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見諶誌是在93年4月的一個粉紅色的黎明。我頭發上柵把紅梳子去廠門口買早點,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軋軋響過來,牽動我的目光。“是哪個廠的民兵在操練?我好奇地問賣肉包子的女人。女人告訴我是化纖廠的經濟民警晨練,新來了一個班長,每天帶隊出操。”喂,前麵那個小夥子就是新班長!”女人告訴我。
晨光瀑流一般斜瀉在陣伍頭上,領頭的小夥穿一身嶄新的橄欖綠,個子高大,臉上五官線條輪廊剛勁俊氣,一派軍人的風采,給睡意惺鬆的我帶來清新亢奮的活力。我眼看著他跑進霞彩萬道的橘林深處覺得他已闖進我少女的心房裏,我為自己的癡迷羞澀地臉紅了,風一般揚起長發和長裙,跑回了女工宿舍。
在一次閑談中,同一科室的女友徐小葉告訴我,她有個表弟從雲南部隊退伍回鄉,分在化纖廠當經警。
“是不是那個新來的班長?我興奮地插問,一雙丹鳳眼閃射出甜蜜的光芒”。
“是啊,他叫諶誌,在部隊也是班長。”徐小芳告訴我。她比我大八九歲,已是一個女孩的媽媽,她從我異樣的神態猜出來少女的心思,於是趁熱打鐵地說,“小畢,要不要幫忙,你跟他認識一下?”
“嗯,我笑著點點頭。”真是天作之合,我與諶誌的事在徐小葉的攝合下,似五月抽條長葉的桑樹很快就蓬勃發展起來了。我所在的化工廠與諶誌的化纖廠同在湘中工業城市邵陽市東郊的化工區,相隔僅一條馬路,我下了班就往諶誌那裏竄。當經警三班倒,上夜班多,我索性陪諶誌上班。在化工區,在化纖廠附近的那片大橘林裏,在工廠的林蔭道上,留下我倆出雙入對的身影。
一天,我對諶言說:“我倆這麽好了,你還沒見過我爸媽呢!明天我帶你去我家!”
第二天,諶言在老工人的父母的幫助下,買了豐盛的禮品,特地買了新衣新鞋打扮自己,挽著我的手搭車去城南的未來嶽丈家。
“嶽丈”大人退休在家賦閑,原是市農校的老教師,人很本份,見到諶誌忙著端茶遞煙,問這問那,很熱情。而我母親就不同了。這個還在市園林處當辦公室主任的“女強人”一眼見了諶誌就擺出一幅鄙夷不屑的冷麵孔,諶誌喊“伯母”也不應,氣得諶誌飯都沒吃就一個勁跑回廠裏。諶誌一轉背,母親就指著我罵:“賤丫頭,‘兵販子’也幹,給你介紹的男朋友哪個不比他強?你是中專生,人又漂亮,怎麽找也得找個大學生啊!”我不吭聲,眼淚像斷線的念珠一串串掉了下來。我心裏卻在默語,我喜歡的人,誰也別想從我身邊拉走!
盡管母親一再阻撓,我們的婚姻大事還是在愛的軌道繼續滑行。94年元旦,這一對新人在全市最高級的白公城賓館舉行了隆重的婚禮,潔白柔薄的婚妙把我迷人的身段襯托得美豔動人。櫻花影樓的攝像機把婚禮儀式、婚宴以及接親隊伍的所有熱鬧場麵都拍下來了。按照當地古老的婚俗,新娘由新郎背回洞房。當新郎諶誌背上一個香軟而沉重的玉體爬上屋門前的長坡,壓得喘不過氣來時,他這才明白祖先流傳下來的這種奇婚異俗並不是沒有道理,背過新娘的丈夫誰都會感到家庭的責任和負擔就沉甸甸地壓在男人身上了。
婚後小兩口過了兩年好日子。95年3月我順利產下一男嬰,取名“諶欣”。孩子長得十分可愛,外公外婆特別疼愛,到半歲就抱過去撫養。不知怎麽搞的,市裏的廠子開始一家接一家地垮下去了。到96年,偌大的化工廠說倒就倒,正兒八經的財會學校畢業的我鐵飯碗也保不住,在七月份第二批下崗人員名單中也有我的名字。工齡不到三年的我月生活費才40元,還不夠人家吃頓早茶。禍不單行的是,丈夫諶誌的化纖廠好了兩年又不好了,化纖產品賣不出去,工資欠發,獎金沒有了,保衛科的人員雖沒下崗,但到手裏的錢少了一大截。作為三口之家的男當家諶誌,臉上再也沒舒展過笑容。我在家終日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沒錢買好的吃,隻有到娘家搓一兩頓飽肚。搓了幾回,母親就不高興了:“又要把你們帶嫩崽又要服侍你們吃喝,我這老骨頭油都榨幹了!”於是母親把外孫往我手裏一塞,說,“不給你們當保姆了!”
