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後,梓欣如願以償,終於把繃帶拆了下來,那種又痛又癢的煎熬終於一去不複返了,雖說腿腳還不太方便,但她高漲的情緒像是要翱翔到天際。

梓欣的書包比平時重了些,是她媽媽放進去的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梓欣剛開始心存芥蒂,對藥的厭煩讓她遷怒於腿上的傷,覺得自己很是不爭氣,但現在好多了,首先是適應了這些東西,更重要的是像她這樣大條兒的女生,腦袋裏裝不下複雜的事,心想自己又能恢複以往和靈羽上下學的生活,就把這小小的憂愁拋卻雲外了。

三月底的風少了許多幹裂,溫溫潤潤的吹過發絲和掌心,撩撥著青春時節特有的氣息。

那天早晨的陽光很好,天也藍得透澈,空氣中傳來絲絲清香,是油菜花的氣味,雖不算濃鬱香甜,但也算得上這個時節大自然的饋贈,是在學校的附近,大片大片的金黃沁人心脾,不知是哪位仙女遺落人間的金縷衣,透著生命的靈動。

“看,不遠處的農田裏的油菜花可真是漂亮啊!”梓欣一隻手扶著車把,一隻手指著遠處的方向。

“是呢!正是油菜花開的季節。”靈羽點著頭說。

“要不一起去看看?”梓欣申請。

“那麽遠,我怕遲到。”靈羽麵露難色。

“一下就好,整日埋頭簡直是對這般美景的蔑視。”梓欣故意把話說得那麽嚴重。

靈羽總是這樣被動,其實自己心裏未必不想去看看,隻是她要竭力想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或者讓他人找到這麽一個合適的理由,更何況是梓欣大病初愈,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像是下了莫大的決心說:“好吧,最好是不遲到,你知道,陳老師哪兒實在是不好交代。”

“Happy,happy!”梓欣手舞足蹈,她的動作全沒辜負了她的活潑。

平整的小路幽曲通向油菜花海,遠遠看去的大片金黃是大自然的濃墨重彩,自行車在這郊區的路上,避免不了時而的起伏,眼前的金黃忽而變成了金黃的綢帶跟著漂浮,柔柔綿綿的,像站在風中少女飄飛的衣裙,近了近了,那金黃變得具體生動起來,大朵大朵的油菜花一層一層,一簇簇,嬌嫩的花瓣兒四個四個的圍著花蕊,冒著勁兒向著太陽,向著藍天,藍色和黃色的經典搭配在不遠處銜接住,是自然這一畫架上最天然的一抹,明麗鮮亮。

梓欣連自行車都不顧了,扔下就向前跑了過去,可能是在家憋了將近半個月的緣故,突然就親近大自然,讓她激動不已,靈羽雖然也是激動,但尚且沒到不已的地步,梓欣擺的爛攤子她幫著收拾,停好自行車她也跟了上去。那花香的浮動,讓她們忍不住湊上鼻尖,用力嗅著,還真是香呢!

也許是花香傳遍的大地,引得蝴蝶蜜蜂紛紛來訪,還有金龜子、七星瓢蟲之類的,當然還有許多叫不上名字的昆蟲,反正是在這樣的清晨裏熱鬧極了,像是熱鬧的花卉市場。

“哈哈,你看你鼻子上!”梓欣指著靈羽的鼻尖捧腹笑著。

靈羽本來還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但看到梓欣大笑,便也猜到了一二,心想一定是臉上染滿了金黃的花粉,她連忙辯解說:“我就是你的鏡子,還笑我?你這是五十步笑百步!”

“是哦!嗬嗬~”梓欣突然就察覺到自己的窘態,當真是自己光顧著笑話靈羽了,不料自己也是一樣的,但她靈機一轉趕緊補充說,“管它呢,染得金黃省的做麵膜了,不是說花粉是最好的保養品了嘛!”梓欣不想靈羽再說些什麽,她自知理虧,趕緊邁步向前,誰知田地裏的凹凸?更何況是這樣一位小公主,一點預料都沒有,梓欣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好在有大把大把的油菜墊底,要不然……要不然非得把她摔得生疼。

靈羽下了一大跳,急忙上前,伸出手說:“快,我拉你起來!”

