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師在頻陽很有名。有名不是因為他有本事、有錢,而是因為別的原因。曹老師小名叫得娃,大名叫曹文奇。曹老師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在哪裏。一歲多的時候,曹老師被曹三從半路撿了回來。曹三是曹村唯一的雇農,光棍半生,突然撿到一個孩子,喜不自禁,起名叫得娃。曹三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得娃拉扯大,很不容易。

曹老師從小少言寡語,念書倒很爭氣,在班裏排名第一。

上初中時,曹老師覺得得娃這個名字不好聽,就自作主張,改名叫曹文奇,意思是將來要寫出奇妙的文章來。但是誰也不叫他的大名曹文奇,還叫他曹得娃。多數時候連姓也不叫,就叫得娃。得娃長,得娃短的。

曹老師從小喜歡畫畫。沒有錢買雙道林紙和水彩顏料,就在地上畫,在牆上畫。家裏村裏的牆上、學校的廁所裏,到處都是曹老師的傑作。曹三給他三毛錢讓去買鹽,他就扣下五分錢。曹三給他五毛錢,讓他去買煤油,他扣下一毛錢。天長日久,積攢上兩三塊錢,就悄悄去鎮上買上一盒水彩,幾張雙道林紙。回到家把自己關在屋裏,偷偷地畫。

過年的時候,村裏家家戶戶都貼窗花。曹三家沒女人,沒人剪窗花,從來沒貼過窗花,糊張白紙就算過年。有了水彩,曹三就給自家窗戶上畫窗花。他往菜碟子裏擠上顏料,端著,提筆在窗戶上畫。這個格子裏畫一朵牽牛花,那個格子裏畫一隻翠鳥;上頭畫一個辣子,下頭畫一個南瓜,惟妙惟肖,怪鮮豔,怪好看,把個曹三都看呆了。

村裏人都喜歡曹老師畫的窗花,就請曹老師到自己家去畫。

東家請,西家請,大年三十,天黑了很久,曹老師才回家。後來每年過年,村裏人就請曹老師畫窗花。曹三走在人前,覺著臉上也很有光。

小時候的曹老師,不僅畫窗花,還畫電影票、戲票。那時公社沒有劇場,不管是放電影,還是唱阿宮腔,都在露天。四堵牆一圍,就是劇場。前麵人屁股底下坐塊磚,後麵人坐下肯定看不見,就蹲著看。再後麵的隻能站著看。再後麵後麵的,大人站在凳子上看,娃娃騎在大人脖子上看。周圍的樹上像花果山一樣,掛滿了調皮的學生娃。

那時的電影票和戲票都不貴,也就一兩毛錢。可是曹老師一毛錢也沒有,但又特別喜歡看電影看戲。咋辦?隻有畫票。

別的同學買回來一張票,曹老師就照著畫。不能用鉛筆畫,要用碳素筆畫。鉛筆畫的在燈光下反光,容易被檢票的人看出來,碳素筆不反光,看上去跟油印的票一模一樣。曹老師一下午能畫十幾張,分給要好的同學,晚上大家分頭混進“劇場”。沒票的也有辦法,用“航空票”,也就是翻牆進入劇場。曹老師有時也給曹三一張自己畫的票,曹三開始有些膽怯,怕讓檢票的逮住,但試了幾次,啥事也沒有,就覺得兒子很了不起。

1971 年秋天,阿宮劇團在美原演現代劇《槐樹莊》。戲票分發到各生產隊,但是不夠分,曹老師就從鎮上買了一張紅紙,自己畫了十幾張,分給了同學和村裏人。

那是個星期天,曹老師幫生產隊出紅苕。太陽還有兩竿子高,隊長就站在地頭喊:收工了,早早回去看戲去了!曹老師就跟著男女社員一窩蜂地往回走。回家喝上一瓢涼水,拿一個冷饃、一根生蔥,斜披上衫子,就往十幾裏外的美原鎮趕。路上的人一綹帶串,熙熙攘攘,一個個連說帶笑的,比過年還熱鬧。

