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母親在我們深圳的家度過了差不多一個月的靜好時光,直到有一天深夜,我發現她從臥室裏小心翼翼地爬出來去洗手間。
母親按時服用從黃梅縣中醫院帶回來的中成藥,看樣子很苦,我們不得不在裏麵加點蜂蜜以便容易下咽。我們虔誠地相信老年人的骨質疏鬆所引起的腿部疼痛與行動不便,將隨著藥物的調理而會逐步減輕。但到下午或晚上的時候,母親還是覺得腿部疼痛難忍,所以在帶回來的中成藥服用完後,我帶母親去了附近的南山區人民醫院疼痛科現場問診,接診的剛好是兒子小學同學的爸爸朱醫生。朱醫生與我差不多的年齡,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認真檢查,認真寫處方,並與我們商量是否要加些理療,以減輕腿部的疼痛。
這當然也給朱醫生所在的科室增加了一部分服務性收入,於是我每隔一天就帶著母親去醫院的理療室,讓母親將腿放入一個帶蒸汽按摩功能的盒子裏進行理療。可能物理加上心理作用,開始的那幾天,母親覺得這個理療很有效果,我也因此與醫院科室的幾位醫生混得比較熟了,在年輕護士們那裏落下個孝順兒子的好名聲。
但孝順的兒子很快就發現母親不對勁了。有一天母親像個小孩似的問我能否再多給她兩粒止痛片,我知道母親一定是疼得受不了了才會開這個口。有一天深夜,我剛好睡在書房裏,母親小心地打開房門,沒有開燈,悄悄地爬過書房門口去洗手間。我睡覺一向是警醒的,我沒有開燈,輕輕喊了母親一聲,過去把她攙扶起來,在她上完洗手間後又把她送回到房間。我發現黑暗中母親流下了辛酸的眼淚,這一刻她是在為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麻煩而內疚——那晚我是因為與媳婦生悶氣而賭氣睡在書房裏的。
那一夜我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決定天亮後就帶母親去醫院,了解母親當前的病情並提議深度檢查母親腿部疼痛一直加劇的原因。就是這個決定,才真正揭開了母親腿疼的病因,而此時她來深圳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一個月。
02
那天接診的仍然是朱醫生,他聽了我講述的病情後,就開始撓起自己地中海式發型的大頭,最後慎重地做出了讓母親轉入疼痛科的住院部進行全身檢查的決定。他把我拉到一邊,有點凝重地說,千萬別是轉移了——他說的是,千萬別是癌細胞轉移了!我當時真的是耳朵轟鳴一陣眩暈,但很快就強作鎮定地開始為母親辦理住院手續。
接下來就是各種檢查,從血壓到心電圖,從抽血到取尿樣,從X 光到B 超,我攙扶著母親在嘈雜的醫院內跑過來走過去。那天不巧還下著雨,人又多,檢查的項目要跑好幾個地方的好幾棟樓。我記得當時一著急,直接背起母親去另外一棟樓時,大雨直接淋濕了母親的後背,但我能感覺得到母親像個孩子似的趴在我的背上,我放下她時看到了她滿臉的幸福——檢查所帶給我的各種怨氣與疲累頓時一消而散。
各種檢查結果第二天很快匯集到住院部,負責接診的是一位名叫肖禮祖的學者型江西籍醫生,我們和他以前都住在學林雅苑小區。他仔細地看完所有檢查結果後,迅速叫來幾位看起來也很權威的醫生,在一起商議了半個多小時後,安排我帶母親去做核磁共振檢查。我馬上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由於母親不會說普通話,也聽不懂醫生們的話,所以在她躺到核磁共振機上準備做檢查時,我也穿上厚重的鉛衣站在一旁給母親當翻譯,以保證她能按外部檢查人員的指令配合檢查。當機器將母親移動到掃描區時,我看到母親有些緊張,她握緊了剛剛紮過顯影針的枯瘦的手,聽天由命似的閉著眼睛熬過了整個檢查。我安慰母親說,就是想看清楚你的骨質到底有多疏鬆。她半信半疑地喃喃自語:隻要不是絕症就好。
03
但醫生們反複診斷的結果就是絕症:晚期原發性肝癌並且發生病變轉移到腿部——這才是導致母親腿部一直疼痛的根本原因。人們聽聞這類絕症時通常都會表示惋惜和痛心,但如果落在自己親人身上時,真正的感覺則是晴天霹靂、五雷轟頂!在那一刻,你甚至能看到病魔的鐮刀正架在親人的脖子上。這種撕心裂肺的感受,讓我深深地自責在過去的時光裏,怎麽就沒有帶上母親好好地去做個哪怕是常規性的體檢!而母親長時間獨自居住,她平時又忍受了什麽樣的病痛折磨?!
