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無家之英雄勒馬至五亭之上,公家之侍役爭為之釋甲易衣,以言相慶賀。侍役之承迎如是者,蓋駭服其勇,又莫名其所以然,因欲就其脫盔時,瞻仰其風采。然此勇士悉麾出之,但令其從者入。此從者冠腦門豆皮冠,毳封其眉額,狀甚臃腫。勇士獨悅此人。此人以酒肉進,勇士饗之甚甘。
食已,侍者言亭外有五廄人以五馬及盔甲至,求見主人。此騎士仍冠胄冪其麵,始出至行帳之外。見此五人,即向主鬥者之奴,以其主人之兵械甲馬至。五人中有一人言曰:“奴子為包得溫,實勇士白拉恩之奴廝。今主人命以馬及甲胄上無家之英雄,請英雄令,留馬耶,擬聽贖耶?”餘人所言均如包得溫言。騎士曰:“後四人言,吾可即答前人者,一言括之曰:歸告主人,馬者戰士所必需,吾安敢留。以我思之,可以一一謝卻。唯餘無家,凡甲馬均借諸人家,不能不酬以賃值。君主人能惠我者,贖亦佳事。”雷極那德之奴曰:“奴子來時,主人預詔我,客肯如約者,各上金洋一百。”騎士曰:“二百足矣,餘二百汝輩留其一,其一則散之場中供役之人。”四人大悅,鹹鞠躬致謝。騎士複語包得溫曰:“君告主人,我既不受馬,亦不受贖金,尚有餘波未竟。可敬覆主人,明日勿論刀槊馬步,必須一決。君主人令我候彼,餘非得其命不已也。餘四人餘均得以情恕之,唯君之主人我必欲得而甘心。”包得溫曰:“奴子主人非畏蒽人,亦解恩仇所在。既勇士不須馬,亦不聽贖,奴子亦僅能留物於此。苟歸吾主人,吾主人亦決不服禦此物矣。”騎士曰:“使者誠有膽,能尊主人。汝必以馬往,主人若弗受者,汝留騎之,即為鄙人贈汝可爾。”包得溫鞠躬謝,遂引馬同四人出。
騎士歸亭,語其從者曰:“歌斯,我為英人爭回國徽矣。”歌斯曰:“我為撒克遜牧豬之奴,今日為主人仆,較之腦門豆寧雲辱耶!”騎士曰:“我今日甚為汝憂,防蹤跡為人覺也。”歌斯曰:“他人我勿憚,專憚汪霸。然吾老主人行過吾前,竟不見我,我笑不可抑。老人尚以為歌斯者,日牧豕於野次,焉知與此會者。雖然,苟令老主人覺之……”語至此,騎士止之曰:“勿多言,即使主人知之,我焉知不能佑汝耶。”歌斯曰:“奴子非畏刑,皮革堅韌,雖篷刃勿憚。”騎士曰:“勿言,以十金錢賜汝。”歌斯納錢於囊曰:“奴子富矣。”騎士曰:“此一囊金錢,汝將往淑杞城中覓以撒,言彼假馬及甲胄與我,即以此償之。”歌斯曰:“聖母乎!吾安能與猶太人語?”騎士怒曰:“汝乃不受吾令耶?”歌斯曰:“主命安敢違。唯猶太人無善狀,吾一與語,即離經叛道之人,奴子安敢任。且以基督教之金錢,繼猶太之富,尤非天道所在。”騎士曰:“行!”歌斯不得已,挾囊行,曰:“彼須一百者,吾必予以五十,必不償其欲壑。”言已自去。騎士遂獨止亭中。