看戲的人特別多,黑壓壓全是腦袋,擠得無法轉身。曹老師好幾次被人群架空,雙腳離地,遊來**去。好不容易等到鑼鼓響戲開場,可是剛開場,後麵的人就潮水似的往前擁。負責維持秩序的民兵拿著長竹竿邊掄邊喊,但是一點用也沒有,民兵很快就被人潮淹沒了。台下亂了,災難來了。前邊的人被擁倒,後邊的人從前邊人的身上踏過去。關鍵時候,民兵們又出現了,把踏死的人一個個從人頭上舉過,往後傳遞。死人嘴臉烏青,齜牙咧嘴,樣子十分嚇人……戲沒看成,卻踏死了三十七個人。這事震驚了全國,聽說中央領導都有批示。好在曹老師給過票的人沒有一個出事,否則他一輩子都會愧疚。

從此,曹老師不再畫戲票。後來索性連畫也不畫了。

小時候,曹老師還喜歡寫作文。他的作文經常被老師在班裏高聲朗讀。朗讀還不算,還要撕下來,貼到教室後麵的牆上,讓同學們天天看。從小學三年級到初中畢業,曹老師的作文本寫完了也撕完了,到頭來一片紙也沒留下。

後來,曹老師考上了渭南師專,學的是中文。大學畢業,曹老師本想在渭南甚至西安找個工作,可是一直沒有找到,無奈回到縣裏,在阿宮戲校當了老師,教授阿宮腔劇本藝術。曹老師一直想當個作家,就像路遙、賈平凹、陳忠實那樣。可是直到現在,也沒發表過隻言片語。

有人拿曹老師開心,說得娃得娃,你作文寫得那麽好,咋不寫寫你大曹三呢?你大曹三的事更有趣,保險能登到報紙上去。

一聽這話,曹老師就變臉。曹老師不願意別人提他大。在曹村,甚至整個縣城,曹三是一個笑話。

曹三不僅在村裏鬧過笑話,後來還把笑話鬧到了縣城,這就使他成為村裏人和城裏人共同的笑話。曹村人提起曹三時,喜歡學著曹三的口氣說:我拉入拉出的為個啥嘛,然後就會心地一陣哄笑。縣城人提起曹三,都這樣開頭:要說苦,再苦也苦不過六一二年……

曹三走路愛貓個腰,兩隻手往後一甩一甩的,好像在趕誰,不讓在後麵跟著。曹三為人本分,一輩子與世無爭,在村裏跟誰也沒紅過臉。他愛說的一句話是:靈人能人是天生的,瓷鬆(笨人)的麵子是黑青的。他認為一切都是前世注定,苦命人就是苦命人,一尺的命拽不到一丈。所以,他從不怨天怨地,從不跟人爭個眉高眼低。曹三認命。可是有一次,曹三覺得自己吃了虧。

那時他在生產隊當飼養員,一個人養三匹馬五頭牛。有一次,牛正在犁地,扶犁的男人隻顧跟旁邊地裏摘棉花的女人說笑,結果把牛趕到了一眼廢棄的機井裏。牛頭朝下卡在半腰裏,上上不來,下下不去。開始牛還哞哞地叫,後蹄胡亂蹬達,屁股上的肉直哆嗦,後來牛就沒了力氣,不再動彈了。但還活著,時不時的“哞”一聲。聽說牛跌機井裏了,全村的人都跑了來。

隊長指揮人用撇繩把牛捆住,費了好大勁才把牛拉上來。可是牛已經死了。那時牛金貴,死一頭牛,對生產隊可不是個小損失。許多老人蹲在地上,心疼得直歎息。

隊長讓人就地把牛剝了皮,把牛肉分給了全村人。剛分完,曹三跑來了。看見牛肉已經分完了,曹三一屁股蹲在地上,一臉委屈地說,我一天到晚,把它拉入拉出的為個啥嘛?

