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蘋

時間的腳步徐徐推進到了陽春三月,萬物開始萌發。

薑星月早已結束寒假返校了。薑晨曦的腳拆了繃帶,每天在家做著康複訓練。為了小果的案子,周亦磊這段時間成了家中的常客,去醫院拆石膏的那天,他主動請命陪薑晨曦去。薑晨曦起先不肯,直到周亦磊說是自己的肩膀也要複查,算是順路,薑晨曦才勉強答應。好消息是醫生說兩人都恢複得不錯,隻是薑晨曦要多曬曬太陽和多活動,促進鈣吸收,再把萎縮的肌肉恢複一下,這樣完全複原一點兒問題都沒有,畢竟還年輕嘛。所以,周亦磊再來時,就會主動提出陪薑晨曦下樓散散步。

“學姐,今天外麵陽光不錯,我們出去走走,我把最新進展跟您說說。”

薑家人都渴望苦命的薑晨曦能有一個好的歸宿,所以都最大化的為兩人創造著各種條件。比如說周亦磊在家的時候,王新蘋肯定會被鄰居找走,家裏就隻餘下了周亦磊和薑晨曦兩人;一起散步時,王新蘋不是忘了東西必須回去取就是遇到了熟人有說不完的話,自然會落在兩人後方,把空間留給並肩前行的兩個人……

是了,家裏的三大閑人現在隻有王新蘋一個了。因為隨著開學的日子到來,薑小果終於正式插班進了機關幼兒園的小班。意外之喜是邵惠芸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送小果去幼兒園的第一天,在幼兒園門口看到了招收生活老師的招聘告示。除了工作經曆這一項,學曆、年齡都與邵惠芸相符,邵惠芸當時就動了心,回家和老太太一商量,王新蘋自然也支持她。邵惠芸隻有四十來歲,這輩子還長,王新蘋由衷希望她能早日走出悲痛,找到新的人生寄托。果然,邵惠芸順利通過了麵試,她談吐儒雅,性格溫和,非常適合照顧孩子這個工作。生活老師說是老師,其實更多的是負責生活起居、打掃衛生、洗洗涮涮這樣的體力活計,邵惠芸沒吃過什麽苦,第一周下來每天都累的腰酸背痛的,在大家都以為她肯定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她卻把這份職業做下來了。現如今,她成為家裏每天起得最早的一個,而且也是笑容最多的一個。

薑姝然和魏東平隨著華鑫複工也複工了。既然親子裝已經收到了訂單,就得開始生產,工人回來了一小部分,生產線隻開了一半。服裝打完樣,消化庫存料的生產啟動了。薑姝然怕出差錯,更希望第一批貨一定要賺出口碑,這些日子就幹脆住在了工廠,一道道工序盯著生產,一個多餘的線頭、毛邊都不許出現在衣服上,第一批貨這幾天已經陸續完成生產,正載著華鑫的一種新嚐試四麵八方的發往全國各地。這批貨款都是收的現金,極大貢獻了華鑫的現金流,薑姝然計劃如果市場反饋好,就要開辟專門的親子童裝的生產線了。隻要下批貨款一到,她也要和魏東平重新開始考察防護服的材料供應商,把欠客戶的訂單補上去。

春天來了,果然是萬物萌發,生生不息的好日子。王新蘋感慨著家裏的這些變化。每晚,她臨睡前總要對著薑沛然的照片說上幾句話,以上這些也是她每天和兒子絮絮的內容。

“沛然,薑家的困境雖然還沒有過去,但是,這個家的每個人都開始慢慢複蘇了。惠芸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可笑容卻多了。她雖然被人騙走了一大筆錢,但現在司法程序已經啟動了,聽說錢要回來是有希望的,這事兒給惠芸一個教訓,那就是快錢還是不靠譜的。姝然現在整天忙的見不到人,東平和她在一起自然也看不到人,但既然他們在忙,就說明華鑫在好轉。這是好事啊,你說對嗎?

