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盛服已毀,氣概外尚凜凜,而畏死之情,不覺形於神宇間。乃抗言曰:“諸公虜我何為?公為土耳基人耶?抑為基督教人?公亦知道人為信奉聖母者乎?且我隨身雜佩,眾已得之。若在他人,必逐去諸公,不令隸之教籍,而道人則款款有情者。公輩果還吾騎及他物與侍人,更出一百鎊金錢就寺中為諸公懺悔,則諸公積愆當立冰釋。”洛克司列曰:“餘甚歉,吾從者唐突道人,至於如此。”愛默道人聞言,知盜荏也,乃抗言曰:“公左右乃詆我如畜,以此禦他教之人,尚不可,別堂堂淑芙寺長老,乃淩蔑至於極地耶?公所部阿蘭,笞詈交至,言不出四百鎊金錢者,且雉經諸虯枝之上,吾身金鏈及寶石戒指,悉入其橐。”洛克司列曰:“阿蘭詩人,乃忍處神甫以此?”愛默曰:“彼且立誓,以為不得金者,吾頸當受經,無赦。”洛克司列曰:“果爾耶?吾勸長老且如其言。彼人敢抗言如是,力必能到,願長老聽之。”愛默曰:“然則公亦戲我耳?昨尚雲醉,今昭昭之中,宜有公道。”洛克司列曰:“我焉敢與長老戲。若不出金,則寺中方丈當更舉人,神甫不歸矣。”愛默曰:“公曾否為基督教人,乃以此言見瀆。”洛克司列曰:“我固教門人也,且尚有道人在此。”因招醉士曰:“士前。”道人扶醉取道帔披之,顛越向前曰:“長老,弟子在此奉侍。”乃喃喃誦臘丁聖經不已。愛默曰:“汝輩為盜,乃偽為教門人也,褻聖侮天,莫此為甚。”複語道人曰:“汝果為教門中人,請言何術足以出我於厄。不然,吾將同朽兀受經,顛置於地矣。”道人曰:“唯贖可。”愛默曰:“教會中人,乃行贖乎?”道人曰:“是劇盜,何足言理,非得金,我輩且輸其命。”愛默沉思久之,乃曰:“公輩為綠林豪傑,即我亦然。”洛克司列曰:“彼果綠林,可授之笳,試吹之,觀其音調。”愛默受笳作數弄,洛克司列搖首曰:“非是非是。笳聲固佳,然笳聲帶法國之聲,亂我英倫英雄音節,即此宜更增五十鎊。”愛默曰:“即以綠林公例言之,汝流品殆其下下者。我唯未嚐挾衛以行,為宵人所得,罪胡至此?今既令贖,宜降抑,不能如汝所定。”間有健卒進曰:“以我策之道人贖金,請定諸猶太人之口。猶太人贖金,亦請道人定之。”

洛克司列曰:“此策良佳。猶太人前,汝度道人宜贖多少者?道人之產如何,汝固審之。”猶太人曰:“小人知之,其人固多金,小人曾與交易無數。彼寺中人所妖肥,所飲醇也,小人安能與之毗富。”愛默曰:“猶太之狗,天下孰不知吾寺得諸檀那施舍者?”猶太人曰:“去年春醪熟時,窖中甕碗無數,此亦檀那施舍耶?然此醇酒,固非示富之簾。”愛默益怒曰:“猶太狗,汝言教門中戒飲耶?且諸公亦錚錚為基督教人,何為聽猶太人嫚聖侮天,乃夷然甘受。”洛克司列曰:“此言無屬猶太人,汝第論能任贖金多鮮者。”以撒曰:“以理度之,出六百枚金錢,於寺產一無所損。”洛克司列曰:“定六百枚。”兩行健卒鹹大呼曰:“吾魁率良公道,即蘇羅門定此讞,亦必如此。”洛克司列曰:“方丈,汝聞之耶?趣將來。”愛默曰:“諸公癇耶!罄吾寺所有,亦安得六百枚者?若剖其半聽贖者,則吾以小行質此,吾歸獻其金。”洛克司列曰:“吾未嚐癇。小行可縱歸,長老宜屈尊於此。長老即嗜飲食,吾可備供饌;即行獵,吾亦囊矢侍長老行。”以撒思極力求媚盜魁,乃曰:“道人尚有存資在小人許,但得長老署箋,小人當立上此六百枚。”