這把大家逗笑了。你狗日的養牛就是為了吃肉啊?

隊長覺得忘了曹三確實也不應該,就一本正經地對曹三說,你甭難過,下一回再跌死牛,第一個先給你分。

大家又是一陣哄笑。

有老人小聲罵,狗日的隊長,比曹三還二。

“文革”期間,縣文化係統召開憶苦思甜會,邀請曹三上台作報告。為啥請曹三?因為曹村離縣城近,來去方便。再就是,曹三給地主曹富貴拉過十多年的長工。

憶苦思甜會在阿宮劇團的老劇場舉行。文化局長那天臨時去市上開會,讓劇團團長主持。當時的劇團團長是劉根牢。劉根牢一邊領著曹三往台上走,一邊振臂高呼口號: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無產階級專政萬歲!

社會主義好!

大家一起跟著喊。場麵熱烈而莊嚴。

曹三從來沒有見過這陣勢,有些激動,有些膽怯,兩腿直打戰。主席台麵上鋪著紅布,但紅布太短,隻能蓋住半個桌腿,坐在下麵的人就清清楚楚地看見曹三的褲管在抖,好像桌子底下有風。有人就捂著嘴笑。人們一笑,曹三就更緊張,腿也抖得更厲害了。

團長劉根牢不知下麵為啥笑,黑了臉說,笑啥?嚴肅點!

底下人不笑了。有的憋不住,把頭低到褲襠裏,肩頭亂顫。

劉根牢先講了一段大好形勢,然後言歸正傳,清清嗓子說,下麵,請苦大仇深的曹三同誌,給我們憶苦思甜,大家歡迎!

台下一片掌聲。幾百雙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曹三。

曹三蒙了,不知道咋開口。

團長說,你不要難過,不要害怕,大膽說!

曹三扭頭問團長,我說啥?

台下人都笑了。

團長說,剛才不是告訴你了嘛,就說你給曹富貴拉長工的事。

曹三說,好,我說。

曹三開始有些語無倫次,說著說著,話就順溜了。

曹三說,曹富貴是個會過日子的人,早上起得比我還早,有時我早上到地裏,他早就在那裏幹活了。咱是長工,吃人家的,喝人家的,穿人家的,起得比人家還遲,擱誰誰好意思?

可是曹富貴說,年輕人瞌睡多,沒啥。他這麽說,我就更不好意思了。我想了個辦法,悄悄在他屋門口立了個鍁,隻要他一開門,掀“嘩啦”一倒,我就醒了……曹三說,曹富貴節省,但對自己嗇,對長工不嗇。他吃黑饃,讓我吃白饃,弄得我很不好意思。他說你還小,正長身體哩,不吃飽咋行……

曹三說,起先,曹富貴的小老婆對我挺好的,到了冬天,把曹富貴的舊棉襖翻洗一下給我穿,穿上那棉襖,我一冬天都不冷……

台下的人笑了,場麵有點兒亂。團長的臉色很難看,趕緊打斷曹三,說甭胡拉被子亂扯氈,說說你在曹富貴家挨打的事。

曹三說,要說那次挨打,還得從曹富貴的小老婆說起……團長說,甭說曹富貴的小老婆,說你挨打的事。

曹三執拗地說,挨打就是因為曹富貴的小老婆,不說她咋說?

團長不耐煩地說,好好好,你接著說。

曹三說,曹富貴有兩個老婆。大老婆隻會生女娃不會生男娃,所以曹富貴才又娶了小老婆。這小老婆過門剛一年,就給曹富貴生了一個男娃,把曹富貴高興得合不攏嘴,天天樂嗬嗬地圍著小老婆轉,就慢慢疏遠了大老婆。後來大老婆幾個女兒中長得最好看的二女兒娟子,跟著田家戲班的小生張青跑了,聽說死在了黑水峪土匪手裏,大老婆氣歪了嘴,成了半身不遂,曹富貴就更疏遠了大老婆……

團長打斷曹三說,停停停,不是請你來說書的,啥大老婆小老婆的,說你挨打的事,直接說,揀重要的說!