還有,你肯定想不到小曦和小月現在居然好的形影不離,隻要小月在家,就跟姐姐有說不完的話,姐倆經常晚上擠在一張**。前天小月回家時,我聽姐倆在聊留學的事情,不知是不是小月也動了要出國讀書的念頭?我覺得隻要孩子願意,我們就算砸鍋賣鐵,也得支持她們。

還有周亦磊,這真是個好孩子啊,他和小曦現在經常為了小果的案子見麵,兩人也越來越熟絡,我們都能看出來小周律師一定是喜歡咱家小曦的。可是,他不是那種花言巧語的男孩子,實在是太靦腆了,壓根不會主動啟齒。而小曦呢,我猜這孩子即使動心也不會說,因為她一定自卑著自己的境況,也一定未從過往的情傷中走出來。唉,要說我還有什麽可擔憂的,就是這件事兒吧。沛然,如果你泉下有知,請保佑小曦吧,這個孩子真的太苦了。我真的希望她和小周律師走到一起,因為那肯定是個靠得住的孩子啊。

對了,明天就是小果監護權案第一次開庭的日子了,我們一起祈禱小果能順順當當判給小曦吧!”

薑晨曦

今天是小果案子的第一次開庭。事先,周亦磊已經跟薑晨曦介紹了,這種案子很少一次開庭就能判下來的,多數是要進入庭下調解階段,等待第二次開庭,讓薑晨曦務必耐住性子,不要著急。作為證人,薑姝然、邵惠芸那天都出了庭。

對方律師提問薑姝然在美國第一次見到薑晨曦和薑小果時,薑晨曦是不是告訴她和何景軒在自由戀愛,目前感情和諧。薑姝然想了想,說,是的。但她接下來的“但是”還沒啟齒就被律師打斷了,不讓她往下說。

薑姝然不是好性子,很生氣的打斷侃侃而談的律師,說“難道那些離婚或者分手的人的婚姻不是從好好戀愛開始的嗎?”但律師不理她,又傳喚邵惠芸,他問邵惠芸是不是曾經要為薑晨曦和何景軒籌備婚禮,直到薑晨曦帶著女兒回來的前夕,都未曾聽薑晨曦提起過不結婚的打算?邵惠芸是個老實人,被問得結結巴巴,而且這也的確是事實。

局麵似乎一度非常不利。對方律師更向法官提出,薑晨曦精神狀態並不穩定,在一家餐廳曾經公開毆打自己的當事人,而且有社區工作人員證實接到過投訴,說經常聽見孩子在家裏哭泣,並且,薑晨曦尚未畢業,沒有穩定的工作,沒有固定的居所,對孩子的生存狀態和未來成長無法保障。為了盈利,她正以小果為模特拍攝視頻,在網絡傳播出售自己家生產的服裝,這是利用未成年人盈利的行為,等等,鑒於此,出於對孩子成長更加優越的角度考慮,要求把監護權判決給何景軒。

這些歪曲事實的話快把薑家人氣死了。但周亦磊不著急,到他發言了,他首先開始問何景軒是不是和另一位女性約會時被薑晨曦撞見過?他甚至調用了一個越洋通話的錄音,是打給那天餐廳的服務員的,服務員在電話裏證實何景軒和一起進飯店的那位女士舉止相當親密,一看就是情侶的關係。

接著,周亦磊又展示了薑晨曦提供的幾張手機截屏照片,是何景軒和幾位女士的聊天記錄,聊天內容尺度極大,涉及到約會地點,當天**的感受,下次相約等等不堪入目的內容……最後,周亦磊還調出了何景軒給一家網絡公司轉賬的記錄,這位網絡公司的人不願意出庭,但卻書麵簽字證明何景軒聘用他們為B站的幾條視頻內容發布五千條惡意彈幕評論,評論內容都是何景軒自己事先擬定好的……

周亦磊不提問,不推斷,不臆測,而是這樣一條條列出了證明何景軒問題所在的實證,最後,他總結說,基於現有的證據,能表明何景軒有太多不適合陪伴孩子成長的缺點,如果孩子跟著他長大,可能會沾染到各種惡習,也很可能因為何景軒不確定的配偶關係受到傷害。並且,自從薑小果出生,一直跟隨薑晨曦在一起生活,也更適應和媽媽在一起的生活狀態,薑晨曦為了照顧薑小果,曾經一度中斷過學業,終日陪伴。

接著,周亦磊又播放了一小段視頻,是薑小果繞著媽媽跳華爾茲的鏡頭,取自薑星月的錄製素材,片中的小果笑靨如花,那種坦然幸福的狀態絕對發自自然,讓所有人觀之動容。周亦磊說,這就是來自所謂盈利視頻賬號的內容,在薑星月的視頻賬號中,反應的是薑小果最本真的生活狀態,是傳播和展示母女之愛的一個渠道,內容經得起各種審查和推敲。薑小果在視頻中也從未主動推薦過服裝類的信息,發生在抖音小店中的用戶購買行為,是買方自發自願進行的商業行為,並非利用未成年人盈利的行為,反之,視頻中的惡意評論卻是對孩子名譽的一種真實傷害。

至此,雙方各持一詞,法庭判定休庭,讓雙方先進行庭下調解,之後等待第二次開庭通知。在法院門口,何景軒追上了薑晨曦,他雙目紅赤,滿臉焦灼的質問著薑晨曦:“Cici,我們真的要鬧的這麽僵嗎?”