當時沒有任何有效的治療方案來扭轉母親病變的快速擴散,醫生反複征詢我的意見:是進行化療放療程序還是保守治療?我尊重醫生的建議選擇了對母親進行保守治療。一則聽說過太多放療化療會使病人不堪忍受肉體上的折磨和形象上的貶損;二則母親這個年齡段通常放療化療會有適得其反的後果。我不想母親承受這種病痛所帶來的精神上的巨大壓力,因為在母親的信念中,好人一定會有好報,隻有惡人才會患上絕症。我與醫生協商好就讓母親在疼痛科而不轉入腫瘤科的住院部進行保守治療。而就在前兩天,腫瘤科住院部的一位病人因為無法忍受後期巨大的疼痛而從十九樓縱身跳了下去,其身體紮穿在醫院院牆帶尖的鐵柵欄上,慘不忍睹的樣子不禁讓人徒歎“哀民生之多艱”。
04
我與醫生護士溝通好不向母親透露具體的病情,我也向家裏人提出了同樣的要求。母親住在疼痛科的病房裏,語言上的不通,加上不識字,使她沒有感受到自己已進入保守治療的程序,加上止痛藥片(到後來是“呱替啶針劑”即“杜冷丁針劑”)用量的適當加大,也讓她較少感受到腿部的疼痛。她在那一段時間裏心情肯定是愉快而輕鬆的。
這同時得益於在此期間我媳婦、兒子和三個在深圳的姐姐以及二姐的女兒、我的外甥女走馬燈似的看望與陪護。尤其是可愛的外甥女靜文的陪護,讓母親的思緒常常拉回到千裏之外的老屋,讓她回憶起在鄉村裏那些雖然清苦但卻充滿快樂的事情。她說起當年細姐還未出嫁時他們相依為命的日子裏,母女倆有一天在暑熱勞作之後,邊吃飯菜邊開心地喝了一瓶當地做的劣質紅酒(應該是細姐夫家送節的禮物),她們隻把那紅酒當作是糖水一般地喝著,不知不覺地乘興又喝了一瓶,結果母女二人當晚一起醉倒在吃飯的灶屋裏直到天亮才醒來。母親也說起她一直有菩薩保佑,命大。一次雨後村裏人上山采了好多野蘑菇,煮熟後鄰居們分著吃,恰好母親剛從細姐家回來,還沒來得及吃上就聽說有人中毒了,算是逃過一劫;還有一次就是母親一人去背後的大山尋找放養的小豬時,遭遇了一匹狼並與之對峙,那時母親心裏其實是很慌的,但她強作鎮定,裝出附近有很多村裏人似的,大聲喊著他們的名字讓他們過來——那匹看似凶狠的狼最後悻悻地走開了,母親又逃過一劫,但估計這次嚇得不輕……這些場景對年輕的靜文來說都很熟悉,她靜靜地、極富好奇心或耐心地傾聽,給了母親極大的滿足,往往是說著說著就睡著了。這是母親在住院部的一段愜意時光。母親觀察到主治醫生走路時屁股一扭一扭的像個女人,就拉著靜文的手說等她出院了一定要幫她物色個好婆家……05
我在醫生逐漸加大“杜冷丁”用量時預感到留給母親的時間其實不多了。我那時想要辦好的另一件事情,就是盡快回老家一趟,為已故去二十六年的父親修葺墳墓並立碑。這一直也是母親的願望。我也想著母親以後故去時是要與父親合葬的。我與母親一說她就同意了,於是留下靜文專職照看母親,我就起程回老家去了。
相關的碑文石料早在我大河嶽父的幫助下打製完成了。厚重的石碑石鼓抬到山上去的時候,確實把村裏幫忙的叔伯們累得夠嗆,最後村支部書記也上來幫忙喊著號子,才好不容易把碑頭架了上去。叔伯們坐下來休息抽袋黃煙的時候,不由得讚歎父親這個土葬的墓址選得風水好,說我能在城裏有個好的發展,全賴故去的父親搶占了這個全村最好的風水寶地。
父親的墓址是他生前給生產隊放牛時自己早就選好了的,他做了記號老早就交代給了家裏人。墓址選在老家的一座小山坡上,坐東朝西。