曹三朝下麵笑了一下,咳嗽了一聲,接著說,好好,揀重要的說:曹富貴的小老婆開始對我挺好,可是後來慢慢就不行了。這也怪我。說怪我也不能怪我。唉,我也不怕大家笑話,就是那個啥,曹富貴的小老婆想跟我那個啥。我咋能跟他那個啥呢?人家曹富貴把我當人,對我那麽好,我不能做那個缺德事。就這,曹富貴的小老婆不高興了,經常給我找茬。有一次,我黑來起夜,迷迷瞪瞪進了茅房,剛掏出來還沒尿哩,就聽有女人喊:曹三糟蹋我了!曹三糟蹋我了!我一聽是曹富貴的小老婆,趕緊提起褲子就往外跑,正好撞上曹富貴提著鐵鍁跑出來,見是我,掄起鐵鍁就拍,多虧我躲得快,要不然非得給那一鍁拍日塌不可。就這,肩膀上還留下個疤。後來我給曹富貴說了實話,他知道錯怪了我,還多給我了三個月的工錢,算是賠償……

台下的人哈哈大笑。團長氣得臉先是紅,後是白,最後變得黑青。團長生氣“阿宮九美圖”之《魚玄機》黨益民作地說,甭說這,說說你吃的那些苦。

曹三說,要說苦,再苦也苦不過六一二年,比舊社會還苦,幾乎把我餓死……

直到現在,劇團的老人見了曹老師,還經常說“再苦也苦不過六一二年”的笑話。曹老師不好發作,黑了臉,轉身就走。

曹老師最喜歡給學生講阿宮腔《魚玄機》,講得頭頭是道,而且很動感情,講著講著,常常會歎息一聲說,唉,一代才女,就這樣灰飛煙滅了,實在是可惜啊!

魚玄機是晚唐女詩人,初名魚幼薇,字蕙蘭。起初嫁給李億為妾,後來被拋棄。鹹通七年,進鹹宜觀出家,改名魚玄機。

這位唐代女道士,才貌雙全,率真,潑辣,不拘世俗,一句“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說出了她渴求真愛的心聲。她的才名和豔名,使得許多王孫貴族、雅士名流,經常到道觀中聚集。

後來,她因為妒疑自己的婢女綠翹跟自己的愛人有染,心中怨恨,失手鞭笞死了綠翹,被送上了斷頭台。一代才女魚玄機死了,卻留下了許多詩作。

曹老師特別喜歡在課堂上背誦魚玄機的《愁思》:落葉紛紛暮雨和,朱絲獨撫自清歌。

放情休恨無心友,養性空拋苦海波。

長者車音門外有,道家書卷枕前多。

布衣終作雲霄客,綠水青山時一過。

還有《閨怨》:

蘼蕪盈手泣斜暉,聞道鄰家夫婿歸。

別日南鴻才北去,今朝北雁又南飛。

春來秋去相思在,秋去春來信息稀。

扃閉朱門人不到,砧聲何事透羅幃。

他背誦得聲情並茂,但是學生大都聽不懂。

曹老師還喜歡講解《王魁負義》、《女巡按》、《張古董借妻》、《屎巴牛招親》、《穰侯搜車》、《淮河營》的劇情。

每每講到動情處,自己先落了淚,學生卻一頭霧水,並不覺得怎麽恓惶。

後來,從渭南來了一個女學生,曹老師還沒落淚,她卻先落淚了。曹老師很是感動,將這個女生引為知己。

女生叫劉爽,十九歲,原先在戲校學秦腔,後來喜歡上了阿宮腔,就自己跑了來。劉爽個子高,比較豐滿。隻要瞥一眼那鼓鼓囊囊的胸,曹老師就心慌得不行。劉爽每次單獨到曹老師屋裏來請教,曹老師都不敢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隻看她身後的牆。劉爽扭頭看看牆,又看看曹老師,就低頭抿嘴偷著笑。

曹老師說,笑啥哩?