薑晨曦看了看他說“隻要你書麵放棄小果的監護權,並發誓在她成年前,再也不騷擾她的生活,我可以考慮撤訴。”

何景軒聞言狠狠瞪了薑晨曦一眼,並撂下了一句狠話:“Cici,既然你如此無情,就別怪我無義。”但周亦磊早已上前一步,擋在了薑晨曦的身前,對何景軒說:“何先生,你以後如果要見我的當事人,請先向我申請,我會和我的當事人溝通。至於你持有的相關意見,可以在庭下和解階段提出。”

薑晨曦拉了拉周亦磊的袖子,不再理睬何景軒,從他麵前揚長而去。誠然,最早發掘出真相時,她是震驚的、痛苦的,甚至是主動回避的,那時,哪怕聽到何字,她的記憶中都會彈出關於何景軒的畫麵,讓她的心陣陣發痛,為她曾經義無反顧付出的那份愛,這份過往的愛曾有多濃,如今她心頭的恨就有多深。

後來,她開始逐漸學會去直麵過去的這段不堪的經曆,輕輕揭開附在傷痕上的硬疤,看著粉色血肉的在其下萌發。這讓她逐漸發現原來恨也是一種奢侈的情緒,也要消耗能量,漠視才是最有效的回應,對何景軒這樣自戀而又自我感覺良好的人而言,隻有忽視才會讓他更難堪。

再後來,薑晨曦逐漸發現何景軒是否難堪她也並不太在意了,當她以為過往的痛苦是天崩地裂時,家庭的危難,父親的離世才讓她真正感受到什麽是世界末日。在經曆了這一切後,就像東坡先生所說的那樣,“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這大概就是奶奶說的過去了,因為過去了,所以回頭看時,就隻是一段經曆。她學會了放下,放下傷心的過往,給現如今的自己留一條活路,畢竟,她才二十八歲,正是一個各方麵都已舒展的最佳綻放年齡,為什麽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呢?

還有,不管她承認或是不承認,一個新的影子已經固執的出現在她心裏,這個人從未對她說過任何逢迎奉承的話語,甚至如果不是談案子,話語都少。但從薑家遇難開始,他就出現了,在每一次危機中,都會挺身而出,與自己共同奮鬥。

“小磊律師,今天真的辛苦了,我請您吃飯吧,慶祝一下我們的首戰告捷,好嗎?姑姑、芸姨,你們都有空吧?沒意見吧?”

“小曦,你芸姨就跟幼兒園請了半天假,這會兒得趕回去呢,真不好意思。”邵惠芸說。

“小曦,今天杏雨打版上線,我是真不放心,我得回工廠盯著,你東平叔還等我呢,不好意思,你好好陪陪小周律師,小周律師,我們就把小曦拜托給你了。”薑姝然說。

然後,這兩人就匆匆忙忙告別,仿佛有十萬火急的任務一般從兩人身邊小跑著離開了。薑晨曦目瞪口呆的看著兩位長輩匆匆離去,稍稍感覺有些尷尬,忙對周亦磊解釋:“小磊律師,姑姑和芸姨都有事,要是您也沒空,咱們改天沒問題的。”

周亦磊倒是比她豁達的多“學姐,您別客氣,咱們隨便吃點什麽都行,也可以再順便溝通一下案情。”薑晨曦並不知道,剛才姑姑離開前曾悄悄回了頭,朝周亦磊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薑晨曦就問周亦磊:“小磊律師,這個休庭一般時間間隔會多長啊?”

