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施施低著頭,睫毛顫了顫。

她和紀斯年朝夕相處的日子很短,不該這麽不習慣的。

“什麽時候走?”她抬起頭,笑意盈盈,紀斯年讀懂她眸中的柔光是不舍。

“等會兒走。”

這麽快?!

女孩的眼睛驀然瞪大些,她的眼白純淨到泛著淡淡藍色,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澄澈。

“那你回來要給我帶禮物。”奈施施聳了聳鼻子,用撒嬌掩蓋失落。

“好。”紀斯年輕輕推了一把她的後腰,教學樓下人流最密,他再想纏綿,也不願大家把目光都盯在奈施施身上。

隱於眾人,才最安全。

“李牧會跟著你,任何事都可以找她。”紀斯年頓了頓,“找我也行。”

可是有時差……

紀斯年又捏了一下她的細指:“這周,李牧會帶你去辦過戶,好嗎?”

她搖了搖頭,不想做他豢養的嬌花,但這大庭廣眾之下又不好說太多,隻啟唇:“等你回來吧。”

“好。”

……

奈施施搬回了寢室住,賴思思的事情還沒有定論,像留下了一串省略號,她們都不知道後續如何。

溫穎已經買了大大的透明防塵布,細心地把賴思思的床鋪和桌子櫃子都包裹起來。

李佳倩也沒有露麵。

四人間就剩下奈施施和溫穎兩人居住,雖然難免失落,可也著實愜意。

學期末,理工科課業尤為繁重。

苦讀的間隙她能收到紀斯年拍來的異國風景。

比如那個舉世聞名的橫跨泰晤士河的懸索大橋,在夕陽下被打上一層橘紅色的金光。

比如那個她反複觀看了多次的電影出現的沿海古城,那裏古希臘和古羅馬文明碰撞而誕生的絕美教堂。

紀斯年的照片裏,還有街道兩旁盛開的夾竹桃。

除了和她相處的時候,他身邊總會圍滿了趨之若鶩的人群。想到他在簇擁之中拍下夾竹桃花開的樣子,奈施施嘴角抿出梨渦。

……

申城老區的普通民房,紀赫收到了公海上的信號。

梁友仁:【讓我去東南亞。】

梁友仁:【這汪黑的海,前後左右,晃得我想吐。】

紀赫挑眉:【那你去死。】

梁友仁:【我有紀斯年的情報,你要不要。】

紀赫:【我養了那麽多人,都沒情報。你一個被他抓起來的,你有?】

紀赫:【想活,就熬著。時機到了會讓你去。】

梁友仁:【他的人反了。】

梁友仁:【誰他媽想飄在公海上。】

梁友仁:【你是不是滲透了他西歐的渠道?】

紀赫眼中精光一閃,梁友仁還真從紀斯年的人嘴裏套到了信息。這個變態,還真有點用呢。

……

深夜,紀斯年才合上麵前的電腦,遣散了加班的員工。捏著鼻梁斜靠在老板椅上。

這邊的酒店冰冰冷冷,裝修倒是老派的中世紀豪華風格,但總顯得堆砌。

他的物品又少,這裏真是沒一點家味兒。

想到這,他的思緒完全停滯了半分鍾。

他從未渴望過‘家’,從前他有,人人豔羨,後來他隻覺得那兒是紀懷山的大舞台。

他那父親,演技真的不錯。

他眼神一轉,望著玄關處空**的置物架,隻有象征性的被服務員放了一兩個裝飾品。

紀斯年忽然想剛把奈施施接到他的套房時,下麵人送來女孩兒過夜用的東西。

瓶瓶罐罐,內衣外衣,洗的用的擺了一整個會客廳。當時紀斯年皺了皺眉,他有潔癖,目光之中容不下那麽多雜物。

慢慢的,習慣了多一個人。他又常常覺得她這也不夠用,那也不夠用。

尤其擔心給她吃得不夠好,穿得不夠好。

著意為奈施施添置了許多,她的毛絨發卡落在他的辦公桌上了,他也不覺得礙眼,隻看那絨毛甚密的兔耳朵可愛。

思緒遊走著,紀斯年眉間的倦意被揚起的唇角取代,他打開手機,

SINIAN:【早安。】

奈施施:【晚安】

奈施施:【玲娜貝兒表情包】

紀斯年這次事務尤為繁忙,除了為紀赫量身定製的障眼法,還要推進他的金融機構審批。

所以,他手裏的三條賽道:貨運、基建和金融,關鍵人物也要再進行一次詳盡的背調。

紀斯年自己的人,紀赫的人,和佯裝成紀赫的人的紀斯年的人。

紀斯年有時候和李銘開玩笑:下議院、眾議院選舉也不過是如此的陰謀陽謀。

李銘OS:他們可未必有您的實力,在金錢方麵。

……

奈施施這邊上完了這學期的最後一節課,就等著期末考了。

晚上,和溫穎兩個人分別躺在各自的**聊天,聽到奈施施說的話,溫穎‘呼騰’一下坐起來。

“他給你一座別墅?”溫穎震驚之餘嘴巴不住發出“嘖嘖”的驚歎,“在申城?你知道申城的別墅多少錢嗎?”

奈施施歎氣:“知道啊。”她是大學生,又不是傻子。

“那你沒要?你擱這‘坐懷不亂’呢?”