“停!”梓欣的生硬鏗鏘有力。

靈羽怔住了,她以為梓欣腿上的傷經這麽一摔又破開了,嚇得連話也說不出了,傻傻的盯著梓欣,順這梓欣手指的方向,向遠處眺望。

“看,天那麽藍,雲那麽白。雲在流動,飛機向南。”

“還有,還有,我們被這滿滿的金黃包圍,還有那些飛舞的蝴蝶。”梓欣補充說。

“是啊!”靈羽也拋卻了所謂道德的約束,也不去管躺下後對油菜的迫害,她就是情不自禁地隨梓欣躺了下去,她們完全陷在花海之中,也是陷在了久違的美好之中,此時,她們真的是忘卻了最近所有所有發生的不愉快,盡情歆享這份饋贈,動情地說,“那蝴蝶是從我們心中飛出來的。”

和她們這樣美好的人比起來,壓幾株油菜花,惹得衣服金黃,實在是無傷大雅。

“該遲到了吧?”靈羽有點緊張。

“再躺一會兒!”

靈羽當然是遂了梓欣的心願,向來靈羽就拗不過梓欣,就這樣靈羽第一次逃課就獻給了梓欣,其實逃課並不是什麽光彩的事,但每個青春時期的少男少女都有一個逃課的夢,心想,一定要把這樣的第一次給最重要的人,當然,梓欣也不算是不重要,隻是感覺不一樣,這樣,也值得。

她們到學校的時候,自然成了校園中一道“亮麗的風景線”,說“亮”倒是一點也不過分,大家的目光實在是無法從她們那白色衣服上的片片金黃移開,想這樣溫婉嬌美的兩位少女怎麽就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尤其是衣角上粘連的細碎的草葉。靈羽梓欣的臉與衣服上的顏色交輝呼應,變得緋紅,從她們步伐的速度就看得出她們慚羞程度,梓欣恨透自己,當然不是恨自己去看油菜花,而是恨自己選的時間進校不對,正好是大課間,想起來,也是兩節課了。

人家好漢、女將的都是主動請纓,她倆可好,低著頭主動去辦公室去請罪了,陳老師也不是不知道,說好梓欣今天是要過來的。

梓欣剛開始還抱著僥幸心理,誰知一進教室,辛詩瑤和尚可可就圍了上來,對著靈羽梓欣就是一番“嚴刑拷問”,還危言聳聽,說什麽“你們倆是老班的心頭肉,竟然**裸的逃課,等著挨批鬥吧,他可是真生氣了,趕緊去請罪”之類的話,嚇得她倆還真是不輕。

陳老師當然沒有像辛詩瑤和尚可可描述的那樣可怕,隻是稍有慍色,不過看到靈羽和梓欣的時候,本來有的火氣怎麽也發不出來,實在是不忍心,並不是因為那姣好的麵容,事實上,作為老師,他知道的事實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陳老師的一番數落聽起來更像是關心,梓欣心裏樂開了花,這樣的“福利”實在是意外的收獲。靈羽倒是愈發慚愧、自責了,向來是這樣,善於把自己推向悲傷的邊緣,本來就不算事兒,靈羽卻在聽了辛詩瑤和尚可可的話以後全當了真。

雖然慚愧,但也許在多年以後,如果還有多年以後,還能清楚地回憶起那香甜的風、湛藍的天、雪白的雲以及像時光一樣飛走了的雲和飛機。她們的青春就像那時的油菜花海,美麗而芳香;就像那時的晴空,幹淨而高遠。