墳塋的兩個前角各有一棵楓樹——我估計父親是把楓樹與“風水”諧音了才有此之選的——這後來竟然成為村裏老人選墓址的一個標配,這是父親始料不及的。站在墓地向西望去,遠方左右兩側各有兩口大的池塘,父親將其稱之為筆墨紙硯文房四寶,並將我家必出讀書之人的重任,非理性地強加在我身上——我的四個姐姐其實比我聰明,家境的清貧和錯誤的時代耽誤了她們最好的讀書時光。
叔伯們很好奇我為什麽10 月份跑回來給父親立碑,因為農村一般這種事大都是在清明節期間辦,也有少數是在過年掃墓時立碑的。我當時支吾說剛好這段時間工作上得空,但這竟然沒有搪塞過去,我那略懂麻衣相法和土地風水的堂哥,指著父親墓邊的楓樹說,這兩棵楓樹我清明節來祭拜時還好好的,現在你看左邊這一棵有點生病枯死了的樣子,不會是你媽媽的身體不太好吧?眾叔伯當時聽了都是一驚,一位叔伯打圓場說,你這個侄兒莫神道道地亂說啊。說來也奇怪,這棵當時確實像生病要枯死的楓樹,在母親魂歸故裏後的一年間,竟又奇跡般地煥發出勃勃生機來——這是後話。
眾人拾柴火焰高,給父親立碑的活兩天就結束了。雄偉而厚實的花崗岩墓碑,靜靜地矗立在小山岡上,鋪上瓷磚後的祭台寬大而整潔,水泥砌就的香爐也增添了肅穆之氣,兩側高挺的紅楓樹(盡管左側的有些萎靡)在微風中低語,而放眼遠方的四口大池塘,在初秋暖陽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06
從黃梅縣縣城附近的沙灘村老遠趕過來幫忙的大姐,在叔伯們一致誇讚這個墓碑立得好有牌麵的恭維聲中,保持了她一貫的敏銳與清醒。當老屋裏隻剩下我們姐弟倆時,她輕輕地把大門掩上,一把拉我到她身前,一雙大眼睛盯著我,讓我如實交代母親在深圳的情況。我平靜地告訴大姐這也算是在為母親準備後事了,大姐一聽就急了:“又不是得癌了,至於嗎?”我說就是最難治療的晚期肝癌呀!大姐一下就繃不住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號啕大哭著痛訴母親之前不聽她的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大熱天裏還要去田裏拾稻穗,一把年紀還要去開荒種地。我的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但我最後還是安撫大姐不要驚動了村裏人,而聞聲而至的叔伯們其實已經了然於心了。他們在門外謹慎地說些安慰的話,這反倒加劇了這一刻的悲傷氣氛。
直到在堂哥家請叔伯們吃答謝餐時,話題才轉到我已故去二十六年的父親身上,氣氛一下變得活躍起來。我對父親的印象並不是特別地深,他一生竟未留下任何照片——這在當時並不奇怪,我看到有些經濟條件稍好的已故去的老人家裏,也是請畫師畫的遺像以供祭拜。父親留給村裏人的記憶似乎不少。
07
母親其實在醫院裏一直巴望著我回來。當我從老家趕回出現在她麵前的時候,她的臉上真心有一種久別重逢的喜悅。雖然這前後還不到一個星期,而且靜文和姐姐們都在悉心地照顧著她,但在她那傳統的思想裏,兒子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母親迫不及待地要看我給父親立碑的實況,我打開手機裏的圖片,雄偉厚實的墓碑、寬大整潔的祭台,尤其是用小紅磚圈圍起來的兩棵紅楓樹,給了母親極大的視覺衝擊。她連聲說好後突然冷靜了下來,拉著我的手說:“你伯占的這麽好的風水,要保護好,今後也不要再動土了!”
