚。這在過去難以想像的,一個無心無肺的小學生也會有流淚的時候。他開始留心父母的辛苦,體諒他們有時的粗爆。慢慢的他喜歡和學習好的同學在一起玩,雖然沒什麽太多交流,一起呆著就行。
姚老爸的生意越做越大,每次上粵州都是滿滿一車貨,回來的時候又是滿滿一包童裝。他開始不滿足於擺攤,準備租個店麵賣成年人的衣服了。
銅鑼村真是好事連連,村頭的李先生送來了請柬,請村民們飲結婚喜酒。李先生就是這樣,做事一絲不苟,充滿儀式感。本來鄉裏鄉親的透句話就行,他還是每戶遞一請柬。
平時少娛樂節目的農村,辦喜事就是一件大事,前一天晚上全村有空的婦女就開始聚集,幫忙洗碗,浸竹筍。會算數的男人就會幫忙計算台數,要買多少菜,備多少酒水,會廚藝的就會幫手炸叉燒。對於少華這些本來就不安分的小孩,簡直就是堪比過年般興奮。他和火生、鴻明、少東像族老一樣,什麽事都想參與一下。去各家各戶搬台凳,滿村裏瘋跑。待到叉燒炸好,偷偷的去廚房夾幾塊吃,既解讒又滿足了他的虛榮心,真正飲酒的時候反而吃得不多。
飲結婚酒的重頭戲就是看新娘子了,拜堂的時候,大家把屋廳圍得水泄不通,翹首以待,都想一睹新娘子芳容。少華是看過新娘子的,就是那位廣西婦女美鳳。人們讚歎新娘子的美貌的同時也送上了深深的祝福。少華擠在人群中,也感到心暖暖的,生活就該這樣,幸福美滿。他開始憧憬自己的未來,以後也要好好的。
時間荏苒,銅鑼村在日落日出中慢慢蛻變,這個古老的村落開始慢慢有了更多的色彩,村民們的精神麵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笑容開始多起來。
姚老爸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經在鎮上租了個店麵賣時裝,他總能把握季節的變換,迎合顧客的審美需求,生意火爆。少華開始有車頭籃的26寸自行車,同學們都用羨慕的目光看著他在銅鑼村騎著自行車轉來轉去。他開始有錢買武俠小說,車頭籃經常放著幾本書,男生都圍著他轉,一有什麽新書,就爭著向他借。少華也挺大方的,書看完就扔,以致到後來書買了不少,找得到的沒幾本,他也不在意。
少華的學習開始慢慢有起色,每天除了看武俠小說就是做作業。少東看到少華像換了個人似的,好奇是什麽事刺激了他,突然轉性了。少華也不解釋,默默地努力。老師注意到了少華的改變,勉勵他繼續努力,第一次被老師表揚,心裏美滋滋的,他想不到自己也有被老師表揚的機會。
放學後,少華背著書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西斜的太陽火辣辣的像個燃燒的火球,雖然已是秋天,熱力絲毫不減。迎麵走來他的小夥伴鴻明,他急匆匆的走來,邊走邊喊:“快快,阿興嫂的牛給地老虎咬了。”
“什麽是地老虎?”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很恐怖的吧。你想想看,牛那麽大地給它咬死!”鴻明略帶緊張地說。
地老虎是何方神聖,少華的好奇心被調動起來。他跟在鴻明身後向事發地走去。在銅鑼河的河灘上,已有村民圍在那裏,少華和鴻明擠進人群。阿興嫂的牛正躺在河灘上,嘴裏地喘著粗氣,看得出牛一定很痛苦。阿興嫂正抹著眼淚,語帶哽咽地說:“今天都好好的,下午放牛胃口都很好,趕牛回來的時候就感覺有點不對,還以為小毛病,過幾天就好。誰知回到河邊,喝完水後就變壞了。”
鴻明爸炳叔蹲下身用手拍拍牛的肚子說:“應該是被地老虎咬了。”
“有什麽辦法救嗎?”阿興嫂急切地問。她兒子水生摸著牛背哭著說:“阿黃,你不要嚇我,你可不要死啊。”
旁邊德叔說:“不行了,叫殺牛的來賣了吧。”
炳叔點點頭說:“給地老虎咬可以用煙絲擦舌頭解毒,一般不會死,可惜你讓它喝水了,喝水就沒救了!”
聽說煙絲擦能解毒,阿興嫂擦幹眼淚問誰身上有熟煙,死馬當活馬醫也要試下。炳叔遞熟煙給阿興嫂說:“那就試試吧,我把牛嘴張開,你用熟煙擦牛的舌頭。”大家都安靜下來,等待奇跡的發生。
少華好奇地問:“炳叔,什麽是地老虎,恐怖嗎?”