劉爽說,沒啥。

曹老師說,沒啥你笑?

劉爽說,你這老師才怪呢,管人學習,還管人笑哩。

曹老師就反不上話來了,紅著臉開始講戲文。

劉爽很崇拜曹老師,但並不怕曹老師。劉爽在阿宮戲校待了半年,知道曹老師沒啥脾氣,是個好人,越發不怕曹老師了。

星期六的下午,老師和學生都放學回家了。劉爽家遠,沒回。曹老師有事耽擱了一會兒,準備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從宿舍裏推出那輛半舊不新的自行車,剛準備出校門,身後有人喊:

曹老師,等一等。

扭頭一看,是劉爽。

劉爽扶著宿舍門框,有氣無力地說,曹老師,我難受得很。

曹老師把車子撐在門口,走過去關切地問,你咋啦?

劉爽滿臉通紅,一隻手捏著細腰說,曹老師,我難受得要死。

曹老師嚇了一跳,說你這是咋啦?

劉爽說,我渾身發燙,身子稀軟。

說著就要往下倒。曹老師趕緊上前扶住,說是不是感冒發燒?下午還好好的嘛,咋這一會兒就燒成了這樣子?

曹老師把劉爽扶進屋。劉爽靠在被垛上。

曹老師說,要不,我送你上醫院?

劉爽說,不用了,我沒事。

曹老師說,都燒成這樣了,還說沒事?

劉爽突然笑了,說我沒病,跟你耍笑哩。我剛才喝了點紅酒,臉就紅了。曹老師你說奇怪不奇怪,我一喝紅酒就臉紅,一喝白酒就臉白。

曹老師這才聞到一股酒味,哭笑不得,說你這娃,尋老師開心。

劉爽走到曹老師跟前說,誰是娃?你才比我大三歲。

曹老師說,你要沒事,我就走呀。

劉爽說,你要走,我就喊呀。

曹老師停住腳步,奇怪地問,你喊啥?

劉爽說,我胡喊哩。不信你走。

曹老師隻好站下,說,有啥話你說。

劉爽坐到床沿上,說你過來,也坐下。

曹老師說,我站著聽得見。

劉爽說,我喊呀。

曹老師隻好坐在離劉爽兩尺遠的地方,心裏慌慌地,一會兒看看門口,一會兒看看門口。曹老師說,這下你說。

劉爽說,我又不想說了。

曹老師站起來說,你不想說,我就走呀。

劉爽說,這可是你讓我說的,我說了,你可甭怪我。

曹老師說,你說。

劉爽低下頭說,我喜歡你。

曹老師嚇了一跳,心怦怦地跳,說你這娃,甭胡說!

劉爽說,我就是喜歡你。喜歡你衣帽整齊的樣子,喜歡你用香皂洗衣裳,喜歡你幹淨利索,喜歡你上衣兜裏總是別個鋼筆,喜歡你講課愛落淚……

劉爽一口氣說了一大堆“喜歡”。

曹老師站起來說,你喝醉了。

劉爽說,我沒喝醉,我說的是心裏話。

曹老師往門口就走就說,等你酒醒了再說。

劉爽說,你走吧,我要是出了事,你是老師你得負責。

曹老師擔心劉爽晚上出啥事,沒敢回家,隻好回自己宿舍暫且住下。其實曹老師也喜歡劉爽。但劉爽是他的學生,他又不能喜歡。在這個事上出了問題,他就會成為一個笑話。他可不想跟他大曹三一樣,成為人們的笑柄。心裏這麽想,可腦子裏全是劉爽。劉爽跟蜜蜂一樣,嗡嗡地在腦子裏亂飛,趕也趕不走。

曹老師迷迷瞪瞪睡到半夜,聽到有人敲門。以為是夢,仔細一聽,真有人敲門。心裏一驚,從**坐起來,問,誰呀。

外麵沒人吭聲。

曹老師心想不會是劉爽吧?急忙去摸燈繩,“吧嗒”拉了一下,沒亮。把他家的,又停電了。外麵的人好像等得不耐煩了,一聲緊似一聲地敲門。他又問,誰?外麵的人不吭聲。他隻好去開門。

果然是劉爽。

有事?

