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詩那時候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一趟北京,有時候會去陳謙的公司附近轉轉,有時候隻是找地方瞎逛。她從來不敢打擾陳謙的生活,也害怕他察覺到她的別有用心。這些沒人知道的千裏奔赴與厚厚的一摞火車票,是她小心收藏的秘密。直到溫婷對許詩說:“我有朋友在北京,我很久之前就想去北京找她玩,但我從來沒自己出過遠門,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北京嗎?”兩個人畢竟都在實習期,薪資水平有限,於是相約買了硬座車票,坐長途夜車的確是很辛苦的經曆,那個晚上,許詩把靠窗的位置讓給了溫婷,她困時便靠在溫婷的肩膀上。兩個人都迷迷糊糊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嗑瓜子、啃鴨脖子。似乎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來來回回將近三十個小時的車程裏,她們似乎一次性說完了一輩子要說的話。抵達北京時,兩人並沒有提前訂好酒店,溫婷想住到朋友家附近,兩個人就轉車一路過去找住宿的地方。恰好那天又下了場大雨,溫婷撐開唯一的一把傘,許詩湊過去緊緊地挽著她的胳膊,她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地上。
後來許詩回憶起那個畫麵,總會想起一首歌的歌詞——淋過一場大雨,穿過銅牆鐵壁,你撐住我對我說,沒有關係,讓我們並肩遠行。周末之旅其實很短暫,許詩趁著溫婷和朋友相聚的一個下午,隻身跑去了陳謙所在的公司附近。自從知道陳謙有了喜歡的人,她再沒試圖不顧一切地去接近他。那幢高樓沒有變樣,到了下班的時間,人潮一湧而出,許詩躲在一棵大樹背麵,等了好一會兒,才看到陳謙和同事三三兩兩地走出來。肩膀被人拍了下,許詩扭頭去看,竟然是不知道怎麽找過來的溫婷。原本還很淡定的情緒,似乎一下子因為她的出現,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許詩微微地眯了下眼睛,便矯情地哭了。溫婷從包裏掏出一包紙巾,有點兒生氣地遞給她:“你幹嗎委屈自己?喜歡他就去追啊。”許詩愣了一下,這麽多年,沒人知道,她早已經習慣了這種自虐地守在一個遙不可及的人的身旁。從前他們近在咫尺、青梅竹馬,她都沒能鼓起勇氣上前一步。現在兩個人隔著的距離不止千裏,她便連千分之一的信心也沒有了,更別提那種孤注一擲的勇氣了。溫婷忽然緊緊地拉住她的胳膊,向著不遠處大聲喊:“陳謙!”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猛地頓住腳步,詫異地回過頭,看向她們倆。許詩像是被定海神針定住了一樣,呆呆地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要做何反應。溫婷大方地向男生打招呼:“這裏這裏!”陳謙終於看清了是誰,高興地和身邊的同事打了一個招呼,就快步地跑過來。“許詩!你怎麽來了?”他的聲音裏滿是不可置信,“好久沒見你了,你最近怎麽樣?你們是剛好路過嗎?對了,我就在這棟樓裏麵上班,怎麽會這麽巧?”溫婷衝許詩眨眨眼睛,許詩慢半拍地回過神:“我陪她過來找她朋友玩,剛……剛好路過……”
“什麽剛好路過,她是特地來看你的!”溫婷一點兒也不給麵子地反駁了許詩努力想要營造的“不經意”。
陳謙尷尬地幹咳兩聲,跳過了這個話題:“那我帶你們去吃東西吧,我剛下班,特別餓。你們想吃什麽?”許詩想吃的黑椒牛排雖然沒有吃到,但她如願地吃到了自己一直愛吃的意大利麵。
溫婷端著盤子去夾自助的水果,許詩聽到陳謙問自己:“你真的是特地來看我?”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許詩這才反應過來,想起溫婷剛才對自己說的話,她輕輕地低下頭:“是啊,我和她一起來北京玩,想著也可以見見你。你現在……”
許詩吞吞吐吐的,半天也沒能把後半句話流利地說出來。她想問陳謙現在的感情狀況,卻又害怕聽到那個回答。
陳謙似乎猜到她要問什麽。“我現在一個人啊,有大半年了吧。”他微笑,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落寞,“這樣也挺好的,北京這麽大,我覺得這座城市很安全,它有一種……讓我覺得自己很渺小的安全感。”
許詩拿叉子在意大利麵裏轉了一個圈,忽然聽到溫婷的聲音:“你們吃不吃壽司?”許詩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陳謙便已經非常給力地大聲替她回答:“你多拿幾個!許詩愛吃!”許詩手一抖,看到溫婷遠遠地衝她笑,笑容裏有“讚許”的意味。許詩如坐十氈地吃完了一頓飯,溫婷和陳謙的全部話題都是有關許詩以前做過的糗事和囧事,後來陳謙還想起了什麽似的,問她:“你們什麽時候回去?”“我們明天上午的火車。”溫婷搶著回答,“怎麽,你去送我們?”“他明天要上班!”許詩急忙道。陳謙一怔,望著她,許詩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你怎麽知道我明天上班?”陳謙盯著她問。
許詩感覺自己的臉燒得滾燙,她假意要去洗手間,卻被溫婷拽住了胳膊。陳謙也拉住了她。她緊張得不行,把頭扭到一旁,認命地閉上眼睛。陳謙看著她的模樣說:“好啦,明天我去送你。”她詫異地睜開眼睛看向他,那雙再熟悉不過的眼眸裏,她好像捕捉到了熟悉的東西。那應該是他第一次為她請假。溫婷敲了敲盤子說:“快點兒吃!壽司不夠吃還有,我幫你去拿。"她便老老實實地往嘴裏一個接一個地塞香辣金槍魚卷。那是她第一次勇敢地接近了喜歡的人,如果沒有溫婷,她不知道自己還要走多少彎路,也不知道最後能不能去到那個喜歡的人的身旁。
那也是第一次,許詩不再是孤孤單單地來北京。她跟溫婷耍賴要了兩罐啤酒,左右手各拿一罐,溫婷和陳謙分別走在她的兩邊,她醉醺醺地拿胳膊時去碰溫婷的手臂:“我不想回家!我不想——回———’溫婷朝陳謙翻了一個白眼,陳謙笑著拉住了她。她觸電般地感覺自己的手被一隻有溫度的大手覆蓋,一股從沒有過的溫暖觸感侵襲了她的身體。迷迷糊糊間,她聽到陳謙辨識度很高的聲音:“等下個月我有假期,我去看你吧?”她停住腳步,扭頭定定地看著他。
如果不是夜色太涼,如果不是風太慌張,如果不是陳謙的眼神太亮,那一定是我攢足了好運,才等到你溫暖的回望。許詩想。陳謙把她們送回酒店,關上門的刹那,她抓著溫婷的胳膊拚命地晃:“我是不是在做夢?陳謙說他下個月會去看我!!!我是不是在做夢?如果我是在做夢你一定不要弄醒我!讓我睡久一點兒……我要睡久一點兒……睡很久很久……”說完,她一頭倒在床頭,深深地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