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頂在望
一程,接著一程。
一峰,高過一峰。
爬陡坡。過深澗。穿叢林。越絕嶺。
揮熱汗。忍饑渴。曆盡人世間所能想象到的一切艱辛,終於,登上了眼目下最後的一座高峰——那在山腳下,曾經讓人們遙遙景仰、一心向往著的輝煌金頂,現在已被我真真切切地踩踏在腳下了吧。
移步。抬頭一望:
那光芒四射的金頂,卻依然是遙遙在望——
還隔著好幾條雲繞霧衍,飛瀑直下的深穀;還隔著一峰險似一峰的好幾座雄偉峭拔的山梁哩!
而我,隻是站在了這千丘萬壑之中,一個小小的山包上。
展望——
蒼翠迷蒙的煙嵐霧海裏,依稀浮現:佇立山頭,似在辨識著方向的岩羊;林中落單,尋覓著伴侶的麋鹿;半空中緩緩扇翅盤飛,找尋著捕獵目標的山鷹;還有在崎嶇險道上,不息登攀的前行者,那些淺淡而躍然在目的背影……
入夜。還將要閃現:一邊英勇無畏、自由自在地墜落,一邊默默地盡情地釋放、絢麗地燃燒,從高天峽穀間一劃而過的點點流星。
走在鐵軌上的女人
遭遺棄的汽笛聲被流放到了莫名的遠天邊,即刻長成一小朵與火車時刻表毫不相幹的紫雲;而荒寂已久的遠山,卻將那一聲悠長、決絕的回響,想象為頭頂一棵孤零零的老楓樹,點燃了一團火似的晚霞。
剩下那條從來不肯服輸的道路,一個勁地朝向仿佛是沒有盡頭的遠方伸展;沿著那道據說是可以穿越時空隧道的長軌,就能夠尋找到你回家的方向嗎?
上了路,莫要回頭。
既然錯過了今天最末一班列車,你,就憑著一雙古銅色的光腳板,踏著田園詩般明快抒情的節拍,去應和鐵軌枕條鏗鏘的現代韻律。
紅衣的帆,漂浮在暮色蒼茫的波濤之上。
一盞閃爍爍的燈。漸遠。愈亮。
是現代女媧背負遠古誇父的理念,一級級地,信心滿滿地攀爬著豎立大地之上的一架天梯?抑或是,執拗地要去找回,在候鳥般往返於城鄉之間的旅途上遺落的那枚鄉思?
不曾料想:你再也下不來了,成為無雲也無月的今夜,一顆最明亮的新星。
釣落黃昏圖
水與天,默默地相對。
相互打量。品味。揣摩。
構思良久。蘸上一筆滿天晚霞堆積的重彩,就近汲取身旁漣漪輕漾的一湖淡水……然則,從何處落筆呢?
就在此刻,一束逆光,如強弩之末,從高遠天穹破開的一道雲隙間投射了下來,照見:一個頭戴藍底白花卷邊遮陽帽、掮著根細長而柔韌的釣竿,沿湖畔土坎邊的小路信步走過來的小男孩……一不小心,竟然踏著了匆匆趕著回程的夕陽,隨手拋入湖心,灼灼耀眼、跳**燃燒著的一團火球!
哢嚓。不由分說,一個青春活潑、絢麗多姿且輪廓格外分明的身影,當即被守候多時的結構主義大師剪輯了過去——嵌入他那幀以大片金橙作底,皴染了幾筆湖藍、暮色,謀篇布局早已就緒,矗立水天間的巨幅立軸裏。
手起筆落——頃刻間,完成了一幅意象飽滿、筆墨酣暢淋漓,令人心曠神怡的釣落黃昏圖。
原載於《星星·散文詩》2021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