洛克司列曰:“長老事定矣。汝之贖金如何?”猶太人曰:“小人乃亦出贖金耶?大王當審小人為老丐耳。大王須吾五十枚者,則小人終身行乞,猶不能如此數。”洛克司列問愛默曰:“猶太人儲羨何似?”愛默曰:“彼非著名巨富堯克中以撒耶?聞彼擁產之饒,即盡虜其種人,彼力鹹能贖之。道人初不之識,但聞人言堯克私家積金逾屋,我基督教人聽此蟊內蠢國帑,於國法殊漏。”以撒曰:“道人勿畜黑心,小人之產,詎得諸要劫者。君基督教人,夜中叩吾門曰:‘以撒良友,急貸我。’其言之廿,如蜜也。我少抗撓,則哀鳴不已,引為良友。至於索母子之金,則顏色立變,叱狗不已。”洛克司列曰:“彼猶太人,然所言殊當,長老勿怒,但問其宜贖之數足矣。”愛默曰:“在理不能告,以吾輩堂堂,非猶太賤種之比,不能以語相仇複。唯問贖金所在,舍一千鎊外不索,則汝輩真愚矣!”洛克司列曰:“定以撒贖金一千鎊。”健兒複嘩噪曰:“當理,到底基督教門言,落落大方,無猶太人齷齪也。”以撒呼曰:“上天助我,我今日喪其女矣!詎此一盂麥飯,亦不見許耶?”愛默曰:“汝喪其女,寧不減一人食耶?”以撒曰:“天乎!將軍安知小人之愛其女?嗟夫!呂貝珈!汝吾亡妻雷姑兒之遺胤,今即化樹上橡子悉為金錢,我亦取贖吾女,不聽落惡少之手。”中有一人曰:“爾女非黑發披肩,以銀絲為麵冪者耶?”以撒倉皇言曰:“君能見告吾女所在,則雅各必佑君矣。”健兒曰:“吾昨見白拉恩置之馬上,匆匆突圍去,吾猝發一矢,射白拉恩弗中,中呂貝珈矣。”以撒曰:“托天之福,能死君箭鏃之下,為幸已多。吾寧得其屍,不願為強暴所汙。嗟夫!吾家明珠失矣!”洛克司列曰:“汝輩觀之,此老固猶太人,然無家之戚,亦殊可憐。以撒,汝言之。果一千鎊外,汝家遂空耶?抑尚可以自活?”以撒初尚悲女,及言及家產,則囁嚅言曰:“此外尚可自存活。”洛克司列曰:“吾不願扼人於險,汝女亦必以資奉贖。吾今減汝贖款,可以五百枚來,以省道人言:堂堂國教,乃反遜一猶太人也。故令逾汝一百之數。彼人亦太姆不拉,固愛色而亦貪財,汝速以資往,必可得女。不爾,殆矣!”複語所部曰:“吾處分如何者?”

以撒聞言大感,力趣洛克司列之前,求親其履。洛克司列急起曰:“吾不省爾東方禮節,爾欲拜,拜天主可。吾亦罪人,不能為汝贖罪。”愛默曰:“我天主使者也,拜我可爾。或以金求懺悔,則爾之父女,亦或得善果。且爾女媚,吾於鬥力之場,已窺見半麵。汝果囑我求白拉恩者,應以何物見酬?”以撒曰:“吾衰已極,所遇皆破吾鈔者。”愛默曰:“爾猶太人弗瀕頹運,誰宜頹者?《聖經》不雲乎:‘孰不依吾言者,吾必聽喪其女,遁於四裔。’即汝之謂。經又雲:‘破散其資。’今汝出資,不如經旨耶?”以撒聞言大戚,以手自搓。洛克司列附耳曰:“以撒,汝與愛默宜勿乖忤,其人殊好貨,爾以資交之。汝以吾為不知爾鐵室中藏金耶?尚有爾園中蘋果樹下窖金無數,能昧人耶!”以撒聞言,麵如死灰。洛克司列曰:“爾勿恐,我不爾禍。爾不憶當日堯克城中曾有遊子中病,爾女呂貝珈恤之,留療於爾家。病已,且以小銀錢贈我。爾憶之乎?其人即我也。然爾以小銀錢見贈,今日我省爾贖金五百枚,為息厚矣。”以撒曰:“君即所謂彎弓迭更耶?覺君之音吐,我仿佛辨之。”洛克司列曰:“我固彎弓者也。”以撒曰:“彎弓知我,我蘋果樹下窖中,蓋羊羈也。我今饋將軍以一百碼青布,為士卒衣。再媵以一百根西班牙弓材,又一百條弓弦,切勿更言窖中物事。”洛克司列曰:“幸勿見疑,吾甚德若女。今聞被劫,心甚傖然。我之所能者射耳,以救若女,勢在弗能。若昨日知白拉恩所劫者為若女,則早為劫取歸若矣。爾願以我為紹,與愛默合耶?”以撒曰:“將軍能助小人,則吾事更遂。”洛克司列曰:“我語道人,爾可勿惜費。”於是洛克司列向愛默,以撒隨之而行。

