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天起,一直到十月十日那個發生變故的秋日祭祀,悅子的生活都過得很有意義。
悅子從不指望得到救贖。對這樣的她而言,能感受到生存的意義,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對於一個有著一定敏感特質的人來說,認定人生不值得過,並非難事。因此,要做到不去想人生不值得過,反而困難重重。而這種困難,恰恰是悅子幸福的根源。對她來說,在這世上,所謂“生存的意義”十分複雜。我們終其一生探索生存的意義,在尚未找到答案時,依舊繼續活著。試圖通過追溯找到的生存意義,來統一生存的這種雙重性,這種願望構成了我們的本質。那麽,所謂生存的意義,不過是不斷出現在眼前的統一幻覺,或是試圖追溯本不應追溯的生存意義時,所產生的生存統一幻覺。
對悅子而言,上述意義上的“生存的意義”,遙不可及。在她心中萌生的、出人意料的、獨特的、如植物般的“生存的意義”,源於她對想象力和幻覺的清晰區分,這更多屬於想象力的範疇。而想象力對悅子來說,是經過精心訓練的“危險武器”,如同一場精準無誤、按時抵達目的地的冒險飛行。她擁有一種特殊才能,就像乞丐靈活的手指,能將衣服上的虱子一隻不漏地掐死。這種才能驅使她運用想象力,收集一切能讓自己不去思考生存無意義的信息。盡管她不去思考生存無意義是有依據的,可這些依據又恰恰讓她的生存顯得毫無意義。為此,悅子表麵上也會流露出一絲希望,精心地將所有欺騙性的事物消滅殆盡。這種想象力就像法警,會推翻希望,在其後貼上封條、加蓋封印,再沒有比這更決絕的熱情了。因為在這人世間,熱情唯有通過希望,才會被消磨。
到這一步,悅子的本能就像獵人的本能。偶爾看到野兔的白尾巴在遠方草叢中晃動,她的智謀瞬間變得敏銳,全身血液莫名沸騰,肌肉緊繃,神經組織猶如一支待發的箭,蓄勢而發。在那些沒有這種生存意義的悠閑日子裏,她看上去就像換了個人,變成一個慵懶度日的狩獵者,除了在火爐邊打盹,別無所求。
對有些人來說,生存輕而易舉;對另一些人而言,卻難如登天。對於這種比種族歧視更嚴重的不公平,悅子並無抵觸情緒。
她心想,肯定是輕鬆生存更好。為什麽呢?因為生存輕鬆的人,不會把這份輕鬆當作生存的理由。但生存艱難的人,會立刻把艱難當作生存的借口。畢竟,生存艱難沒什麽可驕傲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在生存中洞察一切艱難的能力,或許能讓我們像普通人一樣,更輕鬆地活下去。因為對我們而言,如果沒有這種能力,生存就會變成一個既不艱難、也不輕鬆,滑溜溜、無處著力的真空球。盡管這種能力會阻礙我們以某些方式看待生存,是那些輕鬆生存者所具備的、毫無保留的能力。但這並非什麽特殊才能,不過是日常生活的必備技能。過度粉飾人生、弄虛作假的人,遲早會受到懲罰。何必如此呢?生存就像穿衣,本不應讓人感受到沉重負擔。穿著外套卻覺得肩膀發沉的,是病人。我之所以必須承受比別人更沉重的負擔,隻是出於偶然,因為我的精神誕生於冰天雪地的地方,因為我生活在那裏。對我來說,生存的艱難不過是保護我的鎧甲。
悅子的生存意義,在於讓她不再覺得明天、後天,乃至一切未來,都是沉重的負擔。這種負擔本身並未改變,但重心的微妙轉移,讓悅子能夠輕鬆地麵對未來。這是因為有了希望嗎?絕非如此……悅子整日監視著三郎和美代的一舉一動。他們會不會在某個樹蔭下親吻?會不會在深夜,在相隔甚遠的寢室之間傳遞某種信號?明知一旦發現他們相戀的證據,自己會痛苦不堪,但事情的不確定性帶來的折磨,遠比這更甚。因此,悅子下定決心,為了找到兩人相戀的證據,不惜采取任何卑劣手段。僅從結果來看,她的熱情令人膽寒,也有力地證明:人為了折磨自己,所能傾注的熱情是無窮無盡的。正因為失去了希望,才能夠如此全身心地投入。這是人類存在的一種表現形式,無論它是流線型還是穹頂形,都是某種存在形式的忠實寫照。所謂熱情,就是一種形式。正因如此,它才能成為一種媒介,讓人的生命得以淋漓盡致地展現。
沒人察覺到悅子的目光一直盯著三郎和美代。相反,悅子的舉止比平時更加沉穩。
這段時間,悅子像彌吉之前做的那樣,趁三郎和美代不在,檢查了他們的房間。可什麽證據都沒找到。他們兩人不屬於寫日記的人,也沒有書寫情書的能力。他們肯定不懂那些浪漫的約定,不會想著把每一刻的愛都留在記憶中作為紀念,也不懂得用回憶的美好來詮釋愛情。他們沒有留下任何紀念物,也沒有任何證據。或許隻有兩人獨處時,眼神交匯、手與手相牽、嘴唇相接、胸脯相貼……甚至還有更親密的接觸……啊!這一切是多麽簡單直接,多麽純粹而抽象!無需言語,無需意義。他們的姿態和行動,就像運動員投標槍時的姿勢,為了單純的目的,擺出必要的動作,僅此而已。所有這些行為,都遵循著簡單、抽象而美妙的軌跡。這樣的行為,又能留下什麽證據呢?就像燕子瞬間掠過原野,不留痕跡。悅子的思緒常常肆意馳騁,在她仿佛坐在宇宙黑暗中那隻唯一大幅搖晃的美麗搖籃裏的瞬間,思緒甚至飄到了那正猛烈搖晃著搖籃的閃閃發光的噴泉水柱上。
在美代的房間裏,悅子看到的都是些廉價物品:鑲賽璐珞的廉價手鏡、紅色梳子、廉價雪花膏、薄荷軟膏,隻有一件帶箭翎狀花紋的外出用秩父絲綢衫,皺巴巴的腰帶、嶄新的和服內裙、仲夏穿的不合身的連衣裙及襯裙(夏天時,美代就穿著這兩件衣服,大大方方地上街購物),還有每頁都卷邊、髒得像紙花一樣的舊婦女雜誌、農村朋友寄來的訴苦信……此外,幾乎每件東西上都粘著一兩根紅褐色的脫落頭發。
在三郎的房間裏,悅子看到的物品更加簡單,都是些生活必需品。
悅子心想,難道他們兩人在我搜查之前,就精心做好了掩飾?又或者像從謙輔那裏借來閱讀的愛倫?坡小說裏描寫的那樣,“被盜竊的信”就插在最顯眼的信插裏,反而逃過了我過於細致的搜查?
