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靜了一夜,顧雲嵐心裏的驕傲又占了上風。她不明白方昊說的等一個月是什麽意思,也不喜歡被安排。昨夜方昊那樣吻了她,卻不說清楚兩個人到底什麽關係,他是否覺得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顧雲嵐這樣想著,便生出些許怨念,今天上班要麵對他更成了一件難事。於是一直磨蹭到踩點才踏進辦公室。

方昊已經到了。當然,他總是早到。他的辦公室依舊敞著門,顯示器擋住他的臉,隻能看見一隻握著鼠標的手。和第一次見他的情景相似,還是半拉的百葉窗簾,以及柵格般明明暗暗落在那間玻璃屋的陽光。

顧雲嵐這才意識到,認識他一年了。來久時文化傳媒集團也剛好一年了。

視線從方昊辦公室滑出時,剛好碰上宋微微的眼神。昨晚第二次進餐廳,宋微微的臉埋在方昊懷裏,也不知她看到自己沒有。但兩人都剛好心懷鬼胎,於是那碰上眼神後的相視一笑,又各自生出更多解讀。

顧雲嵐腦中的胡思亂想無法停止。若按她以往的心性,被這樣不清不楚地對待後,是一定要及時抽身而退的。可想到方昊那些令自己動容的時刻,又躊躇著下不了定決心。思來想去,顧雲嵐確定自己倒可以做到一點——他不說,她便不主動去問。

所以一個月之後怎樣,等一個月再看好了。方昊若還是這種含糊其辭的態度,便可見他就是這樣一個對感情不負責的人,無需再為他找借口。正好這一個月,段朝夕的官司也打完了。到時候自己辭職走人,眼不見心不煩。找個地方重新開始,沒有誰是忘不掉的。

顧雲嵐其實並不想離開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很多項目如今剛有眉目,實在難以割舍。可若一個月後確定自己是被方昊耍了,到了不得不走的地步,那就盡量把該做的事都告一段落,減少遺憾。想通了接下去要怎麽做,顧雲嵐心裏稍微安定,仔細處理起手頭的工作來。

桌麵放著剛上市不久的《失落的果實》再版圖書。因為段朝夕在極光盛典上得了新人獎引起一些關注,這本書銷量走勢還可以。雖然不算一飛衝天,但至少相比之前有了長足進步。

另一個好消息是,顧雲嵐見段朝夕新作,也就是被曾儀導演買去電影改編權的那部《速朽》風格合適,曾鼓勵她在出版前先投給小說類文學雜誌(注:雜誌刊載小說作品僅需授權一次性的雜誌發表權,不影響小說後續出版及各種改編權的授權)。這會兒收到段朝夕的喜報,說經過幾個月的等待,今天那家國內數一數二的文學雜誌回複了用稿通知,將全文刊發在五月那期。

現在看文學雜誌的人少了,但一部長篇小說能作為這家雜誌的當期主打作品發表,在業內的意義是非凡的。顧雲嵐由衷地為段朝夕高興。

正跟段朝夕聊著詳情,隻見方昊走出辦公室,手裏拿著薄薄一張對折的A4紙文件。經過大辦公區時,方昊朝顧雲嵐這邊瞥來,顧雲嵐趕緊盯著電腦屏幕,目不斜視,裝作完全沒看到他的樣子。顧雲嵐心裏卻不禁好奇,他這是要去做什麽?

剛產生這個念頭,又覺得自己可笑。方昊拿文件去找高層是常有的事,管他去做什麽,無非日常匯報、選題審批之類的。難道現在竟然淪落到,整副身心都被他一舉一動牽扯的程度嗎?顧雲嵐定定神,不再多想,重新投入工作之中。

方昊搭電梯去了十樓的總裁辦,對坐在開放工位的女孩招呼道:“小七,我現在有事找於總,麻煩你通報一下。”

小七用座機撥給於莉,說方昊找她。那邊很快同意了。

方昊走到於莉的辦公室門前,敲了三下,裏麵說請進後,他擰開門把手入內,將對折的A4紙放到於莉辦公桌上,並推到她麵前。

於莉沒急著看,隻笑道:“方昊,我記得之前幾次你找我,除了日常工作匯報之外,每次都是堵在我的辦公室前。這次倒知道按程序先叫小七通報。”

方昊也笑:“是我不對,當著部門總監,該穩重些,卻還是有憑借一腔衝動做事的時候。”

於莉一邊撚起那張A4紙展開,一邊問:“今天找我什麽事?”剛問出口,她已經看清紙上打印的內容,眉頭微微一皺。

與此同時,方昊說道:“於總,我辭職。”沒有“想”“打算”這類表明思慮的詞。隻簡簡單單三個字,說得堅定,認真,甚至坦誠。

方昊要走,對於莉而言是一件頗為難的事。自己好不容易與他消除互相之間的成見和隔閡,原創部放在他手上已經成熟運轉四年,隻要一直在他手裏,自己就幾乎不用操心那邊。他若一走,那邊便成了散沙,自己又得重新費力去將這盤散沙聚攏,總監這個位置再安排誰,一時也沒有合適的人選。她腦海裏飛快地過了幾個選項。馮娜?心思太重。顧雲嵐?有點嫩了。挖曾經的部下?卻有在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建立自己幫派的嫌疑。除了這些現實的問題,還有另一個層麵:自己在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尚不算穩固,卻又生出手下中層辭職這樣的事,還是方昊這種心高氣傲的年輕人。陳總那邊會不會有想法?