有事。

有事明天說。

你說等我酒醒了說,我現在酒醒了。

那也不行。明天再說。

曹老師說著就要關門。劉爽把一條腿插進來,別著門。曹老師沒辦法,隻好讓劉爽進來。劉爽隨手把門關上。曹老師很驚慌。

你關門做啥?

怕人看見,對你影響不好。

你這樣我才說不清呢,趕緊把門打開。

劉爽靠在門板上說,有本事,你自己來開。

要想把門打開,就必須把劉爽拉開。可曹老師不想在黑咕隆咚的屋裏跟她動手動腳。沒辦法,隻好放棄。他站在黑暗中說,你到底有啥事?快說!

劉爽說,你不是說等我酒醒了來找你嘛,我現在酒醒了。

曹老師說,醒個屁!要是醒了,你就不會半夜瘋瘋癲癲跑到這裏來。

劉爽學著曹老師的口氣說,醒個屁!曹老師你說粗話真好聽。

曹老師拉下臉說,別鬧了,回去睡覺!

劉爽說,我睡不著,想跟你說說話。我真的酒醒了,不信你聞。

說著在黑暗裏靠近曹老師,仰起臉讓他聞。曹老師被逼迫地直往後退,退到床邊,無法再退了,身子後仰著站在那裏。

你聞還有沒酒味兒?

好好好,沒酒味兒了。

那你說,有啥味兒?

啥味兒也沒有。

你再聞。

我聞不出來。

劉爽一把摟住曹老師的脖子,把嘴唇貼了上去……這下知道啥味兒了吧?

……

還想不想聞?

……

你要不想聞,我就走呀。

說是走呀,卻沒走,而是把濕熱的嘴唇又貼了上去。

曹老師先是呼哧呼哧的直喘氣,後來就死死地抱住了劉爽……

三個月後,劉爽懷孕了。

等肚子無法掩飾下去的時候,劉爽退了學。但她沒有回,而是在一天夜裏,悄悄跟曹老師回了曹村。

半年後,劉爽生下一個兒子,起名叫曹亮。

曹亮長到半歲時,劉爽給孩子斷了奶。孩子哭著要吃奶,劉爽就給**抹上清涼油,把**塞進孩子嘴裏。孩子一吃,不是味兒,哇哇地哭,劉爽卻嘿嘿地笑。笑著笑著,眼窩裏溢出一汪淚,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

曹老師從學校回來,抱著曹亮玩。

劉爽冷不丁問曹老師,你說我對你咋樣?

曹老師說,那還用說,你是我們曹家的大功臣。

劉爽說,你說我這人咋樣?

曹老師說,用說,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

劉爽笑了,說算你有良心。

曹老師親了曹亮一口說,我窮得就剩下個良心了。

劉爽低下頭說,可是我沒良心了。我的良心叫狗吃了。

曹老師吃驚地看著劉爽問,你咋啦?說話怪怪的。

劉爽仰起頭,臉上重新露出笑容。但是這笑比哭還難看。

劉爽說,其實你不知道,我這人並不好,任性,心野,不安分,渾身都是毛病。

曹老師莫名其妙,不由緊張起來,說出啥事了?

劉爽說,我問你,我今年多大了?

曹老師說,二十呀,咋啦?

劉爽說,我才二十,就有了孩子。我不想就這麽過一輩子。

曹老師不知道劉爽想說什麽,吃驚地看著劉爽。

劉爽說,我這人從小就不安分。因為不安分,才跟你有了孩子。因為不安分,我現在又想走呀。

曹老師大驚失色,走?你要去哪裏?