我明白了母親的意思,按我們當地的風俗,母親百年之後是要與父親合葬的,而她生怕合葬會破壞了“已確認的風水寶地”,會影響子女的發展,所以過了幾天她似乎預感到什麽似的說:“我百年後葬在你伯附近的地方就好了,我一個人也過習慣了。”我安慰母親說:“這哪年的事啊!早著呢,別操閑心啊!”
但母親是明顯地消瘦了,而且腹部有些腫脹,靠著葡萄糖輸液等手段維持她年邁之軀營養的供給,終是敵不過變異細胞對正常人體所需的搶奪。
止痛片加上“杜冷丁”的聯合作用也日漸壓製不住後期的疼痛,主治的肖醫生鄭重地與我商量要不要現在就給母親植入鎮痛棒。這是當時從國外引入的一項技術,就是將鎮痛棒植入體內,在體內自動定點定時給藥,同時阻斷痛感向腦部神經傳輸,這樣患者基本不會有任何痛感。我一方麵與家人商量這筆差不多十萬元的手術值不值得做的問題,另一方麵也要小心翼翼地做好母親的思想工作。美麗的謊言包裹著對病痛的無可奈何,最終我們選擇了這台盡力而為的手術。
母親被從手術室推出來時已經曆了近三小時的全麻手術與術後的神誌恢複。母親的麵部蒼白且目光有些呆滯,我握住她的手的時候,感到了那種特別的冰冷。但也就是在我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刹那,她嘴角輕輕一動像是在喊我,但最終沒有發出聲來,醫生讓我們輕聲地與母親說話,以幫助她慢慢恢複清晰的意識。
08
到下午3 點鍾的時候,母親的手開始慢慢變得暖和起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光裏有了些神采,有些歉意地把我們打量了一圈,然後說道:“像是做了一場夢似的。”我告訴母親手術做得很成功,影響腿部疼痛的東西已被醫生取出來了。母親似乎就天真地信了,因為除了翻身感到困難之外,母親的身體已不會有來自腿部的疼痛了——那曾經讓母親恨不得一刀切掉這條大腿的揪心的疼痛已徹底地被現代醫學給一刀解決了。
到晚上母親不無傷感地說起村裏有個故去的鄰居,當年因疾病疼痛難忍而最後在呼天搶地中去世了。
“要是村裏也有這麽高明的醫生,他也不至於遭那個罪啊!”母親對城鄉巨大差別缺乏認識並不影響她發自內心的善良和悲天憫人。
這期間我們在醫生、護士的幫助下,給母親做好長期臥床的護理,母親的精神因為遠離了病痛的折磨而好了許多。我們甚至在醫生的允許下,給她修剪了一次頭發,並偶爾帶她到附近的荔香公園去換換氣。母親坐在輪椅上仰望蔚藍色的天空,天空裏有人們放飛的各式各樣的風箏,母親想起小時候,我是村裏第一個鼓搗著做風箏並真的讓它飛起來的人,她吃力地笑著說:“城裏風箏飛得好高啊!”我說:“那是啊,我那些紙糊的風箏飛不高的。”但差不多半小時後,母親的身體基本就癱坐到輪椅上了,仿佛失去了脊椎的支撐。我們趕緊把母親送回住院部。
09
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對臥床不起的母親的陪護,確實考驗我們的耐心和體力。我非常慶幸有在深圳的三個姐姐的輪番照顧,更感謝外甥女靜文超乎她那個年齡段的沉穩與耐心,再加上我媳婦、兒子前來看望,總體來說我們對母親的陪護並不感到枯燥。這讓我產生了意外的感慨,對於獨生子女的那一代,他們將會如何陪護雙方年邁的四位老人呢?我們多子女的這一代能夠相互幫助,凡事會有個商量,而他們那一代呢?如果遇上生活或事業自顧不暇的情況,情形更不堪設想。