洛克司列引二人至橡樹陰下,曰:“道人,我聞人言:‘汝嗜良釀,並悅美人笑聲。’有諸?第此著殊不關我。唯又聞道人複愛良馬,及駿狗。唯入道中人,安有錢市此。今以撒願以囊銀馬克奉餉,求爾於白拉恩前出其女,汝見之乎?”以撒即言曰:“銀固在此,唯能完好吾女如初擄時,則小人允出此錢。不爾,亦不甚惜。”洛克司列曰:“猶太人弗攙言,汝必如是者,我不與聞矣。”又語愛默曰:“道人之意雲何?”愛默曰:“此事固佳,唯出其女時,而佳處又猶太人享之,殊與吾教門心跡不合。今寺中道室傾矣,以撒能為我經營者,則願出其女。”洛克司列曰:“更增二十馬克如何?”以撒隱掣其衣,洛克司列麾手曰:“以撒,汝勿與我事。”複對愛默曰:“道人若弗喜增價者,則於神壇鑄銀燭奴二,道人可自擇之。”以撒複掣其衣曰:“良友,勿為是揮霍,我難堪也。”洛克司列大怒曰:“汝更敢以汙手攬吾裾者,吾於三月之中,能傾爾家。茲事為若女計,汝知之乎?”以撒俯首不複言。愛默曰:“以何為證?”洛克司列曰:“果其女得還,則我力為之證,必不相負。以彼有隱事落吾手,必無敢抗忤。”愛默語以撒曰:“爾身中挾筆墨,可借吾書。”既又曰:“不可!爾墨,吾不能用也。”洛克司列曰:“道人意向殊膠固。”時有天鵝飛過,洛克司列鬥發一矢,一鵝立墜諸空際。洛克司列曰:“此鵝身上之羽,足以為筆。”愛默乃拔羽蘸鵝血作書,書訖,付以撒曰:“以此書付太姆不拉會所,容可得女也。唯爾女既出,爾資可勿吝。彼白拉恩之為人,非舍財弗欲者。”

洛克司列曰:“道人,吾不複留汝矣,今汝可自筆署贖金之券付以撒,吾即以撒手中索金矣。唯後此汝可勿仇以撒,果爾,為吾偵得者,爾寺鼇粉矣。”愛默無語,乃複書券與以撒:“以六百金錢自贖,即用儲以撒肆中者轉贈綠林,永永不生異說。”書既,謂洛克司列曰:“贖款既箋,則從者馬匹及戒指、金鏈,可見還乎?”洛克司列曰:“仆馬皆允。至戒指及鏈,本欲奉還,唯我輩善人,不忍大師身犯戒律,故特為汝留之。”愛默曰:“此為吾宗教中留貽之法物,非僭也。設此物為外人所得,上帝必且降修其身。”殼漫黑司德道人在旁,忽言曰:“我亦道流,為上座受之。”愛默曰:“汝果教會中人,今日協助綠林人為暴,明日將得教皇嚴譴。”殼漫黑司德曰:“上座勿憂,弟子即教皇也。蔑視教皇,猶之蔑汝。”愛默曰:“據汝所言,殆旁門也。嫚聖瀆天,厥罪雲極,假令有人延汝湔滌靈魂,以汝道力,詎不促之墜於地獄。”殼漫黑司德曰:“但以今日言之,弟子能為上座藏此戒指及鏈,勿令上座犯茲戒律,已足自表於上帝。”愛默大怒曰:“汝金人,吾必驅汝出教。”殼漫黑司德曰:“汝詎為正人?我亦不能忍爾指斥,今且斷汝筋骨。”言已,立起。洛克司列立止之曰:“同在教門,詎宜如是?宜勿哄。”語愛默曰:“勿較。”複語殼漫黑司德曰:“彼既出資,可聽其歸。”於是二人各以臘丁語醜詆,殼漫不精於臘丁語,遂格格不已。愛默曰: “我為道人,安能與大盜語。”遂匆匆上馬行。而以撒亦書券自贖,令郵者將券取金,並弓弦諸物。以撒書竟,呻吟曰:“但憑此券,付吾夥伴希瓦,自可得錢也。”洛克司列又附耳言曰:“地窖中物,希瓦亦知之耶?”以撒愕曰:“彼安得知?”洛克司列曰:“爾勿憂,我不向第二人言也。汝今不往索爾女耶?”以撒鬥起曰:“小人不敢雲將軍為盜,盜固有道者也。”洛克司列曰:“汝此行,勿惜費,金汁不能療汝渴也。”以撒太息不已。洛克司列令二人為護行。

黑蝸牛自始至終,觀盜所為,心甚歎服。洛克司列曰:“黑蝸牛將軍,天下名果,恒在癭樹之上。我輩中人,殆無聊,始複為此。”黑蝸牛曰:“然則壯士亦無聊之尤耳。”洛克司列曰:“君意似恨吾不以真名相告,然將軍亦無名者。英雄貴意氣,何必吐其真款?”黑蝸牛曰:“下次相逢,則可傾吐其隱。唯今茲有事,在勢宜別。”洛克司列出手與把握,作訂交狀,黑蝸牛亦出手握之曰:“君固綠林中人,而行為落落,誠義士也。”遂鞭馬穿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