“學姐,其實法律上也沒有明確規定兩次庭審之間的時間間隔,但是咱們這個案子的判決是應該在普通程序的審判期內作出的,就是要自立案之日起六個月內結束。除非有特殊情況才會延期。咱們既然已經走到訴訟這一步了,就別著急了,既來之,則安之吧。”

“也是。”薑晨曦不再說話。剛才處在案子審理之後的興奮期,又一門心思的想著案子的事情,以致於剛才熱熱鬧鬧的出門時不覺得,現如今突然發現和自己並肩而行的竟然隻剩下周亦磊了。春風徐徐,柳絲新綻,空氣中流動著一種屬於春天的特有氣息,撩撥的人心都癢癢的。薑晨曦莫名感覺緊張起來。她並不想去深究為什麽會在這個比自己還小一歲的男孩麵前緊張,因為她一向對自己要求嚴格,更不期望在不能繼續的事情麵前給自己任何希望,所以,她調整了一下麵部表情,故作鎮定的問:“小磊律師,咱們下一站往哪裏走呢?”

周亦磊

今天趕上車輛限行,周亦磊沒有車,所以出庭後兩人先是隨意的往外走。但他卻敏感的感覺到薑晨曦本來很放鬆的狀態突然緊繃了起來,他忐忑著究竟發生了什麽,就借著轉頭說話的功夫,小心翼翼的瞅了薑晨曦一眼。薑晨曦今天把長發束成了馬尾,為了出庭專門穿了職業套裝,露出了纖長白皙的脖子,那尖細下巴上的薄嘴唇緊緊抿著,透出幾分讓人不敢輕易接近的凜然。但周亦磊不會被這冷然的表象嚇跑,因為,他知道在這看似冰冷的外表下其實有一顆熱情善良的心。正如那個五歲的紅衣小女孩,看到一個一身魚腥味的鄉下小孩兒在哭時,就會特意跑過來勸慰,這樣的薑晨曦就一直藏在那刻意做出的堅硬外殼之內,他深信這一點。

“學姐,現在距離飯點還有一會兒,前麵就是朝陽公園了,不如我們進去走走,曬曬太陽,鍛煉一下你的腳,公園西門外有條美食街,就去那裏吃飯,可以嗎?隻是要稍微走幾步,不知你的腳行不行?”

這最後一句話瞬間就把薑晨曦的好強挑起來了“我的腳早沒事了,那就聽你的吧,走了。”

公園裏的桃花、杏花、梨花早已開成了片,勾勒出春天特有的姹紫嫣紅,細細的花香,翩翩的蝴蝶,柔的如同水墨洇開的綠,賞心悅目、沁人心脾,工作日裏人並不多,青磚鋪就的小路非常安靜。草坪上的小音箱裏播放著一首薩拉·布萊曼的《Scarborough Fair》 斯卡波羅集市: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你要去斯卡波羅集市嗎?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裏香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給我捎個口信給一位居住在那裏的人

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他曾經是我的真愛的戀人

Tell him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

告訴他為我做一件細麻紗布襯衫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裏香

Without no seams nor needlework

要做的天衣無縫

Then 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那麽他就是我真愛的人

Tell him to find me an acre of land

請他為我找一畝地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裏香

Between salt water and the sea strands

在鹹水和海岸之間

Then 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那麽他就是我真愛的人

Tell him to reap it with a sickle of leather

請他用皮做的鐮刀收割莊稼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裏香

……

悠揚的旋律輕柔的飄**在人的心間,讓人暢快的每個毛孔都在舒展,那些曾經有過的緊張、顧慮、羞澀,也在這陣陣悠揚的旋律中被趕走了。周亦磊低頭看著自己眼前的小路,他的手臂垂在自己的身側,小路不寬,有時一擺動手臂就會無意碰到另一人的手臂。每到這個時候,那個人就會刻意挪一挪腳步,但小徑的寬度仍舊讓那隻手近在咫尺,近到能讓周亦磊看到纖長的指尖,白皙的幾乎透明的肌膚,淡藍色的血管如冰雕般在陽光下微微泛光。然後,手背再一次仿佛無意的摩擦和碰撞在了一起,這小小的摩擦卻蘊含了一石激起千層浪的能量,讓他的心跳得仿佛要衝出胸腔。身邊的人也是嗎?因為他聽見她突然輕咳了一聲。

周亦磊的心就隨著這聲輕咳漏跳了半拍,然後,他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竟然突然就衝破了手與手間的那兩厘米的距離,終於把另一隻手牽住了。纖細的手指尖仿佛受到了驚嚇般瑟縮了一下,然後就想要抽離。但周亦磊卻帶著一種少年人的盛氣與執拗增加了力度,那隻手輕輕掙紮了一下,然後,手的主人仿佛認命一般不再掙紮,柔順的停留在了他的掌心,此刻,全世界的其他聲音好像都遠去了,隻餘下了這半坡小徑上的腳步聲,還有他自己的砰砰心跳聲。

但是,美好的感覺有時候隻是那麽短短的一霎,就像這條小徑突然前麵一寬,對麵走過來一個中年女性,先是用力盯著周亦磊,待離近了突然就大聲驚喜的喊出來“這不是周律師嗎?”