但有時也會轉念想到社會之進步,隻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這樣自我安慰式的精神勝利法就把之前的恐慌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樣的日子就像敦煌鳴沙山上的流沙被風細細地吹著躡手躡腳地去覆蓋遠處的沙丘。直到有一天上午我在上班時接到外甥女靜文急促的電話,小姑娘看來是被嚇得不輕,她說外婆像是看見鬼了似的在說胡話。這大白天的直接驚得我汗毛倒豎,趕緊驅車急奔住院部而去。
等我趕到時母親已平靜下來,似睡非睡地躺在病**,而靜文的情緒依然是激動中帶著惶恐。
她說起那個恐怖的時刻,外婆突然從**坐起來,指著虛無的病房門口,親切地叫著一大串村裏人的名字,問他們怎麽知道她在這裏還大老遠地過來看她。她叫的名字裏應該有些是長輩,因為母親問候的語氣是那麽謙卑——而靜文由於小時候也經常到我家,她聽出其中有些人的名字是早已故去的我們村裏的人——這讓靜文嚇得兩股戰戰幾欲先走。而就在這時,母親對嚇得有點蒙圈傻傻地站在一邊的靜文有些生氣地嚷了起來:“文伢文伢你也懂點事噠,趕快給這些爺爺伯伯們讓個座噠!”這直接把年輕的外甥女嚇出了病房並給我撥了電話。我與靜文核對了一下母親說出的村裏人的名字,確實,全部都是故去的村裏人,有過世十幾年的,也有剛剛去世不到一年的。靜文又火上澆油似的與我回憶起前天晚上病房的門的異常現象。她說有兩次自己明明關上了門,那門卻每隔一會兒就莫名其妙地被打開了,當時她有點懷疑但沒敢往靈異現象上想。我突然覺得病房變得陰森起來。
這讓我不由得想起了我讀高二那年的暑期回到家裏的當天,細姐當著我和母親的麵談起前一天半夜裏駭人聽聞的事。那天晚上天氣炎熱,母親與細姐躺在竹**休息,屋裏點著稻草扭成的煙把用來驅蚊,大門是虛掩著的,以便通風避暑。
細姐突然從睡夢中醒來,她清晰地看到鄰家的姑娘(名叫九香,比她小兩歲)靠在我家的大門上,似乎在自言自語地說些什麽。細姐有些蒙住了,她試圖去喊九香進來坐下,但似乎叫不出聲。這讓細姐瞬間感到了莫名的恐懼並立刻去搖醒一旁熟睡的母親。細姐指著門說:“你看九香大半夜地站在我屋門口!”母親隨著細姐手指的方向看去,隻有一片慘白的月光映照在門上。母親壯膽似的對著空中說:“爺奶保護我娘倆,叫細姐不要怕,趕緊睡覺。”但是差不多沒過七天,名叫九香的這位漂亮姑娘就在撕心裂肺的痛哭聲中香消玉殞了。她生前總喜歡到我家串門,常常端著碗在我家門口吃飯。後來村裏人對此事的解釋是:細姐的火眼比較低,是能看到常人一般看不到的魂靈或現象的。農村似乎總有這些無法證實甚至也無法證偽的事情發生,讓包括我母親在內的許多村裏人相信了魂靈的存在。
盡管後來我在2013 年也親身碰到兩起靈異事件,但我總能以心理恐懼、自然巧合等因素自圓其說,以強化我這個無神論者的信仰。所以母親說胡話的那天下午,我給主治醫生報告了情況,肖主任驚叫一聲:“哎喲,可能是體內鎮痛棒裏的自動給藥量調多了!”他的解釋是調多的“杜冷丁”體內供給量刺激了母親的神經進而導致出現幻象,他迅速安排調低了自動給藥量,也同時真誠地告訴我要真正地著手給母親準備後事了。
10
當各種生命體征監測傳感器接到母親枯瘦的雙手時,黑色的監視器上立即閃現出一浪又一浪微弱的波動曲線。這些曲線像是正在被堅強的生命意誌力驅動著匍匐前進,又像是風中之燭的火苗無力回天日漸式微。
