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結束了四年的大學生活後,我放棄了留校讀研究生的機會,追隨他到一心向往的南方都市深圳。

力在大學裏是那種很優秀的男生,他的身邊一直都不乏美麗可人的女生。我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毫無理由地喜歡上他,那種感覺真是奇怪。

其實我從來就沒有進入過力的那個圈子,和他接觸平平,更談不上對他做過什麽,向他表白過什麽。但我就是固執地愛戀著他,並且還認為有朝一日會有機會讓他接受這份感情,我時常暗想著有一天他會像愛情故事裏的男主角那樣,恍然明白我的心。

我在深圳一家文研所裏找到了一份工作,力則在一家外資企業裏做主管,離我的單位有點遠。我們的交往比大學時代多了一些,有空的時候在一起聊聊天喝喝咖啡,他遇上麻煩也會找我幫忙拿主意,很信任我的樣子。我挺高興,覺得這樣發展下去的前景是非常美麗的。

師兄王浩知道我的心思,他是文研所和我同一導師同一屆的碩士研究生,他是深圳本地人。在我眼裏他是一個愛動腦子,有些粗率的直性子男人,我可以把他當成我的鐵哥們兒。

王浩有時笑我患有“單戀大腦炎”,有時又很感興趣地要做指導,不親自對我進行“約會排練”。一次他居然自告奮勇地讓我先讓他試驗試驗,頗義氣地指點我這樣那樣。後來我被他弄得有些煩了,未及發作,他倒叫屈說:“哎呀師妹你有沒有搞錯?我這麽受累給你當實驗品還覺得吃大虧呢!”我哭笑不得,不過王浩著實可愛,有時我奇怪我在他麵前這麽無拘無束,怎麽一見了力就拘謹呆板起來?

這樣過了一年多,當我遲遲疑疑地準備對力表白情意時,他卻先告訴我要去美國了。

把力送上飛機,我的心裏空落落的,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料,王浩挺嚴肅地對我說:“我真覺得你的哥哥對你沒什麽意思。”這話刺到我的痛處,氣得我好幾天沒理他,可他那渾然不覺的樣子又讓我覺得有這麽個師兄也蠻不錯。

不久後我收到力的一封短信,字裏行間流露著離鄉背井的寂寥和抑鬱,他說很懷念我抱著一大堆零食陪他去逛街的那段時光。這句話讓我熱血沸騰,我一瞬間決定為力去美國。

出國不比出差,急切中我想起王浩,他家有這方麵的關係,而且我也曾聽他自己說過日後有出國打算。

我請求王浩幫我這個忙,他皺皺眉頭說:“你還不撤退呀,先期愛情試驗根本就沒有什麽苗頭嘛……不過,去國外可以做其他很多事,我幫你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王浩倒還真用心地在四處活動。等到事情大局初定時,他笑嘻嘻地告訴我他自己也將前往美國。

從深圳到洛杉磯的飛行中我經曆了有生以來最痛苦的二十幾個小時:時差的顛倒、普通艙裏的喧嘩、飛機中途起降引起的種種不適。這些讓我簡直苦不堪言,而身旁大包小兜的王浩卻一路興奮、聒噪不停。他儼然一個美國通似的介紹著美國的相關情況,調侃地詢問因暈機而茶飯不思的我是否“相思成疾”,見我不答,他便得寸進尺地問道:“師妹,難道你那哥哥真好得讓你這麽千山萬水地一路追尋?”這句話在我心裏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仔細想想,還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但我想念中偏偏放不下力。我記起一部中世紀傳奇影片的台詞,於是對他微笑著複述說:“也許像電影裏的那句話——值得為這個男人去死。”王浩抬臉看看我,喝了些水咽下滿嘴食物,然後吃吃笑出聲兒“就衝你乘飛機幾個小時後的這副半生不死的模樣?”她向我擺手道,“你是真有單戀大腦炎還是暈機昏了頭?那電影裏的主人公是同赴患難的戀人,可你們呢?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你對那哥哥的感覺根本就像目前的迷離狀態嘛。”我被這話頂得有些氣惱,想發作幾句,卻又找不出言辭,憑心而論,他的話雖不很中聽,可也不是全無道理,無奈中隻好歎口氣,將臉轉向舷窗外漆黑的夜空。