梓欣清楚,生活嘛,就是由層層歡喜和不快交錯編織而成的,可真當她麵對著一大堆瓶瓶罐罐時,想說自己快樂卻怎麽也是不可能的,那一個個塑料瓶子上光禿禿的,除了媽媽用簽字筆表明的劑量之外連一個標簽都沒有,紅的、黃的、藍的、白的……反正是七種顏色一樣也沒有落下,看得都是很精致的樣子,還有一瓶裏麵藏著小小的一張說明書,大概是媽媽忘記拿出來,不過滿是英文,梓欣也懶得讀,心想這輩子能吃上進口藥也算是值了,還若有其事的把那說明書鋪平,夾在英語書裏,像兒時收藏晶瑩剔透的糖紙一樣細心。

靈羽在一旁看著直心疼,她是了解梓欣的,還記的小時候,梓欣生病的時候寧願打針也是不會吃藥的,她對藥片、膠囊的畏懼就如同自己對打針的畏懼,所以此時的靈羽很是能照顧梓欣的感受,一直說些鼓勵的話,但畢竟是長大了,麵對自己不情願的事情,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也隻能硬著頭皮佯裝堅強,梓欣表現的很好,並沒有出現靈羽想象的艱難。

“你看,這藥還是進口的呢!”梓欣指著藍色的藥片。

“進口的藥是不是甜的?”靈羽打趣說,“看樣子很不一般呢!”

“什麽不一般啊!圓不圓,方不方的,弄得奇形怪狀的,還甜呢?光說苦吧!”梓欣打了個冷顫,一提到藥她句害怕,惡狠狠的繼續說,“也不知道外國人是什麽審美標準,奇怪的便是好的嗎?”

“切,小病一場,還吃上進口藥了,教授家的女兒就是不一樣,見識也跟著上檔次,還說一些不嫌腰疼的話,還真是作!”

一旁的蔣妍插嘴說一些風涼話,她的聲調很高,聲音也很尖銳,當然她有這樣的資本,這資本源自於孤高自傲,也是源自那份狠毒的嫉妒,漂亮的臉蛋、優異的成績、父母都是醫生,優越的家庭條件……加上是獨生女,在家裏自然是掌上明珠,在外麵在自然是眾人目光的焦點,學校裏眾星捧月般的生活是超越家庭的外延,她理所當然享受著這些東西,雖然是虛無縹緲的,雖然是虛榮的,但她依舊執著的追求著這些東西,直到高中時候遇見靈羽和梓欣,她們倆所有的一切都超越了自己,蔣妍好恨啊!剛開始恨自己不爭氣,慢慢的開始把怨氣延伸到靈羽和梓欣的身上,她倆的關係好、成績好、性格好、人緣好、甚至連優秀的男生都圍繞在她們身邊,把本來自己設想好的曼妙的高中生活擊得粉碎,靈羽倒還好,蔣妍是早打聽到她家的情況,心想也是蠻可憐的,何況靈羽有時候看起來也挺孤單的,於是心裏還算平衡,但對於梓欣來說就心生更大的嫉妒了,梓欣的優越一點點的把自己覆蓋,她越想越狠,起身把凳子猛踢了一腳,站起來從梓欣身邊走過,邊說道:“這藥可是大補,進

口藥別把自己再補流鼻血!”

“你要是看不過去,讓你爸媽也給你弄幾瓶,你想吃可比我方便的很!”梓欣的話針鋒相對,不甘示弱。

“我可不像你嬌滴滴的大小姐身子!”蔣妍的話刻薄。

“起碼我有資本,我是大小姐的身子,卻不是大小姐的做派!”梓欣的話戳中蔣妍的要害。

蔣妍的臉通紅,氣得她不知說什麽好,其實她本是理虧,但她的孤傲讓她強“挺拔”了起來,兩手顫抖著指著梓欣桌子上的藥說道:“吃,你就吃,早晚吃死你!”

“你本來插嘴就不對了,怎麽還要人身攻擊?這不是無理取鬧嗎?你趕緊離開這兒,我們不想看見你!”靈羽站起來,她向來不會吵架,隻是說些嚴肅的話。

“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不然你爸和你媽也不會離婚。”蔣妍是發了瘋,她的話像刀子一樣戳痛靈羽和梓欣的心。

“啪”,響亮的一巴掌扇在蔣妍的臉上,是辛詩瑤,隻不過她一句話都沒說。

蔣妍的手剛伸出來卻被國風一把抓住,蔣妍眼睛瞪著他們,氣急敗壞地罵道:“你們算什麽東西?”