兒子接回來帶就開始受苦受難,嬌生慣養的我自己還是個大孩子,要我帶崽其情形可想而知。
眼看著我與孩子一天天消瘦下去,諶誌心比刀絞還難受。他日思夜想尋求解困辦法,背著妻子偷偷地給在沿海打工的親友寫了幾封信,請求他們幫忙找一份工作。功夫不負有心人,到97年3月,遠在深圳的一個同學給他掛了長話,他們那家公司需要會計,你老婆可以過來麵試。諶誌按捺不住激動的心,回家就把這個住處告訴了妻子。還加了一句:那邊特區幹會計這一行工資蠻高的!他說的時候眼裏射出了很亮的光芒,仿佛發財之喜從天而降。我早就熬不住了,想出去闖闖,何況是幹本行。當晚摟著丈夫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話,興奮難眠。
第二天,我回去跟爸媽商量外出打工的事,誰知母親一聽就噘起嘴巴:“你又聽那個爛橙(諶)子的話了!”他叫你幹什麽就幹什麽。一個女人出去擔驚受怕,外麵又亂,你丈夫放心你爹媽可放心不下!有本事的男人自己出去掙大錢,何必慫恿婆娘出門撈錢!”說話得很難聽,把諶誌說得一無是處,說到底,是不許我出去打工。
諶誌從我嘴裏聽了這話氣得臉青了,他連夜寫一份保證書,翌日攜我,孩子一起去拜見嶽父嶽母。母親明知我去意已決,卻仍然警告諶誌說:“今天說在這裏,我女兒在外麵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諶誌拿什麽做擔保?!”諶誌把心一橫,說:“拿我的命做擔保,那時候任你打,任你殺!”
“好吧,畢琳你去吧,媽沒能力攔你!”母親抱著我傷心地抽泣起來。
匆匆準備了幾天,我定在5月16日這天出門。臨行的頭天夜裏,我小鳥依人般伏在諶誌胸脯上悄聲說:“諶誌,你在家裏盡管放心,我畢琳走到哪裏都是你的人。到了那邊我就給你找工作,找好了就叫你過去,我們又可以在一起!”諶誌是什麽樣子,何日才能夫妻團聚?他的心裏就像一隻破爛的空巢在風雨中飄搖。他把我緊緊地摟在胸口,他愛我的一切,甚至想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隨我遠走天涯。他深信,他與我的愛情經得起任何考驗,無論我走到哪裏,都與他心心相印。
97年5月17日下午,穿咖啡色西裝套裙的我就出現在深圳寶安一家大型禮品公司的林蔭小徑上了。諶誌的同學鄧建設幫她提著旅行包,邊走邊向我介紹這家公司的情況。
公司全名叫“美標”禮品設計製造有限公司,老板謝某是香港人,80年代末來大陸投資辦廠,現在資本規模上億元,禮品、徽標行銷歐亞美三大洲,世界上許多名牌商品使用這家公司製品的徽標。鄧建設說,在這裏好好幹,每年都有薪水加的。
鄧建設領著我上電梯去總部八樓見老總。謝老總打一通手機之後招呼我們坐下。坐著喝水的我就感覺到老總的眼光似碘鎢燈一樣刺得我有點眩暈,有點臉皮發燙,抬不起頭來。老總用甜得發膩的白話問我的情況,我一句話也沒聽懂,全靠鄧建設在一邊替我解釋。但這個男人的心思我讀懂了,他色迷迷地喜歡上我了。於是我心裏很慌,怕出事。沒等老總刨根問底似地“審問”完,我就借故方便逃離出來了。
我被安排在總部做材料會計,謝老總幾乎是每天都要在我身邊泡一會兒,親自教我怎樣把握材料進出消耗情況,有意無意地碰我的白皙的手。一周後,老總叫我去他辦公室去,說是要審查一份材料報表。我誠惶誠恐地去了,一走進門,謝總就把門反鎖上,一把攬住我的細腰,動情地對我說:“你太美了!比少女還要迷人!我一眼看見你就被你的美貌和純情打動了心。”我用手指去扳這個男人的手,然而鐵索子般緊箍著我的腰的一雙手怎麽也扳不開,男人邊說邊把嘴巴豬拱食槽般拱了過來,在我白嫩的臉上雞啄米似地飛快啄著,吻著。最後照準我的紅唇鋪天蓋地地壓過來,濕漉漉的雙唇緊吻著我花瓣似的櫻唇。我腦中閃過諶誌那雙驚恐而憤怒的眼睛,拚命掙紮著想擺開頭部,掙脫男人的擁抱,然而我越反抗,男人越是抱吻得緊,我成了他懷裏的一個玩偶了。
暴風驟雨式的狂吻結束後,謝總回到他的大班椅上,翹著二郎腿對我說:“阿琳,答應我吧,做我的二奶,我會給你一幢樓,一輛車,每年給你二十萬元生活費。”謝總洋洋得意地炫耀著他的財富,給我開著高價,“另外,再給你十萬塊錢,作離婚用。”
我整整被弄皺了的衣襟,以快的步伐邁出了辦公室。臨出門時我回過頭來向謝總回敬了一句,“告訴你,我出門打工為的是掙幾個幹淨錢,你少來這一套吧!”