餘書此時,將別敘淑杞城外一精麗之屋,此屋即以撒及其女之居停家也。猶太人之俗,與他種必校及錙銖,唯接本種人,則重費勿吝。輕重如此,宜基督教人相視之不以禮也。此屋中陳設,均東人製度。呂貝珈坐於錦墩之上,室之四周均列榻,冪以錦茵。呂貝珈即踞榻上坐。呂貝珈以目注其父以撒,以撒負手行,時時仰麵向天,作歎悒狀曰:“聖約克吾祖耶!爾之子孫從未叛吾祖,故遵率摩西法律者。今日五十圜金錢,乃為暴君一手攫得之物耶!”呂貝珈曰:“吾父,女見父上親王金錢,似甘心者,何複悔之?”以撒曰:“甘心耶?此事直同商舶遇颶,推其錦段並乳香沒藥諸珍物於海,向彼凶險之波臣丐性命耳,何雲甘心。吾女試思,凡人如此類麾斥其財物,於心甘耶?”呂貝珈曰:“天赦吾命,因費吾財,得失正複相埒。知吾天主佑父,歲入豐隆,亦雲得矣。”以撒曰:“暴君今日攫吾囊,仍令餘作愉色貢之,為辱極矣。吾女須知吾亡國之餘,為辱已備,寧複謂人?且於大辱中抑令吾輩偽為喜悅之容承受,此辱寧複生人所堪?”呂貝珈曰:“老父且勿言此。吾輩即受苦趣,亦不必非甘,此種外邦人雖無道,然尚依倚吾輩旬山子孫,為之振彼貧乏,彼輩非吾,何能臻治安,取勝著?且吾輩以資假之,得息尚加倍。須知吾輩生計,如孔道纖草,縱被踐踏,而發生滋長,仍日盛一日。即以今日論,非餘猶太人假彼以資,何能繁富至是。”以撒曰:“嗟夫吾女,汝真於哀弦中別生新拍矣!尚未知吾駿馬及甲胄一落彼人之手,亦銷歸無有,非兩安息日之居積,安得償吾母金。雖然,此孺子佳,安知不出吾所料之外,償吾值乎。”呂貝珈曰:“彼人於父有恩,即不償資,於義亦當。”以撒曰:“然。唯基督教人得猶太資,求還良不易易,或質之於理,始得還耳。”呂貝珈見父意難回,即亦無語。
時天垂黑,忽見猶太候人執兩銀燈,膏皆香料所製,奇香沁腦,列饌於紫檀幾上,備極豐腆。且語以撒曰:“門外有一拿撒肋人(猶太人稱基督教人,猶乞丐之稱。——譯者)求見主人。”以撒知來者必有異,將進酒,立置其杯,令呂貝珈冪其麵,麾從者曰:“延入。”門辟,歌斯入,見四壁琳琅耀目,因以撒克遜言問曰:“汝為以撒耶?”以撒久涉江湖,解方言,即應曰:“然,汝何人者?”歌斯曰:“汝不能問吾名。”以撒曰:“不問名,接談將何稱謂?”歌斯曰:“我來納錢,故必欲問名而後出。汝為主受之人,受錢,事畢矣,何呶呶為!”以撒驚曰:“汝來納錢耶?嗟夫,吾祖亞伯拉罕!爾我雖不通名,交誼深矣。且汝以何人之命納我錢?”歌斯曰:“即今日戰場上無家之英雄也。爾馬已歸爾廄,此賃馬錢也。唯甲胄則英雄留用,問爾價值之高下。”以撒即麵呂貝珈言曰:“吾固言孺子不食言也。”因引觴進歌斯曰:“飲此酒。”歌斯飲之,大悅。以撒曰:“爾將錢來未,為數幾何?”歌斯若未之聞,自言曰:“此狗酒佳絕,吾基督教人所飲乃僅得麥酒,味淡如水也。”忽又言曰:“汝乃問吾錢數多寡耶?汝宜自捫心,勿求多。”以撒曰:“不然,君主人以勇力埒榮名,爾主人所得之甲馬可售我,我劃其貸資外,尚可以餘錢予之。”歌斯曰:“主人已鬻之矣。”以撒曰:“誤矣!彼基督教人能出資得此馬乎?即使猶太人得之,亦唯我不吝重資。然觀爾所攜囊重絕,是中殆得百圜。”歌斯曰:“是中尚有箭鏃,不盡金錢。”以撒氣咽,若無聲也者,乃曰:“予我八十枚可也。實則吾甲與馬得此八十枚,僅如吾值,別無贏餘之資。”