但於莉也知道,方昊剛才自嘲衝動,其實已經在鋪墊。他本應該是最穩定最不衝動的,於莉便沒說那些挽留的客套話,隻問:“是不是沒有讓你改主意的餘地了?”

方昊點頭:“我想好了。”

本來就擇業自由,現在去問方昊辭職原因,也隻能聽到一些慣常的說辭。於莉幹脆直接問:“找好下家了嗎?”

於莉本來想再解釋一句,自己這麽問沒別的意思,隻是出於熟人之間的關心和好奇,方昊一點沒隱瞞,直接說道:“沒有,也不打算找了。我想自己做。”

於莉感到有些意外,但轉念一想也覺得是情理之中:“拉到投資了?”

方昊搖頭:“還沒定下來。”

這下於莉倒是真沒想到了,問道:“沒定下來,就辭職要走?”

方昊笑著答:“凡事總要有個開始。”

於莉說:“你知道,如果要自己單幹,你在久時文化傳媒集團這邊的作者資源……”

方昊會意:“您放心,我這邊不會帶走任何作者資源。我手裏已經簽在公司的作者、已經談下來的版權,都還是久時文化傳媒集團的,我在離開前都會安排好。此外,我計劃中的產品形態與公司業務並不完全重合,有可能不僅不衝突,甚至是互補的,到時或許我們還能合作。”

“好,那就沒什麽問題了。祝你順利。對了,什麽時候走?”

“我這邊工作較雜,全部收尾大概還得一個月。就按慣例,提離職後一個月走吧。”

還有一個月緩衝期,於莉想著,方昊既然還沒找到投資,這事說不定還有轉圜。便說:“先不跟人事那邊提,等你手裏的工作處理好,再辦手續。這期間先別聲張,你一個中層要走,我也需要點時間做安排,或許跟陳總聊一聊。這麽早把消息放出去,總歸人多口雜。”停頓了一下才接著道,“算我拜托你。”

平心而論,於莉人不錯。何況方昊本身也不願過於張揚,既然於莉這樣請求了,他一口答應下來:“當然。”

下午忙了許久,等再抬頭,窗外又已是熙熙攘攘的夜色。

方昊看向大辦公區,大部分同事都走了。宋微微也走了,隻有顧雲嵐還在那裏。宋微微今天倒表現得如常,令方昊鬆了一口氣。隻是一天沒與顧雲嵐說話,一是實在沒空,二是也知道她顧忌同事閑言碎語,自己早打定主意不在公司對她表露更親近的關係。可現在沒什麽人了,心裏又忍不住想去找她。

至少對昨天的行為再解釋點什麽。方昊昨夜輾轉反側許久,總覺得自己沒忍住突然吻了她不太妥當。也說不清自己當時怎麽想的,為什麽會那麽做。

見顧雲嵐還在忙,方昊又清點了一會兒手中的活。等她起身關電腦要走,方昊才跟著出去。

一起站在電梯間等電梯時,方昊想提起話頭,但見顧雲嵐麵無表情,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有一瞬間,他覺得可能產生幻覺的是自己。她生病那晚,那個抱著自己捧出一顆炙熱的真心求自己不要走的女孩,真的存在過嗎?正因為那晚看見了她的真心,才讓自己這些日子以來一直預設她是愛自己的這個前提,才做出一堆不可理喻的舉動。可萬一那真是她一時燒昏頭的胡話,自己是不是會錯了意?

想到這些,便連今晚想送她回家的話也說不出口了。進電梯後,隻作尋常般說道:“明天就是庭審了。”

顧雲嵐點點頭:“我就不來公司了,直接去法院旁聽。請一天假,已經在辦公係統上提交了。”

這個語氣,直接連方昊想說的“明天接你去法院吧”這句話也堵回去。他亦收起情感,淡淡地說道:“但願勝訴。但如果結果不理想,你多關心一下段朝夕。”

電梯到了一樓,門滑向兩邊,顧雲嵐說了聲“知道”,便走出去,背影消失在重新合上的電梯門外。

顧雲嵐一個人走路去地鐵站,像她第一天來久時文化傳媒集團上班那樣。心境卻有不同。那時抱著期待,抱著初來乍到受挫又不服輸的拚勁。如今仍有很多期待,但又是另外一些期待了。

比如明天的審判,勝或敗。比如喜歡的人,得到或失去。所有的塵埃終於到了落定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