母親此前從未見過這個黑色的監測器,但她似乎很快就明白了上麵那一波又一波日益減弱的曲線的意義。有一天下午我握著她的手時,她努力地慢慢地睜開雙眼,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說:“我不怕死,我沒遭痛性!”母親說完這話後鬆了一口氣,她臉上保留著些許的幸福或者說是慶幸的表情,緩緩地滑入了生命的彌留之際,再也未留下任何隻言片語。
三姐在母親的後事準備方麵似乎胸有成竹。
在她的張羅下我們分頭為母親定製壽衣、製作遺像、備齊母親生前穿過的三套衣服,然後通知大家這幾天沒特別的事都聚攏到母親的病房裏來,尤其是一起守夜,因為醫生非常有經驗地告知,老年人通常是在淩晨三點到六點這個時間段離世。
11 月26 日上午,主治大夫肖醫生特別征詢我們的意見是否要在最後時刻進行電擊搶救,這樣通常會延長老人差不多兩個小時的時光,以等待未能及時到場送終的親人。一則是我們能來現場的都已在現場就位了,二則是我不忍看到巨大的電流刺激再給飽受苦難折磨的母親帶來毫無意義的傷害,所以我們全部做好了目送母親平靜離去的思想準備。26 日傍晚,我去照相館取母親遺像時,被告知放大設備壞了隻能明天下午再來取。在發火抱怨也無濟於事的情況下,我隻好趕緊回到住院部。我們一家人圍坐在母親病床的周圍,悲傷的氣氛隨著夜色的彌漫而變得濃厚了。
母親的嘴角間或有些微小的嚅動,她也許聽到了兒女的呼喚,但她仍然難以掙脫命運的枷鎖走向生命的荒原。入夜時分,大家有些人困馬乏了,而監測器上的曲線表現還算平穩,值班的醫生過來說,估計今晚沒事,大家可以輪流休息了。
母親僥幸地度過了27 日淩晨最危險的時刻。
到晚上我取到了最後備全的母親遺像時,白天在蛇口晶都酒店打工的二姐也及時趕回來了。不知哪位姐姐說了一句“萬事俱備了”,就被大家搶白了一通——這冥冥之中總是有些說不清的事。
主治大夫和護士長輪流過來給母親檢查了好幾遍,他們確信今晚有事。到了28 日淩晨五點二十分,剛好這個時段該我輪值,我突然感到我一直握著的母親的手觸電似的一抖,這時就聽到監測器發出了嘟嘟的報警聲。姐姐們和靜文也一下子驚醒過來。護士長聞聲趕來,她叫幾個姐姐幫忙托起母親的身子,然後麻利地把一大坨醫用棉花塞進母親的肛門以防止肌肉失控後分泌物的溢出,到放下時我聽到了母親體內發出的**跌落到腹腔的聲音。
幾個姐姐流著淚水壓抑著哭聲馬上進入了母親的身體清洗程序,然後一件一件地為母親穿上她生前穿過的三套舊衣(三姐特別仔細地剪開母親舊衣服上的所有口袋,三姐隻知道是我們當地的風俗,但並未給出讓我信服的理由),又在外麵套上定製的壽衣;醫院也迅速進入了處理後事的程序,開死亡證明、移送太平間、通知殯儀館接車等。我們手忙腳亂地目送殯儀館的接車載著母親的遺體,閃著燈迅速地消失在剛剛醒來的都市。人們又開始了一天的忙碌,太陽照樣升起,生活仍在繼續,很多事情仿佛從未發生。
2005 年11 月28 日淩晨五點二十分,母親在深圳市南山區人民醫院的疼痛科住院部去世,享年六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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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我們趕到地處龍崗沙灣的深圳市殯儀館時,天色已變得有些灰暗。在露天休息區等待的人們,或攙或扶,或悲或哭,或坐或立或蹲地各自成群。當時不遠處的一撥由和尚們加持著的超度隊伍吸引了好多人的注意,一個係著領結的小男孩木然地抱著應該是他爸爸的黑白遺像走在轉圈隊伍的前麵,後麵跟著的應該是抱著他妹妹、披著黑紗的他媽媽。身著黃色寬鬆袈裟的和尚們,手執木魚不停地敲著,口中念念有詞,緊隨其後。從黑白遺像上英俊帥氣的男主人形象,我初步判斷這極有可能是一個發生在深圳這片熱土上的壯誌未酬的英年早逝的悲傷故事。