“你應該先搞清楚你是什麽東西,井底之蛙!”辛詩瑤冷冷的說。

“你可以去打聽,我等著你,想你和唐嘉逸之類不入流的東西,就應該教訓一下。”國風在一旁補充。

“算了吧!”靈羽想息事寧人。

“算了吧!”尚可可連忙補充。

也不知道為什麽,即使有人替自己出了氣,靈羽和梓欣心裏還是開心不起來,她們的默契在此時也許都不願讓打球去的俊承回來碰上,還有各自莫名的不安。

靈羽和梓欣也沒想到辛詩瑤會上前幫助自己,本來梓欣都攥好拳頭想著和蔣妍打一架,尤其是靈羽維護自己時蔣妍說的話,別說靈羽了,就是梓欣聽了這話都痛心,她知道靈羽不怎麽會吵架,打掉牙還是要往肚子裏咽,雖然自己身體還很虛弱但也是做好和蔣妍鬧翻的準備,辛詩瑤的出現是始料未及的事,也是恰到的好處,靈羽和梓欣都很感謝她。

“詩瑤,謝謝你,我不太會吵架,所以……才……”靈羽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真拽,以後你就是我心中的英雄,你要是個男的,我就從了你。”梓欣沒等靈羽把話說完,就上前對辛詩瑤說些像女流氓的話。

靈羽的話讓辛詩瑤不知所措,梓欣的話更是讓辛詩瑤尷尬,她撓了撓頭說道:“我就是看不慣她蔣妍一副造次的樣子,恃強淩弱,算什麽?”

“我說姐姐,你哪來這麽大勇氣啊?”梓欣管辛詩瑤親切的叫了聲“姐姐”。

“我就是一直腸子,就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辛詩瑤突然覺得被梓欣叫姐姐很吃虧,她可不願意顯得自己很老的樣子,急忙反問梓欣,“你多大啊?”

“小女子十歲有六。”梓欣還不忘一邊給靈羽拋媚眼。

“你還變古典美女了!”靈羽打趣梓欣。

“我也是,你幾月的?”辛詩瑤有點驚喜,其實大家歲數都差不多。

“我農曆七月!”

“啊!我九月!”辛詩瑤的歡喜溢於言表。

“說起來,你還比我小呢?!”梓欣像是吃了大虧。

“你呢?靈羽。”辛詩瑤看著靈羽。

“我四月。”靈羽知道她倆是要“論資排輩”。

“哈哈,反正我不是最老的!”梓欣看了看靈羽和辛詩瑤繼續說,“要不咱們三個就借此機會互稱姐妹好了。”

“這……”辛詩瑤猶豫著,她擔心作為“第三者”,會惹得靈羽不開心。

“我和梓欣早已經是姐妹相稱了,就看你了。”靈羽難得的豁達,她看著辛詩瑤,覺得她是一個值得交往的朋友。

“我是怕,這樣顯得不好,畢竟你們倆感情那麽好!”辛詩瑤其實也挺喜歡靈羽和梓欣的,要不然也不會出手相助,隻是,她所顧慮的也不是沒道理。

“別婆婆媽媽的了,我們家靈羽都發話了,你怎麽還猶豫呢?你這不是要傷我們的心嘛!”梓欣最會裝可憐。

“對啊,你就別顧慮太多了,我不是像表現出來的那麽冷漠。”靈羽的話暖融融的。

時光軸不緊不慢,向前的步調像是午後飽食的貓兒庭下漫步,像是能觸摸到時光的觸角,那麽柔軟幸福,她們三人之間相互了解的程度也逐步加深,相處起來也更加默契,隻是剛開始的時候靈羽很是不習慣,她一直以為人際交往中的三角關係是最不穩定的,但隨著對詩瑤的了解,這種心理的芥蒂慢慢消除,詩瑤不像梓欣那樣活潑,也不像自己一樣寡言苟笑,是介於感性和理性中間的人,自此她們最完美的組合出現了。