“地老虎就蜘蛛那樣的,平時喜歡棲息在草叢中。牛吃草的時候,舌頭卷進草叢很容易被咬。被咬後不會很快死去,隻是不吃東西。用煙絲擦舌頭就可以解毒。”炳叔邊按著牛頭邊說。
水生邊撫摸牛頭邊祈禱:“菩薩保佑,你可千萬不要死啊。”
一堆煙絲擦完,牛沒有好轉的跡象,到最後還是死了!阿興嫂不停擦眼淚,大家都歎息,在農村,一頭牛就是一大筆財富啊。少華默默地離開人群往回走,看到阿興嫂傷心的樣子,他明白了農民的不容易。
晚飯有牛肉吃,少東開心都告訴少華,他卻沒半點食欲。一看到牛肉,他就想起阿興嫂和水生傷心的樣子,想到牛痛苦的樣子!
晚飯的時候,姚老爸和姚老媽商量明天請德叔夫婦,鴻茂他們來家裏吃飯,因為上次收購模板時得到他們的幫助,不能言而無信。姚老媽點點頭說:“既然上次你說過要請客那就請吧,牛肉我已經留下一些醃好放在碗櫃裏,你明天買些苦瓜、生薑、豬大腸、菜椒、豬骨和蓮藕回來。”
“要不要再買一條魚?”
“嗯,加多條魚就更好睇。”姚老媽點點頭。
第二天中午,少華兩兄弟放學回到家裏,姚老爸正在廚房忙活,他把醃好的羅非魚放進鍋裏,蓋上鍋蓋開始蒸。姚老媽正在洗白菜,青翠欲滴的白菜泡在水盆裏,與水中白雲的倒影混在一起,水汪汪一片青白。少華放下書包,進廚房幫忙燒火蒸魚,不一會整個廚房就魚香四溢,引得少東聞香而來,喊著要吃飯,肚子餓死了。
姚老媽笑著說:“就你讒,很快了,蒸好魚,炒青菜就可以開飯了。你去叫德叔一家和鴻茂叔來吃飯吧。”
少東像充滿氣的皮球一樣,連蹦帶跳的跑出家門。不一會,門外就傳來說笑聲,火生和少東走了進來。火生向姚老爸他們打過招呼後,在院子裏和少東聊天。火生讚歎院子圍牆上的**開得真熱鬧,金黃的花朵爭先恐後、探頭探腦掩映在墨綠的葉片中,花瓣緊緊簇擁在一起,遠遠望去,像一個個小絨球,引來蜜蜂嗡嗡采蜜勤。花香幽幽,在陽光下越發芬芳。
“慶輝,上次抽你的發財煙,現在又來吃你的發財飯。”人沒到聲先到,來者正是鴻茂,長期在大山幹活,形成了他這種豪爽粗獷的性格。姚老爸從廚房迎出來,把他請到屋廳裏坐。鴻茂站起來說:“你去忙你的,不用招呼我。”說完走到院子裏環顧四周說:“你這院子搞得好舒服了,有花香、有自來水,既方便又舒服。如果還有歌聲就更美妙!”
姚老爸哈哈大笑說:“看不出你這大佬粗也會喜歡音樂哦。”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讀書時候還是校合唱團的呢。”
“難怪說話都比別人高八度,原來高人在民間,那好,放點音樂。”姚老爸說完走進屋廳,把卡帶放進錄音機,溫兆倫的《一生何求》、《隨緣》、黃凱芹的《晚秋》立刻讓院子增色不少,氣氛也活躍起來。姚老爸不無得意地說:“這是我從粵州帶回來的卡帶,最新的,現在溫兆倫的歌很受歡迎。”“他拍的《義不容辭》真是好看,我都每晚追著看。”鴻茂笑嗬嗬地說。有花香、有炊煙、有音樂、有朋友的生活,多麽美好。
說話間,德叔夫妻也來到了,大家寒喧一番後,開始吃飯。少華把菜端上來,苦瓜炒牛肉、清蒸羅非魚、菜椒爆大腸、炒白菜、豬骨蓮藕湯。
德叔笑著說:“慶輝你真是太客氣了,搞那麽多菜,隔離鄰舍的,不用那麽客氣。”
姚老爸說:“上次收購模板多得你的幫忙,隻是請你們吃個便飯。你們喝酒嗎?”