劉爽說,我要去深圳打工,等我掙了錢也許就回來了,也許永遠也不回來了。你先別說話,讓我把話說完。這事我已經想了好多天了,我的主意已經定了,你勸我也沒有用。你甭說話,讓我把話說完。我喜歡你,可是喜歡是一回事,過日子又是一回事。我這人過不了苦日子。你是一個好男人,可是你沒錢,你給不了我好日子。我們還沒有結婚對吧?我十九歲就跟了你,二十歲給你生下一個兒子,我背著家裏人,偷偷跟了你這麽長時間,我對得起你了。劇團我也不想去。去劇團有啥意思?一個月不到一千塊錢,根本就養活不了我自己。我最不願意讓男人養活。我要去深圳闖一闖。我同學在那裏,一個月能掙五六千,多的時候能掙一萬。我要去找我同學……說著說著,劉爽哭了。

曹老師沒有說一句話。

劉爽說,我已經拿定主意了。我走了你還可以另找一個女人。我最後陪你三天。這三天裏,你想幹啥就幹啥,我都隨你。

曹老師緊緊地抱著曹亮,一句話沒說。

夜裏,劉爽把自己脫得精光,對曹老師說,我們好好親熱三天。可是曹老師哪有那心情。劉爽幫他激發熱情。曹老師的熱情被撩撥上來了,可是剛一開始又不行了。曹老師突然發現自己不行了……

劉爽到底還是走了。

劉爽的出走,對曹老師打擊很大,再加上身體上的變故,幾乎要了曹老師的命。原本內向的他,後來就更加沉默寡言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為村裏的又一個笑話了。走在路上,他跟曹三一樣,也開始貓著腰,低著頭,像是在尋啥。他總疑心別人在背後笑話他。上課的時候,學生們交頭接耳,他也疑心是在議論他。

曹老師覺得,現在,他比他大曹三還丟人。

曹亮這孩子長得很像他媽劉爽,皮膚白淨,頭發烏黑,嘴巴也甜。看見曹三就“爺爺爺爺”的叫,叫得曹三眼窩一陣潮濕。

曹三揉著眼窩說,把他家的,我曹三苦了一輩子,沒想到快死呀快死呀,老天爺給我引來了這麽好個孫子。

劉爽一走杳無音信。曹老師心裏一直盼著劉爽能回來。

兩年後,曹老師收到一封從深圳寄來的掛號信,信封下麵沒有留地址,隻寫了“內詳”兩個字。一定是劉爽!曹老師手抖得厲害,哆哆嗦嗦打開了信封,裏麵卻沒有一頁紙,不見一個字,隻有一張銀行卡。仔細一看,卡是頻陽縣建設銀行的。曹老師下意識地抬頭張望,好像寄卡的人就躲在旁邊什麽地方。

她一定回來過!可是她為啥不來看看我和孩子呢?曹老師一個人呆坐在屋裏,看著銀行卡,落淚了。

曹老師到銀行查了一下,卡裏存有兩萬塊錢。曹老師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的錢,但他仍然高興不起來。從此以後,這張卡裏每個月都會按時匯入一千塊錢。這一千塊錢,比曹老師一個月的工資還要多。

又過了一年,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深圳來到縣城,直接找到縣長,說要向縣戲校和縣阿宮劇團各捐資一百萬,扶持阿宮腔藝術。縣長很高興,說要給捐資人立碑,男人說不用,他是替夫人來捐資的。縣長問他夫人是誰,男人說夫人不讓說。

男人留下錢,當天就匆匆走了。

這事在頻陽縣轟動一時,大家都在猜測那位神秘的捐資人是誰,吵吵嚷嚷了好多天,誰也沒有猜出來。隻有曹老師知道那人是誰,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從此,曹老師的話就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