晚上,我含著眼淚給丈夫諶誌寫了一封信,訴說打工的辛酸和孤苦,不知為什麽,我沒有把謝總羞辱我的事寫進去。
我找到鄧建設,說,“幫我另外找家,我不想在這裏幹了。”鄧一臉驚惑地說:“幹得好好的,老總又看得起你,怎麽又想起跳槽了?工作是說找就能找到的嗎?”我低頭不語,我心裏想,謝正強要炒我的魷魚,下一步何處去?不由得鎖緊了愁眉。
然而一個多月時間過去了,謝正強不但沒有炒我魷魚的想法,反而對待我更加熱心,更加體貼了。謝總每次從香港過來總要給我帶一些吃的穿的,還雪裏送炭地給我買了許多財會專業書籍。他一有空就來財會室給我作業務指導。我漸漸地從專業的眼光讚賞起謝總對財會知識的了如指掌以及豐富的業務經驗。他站在我身邊,我感覺到沉穩、踏實、安全,他像一座山一樣為我遮擋風雨,為我指明方向,使我減少和避免了業務上的錯誤,因而我的工作進步很快。在公司會上,謝老總多次表揚了我。
三個月後,我被提升為財會課副課長。掌管著公司的財務大權。工資漲到三千元。我有了錢並沒有忘記家裏的丈夫兒子,每月寄給母親一千元,寄給諶誌一千元。然而,信越寫越短,起來越少了,老總對我特別照顧在信上隻字不提。至於給丈夫找工作的事我早忘記得一幹二淨了。
我拒絕了謝總的一次又一次的約請,心裏卻一次又一次走近了他。夜靜入寢時,我在枕上翻來覆去地思考著,把51歲的謝某同28歲的諶誌作比較,我覺得謝更富魅力,與我更有說話的共同點,尤其在金融財會業務上,他是我的老師,至於金錢與其它個人問題是次要的。我這樣一比較,設防的堅冰在湧騰的戀情烘烤下正在一點點融化。
98年春節過後不久,我終於接受了謝總的邀請,到他新買下來的別墅作客。在那裏,我把堅守多年的貞操,把對丈夫、對家庭的承諾一古腦獻給了他,我成了這幢樓房的主人。
我謝絕謝總的好意,一邊堅持上班做我的副課長, 一邊開始實施我的“休夫”行動計劃。
我給父母、給丈夫諶誌各寫了一封言詞懇切的信。在信中,我坦誠自己的現狀,述說了自己做二奶的各種原因和苦惱,提出了與諶誌離婚的要求。要父母耐心做好諶地的工作說服他,實惠點,現實地麵對人生。
諶誌是在4月中旬的一天中午接到我的信的。那天他剛去邵陽市開會回來,負責保衛的黃副廠長把他叫到廠辦公室去,對他鄭重地宣布,由於諶誌工作負責,成績顯著,工廠近年來治安情況明顯好轉,經警班為此做出了大貢獻,組織上決定提拔他為廠保衛科副科長,任命通知書等到月底下發。
諶誌懷揣著這個消息興衝衝地走出廠辦,隔老遠,保衛科的幹事小吳就喊他:“諶誌,你有掛號信!”
他快步穿過四月明媚的陽光走進了保衛科大門。小吳把一封厚厚的信遞了過來。他一看那熟悉的字體心就咚咚地跳了起來。好久沒有收到妻子的來信了,這封信對他來說比什麽都重要。
是的,我的信對於諶誌來說太重要了!就是這封信挑起了兩人的戰爭,給諶誌的心裏投下了重型炸彈,最終毀了四條人命,包括他自己。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我在信上這樣寫道:
諶誌:
近好!好久沒有給你寫信了,不知道從哪裏談起。春節沒回家的原因有很多,在這裏終於可以向你作解釋了。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我最後決定與你分手。
你也不要追問我在這邊的事情,反正我比你活得要好。多少次我責問自己,為什麽人心這麽複雜易變,感情,愛情多麽不可靠,我背叛了你,背叛了我們辛勤多年壘築的溫馨小家庭,我深深地感到歉疚的痛苦。是我傷害了你的心,叫你在家空等了這麽一個妻離子散的結局,我傷害了你的心,我從此背上了心靈負罪的十字架,以餘生的每一個行動向你懺悔、贖罪。為此,我決不讓你遭受人財兩空的重大精神打擊,為補償你的損失,我願意在我離婚的同時,給樂十萬元巨款,你用它完全可以找一個比我更年輕、更漂亮的女子,重建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至於諶欣,我將在下個月回家,與你辦離婚手續後,把他帶到深圳來,這時我們的後代的教育、培養會更好些。
……
諶誌,不要埋怨我如此絕情,我也是迫不得已才這樣做的。人生在世“人情如紙張薄,世事似棋局新”,這是千古定論,讓時間的流水衝淡一切痛苦,撫平傷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