歌斯自念為價尚廉,亦語之曰:“逾八十數,吾主義亦無更剩之資矣。今如是,如約相酬可也。”以撒曰:“請客更進一觴。唯此八十枚之值,尚不敷我子金也,奈何?且此馬安保無傷,貴主人今日哮勃作牛鬥,安得不痞我馬。”歌斯曰:“汝自赴廄視馬,馬無恙也。唯留汝甲胄,值七十枚耳。若汝必居奇者,我將此囊金歸麵主人,必不汝授。”以撒曰:“客勿行,如約得八十枚者,我知旨,必不累君此行。”歌斯諾,出金錢八十枚授以撒。
以撒取錢,手顫不已。先以七十枚上手試驗,聆金聲,辨金色,皆善矣,用厚楮重裹之。餘十枚一一擲聽其聲,每驗一枚,必作數語。此時貪心與良心交鬥,思無因得多金,於天理甚昧;擬劃此十枚還之,而又弗忍,則變計欲少酬使者以贐,而金光射眼,又不能割此愛。乃數曰:“七十一枚,七十二枚。嗟夫!爾之主人殊良士,殊良士。”又數曰:“七十三枚。汝主人殊良士,殊良士。”又數曰:“七十四枚矣。顧此一枚何以有鏨痕?”又數曰:“七十五枚矣。此一枚何較前金銖兩輕也?”又數曰:“七十六枚。嗟夫良士!願客告主人,苟有所需者,趣問堯克以撒老人也。”又數曰:“七十七枚。倘客主人欲假資於我者,必以信物。”語至此止,歌斯自念此三枚者必予我矣。已而又數曰:“七十八枚。”視歌斯曰:“客亦佳人。”此時數至七十九矣,複視歌斯曰:“在理必有以勞客之遠來。”至八十枚時,以兩指疊金錢,端審久之,且累擲之幾上,錚錚然。初意本欲以犒歌斯也,顧此一枚銖兩果少遜於前,或金色劣者,則此猶太人必慷慨割贈歌斯矣。乃歌斯之運蹇甚,獨此一枚聲作奇響,入耳動聽,而又屬新冶,花紋墳起,金色燦爛,且新出諸冶,未經磨**,較常金重至一忽。以撒至此,至情懇懇,萬不能與此金作永訣;而又無聊,乃勉作從容言曰:“八十圜殊不缺。想客主人必有以勞客者,且客囊中金尚多,勿須此也。”歌斯笑曰:“此囊中所餘,尚不止八十枚之半也。”乃折收券,置之發際,以冠蓋之,徑取幾上杯酒飲之,遂行。以撒曰:“呂貝珈,此人良有心計,吾力僅能得其八十枚,而彼囊中實有餘錢。彼殆為主人省耳。顧彼主人良有肝膽,此種人吾亦極欲彼之成業,擁厚資也。”乃更視呂貝珈已前出。
此時歌斯出門,路黑無燈燭,不省門處。忽見有白衣女子執銀燈引至旁屋中,歌斯夷猶不敢進。蓋歌斯雖暴烈,然撒克遜人絕畏鬼,疑白衣女郎魅也,且自念此為猶太人家,東方之國多鬼俗,能興蠱。然恍惚中竟隨之入,細視之,即猶太人女,頃與其父坐飲者也。女問歌斯曰:“吾父得君金耶?”歌斯一一語之。女曰:“吾父老矣,素善雅謔,君勿遽以為罪。君主人恩覆吾父,吾父子寧戈戈惜此甲馬者。雖然,吾父得君金錢若幹者?”歌斯大疑,因曰:“金錢八十枚耳。”女出一囊曰:“囊中全數百枚。八十還君主人,餘二十犒君矣。君勿謝,趣行,勿為綠林人所得。”因呼其侍者曰:“羅本,導客出,歸閉其關。”羅本亦猶太人,秉炬引歌斯出。既出,嚴扃其扉,如犴獄焉。歌斯歎曰:“天乎!此為猶太女耶?我則謂其仙仙如天人耳。主人賜我十枚,此旬山之明珠又賜二十枚。今日,歌斯,汝幸矣!更得此一次賞者,汝足以自拔其身於奴隸中,必且力擲其牧豬之畫角,張自由之旗,逐我小主人搏戰於外,無庸淹沒我姓名於廝養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