當飛機降落在落杉磯的機場時,我內心刹那間湧起的是一種虛懸的刺激,仿佛一個賭徒,把青春和感情一股腦兒地押在這個陌生的都市,不能撤下,又急切地希望預知結局。

在美國的最初幾個月,我一連給力寫了好幾封信均石沉大海,心裏放他不下,又抽不出工夫去那裏,煩悶中幸好有王浩這位師兄在身邊,他不肯做個安靜而被動的傾聽者,卻時時變換花樣使我解脫苦惱——他領我逛遍那裏的大街小巷和名勝古跡,等到玩得差不多時,她又拉著我一同尋找近郊的風景地,那些地方大多並非名勝,可我們作為異鄉客,遊起來感覺格外親切。時光不經意地過去,有一天,我情不自禁地對王浩說,“我覺得有你這個師兄可真不錯,甚至麽……連平時跟你鬥嘴都蠻有意思。”他朝我打了個響指道:“哦?你慢慢發覺這點就對了。”他臉上滿是興奮的潮紅和喜悅,仿佛春天揮之不去的爽朗暖意。

夏季接踵而至,那裏夏初的鮮果是櫻桃。好像也沒什麽預兆,櫻桃就突然出現在城裏,市場上到處是那嫣紅色的果子,價錢不算貴。王浩告訴我,櫻桃時節很短,所以吃櫻桃時該猶豫,稍一遲疑它們就突兀消失,這一錯過便又得等一年。

我接到力的一封便箋,清晰地寫著他來洛杉磯的日期,我有些無法自持的狂喜,將一切告訴王浩。在住所,我計劃著請力吃一頓自製中餐,扳指細數從前力喜好的菜肴,卻又記不起所以,思來想去,最後隻好決定做南方雲吞。王浩聽著我的安排,時而疑惑皺眉,時而無奈淺笑。他隨手抓起一張白紙在上麵劃路線,告訴我在附近哪些越南人開的“中國”雜貸店裏可買到蔥薑配料,然後微微歎息著說:“師妹師妹,你可真是傻得可以,你知不知道實際上你絲毫也不了解你的哥哥啊!”我不知道更不想知道,總之是為之追尋千萬裏的力就要來了。我對王浩說希望他幫忙作陪,他不斷地搖搖頭說那天他要和新交的女友約會,看我驚異,她無言笑起來,笑意中有點惆悵。

走出車站的力比我記憶裏更加光彩動人,他高大挺拔,俊朗瀟灑,正恍惚著,他側身向我介紹著緊隨其後的陌生的女孩子說:“這是我妻子。”噢?噢!我茫然又尷尬地“噢”著,腦子空空的,那時我手提著一紙袋櫻桃,低眼瞥去,看見殷紅的果汁滲在紙上,它使我想起那支唱遍大街小巷名叫《櫻桃時節》的歌謠:當我們唱櫻桃時節/這短促的櫻桃時節嗬/采摘時夢想著珊瑚紅的耳墜/當我走進甜美的櫻桃時節/這短促的櫻桃時節/不曾想也會嚐到愛情的苦楚……難道我錯過了此生不再的櫻桃時節麽?我的心隱隱地疼起來,並非錐心刺骨,卻是真切的惋惜,而且還摻雜著一種分明的浪費感,仿佛躊躇滿誌的青春與感情的那場賭局一瞬間就在這措手不及裏結束掉,談不上輸贏,或者說根本就沒有輸贏,有的隻是我那份不太值得的傻氣。

當我把這種結局和心境講給王浩聽時,他仰頭倒在我房間的小**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好像一切盡在他的預料之中。一會兒,她坐起身斜著腦袋衝正怒目而視的我左看右看,我沒好氣地罵他幸災樂禍不夠朋友。“瞧你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跟真沒法活似的,你省省吧。”他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說,“就算傷心也得是地方啊,你們從認識到今天,究竟有多少感情交流?櫻桃時節?屬於你的櫻桃時節還沒有開始呢!”說罷他利索地跳下床,翻箱倒櫃地找出我頭天預備的雲吞餡料手腳麻利地做起來,同時還指使我去她房裏拿啤酒,調侃著對我說這是讓自個兒吃虧陪師妹“借酒澆愁”。我又好氣又好笑,他的用心我能理解,也頗喜歡他這跟平常的男孩子實在不大一樣的爽直和機靈。

雖然與力的重逢使我徹底清醒,但也給了我負麵的影響,至少使我原有的自信受到傷害,相當長的時間裏我躲進圖書館,埋頭於書海中,我很清楚這其實是另一種消極處世。

王浩為將我拖出這種消沉想了很多辦法,他給我看一係列遊玩計劃、拉我泡咖啡館、參觀藝術展,甚至隔三差五地召集同鄉學友聚會,大多數時候我會禮貌地隨他去這裏那裏,但始終提不起多少興致。直到有一個中秋夜,當我們從同鄉會的PARTY上出來,忍耐許久的王浩在路邊停住腳突然揶揄地問我:“哎,你這失戀症要多久才能痊愈?”我有些不高興,轉臉冷眼盯著他,他毫不示弱地回盯著我,眼裏閃著微怒的光亮,漸漸地漫出些委屈的淚水,“你是個不可救藥的神經病,”他帶著輕愁的嗓門又尖又高,“我看你這輩子就吊死在一棵樹上好了。”說罷他撇下我跑掉,惹得街旁的路人好奇地張望,有的還勸我買束花去向“男朋友”道歉。我心裏對他的確頗覺歉意,但頭一次見他發這麽大的火氣,思前想後,略似意會,又不全明白。