詩瑤經常是穿著很休閑的襯衣和掛著彩色燃料的牛仔褲,看她的率性大可不必為當時仗義的言行而吃驚,更不會才想到她的家庭背景,靈羽和梓欣也從來沒有過多過問過什麽,還時而不時地隨著詩瑤在畫室裏看她畫畫,還頗為捧場的像是要索要作品留作紀念,有時還很理直氣壯的當起詩瑤和國風的電燈泡,她們的生活的美好,像詩瑤的畫作,那麽色彩斑斕。

隻是時間久了,自然而然的就會更加了解彼此,包括家庭背景。

詩瑤和國風訂的是娃娃親,雖說是新時代,這樣的事情不太應該發生,但要說起淵源那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話”,國風的爸爸和詩瑤的爸爸是大學最要好的朋友,而詩瑤的媽媽又是當時班上的班花,備受矚目,尤其是受最優秀兩位紳士的關注,當時詩瑤的媽媽也很猶豫,經過強烈的思想鬥爭,最後選擇了現在詩瑤的爸爸,這變成了國風爸爸倍感遺憾,所以就曾和詩瑤爸爸訂下一條約定,如果都是男孩,就結拜為兄弟,如果都是女孩,就結拜為姐妹,如果一男一女,就訂個娃娃親,一是不辜負大學四年朋友之間的情誼,二是彌補一下錯失戀人的遺憾。

後來國風的爸爸考上了公務員,因為工作能力突出,被前市長相中,把女兒許配給他,兩人其實早在工作中有過交集,並且彼此都有好感,也算是修成正果,婚後恩愛和諧,產下一子,名曰國風;詩瑤的爸爸畢業以後開了一家投資公司,起步時很艱難,好在妻子一直陪在左右,現在也是首屈一指的商業大亨,涉足酒店經營,地產開發等多個項目,本來詩瑤媽媽完全可以在家享受好日子,但畢竟是一個強人,總也是閑不下來,於是在公司裏做高端客戶經理,協助丈夫把公司打理的風生水起,並產下一女,名曰辛詩瑤。

很自然,在青春懵懂的時節,他們倆相戀了,水到渠成的事。

他們家都買在馨園別墅小區,離學校很近,每天都是車接車送,當真是風光無限。但國風和詩瑤完全沒有少爺和公主的脾氣,父母本身素質就高,自然受到的教育也是很好的,與人處事都很低調,要是不是深交,根本就無從知道他們的家世,他們從不張揚,普通的樣子像是鄰家的兄妹。

“怪不得呢,小樣兒,你深藏不露啊!”梓欣感慨萬千。

“我媽來接我了,我該回家了。”詩瑤揮手作別。

“好,我們也該回家了。”靈羽和梓欣同時也向詩瑤作別,像今天這樣放學後的聊天儼然已經成了習慣,詩瑤媽媽很忙,有時來學校就會很晚,詩瑤以前遇到這種情況總是搭著國風的順風車,雖然兩人都毫無芥蒂,但自從有了這樣的好友,搭車的情況也就變少了許多,朋友之間逐漸逐漸熟悉,真是一件愉快的事,梓欣還常調侃詩瑤說:“你這樣,國風會吃醋的!”當然詩瑤不會這樣覺得,她從來沒想過國風以外的男生,因為她知道,國風的思維中也不會有出自己以外的任何女生,這般互相信任,“吃醋”這個詞便從來不會出現在他們的世界,隻是梓欣太愛開玩笑而已。

梓欣起身的時候突然的眩暈讓她沒站穩,腳底發軟,趔趄的走了兩步便又坐了下來,腦袋了“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變得嘈雜。

“梓欣,你怎麽了?怎麽了?”靈羽在一旁扶著她,關切的問。

“沒什麽,沒什麽……”梓欣其實根本就沒聽見靈羽說了什麽,隻是大概能猜到自己要回答什麽,這也是潛意識中的東西,梓欣伏在課桌上,慢慢緩了過來,抬頭對靈羽說,“大概是低血糖又犯了。”

“我看你是太累了,身體剛好起來,最近這今天又是看油菜花,又是吵吵鬧鬧的,每天還要麵對那麽多的作業,不累才怪。”靈羽的口氣帶著責備,“今天我帶你回家吧!”