周亦磊一震,手心中的另一隻手也迅速抽離,兩人的臉色都有些羞赧的紅起來。“小周律師,我是王阿姨啊,您忘了,上次法律援助那兒見過。”

“哦,對對,王阿姨,您好,您的案子現在怎麽樣了?”周亦磊迅速反應過來。

“哈哈,那可不是托了您的福,都好,都好,虧了您給我出主意啊。”打發走這個千恩萬謝的不速之客,兩人之間的氣氛再也無法恢複到曾有的沉醉。待再走幾步,公園門就在眼前了。

公園外有很多家韓式餐廳,兩人選擇了一家烤肉店。吃飯時,周亦磊的臉紅的厲害,幾乎不敢去看薑晨曦的臉色,薑晨曦卻拿出自己善於照顧人的本色,一雙手拿著大夾子,把肉片烤的滋滋冒油。她細心的用紫蘇葉卷起來一片五花肉,夾到周亦磊的盤子裏。

“來,小磊律師,嚐嚐這個,紫蘇和五花肉的搭配,非常解膩,味道也好。”周亦磊看看薑晨曦的神色,他知道那個剛才一度忘情的女孩子走了,取而代之的又是眼前這位對自己始終會客套周到的姐姐了。果然,這個姐姐開始說話了。

“小磊律師,我發現你好像還沒有女朋友?是不是眼光太高了。我爸爸公司有幾個女孩子我側麵觀察了一下還是很不錯的,我介紹給你認識好不好?”這個姐姐不僅從飲食上關照自己,關心的角度已經膨脹到生活的層麵了。周亦磊突然感覺有些沮喪,剛才的好心情瞬間**然無存,那些好風度,好脾氣也一下子就離的遠遠的,讓他心中無比鬱悶,必須要說些什麽才能發泄一下。

“不用了,學姐,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哦……那就好,為你高興。”

“你不問問我是誰嗎?”

“……”

“其實也不用知道,因為人家並不喜歡我,不僅如此,甚至還有點瞧不起我,一直把我當小孩子看。我想是我自己在癡心妄想吧。”

“小磊律……”薑晨曦尚未說完,就被打斷了。

“就叫小磊!我們從小就相識,為什麽那時候我是小磊,現在就隻能是小磊律師了呢?難道說我除了這份職業,對你而言什麽都不是了嗎?”周亦磊知道自己說這些是不公平的,他也不明白一向冷靜的自己這是怎麽了,這些話仿佛不經過他的大腦就這樣脫口而出。看著對麵那個女孩子愈加蒼白的臉色,他一時後悔的幾乎想抽自己一巴掌。

就像電視劇裏演的一樣,當男女主角陷入尷尬時,總會有救場的事情出現。這次來救場的是薑晨曦放在桌子上的手機,手機剛響了第一聲,薑晨曦就幾乎條件反射的把手機拿起來放在了耳邊,“喂,你好。”電話對麵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麽,薑晨曦反應激烈的大叫了一聲,“芸姨,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周亦磊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他迅速叫來服務員結了賬,然後就眼巴巴的看著薑晨曦,等著她掛上電話告訴自己到底怎麽了。薑晨曦還舉著電話,但另一隻手已經拿起了放在凳子上的衣服,向周亦磊使了一個眼色,讓周亦磊跟上她。直到走到飯店的門口,薑晨曦的電話才終於掛上,她恐慌無助的看了周亦磊一眼說:

“小果,小果被何景軒從幼兒園帶走了。”

邵惠芸

邵惠芸坐地鐵又倒了公交,用了快一個半小時才趕回幼兒園,這在過去不敢想象的交通方式,已經被現如今的她安之若素。進了幼兒園,她換上園服,就習慣性的去看看薑小果,幼兒園孩子吃飯早,這會兒正是午休時間,可在薑小果的班裏,她卻發現薑小果的小床是空的。她四處看看,壓低聲音悄悄問帶班老師,果果呢?