悅子剛從三郎的房間出來,就撞見彌吉從走廊那邊走過來。這個房間在走廊盡頭,彌吉若不是要去這個房間,沒理由出現在這條走廊上。
“原來是你在這兒!”彌吉說。
“嗯。”悅子應了一聲,並不打算解釋。兩人往彌吉的房間走去時,盡管走廊並不狹窄,但老人的身體總是不自覺地碰到悅子,就像母親牽著調皮的孩子走路,難免會碰撞一樣。
兩人在房間裏坐定後,彌吉問道:“你去那小子房間幹什麽?”
“去看看有沒有日記。”
彌吉嘴角微微動了動,沒再說話。
十月十日是附近幾個村莊的秋祭日。三郎應青年團年輕人的邀請,日落前做好準備就出門了。祭日人多嘈雜,帶著幼兒上街很危險。於是,為了不讓想看熱鬧的信子和夏雄出門,淺子同意和孩子們一起留守家中。晚飯後,彌吉、悅子和謙輔夫婦帶著美代,前往村社觀看村裏的祭祀活動。
黃昏時分,遠處傳來陣陣大鼓聲,夾雜著呼喊聲和歌聲,隨風飄來。這些在黑夜田園中回**的呼喊,如同森林裏夜鳥和野獸相互呼應的叫聲,不僅沒有打破夜晚的寧靜,反而讓寧靜愈發深沉。盡管這裏離大都市不遠,但農村的夜晚格外靜謐,隻有此起彼伏的蟲鳴聲。
謙輔和千惠子做好出門看祭祀的準備後,先把二樓的窗戶全部打開,聆聽從四麵八方傳來的大鼓聲。多數聲音來自車站前的八幡宮,顯然是前往村社的人們敲打的。還有大概是鼻子上塗著白粉的孩子們,在鄰村村公所前輪流敲打的,這聲音最為稚嫩,且斷斷續續。
盡管這對夫婦興致勃勃地猜測著聲音的來源,但一旦意見不合,就開始爭吵。他們充滿活力的樣子,讓人不禁懷疑他們是不是在演戲。他們的對話,完全不像是三十八歲和三十七歲夫妻之間會說的。
“不,那是岡町的方向,是車站前八幡宮的鼓聲。”
“你也太固執了。在這兒住了六年,連車站的方位都搞不清?”
“那你把指南針和地圖拿來。”
“這兒可沒有那些東西,太太。”
“我是太太,你不過是一家之主。”
“那當然。雖說隻是一家之主的太太,但也不是誰都能當的。社會上一般的太太,要麽是局長的太太,要麽是魚鋪老板的太太,或者是吹小號的太太之類。你很幸福,雖說隻是一家之主的太太,卻是太太中最有能耐的。作為女性,能獨占男性的生活,對女性來說,還有比這更有出息的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也隻是個平凡的一家之主。”
“平凡才了不起。人類生活和藝術的最終契合點,就是平凡。蔑視平凡的人,是爭強好勝;害怕平凡的人,說明還不成熟。無論是芭蕉之前的談林風格俳諧,還是子規之前的平凡俳諧,都蘊含著平凡之美。這種平凡之美,從未磨滅時代的生命力。”
“說起你的俳句,那可真是平凡俳諧的典型!”
這種看似不切實際,像懸浮在離地四五寸空間的對話,冗長地持續著。但其中有一個始終不變的情感主題,那就是千惠子對丈夫“學識”的無限敬仰。十年前,在東京的知識分子群體中,這樣的夫妻並不少見。時至今日,他們依然秉持著這種風尚,就像過時的發型,在農村卻還能裝作很時尚。
謙輔倚在窗邊,點燃一支煙抽了起來。煙霧繚繞在窗邊的柿子樹梢上,如同漂浮在水麵的一束白發,緩緩融入夜色之中。過了好一會兒,謙輔說:“老爸還沒準備好嗎?”
“是悅子還沒準備好。公公大概在幫她係腰帶。也許你不信,悅子連內裙帶子都讓公公幫忙係。她換衣服時,總是關緊門,一邊嘟囔一邊磨蹭,別提多花時間了……”
“老爸年紀大了,還學會這麽風流!”
兩人的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三郎身上。不過,最近悅子變得沉穩冷靜,他們甚至得出結論:她大概對三郎死心了。謠言往往比事實更合乎情理,而有時事實反而比謠言更像虛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