梓欣不願意勞累靈羽,心想著讓她哥帶著回家,但現在的情況是隻有靈羽在身邊,楊子軒一早就回家了。

“沒事,我應該能堅持住,要不咱們就先走一段兒,反正家離也不算太遠。”

“也行,不過你要是堅持不住,一定要說出來。”

就算咬著牙關梓欣也要堅持啊,她可不想自己就輕易的被疾病打到,天邊的星星探出了腦袋,一閃一閃的,在浩渺的天空中顯得落寞,起風了,吹在臉上溫溫的,但梓欣不禁的打了個冷顫,她的身體她明了,突然就領會了“弱不禁風”這個成語的含義。

“你別怪我矯情,也別嫌我敏感,反正我是覺得我的病沒那麽簡單,並不樂觀!”梓欣喘著大氣,聲音不大,卻很是肅冷。

“你現在變得愛多想了,有病了也不是一兩天就完全變好的,這得靠養,人家不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嘛!你失血那麽多,更得靜養了。”靈羽耐心安慰著梓欣,讓她覺得雖然梓欣平時大大咧咧,可心裏還真是一個孩子,這樣的感覺像是有了做姐姐的滿足。

“好吧,我說不過你!”梓欣表示無奈。

梓欣回到家把包扔在沙發上,就直接闖進廁

所,這個月,例假來的有點突然,好像是提前了好幾天。

梓欣從廁所裏出來的時候正碰上媽媽翻她的書包,其實這並不算什麽侵犯隱私的事,因為是隱私的東西早就所在自己房間的抽屜裏了,但她還是免不了些許的吃驚:“媽,你找什麽呢?”

“噢?”倒是她媽媽有些緊張,“我看你有沒有按時吃藥。”

“放心吧!你買的那麽好的藥,我舍得不按時吃嗎?”

“那個……有一種藥,我忘了把說明書拿出來,你沒連同吃了吧?”她盡力把話語說的很輕鬆,雖然她很緊張提到那進口的藥。

“那個啊,滿是英語,我隨手扔了。”梓欣也沒把夾在書頁中的說明書當回事,正當說的時候也的確是忘了。

“哦,我還想著看看呢,看看外國藥到底是什麽配方,貴的可以。”梓欣媽媽聽說說明書扔掉以後,心中的石頭算是落地了,還故意說了些輕鬆的話。

“這兩天沒有不舒服吧?”一旁的爸爸問梓欣,“看你臉色不太好啊!”

“挺好的,可能是學習太累了吧!”梓欣順勢坐在他的腿上,用手拿掉他抽了半截的煙說,“熏死我了,快戒掉吧!”

“不行,不行!老爸全靠它消愁了。”

“你有什麽可愁的?”梓欣瞥了他一眼繼續說,“不過你的胡子倒是長的可以,趕緊把胡子刮了!”

“我工作壓力大啊!每天研究課題就夠費時間的了,哪有時間刮胡子?”

“那我替你刮!”說著梓欣及起身去找剃須刀,他們父女二人經常這樣開些玩笑,耍耍鬧鬧的,家裏充滿了溫馨的氣氛。

英語課前梓欣趴在靈羽耳朵上小聲說道:“我來例假了,怪不得昨天頭暈呢!”

“切,這你也跟我說!”靈羽感到害羞。

“就是,和往常不太一樣,來的有點早,我都沒準備!”梓欣撅著小嘴,她本來是想得到靈羽的安慰來著。

“那你可千萬別吃涼的,喝點紅糖水,多暖暖身子。”

“好的!”梓欣滿心的滿足。

天底下盡說“無巧不成書”這番光麵堂皇的話,好事也就罷了,要是壞事,還當真是不涉其境,不諳其事,換句話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如若麵對的是不可抗拒的人生悲劇,還有心情說這樣的話嗎?大概到時候所有的悲傷都不及這句“無巧不成書”了吧?