我們當天下午的任務是確認母親的火化時間,並相應預訂隨化棺木、告別靈堂、禮堂布置、鮮花花圈、花籃、挽聯、盡孝黑紗、悼念胸花、骨灰盒最後安排臨時存放點。給母親的追悼儀式我們力求體麵而簡樸,這符合母親生前的生活習慣,衣服雖破常存儀禮之容,身居底層亦存自尊之心。
我們在母親去世後的第三天舉行了追悼及告別儀式,盡管我們是在小範圍內發出訃告,但公司同事和在深圳的很多朋友多多少少都知道或者了解母親生前的艱辛不易,而撥冗前來參加告別儀式。他們的到來,讓我更加珍惜這人世間的友誼,這樣才能對得起母親此刻所享受的這一份哀榮。“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足道,托體同山阿。”朋友們用陶淵明的這首詩來安慰我,或者我反著用它來安慰那些推人及己感念傷懷淚不自禁的同事或朋友——我很驚詫自己在此過程中一直保持著的那一份冷靜或平靜——直到推送母親的遺體前往火化爐時,幾個姐姐的哭聲突然大了起來,二姐更是放大了嗓門對著進爐的隨化棺木高喊:“老娘你快些跑啊……老娘你要快些跑啊……跑啊老娘……”我的淚水也湧了出來,這是真正的陰陽兩隔了,有形的將要消失於無形了。二姐聲嘶力竭地喊著,她是想讓母親的靈魂(在天之靈)趕快掙脫出肉體以免遭受烈火焚燒的苦痛——這個想法二姐可能是從別處的葬禮風俗中學來的,她虔誠地相信母親的靈魂將在黃泉路上狂奔並最終與早就等在那裏的父親相聚,那裏春光明媚、黃鶯出穀、紫燕來巢,那裏是善良的人們離世後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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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說母親告別儀式結束以後突然空落下來時我常常陷入淡淡哀思,不去說平時各自奔波忙碌的姐姐們短促的相聚而伴隨的家的溫馨,也不去說普通百姓去世五十年後通常會被世人忘得一幹二淨的那些莫可名狀的悲涼,我們決定趕在母親去世次年的清明節前夕,讓母親魂歸故裏,按老屋的風俗下葬落土為安。
清明時節雨紛紛。我們的車到達老屋時正是春寒料峭小雨綿綿的戌時,鄉親們敲著鑼鼓老遠就過來接應。村裏沒有安裝路燈,路上有些泥濘,除了大家習慣用的手電筒或手機照明,村裏竟還有長輩提著老式的馬燈,行走在接應的隊伍裏。一時間鑼鼓聲夾雜著姐姐們及村裏親房的嬸娘們的哭聲,在四野俱黑而空**的老屋周邊,顯出一股悲傷的氣氛。老實而能幹的大堂哥已在老屋的祠堂裏搭建好了明亮的靈堂,我們把母親的骨灰盒放置進棺木裏,在祭台上點燃粗壯的蠟燭,放完一通鞭炮後鄉親們輪番祭拜,然後就各自回家等待翌日白天母親的娘家人及其他親戚朋友的祭拜,晚上全村人參加的“叫茶”活動,以及第三日上午的正式出殯上山安葬儀式。
