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山縣第一中學曆史老師文質彬上完課,回到辦公室,看到手機上有二十多個未接來電,他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麽急事,連忙翻開看起來。其中有七個是父親打來的,三個是妹妹的,四個是五姑的,還有幾個是陌生號。文質彬頓感心驚肉跳:“家裏發生什麽天塌下來的大事了?這麽多電話,難道是母親……”
辦公室的幾個同事皺著眉頭調侃道:“文老師,你的手機鈴聲幾乎響了整整一節課,真是此伏彼起啊,哪個美女給你打電話呢,談對象了?追你追得這麽執著,果然是男人四十一朵花啊!”
文質彬沒顧得搭理同事的玩笑,他的腦子在飛快地旋轉著,母親在十年前,因為糖尿病繼發大麵積腦梗塞,一開始在縣醫院治療,然而病情越來越重,出現了昏迷,無奈轉至省城的一家醫院搶救,大約一周後終於蘇醒了過來,接著又住院治療一個多月,終於恢複到能下床,後來逐漸能到廁所解手了。
出院的時候,醫生一再告誡道:“病人有比較嚴重的糖尿病,所以她的腦血栓很容易複發,平時一定要多加小心,按規定注射胰島素,按時服藥,秋冬季節要注意保暖,飲食方麵更要注意,不可過量,尤其嚴禁暴食暴飲;當然,也不能一味地節食,如果造成了嚴重的低血糖,也是很可怕的……”
“醫生,如果按要求治療,就能夠避免複發,是吧?”當時文質彬也在場,他非常關切地問道。
“也不能!實際上,複發隻是早晚的事,很難絕對避免……”醫生無可奈何地回答道。
“那麽,幾年後複發呢?”
“這可說不清,也可能過不了多久就複發,也可能要到十幾年甚至二十多年後,沒有什麽規律,但一般來說,嚴格按照醫囑去做能夠推遲複發,這是毫無疑問的。”
“如果複發了……”文質彬的父親囁嚅著,不知想說什麽,淒苦的臉上寫滿了辛酸和恐懼。
“如果一旦複發,預後就會很差!有的病人也可能多次複發,複發一次,病人的情況就會更差一次,最後……”醫生說。
出院後,母親經過鍛煉,恢複到基本自理並勉強做一些簡單的家務。然而,全家人頭上仍然如同懸著一把刀,不知什麽時候會突然落下來,文質彬更是時時揪心。俗話說,沒媳婦的兒子離不開娘,尚未成家的文質彬,一直與父母相依為命,如果母親因腦梗塞複發離開了人世,對他來說,那無異於天塌了下來,真的難以承受。而已經結婚的哥哥和妹妹,他(她)們將更多的心思放到愛人和孩子身上了,心靈上受的衝擊和震動要小得多,所以,文質彬對母親的身體狀況極為關注。
過了七八年,醫生的話最終應驗了。前年冬天,母親的腦血栓病有過一次小的複發,盡管沒有造成生命危險,但她的狀況已是大不如前,隻能在父親的攙扶下勉強走幾步路,不能單獨去廁所了,每天隻是呆呆地坐在牆根兒曬太陽,總之,生活是基本不能自理了。醫生說,這可能是嚴重複發的前兆,如果再出現一次大的複發,絕對是致命的。
現在,家裏突然打來了那麽多的電話,怎不讓文質彬心急如焚?他雙手哆嗦著,想先給妹妹撥回去,問一問家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情況,父親畢竟老了,聽力不是特別好,而且說話有時顛三倒四的。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父親又打來了。文質彬心“咚咚”地跳著,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接通了電話。
“給你打一百個電話了,怎麽老是不接?娘來**的你個王八蛋!……”父親咆哮道。
文質彬感覺很委屈,分辯道:“我剛下課,學校規定,上課不能帶手機。家裏發生什麽事了,是不是我娘……。”
“嗯……質彬……質彬……”父親的話連不成句子。
頓時,文質彬覺得猶如五雷轟頂,前年醫生所說的話不由又出現在他的耳畔:“如果再來一次大的複發,絕對是致命的……”“娘的病一定是複發了,娘——娘怕是過不了這一關了,我怕是要永遠失去她了……”
“質彬……質彬……”爹在電話裏繼續喊道。
文質彬帶著哭腔兒大聲問道:“爹,怎麽了?我娘身體又不好了嗎?爹……”
這一次爹終於聽清了,回答道:“你娘沒事兒,你奶奶到縣醫院住院了!”
“我娘沒事?我娘真的沒事?”文質彬急欲從父親口中得到確定答案。
“你娘還是那樣,是你奶奶住院了,病得挺厲害!”
“那你開始為什麽吞吞吐吐的,我還以為是我娘……”文質彬長出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埋怨道。
“剛才可能是信號不好,聽不太清,我從屋裏出來了,現在能聽清了,你奶奶住院了。可是,我得在家伺候你娘,去不了……你五姑五姑父來了,他們開著車,來老家把你奶奶接走了,你二叔二嬸也跟著去了;你四叔一家估計也到醫院了,就差咱們……”父親說。
“我奶奶這次得的是什麽病?”
“走路越來越不行了,神誌一陣兒一陣兒地不清楚,有時好像會昏迷,我看也算不上是什麽病,主要是太老了……”
“嗯,九十幾的人了……”文質彬也隨口附和道。
就在這時,五姑又打來電話了,文質彬趕緊說:“爹,我五姑給我打來電話了,我先接一下,你先掛了吧。放心,我一會兒就去醫院。”說著,接了五姑的電話。
“你在哪?你奶奶來縣城住院了,快要不行了,你們一家連跟兒裏都不到,還像話嗎?你們家還是老大,有這麽當老大的嗎?……”電話一接通,五姑的咆哮聲就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一時之間,文質彬連辯駁的機會都沒有。
五姑的抱怨告一段落,文質彬才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五姑,我剛下課,看到手機上有好多未接來電,就趕緊回,正在同我爹說話呢,你就打來了。您現在在哪?……”
“你說我能在哪?我在縣醫院!住院部內科二病區,三樓,303號病室。”
“那我請個假,立即過去!”文質彬趕緊說。
“還請什麽假?你奶奶病得這麽嚴重,你就不著急?你傻了?”
“那我也得請一下假啊,我是政府購買服務老師,沒有編製,在學校的地位岌岌可危,我們年級部辛主任和曆史組的馬組長早就想把我弄走呢,不請假離校屬於曠工,那可屬於嚴重違反學校紀律的情節,我可不敢授人以柄。其實請假也耽誤不了什麽時間,也就是打個招呼——如果見不到領導,打個電話也行,您等著我,我很快就到醫院——在哪個病房呢?”文質彬問。
“剛才不是說了嗎?303病房,你腦子想什麽呢?”五姑沒好氣地說。
“303號病房,我記住了,我馬上到,放心吧,五姑。”
接完五姑的電話,文質彬才說要去年級部請假,電話又響了起來,原來是妹妹打來的,文質彬又趕緊接了。
隻聽妹妹說:“你知道了嗎?咱奶奶住院了,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咱爹,咱姑姑都在催我去醫院,咱叔叔家的人都到了,說就剩咱們家一個人都沒到場兒……”
“我剛剛知道!我下了課,見手機上有你的未接來電,我才說給你打,爹和五姑就打來了。放心,現在我就請假去醫院。”
“這兩天我家裏有點兒事,等忙過這一陣兒,我一定去看看。”妹妹說。
“嗯,我先去了。”說著,文質彬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