“今天學習第六單元。”上課後,老師拿著書站在講台上。

正好是第六單元的位置,那張進口的說明書已經被壓的平整。梓欣的注意力突然就被這張本來忘了的東西吸引住了,她的好奇心驅使她要一探究竟,這到底是怎樣的寶貝。

“Compound Cyclophosphamide Tablets”,就從這幾個加粗加黑的藥名開始,漸漸的梓欣手上的動作加快了,詞典也在她手中“沙沙”作響,就像是連鎖反應,更像是點燃了炸藥的導火索,一旦有了開始的星星火苗,此後便一發而不可收拾,梓欣的能力有限,翻譯起來有些吃力,但總是能大體通曉意思,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仿佛自己已經置身於煉獄之中,一個個單詞像是鞭子一樣抽打著她,又像是被人澆了一頭冷水,整個身子跟著瑟瑟發抖,她的心被一塊石頭拖下水,一點點失去知覺,是溺死的頻率。這藥是治療白血病的。

那天的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照到梓欣的臉上,火一般灼熱,像是莫大的嘲諷,在梓欣最絕望的時候。梓欣的眼淚伴著陽光流下來,一滴滴把滿是英文的說明書暈的沒了樣子,她沒有出聲,連一旁認真聽課的靈羽都沒有察覺,她恨這樣好的陽光,她的世界裏此時滿是決堤的洪水,陽光隨著時間的推移,不一會就從梓欣臉上挪開,梓欣突然就害怕了,她恨在自己心灰意冷的時候陽光的明媚,卻更怕連此時陽光都不肯給自己一點,她不想自己的世界全是黑暗。

但她還是不能相信,單是一張全是“鳥語”的說明書就給自己下一份死亡的判決書,她要求證,就算是死亡,自己也要直麵,她的淚變得狠心。

“我有些不舒服,我去找老師請假回家。”梓欣的話有些沙啞。

“我陪你吧?”靈羽害怕梓欣出意外。

“不用,每個月總有那麽幾天的事。”梓欣聲音哽咽,但依然強裝鎮定。

“我不放心!”

“真的不用!”梓欣的話生硬,讓靈羽吃了一驚,梓欣也覺得不妥,但也許這是最好的辦法了,見靈羽不說話,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去請假,你告訴詩瑤,她在畫室。”

靈羽愣愣的“嗯”了一聲,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梓欣的樣子把她嚇壞了。

梓欣哪是回家,出了校門,他就往醫院的方向,那潮潮的說明書被她攥在手裏,她是要獨自去醫院求證。她知道,以自己一個小女孩的力量,全是不及大人的“心計”,就算她拿著那份說明書,也不見得有人會看得懂,即使是看得懂,也不見得會有人告訴她實情,她要想一個萬全之策。

正在此時,看看見一個女孩被護士從急救室裏推了出來,手腕上纏了厚厚的紗布,梓欣知道,這女孩是要割腕自殺,雖然被搶救過來了,仍不禁為之感到惋惜,但她突然就有了主意,既然是凝血功能不好,不妨再冒次險,也給自己胳膊上來一刀子,她從包裏翻出了水果刀。

鑽心的疼,梓欣捂著傷口堅持掛上號,她是要看到之前給她看病的醫生。身邊排隊掛號的人都著實吃了一驚,梓欣的血流得很猛,都擔心小女孩撐不住,紛紛讓開,給她先掛了號。

醫生處理看到梓欣的傷口也不禁大吃一驚,傷口並不算深,但血流得卻是不少,他確是把梓欣忘記了,以至於梓欣的直視的眼神讓他倍感拘束,他能看出那眼神中帶著憤恨,梓欣把本對自己的恨意遷怒到醫生身上了。

上了很多藥,血才算是停下來,剩下裹紗布這樣簡單的活兒,醫生交給了一旁的護士,他是去給梓欣開藥方,更是想躲開梓欣的目光,他很納悶,不隻是什麽時候惹了這女孩。

“護士姐姐,之前我就來著過這兒。”梓欣想從這護士身上下手。

“是嗎?可是醫院並不喜歡‘回頭客’哦!”是一個性格俏皮的護士姐姐。

“當時怎麽沒見著你啊?”