“有酒就最好,古話都說無酒不成宴嘛”鴻茂笑著說。
姚老爸拿出小酒杯,給鴻茂、德叔滿上酒,自己也斟了一杯。酒過三巡,他們的話開始多起來。
鴻茂夾了一塊牛肉送到嘴裏邊嚼邊說:“上次那批,老板想把次一點的板賣給你,我當場就反對,我說這是我村的死黨要的板,你不能這樣對我的朋友。”
姚老爸站起來為他滿上酒說:“多謝鴻茂兄弟的幫助,我們幹了這杯。”
德叔也站起來大聲說:“幹杯怎麽能沒我份呢,先幹為敬。”然後頭一抬,酒杯已空。喝了酒的男人就是豪爽,聲音也比平時大。
鴻茂拍著姚老爸的肩膀說:“慶輝兄弟,你總是從老板那裏收購模板不劃算,我幫你留意,看哪裏有山主想開山種果樹的,我通知你,你去包了,自己做老板。”
姚老爸紅光滿麵地說:“如果真能這樣就最好了,那就有勞老弟了,事成後又請老弟喝酒。”
少華和火生他們隻顧著吃,大人們的世界他們不懂,眼前的美味才是他們的最愛。他們吃完飯就來到院子裏聊天,少華忙著給花澆水,少東和火生手拿塑料袋去抓蜜蜂,忽然火生尖叫一聲,原來他給蜜蜂蟄了一下。德叔著急地問:“怎麽啦?”
“沒什麽,給蜜蜂蟄了一下。”
“沒事就好,誰叫你這麽賤!”
少華為蜜蜂不值,婉惜道:“你們知道嗎?蜜蜂蟄人後就不能活了。”
火生很驚訝:“真的嗎?那我可真是做了壞事了。”說完把剛捉到的蜜蜂都放了。花叢中,蜜蜂的嗡嗡聲越發響亮,花的香氣更濃了。
大約是一個多月後,有一天姚老爸興衝衝地說:“鴻茂真是夠朋友,他真的給我介紹了一片山,是一位豬場老板的,他準備開山種果樹。”姚老媽興奮地說:“這麽快就找到了!是在哪的?”“在離我們這有20多公裏的寶圩鎮,就在大路邊上,交通方便。我和鴻茂去看過了,十幾二十年樹齡的鬆樹有幾百畝。”“這麽大一片山林,我們夠錢包下來嗎?”姚老媽有點擔心。
“我想過了,我們沒有車,錢又不夠,隻能和別人合夥做。”
“和誰合夥呢?”
“炳叔就不錯,人老實不計較,開拖拉機也積累了一定的資金。我現在去找他商量一下。”姚老爸說完就開始出門。
姚老爸來到炳叔家,他正在屋頂更換已經爛掉的瓦片。炳叔從屋頂下來請姚老爸到屋裏坐。炳叔開玩笑說:“最近忙什麽啊,你可是我們村的名人了!”
“名人不敢當,也隻是賺幾個錢比以前容易點而已”
“有什麽路數嗎?你也知道,現在雖然很多工做,但都是苦力。人上了一定年紀後搬磚搬石頭就不比當年了!”
“我正為此事找你,現在有一片幾百畝的山林,我想包下來做。都是有十幾二十年樹齡的鬆樹,我去看過了,值得做。你有沒有興趣?”
炳叔抽著水煙筒,沉思一陣後說:“包下來後,準備怎麽做?”
“我想過了,包下來後樹幹就鋸板販賣到粵州去,樹枝和板皮就賣給學校飯堂。”
炳叔點點頭,把水煙筒遞給姚老爸說:“抽口煙先,我幹完手頭上的活就和你去實地看一下。”
姚老爸開心地說:“好吧,我等你,你快點,現在趕過去中午就能回到。”
炳叔加快速度把剩下的瓦片更換了,起動拖拉機,兩人在拖拉機的轟鳴聲中向寶圩鎮出發。一個多鍾後,他們來到山林,炳叔在山道上走了一圈,選其中一小片山林做參考大概估算了一下鬆樹的數量。轉身對姚老爸說“值得做,趁現在有空找老板把合同簽了吧。”
“我正有此意,現在就去找老板吧。”姚老爸也是想到就做的人,兩人一拍即合。
老板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略微發福的肚子,亂蓬蓬的頭發不修邊幅。豬欄裏的豬亂哄哄的尖叫,一陣風吹過,豬糞的嗅味撲麵而來。
姚老板向豬老板打招呼:“老板,我們看過你的樹林了,麵積是挺大的,隻是樹木有點稀疏,不值你說的那個價啊。”
老板正在用鐵鍬清理豬糞,他放下鐵鍬說:“不能再便宜了,樹都是十幾二十年的,如果不是想種龍眼樹,我才不賣呢。”
炳叔走向前說:“你說的我也明白,你都知道做生意嘛,總也要有點賺頭才做對吧。這樣吧,我看你山林有好幾百畝,每畝減少10塊錢行吧,我們也隻是賺點零碎的小錢。”
姚老爸抽出香煙遞給豬老板,為他點上煙後說:“老板我看你也是爽脆的人,我們也是爽快的人,大家賺錢都不易,就這樣定了好不好?”
老板猛吸幾口再長長地吐出:“每畝少8塊,不能再少了。”
簽好合同,已經是午飯時刻,老板老婆已經做好午飯,盛情難卻,姚老爸和炳叔隻好留下。社會底層的人民就是這樣,雖然有時耍點小聰明,但不妨礙他們的熱情與純樸。他們的底色還是善良好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