親人去世後第二天晚上的“叫茶”活動,可能是好多農村地方的風俗。通常是本房的長者提著一壺已泡好的茶水,領著同族的親人,一起從逝者生前的臥室出發,一路呼喊逝者的名字,讓她回來喝茶,以免她在奔向黃泉的路上渴了或者迷失了方向;最後到達離村裏不遠的一個土地廟前,人們在那裏燃放鞭炮、焚燒紙錢、磕頭祭拜,如是者三次往返。這個活動往往在農村有著各種神秘的說法,人們往往津津樂道,某某逝去的親人在叫茶的當晚回到了臥室休息,因為有專門為逝者鋪好的床單被褥上有清晰的被壓過、動過的褶皺或痕跡為證。為母親“叫茶”的當晚並未出現任何的異象,村裏老人信誓旦旦地說母親是早在三個月前就已過了黃泉路了,我們這次的“叫茶”活動其實隻是個形式,已叫不應她了。
母親的墓地是按她生前的願望由細姐找來的一個風水大師看過後我們一起定下來的,就在父親墓地西南方向上約五百米的地方。風水大師認為那裏背山麵水聚氣納財,剛好墓地前後左右有好幾棵楓樹合圍,也應了村裏人對風水寶地的粗淺認知。清明節當天上午八點,母親的出殯儀式正式開始。姐姐們請來了洋鼓洋號鄉村樂隊,現在的農村好多是把喪事當作喜事辦,我們也是要入鄉隨俗的。在鞭炮聲、鑼鼓小號聲夾雜著親人們的哭聲以及抬棺八仙的號子聲中,“祭龍”典禮就開始了。這是當時村裏出殯的另一個風俗,就是有能說會道的專門主持人,扶著蓋滿毛毯的棺木,圍繞著老人生前的話題,大聲說著吉慶討喜的兩到四句順口溜(鄉裏人稱為“說吉興”)。每一撥吉興話一落音總能引來一陣喝彩,引得被吉興話裏說到的親戚朋友當場發些現金以獎勵這些討喜的彩頭;也有被親戚們調侃吉興話沒說好的,必須要重說,一時倒逼得說彩頭的人滿臉通紅手足無措——我們最終在一連串的小孩坐棺、鄰村送香、八仙頂牛等活動中結束了送葬上山的行程,快速進入到入土、掩埋、立碑的土建工程環節。
由於事前各項工作準備充分,在叔伯堂哥及姐夫等男勞力們的幫助下,母親的下葬很快就妥當了。我和姐姐們對著母親的墓碑行了最後一次的祭拜禮後,也準備下山答謝鄉親及賓客們了。
此時正值正午,天陰著沒有下雨,不遠處的圍龍水庫接納著春天的山溪水,顯得平靜而清澈,再遠一點的地方,可以看到我家的菜園子。母親每年在那裏栽種著青菜、辣椒、絲瓜、黃瓜、南瓜、豇豆、紅薯、土豆等,我有好幾次從城裏回家都是在菜園子裏找到她的。她拍著手上的泥土挎上菜籃子高興地從地裏走出來的樣子,以後我是再也看不到了。直到2011 年清明節我回老屋祭拜母親時,這種失落與孤單得到了另一種延伸,我幾乎是在一瞬間把它凝練成一首詩的。這首詩就是《母親》。如果母親今天仍然健在的話,她八十四歲。但貧苦的歲月像蠶一樣啃噬了母親生命的綠葉,使她在曆經生活的苦難而即將看到美好生活的曙光之時溘然長逝。我和四個姐姐則在與母親的生離死別中,深切感受到了人生失去來處的惶恐與隻剩歸途的失落與悲涼。在此,我把它抄錄下來就當是這篇母親去世十六周年祭文的結尾吧。
母 親
苦苦的您走了
正如我沉沉地來
您終於歇下了
墓旁杜鵑花盛開
把思念和歉疚卸下
在您熟悉的土地上
為何我仍感受到了
您的孤單?
2021 年12 月6 日
隻言片語藏大愛,細枝末節總關情。
小冊在手,讓人念想翩翩,淚水漣漣。母愛是天性美,愛母是人性美。小冊字裏行間流淌著涓涓的母愛,作者的筆底洋溢著熾熱的親情!
寒門出孝子,逆境出人才。我,三十六年前春茂的初中語文老師兼班主任,見證了他的成長、成人、成才曆程;分享了他成事、成功、成就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