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牛村早起的炊煙,與一團團霧嵐**,被山村的風捋平,成為一張幹淨而柔軟的白紙。一條條小路和蜿蜒曲折的田埂,從白紙上劃過,分隔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網格。
我出生時哇哇的哭聲,均勻地灑落在那些小小的網格裏。一個個的網格明亮起來,整個村子也在我的哭聲中醒過來。
童年時跳方格,幾個夥伴圍著畫好的格子,輪流跳動,極其認真。感覺每跳一次,就是把自己交給那個方格,和方格組成一個整體。
方格是我,我就是方格。
雖然方格不是很規整,但是它規定了我的位置和邊界。我必須把自己完整而獨立地置於方格內,不越界,不踩線,才不違規。
或許正是童年跳方格的習慣,養成了我一生循規蹈矩的德行。上學後,我開始在作業本上做填空題練習。一個個的空格,需要我用正確的答案去填充。有時候填錯了,就用橡皮擦把錯誤答案擦掉,重新寫上正確答案。
我迷戀橡皮擦,它可以讓我改正錯誤。
在自己人生的履曆表上,我也用自己的言行,一格一格地填寫。我小心翼翼地行走著,生怕填錯了那些看不見的格子。
是的,人生沒有橡皮擦。
明亮的夜
也許我一念叨,犀牛村的夜色就會明亮三分。
另外的七分,則需要我在夢中,點燃童年時候的火把,去照亮。
一程山水,一份光陰。從犀牛村出發,我急迫翻飛的腳印,在大地上複印出一窩一窩的前程。
而我的背影,總是在瞬間,迅疾關閉我在時空隧道剛剛打開的門。
思鄉的夜總是黑黢黢的。一盞燈,像一把鎖,密密麻麻的密碼,我老是忘記。但我學會了在暗處摸索,用記憶的細絲,去掏往事的鎖芯,打開故鄉敞亮的門扉。
我會讓犀牛村在農曆裏翻身,時刻明亮起來。那些記憶中的物象便紛紛顯形,黏附在一層薄紗般的水霧上。
我穿過薄紗,頭頂上落滿明亮的灰屑,經久不散。
原載於《星星·散文詩》2021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