那次爭執之後,我和王浩似乎又恢複原樣,我們表麵上看沒有什麽不同,隻是他開始頻頻向我講起他的女朋友,起初是這個那個,後來固定說的是個叫露西的名字,她和王浩同在一所大學,愛好體育的王浩告訴我她人不錯,興趣廣泛,每天堅持長跑兩公裏。那陣子並不愛好體育的王浩甚至煞有介事地買回一套運動服,叫嚷要跟著露西鍛煉。

見王浩在我麵前那一派癡迷的樣子,我心裏有些莫名的奧惱,嘴裏振振有辭地告誡師兄千萬慎對異國戀情。聞聽之下,他眼珠子一轉,得寸進尺提出讓我麵見露西替他“把把關”。不幾日,王浩就將露西引到我門前,那是個模樣俏麗的金發女孩,談吐幽默,氣質中透著美國人天性的直率。王浩得意地對我低聲吹噓自己眼光頗佳,我正心裏不是滋味兒,露西又不時講著她來年畢業希望去德國謀職的計劃,我一驚,朝王浩看去,他不置可否地翹腿坐在那裏。

送走露西後我有些急不可耐地問起王浩是否放棄學業和她去德國,他翻翻眼皮回答:“是啊,我想那樣也很浪漫,師妹你是沒有體會的對不對?”我聽出他言語間的怨氣,一種比失去為強烈百倍的傷痛噬咬著我的心,難道我真正愛著的是這個師兄?可為什麽一直以來我又有意無意地忽略了他對我的眷戀呢?他如今是有理由放棄我的,而我卻沒有資格對他再要求什麽。沉默片刻,我告訴他到時我一定為他送行,並言不由衷地說一些祝福。他似笑非笑的凝視著我,言語裏充滿不屑,“師妹師妹,你可真夠虛偽的呀!”我被噎在那裏,什麽也說不出。

又一個春天來臨時,王浩告訴我露西要啟程去德國的消息,我想我沒有機會了,滿心失落,還有些啞巴吃黃連般的愁苦。王浩卻仍舊是一貫渾然不覺的樣子,樂滋滋地邀我陪他去遊玩,那還是我們初來美國時未完成的一個休閑計劃,因而,我隻好心情鬱鬱地隨他上路。

高速火車上,王浩有一搭無一搭地講著露西,三小時的旅程使我如坐針氈般難受。與他做了這麽久的師兄妹,此刻我才明白不知何時已深深愛上他,這才是一份我所需要的最真實的愛——理解、信任和榮辱與共中建立的牢固依戀。記得以前他戲言我們是“最佳搭檔”,現在我知道他是個真正的知心伴侶,可我卻像個傻瓜一樣竟然對他的感情視而不見,自以為是地被另一個男孩子的幻情所困擾,那種荒唐讓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當我沉浸在惶傷之中時,王浩卻哈哈大笑起來,我驚詫地抬起眼,看見他的眼淚都笑了出來,一臉的鬼相。“怎麽?”我覺察情況有變,疾步跑過去扳住他的肩膀,“你又搞什麽名堂?難道露西……”他慢慢收住笑容問:“現在終於發現你犯了大錯吧?”

我大大鬆口氣,明白師兄精心設下的圈套,但我再也無法保持所謂的矜持和風度,將悶在肚子裏的真心話一股腦兒地倒出來,耐心傾聽的王浩臉上滿是得意,甚至還有一點嬌憨。我忍不住嗔怪他“用心險惡”,他無所謂地聳聳肩,一副假正經的神情告訴我,他拒絕露西倒不是全為我,而是考慮到娶了她恐怕這輩子實在不能堅持每天長跑兩公裏,見我要反唇相譏,他急急擺手阻止道:“你最好再裝回傻,我可不能太沒麵子。”我雙臂環抱在胸前仔細又仔細地打量師兄,這個外表大大咧咧的男孩子,他不吱聲為我做著一切,耐心地等我從虛無縹緲的感情裏重返真實的愛戀,而我終於沒有錯過。

當命運千折百合之後,才發現真愛原來一直就伴隨身邊。我記不起這話是誰說的,但我終於明白王浩是今生能和我攜手共度的“最佳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