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石頭的大卡車
每次在路上走,遠遠地聽到悶雷的聲音,我都要趕緊避讓在路的最邊沿,等著它,碾壓我的心跳。拉石頭的大車,呼嘯而過。半晌,我才喘過氣來。我敢說,秦嶺裏所有的野獸,都不是它的對手。那些石頭,因為長途摩擦,帶上電荷,每一塊,都有了暴躁的脾氣。下坡時,輪胎會冒出嗆鼻的青煙,刹車發出刺耳的警報。有一次,一輛車野牛一樣戛然停在我們院落的門前,司機下來討水喝。一看,是一個弓著腰、黑瘦如鐵的老頭。
拉石頭的大卡車停靠一會兒,又得離開。
至於它的遠方是何處?也許並不遙遠。
但我一直擔心著,那些路,在卡車的輪胎下,要遭受何等的煎熬。
卡車走了,秦嶺靜默。
出秦嶺
最後的山桃花謝了,輪到槐花打開香囊。三隻熟識的小狗,圍攏過來討要香腸。明天,它們一定會從進山的人中猜出,誰的口袋裏有糖。我看對麵的青山,依然嫵媚,料青山並不看我。拉石頭大車的雷聲,滾過門前後,溪水的嗓音,更加清亮。大公雞,還以為它是歌王。
八裏坪來了一波人,又走了一波,但搜救隊還在。鍋盔辣子、戶縣軟麵的秘方還是沒有外人能夠猜破。我在山裏住了十天,想把自己好好清洗一遍,發現有的汙漬太深。車子離開,我回頭望見嶺上白雲,兀自飄移。揮揮手,帶不走一片雲彩,但鞋裏,帶走了一塊硌腳的小石子,它大概想提醒我,光滑的生活,需要一點摩擦和硬度。
原載於《星星·散文詩》2021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