“我實習的,剛來不久。”

“嗬嗬,怪不得呢!不過我感覺你這人特別好相處,不像別的醫生護士,他們總冷冰冰的。”

“是嗎?嗬嗬……別人都說我性格好呢!”梓欣的目的快要達到了。

“對了,對了,我以前的病例還在這兒呢,你拿給我看看吧!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都忘了當時是得了什麽病了,我媽總說我矯情。”梓欣的話很嬌嗔的樣子。

“行啊!我看你挺堅強的,怎麽會呢?我去醫辦室給你找找。”護士姐姐根本就沒意識到這種行為將毀掉一個少女的希望,畢竟是新來的實習生,還是那樣天真。

“你叫什麽啊?妹妹!”護士補充問,她是感覺這女孩真不錯,聽眼前的女孩喊自己“姐姐”,感情一下子就進了不少。

“楊梓欣。”

“你稍等。”護士輕盈的身姿在轉身的時候畫了個優美的弧線,護士服的衣角被無名的小風卷起,恰到好處的高度,梓欣看到的美卻滿是傷心,她本已經猜到結果,隻是差一把尖刀把自己刮的體無完膚。

“你寫的字真好看。”不一會兒護士就把檔案袋找給了梓欣。

“謝謝!”梓欣的眼淚落在病例上。

“你怎麽了?”護士姐姐很溫柔的話語。

“沒什麽。”梓欣趕緊把病例裝回了檔案袋說,“傷口疼得厲害。”

“嗯,醫生馬上就過來,我先把這放回去了。”護士姐姐拿著檔案袋走開。

之後梓欣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病房裏走出來的,腦子裏除了“急性白血病”這幾個字,別的什麽都沒有,她終於體會到了真正絕望的滋味,也許這種滋味尚且在她看懂說明書的時候都沒有,她胳膊上的紗布白得刺眼,她出現了陣陣眩暈的感覺,扶著牆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不知道是多長的時間,就那麽孤苦伶仃的坐著。

她片刻間的清醒是一陣嚎啕大哭,兩位老人追著醫生推著的一具屍體撕心裂肺,滿是皺紋的臉上苦淚縱橫,想這白發人送黑發人,還當真是難以接受。

之後梓欣也開始跟著掉眼淚,她不能繼續想,一想到自己的爸爸媽媽終將一日也會向眼前的老人一樣,追著自己的屍體痛苦,是那樣的心酸。

慢慢的,眼睛也酸澀了,好像想繼續哭都沒得眼淚了,梓欣看時間,差不多也是放學的時候了。

“媽媽,我疼……”

孱弱的聲音傳進梓欣的耳朵,梓欣以為是自己的聲音,像是聽到了未來的聲音,但聲音又那麽真切,轉念想應該不是自己的幻覺,回頭一看,是一個掉完頭發的小女孩,她臉上通紅,手上大塊大塊的紫青色,她的媽媽沒有說話,在一旁直流眼淚,身邊的還有幾個病友小聲議論,說這麽小的孩子就做化療,真是受苦啊!

梓欣心想,用不了多久,自己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她終於理解了媽媽的眼神裏總含有一種惶恐和不安,為什麽爸爸的頭發白的那樣厲害,他們都是知道真相的,卻要瞞著自己的女兒,這樣辛苦的事情,都是因為父母對女兒的愛吧!

是回家的時候了,梓欣也不知道怎樣就躺在了臥室的**,大概回家後連一句話都沒說吧!梓欣懶得去開燈,很黑很黑,黑得連自己都看不清了,連心中的那份絕望也沉了底,把梓欣一直拖向黑的深淵,在絕望的泥淖中,梓欣甘心溺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