帶班老師說接走了啊,剛才被家裏人接走了。邵惠芸當下就覺得奇怪,想著王新蘋今天為什麽會把小果提前接走呢?是家裏有什麽事情嗎?她想正好要跟王新蘋說說庭審情況,就往家裏撥了一個電話,王新蘋很快就把電話接起來了,問邵惠芸今天庭審結果怎麽樣?看來是一直在等電話來著。邵惠芸大致說了庭審的情況,說小周律師準備充分,井井有條,看來鬥敗那個何景軒隻是時間問題了。

王新蘋的語氣聽起來感覺很安慰,就讓邵惠芸先上班,下班回家再說。邵惠芸忙問王新蘋“媽,家裏有什麽事情嗎?你怎麽把小果接走了?”

“啊?什麽?我沒有啊,我一直在家,陳阿姨也在家,我們誰都沒有去接小果啊。”邵惠芸這麽一聽才慌了,她忙匆匆和王新蘋告別,掛斷了電話就去問老師到底是誰接走了小果。帶班老師說,是孩子的爸爸啊,個子高高的,樣子特別帥,說話也很有禮貌,說是家裏來了親戚,要把小果先接走。關鍵是小果看見他也特別高興,老遠的跑過去,高聲叫著爸爸,我們就讓他把孩子帶走了。

“哎呀,這怎麽行,這可怎麽是好。”邵惠芸這下徹底慌了。猶豫了一下,她忙給薑晨曦打了電話。帶班老師不知道怎麽了,問邵惠芸到底是什麽情況,邵惠芸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但老太太的電話又打過來了,問是怎麽回事?誰把小果接走了?邵惠芸告訴王新蘋是何景軒。這個答案大抵和老太太想的差不多,老太太雖然也緊張,但不慌張。她立刻給邵惠芸出主意“惠芸,別著急,馬上報警,讓小曦他們立刻去酒店和機場去找。這個何景軒肯定是要帶小果回美國。我也馬上來幼兒園。”

王新蘋的話讓邵惠芸稍鎮定了一點,園方得知了大概情況,也非常緊張,畢竟孩子是在幼兒園裏被接走的,忙立刻給警方打了電話。警察聽說是在幼兒園騙走了孩子,很快就趕到了。邵惠芸交代了大概情況,說了這個奪子糾紛,但警察一聽是夫妻兩口子在爭孩子,就明顯有些鬆懈,不像開始那麽上心了。邵惠芸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和智慧,仿佛薑姝然附體般把話連珠炮似的就說出來了“警察同誌,您千萬別以為這是簡單的孩子撫養權的問題,這個事情涉及到了兩國之間。外交無小事。薑小果如果留在中國,就是咱們祖國的花朵,如果被帶到了美國,會被培養成什麽樣,可就不知道了。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媽媽以後肯定很難再見到她了,咱們中國自己的孩子就這麽沒了,變成美國人了。”

警察聽見這麽說,態度重新認真起來了,說這樣,我們馬上就查查出境航班,看看有沒有這個人。這時王新蘋也到了,王新蘋退休前一直在教委工作,算是教育係統的老領導,很有一些麵子,幼兒園的園長就親自陪著過來。王新蘋顫顫巍巍的握著警察的手說“警察同誌,拜托您了,我有生之年還能不能看見我的重孫女,就寄希望在您的身上了。”說完不覺老淚縱橫。

警察立刻布置了車站、高速路、機場進行盤查,經調查,下午兩點多和五點多都有往美國的航班,其中兩點多的那班航班訂票名單有Lambert He的乘客名。可是,警察低頭看看表,已經一點四十多了。當下,不多廢話,邵惠芸立刻跟著警察就往機場趕。路上,她給薑晨曦打了電話,讓薑晨曦也立刻往機場來。

邵惠芸趕到機場的時候,已經兩點多了,她下了車就跟著警察往裏跑,一邊跑一邊給薑晨曦打電話。但是,她們畢竟還是晚了一步,機場地勤說往美國的航班已經在五分鍾前起飛了。

邵惠芸晃了幾晃,差點暈過去。可是她看見薑晨曦已經麵色蒼白的倒了下去,是啊,自己再難受,難道還能比得過人家的親生母親嗎,邵惠芸穩定了一下情緒,和周亦磊蹲在了薑晨曦身邊,她輕輕拍打著薑晨曦的臉,想把薑晨曦喚醒。身邊的小周律師比她更著急,不停的喊:

“學姐,學姐,晨曦,你醒醒。”

周亦磊

周亦磊看看邵惠芸,讓邵惠芸先照顧一下薑晨曦,他去買些水來。待他轉回來時,看著薑晨曦也正好被掐著人中悠悠醒轉。

“小曦,感覺怎麽樣?”邵惠芸關切的問。

周亦磊忙把水遞過來“晨曦學姐,你別急,先喝一口水。”

薑晨曦先是無力的抬頭看看周亦磊,又看看邵惠芸,但是她突然搖了搖頭,像是對著自己,又像是對著兩人,堅定的說“芸姨,咱們不用怕!我也不怕,有什麽可怕的,美國又不是外星球,隻要在這個地球上,我一定要把我的小果找回來。我也肯定能把她找回來的。”說著,她已經從地上站起來,用力拍打著自己的臉,似乎給自己鼓著勁兒的說“薑晨曦,沒到慫的時候,現在你還得堅強起來。”

周亦磊看得心裏難受,這就是薑晨曦,時時刻刻都是這麽堅強獨立的薑晨曦,即使母女連心讓她瞬間亂了手腳,但理智也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就回到了她的身上。

這邊亂成了一團,警察卻跑回來告訴他們,地勤和空中通話的結果有一個好消息,那就是Lambert He並不在這個航班上,他的座位空著,飛機上也沒有和薑小果年齡相仿的兒童。周亦磊的心一鬆,但大腦卻一刻也沒停止思考。他往薑晨曦那裏看過去,薑晨曦也看向了他,眼神交匯間傳遞的是同一個消息“那麽,何景軒帶著孩子能去哪裏呢?”

周亦磊的大腦迅速分析著:“他當然可以帶著薑小果隨便找一個酒店先住下,但是,如果孩子丟了的消息一傳開,第一被排查的就是各大酒店,那和公安局都是聯網的,他根本就藏不住。對他而言,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帶孩子出國,他手中有判決書,在美國境內,監護權就是合法屬於他的,那就是他的天下了。可是,航班上目前都沒有,他又能怎麽走呢?對了,我明白了。”

周亦磊抬起頭看著警察,“警察同誌,能不能請你們協查一下天津港的離境航班的情況啊?我覺得他有可能從天津走。”薑晨曦聽見他這麽說,眼睛也閃爍了一下,天津是距離北京最近的國際港了,何景軒在這裏虛晃一槍,但極有可能帶著孩子從天津離港。警察的電話已經打出去了,請天津那邊的兄弟單位協助排查。

這期間,三個人就在機場候機大廳找了一個地方坐了下來。薑晨曦愁眉不展的仰頭盯著機場的數字屏,好像想從那些航班信息裏看出什麽端倪,大眼睛裏透著幾分無助的茫然。周亦磊心中為她難過,伸出手,把薑晨曦的手輕輕握在了掌心,似乎想藉由掌心的熱度傳過去幾分力量。這次,薑晨曦沒有掙紮,她飽受煎熬的心此刻已經沒有力氣為旁的事情擔憂,全部被她嫡親骨肉的下落占滿了。

消息是半小時以後傳過來的,說在天津機場攔截了疑似薑小果和何景軒,讓這邊警方幫著核對一下照片信息。警察先把消息告訴了周亦磊,又把照片發過來讓幾人確認,周亦磊看到圖片打開的第一眼就喜極而泣,當下無限喜悅的對薑晨曦說“學姐,找到了,找到了。小果在天津機場找到了。”

薑晨曦沒有回答她,她激動的一下子跳起來,張開手臂就把周亦磊抱住了。

“小磊,謝謝你,謝謝你。”

周亦磊知道這是一個表達喜悅的擁抱,可能不代表任何含義,可這是他的女神主動給他的第一個用力擁抱!周亦磊立刻回應了一個緊緊的擁抱。待薑晨曦意識到失態,意識到邵惠芸還在旁邊,想要掙脫時,周亦磊已經根本就不會放手了。

“學姐,咱們現在就走,咱們去把小果接回來。”

自兩人抱在一起後,被機場人來人往的人流吸引住目光不回頭的邵惠芸,此刻微笑著回過頭附和道:“對的,你們快一起去把小果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