奈施施聽到她的形容,也難免笑出聲來。

“我沒弄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你管他啥意思,收了再說,落袋為安!”溫穎豪爽。

“但是那樣我們就不平等了。”

“你倆現在就平等了?”溫穎支著腦袋分析,“不可能平等啊,他什麽身份?他的身份我到現在都不知道,”眼睛適應了黑暗,溫穎能看到奈施施的被子動了動,伸手製止,“你不用告訴我啊,既然他從來不自我介紹,你也沒有提過,那麽他肯定非富即貴,對吧。”

溫穎咽了一口口水,繼續輸出:“當然,他的穿衣打扮行為舉止,一看就是非富即貴。我的意思是……”溫穎努力籌措詞語,“他是和我們有壁的對吧。”

奈施施明白溫穎的表達,他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不用多說也會被人察覺到。

“嗯。”她鼻子裏悶悶哼了一聲,不知道該肯定還是否定。

“那你難道想和他情深難忘?”溫穎歎了一口氣,“施施,我覺得,你和他玩玩愛情就好了,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喜歡,然後要麵對早晚要分開的事實。”

溫穎說完,沉默下來。

奈施施聽了不會好受,但是作為朋友溫穎不能不說。

這話聽著耳熟,和奈澈說的是一個意思。

奈施施又“嗯”了一聲,沒再開口。

考試前,有三天休息。

其中一天早上,她又收到紀斯年傳來的照片。

雪景,白色的雪蓬鬆覆蓋在雪鬆頂端的那塔尖枝頭,下半部分仍然是蒼翠的綠。

一種難以言說的蒼勁的生意盎然,積年的老樹和嶄新的白雪。等到陽光打上這頭,那雪就會像從沒來過一樣,變成晶瑩的水珠然後很快幹涸。

遠景是模糊的街景,很美。

但奈施施覺得說不出的怪。

最後一科考試,奈施施提前答完,在她起身站起來交卷的那一刻,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清晰的畫麵和紀斯年照片中的模糊遠景重合。

Seattle.

不是西歐。

他在北美。

奈施施16歲時的全家旅行就在那裏,在照片的鏡頭之外另一麵,是那座沉默的火山。

Rainier聞名全球,那天她有幸親眼見到了日照金山。

可是紀斯年連吃飯都會給她傳照片,為什麽沒說他已經從西歐到了北美?

“同學,你有什麽問題嗎?”講台上戴著眼鏡的中年老師胖胖的,像維尼熊。

奈施施都沒意識到自己還站在座位前,試卷捏在手裏。

“對不起,老師,我交卷。”

她雙手把試卷放在監考老師麵前的講桌上,微微鞠躬又輕聲道了一句:“對不起。”

她在考場上站著發呆,擾亂了考場秩序。

維尼熊老師沒作聲,擺了擺手,示意她直接離開就好。

奈施施下樓時,有一種踩在雲團上的失重感。第一次明確地認識到:紀斯年對她,並不像她看到的那樣。

她坐在一樓大廳,第一次搜索紀斯年的緋聞,毫無所獲。

也是,當時狗仔拍到了薑梔和他,也隻冠上了‘神秘富豪’的名頭,都不曾透露姓甚名誰,想來她是搜不到什麽的。

但意外收獲是,3年前,有金融報道稱北美的華僑家族孟家曾透露要和大陸的紀氏聯姻。

北美,孟家。

她好像剛剛抓到了一些頭緒,“走吧,你幾點交的卷?”溫穎站在她正前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從捕風捉影的猜測中解脫出來。

“半小時前吧。”

“牛呀,你怎麽那麽厲害。”溫穎挽著她的胳膊,往前走,“很少見到女生理工科能這麽強,我可不是媚男哈。男女的大腦構造不一樣,我是說,女生往往會在更需要感性思維的科目見長。”

奈施施抿了抿唇沒接話。

開啟了一個新話題:“終於考完了,我們晚上去放鬆?”

“行呀,去哪?”溫穎眨眨眼,“總不能又去那個酒吧吧?那裏酒好喝,小吃也美味,但是真沒啥酒吧的氛圍。都放不開。”

溫穎說的是‘霧’。

“那就不去唄,就咱們學校附近的。”

“行啊,你要不要報備?”溫穎衝她眨眼睛。

談戀愛期間,男女朋友互相報備是再也正常不過的事情,這段時間紀斯年的照片也給了她這樣的錯覺。

“不用。”奈施施眯眯眼,擠出一個大笑臉。

溫穎回複著手機上的消息:“沈一琛也說想聚聚,一起?”

奈施施點點頭,沒有反對。

不知不覺間,沈一琛像是接替了賴思思的位置,和她們繼續做朋友。

大學城的這個酒吧叫“花海”。裝修有些落伍,動感燈光缺少層次,低音音響也不夠厚重。

但人流量大。

周圍幾所高校幾乎同時結束了考試,今晚的卡座是沈一琛中午就預定好的。

奈施施就著啤酒瓶喝了一口,溫穎大聲的評價:“這酒味道真淡!”

她點點頭,是淡。

沈一琛就著看不清臉的燈光才開口:“你們最近有思思的消息嗎?”

兩個女孩都搖頭。

沈一琛往自己喉嚨灌了大半瓶啤酒,目光沒有聚焦:“快要過年了,不知道她要怎麽過?”

奈施施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今天之前,她不擔心今年過年。因為今年多了紀斯年。

就算他不能和她一起吃年夜飯,不能一起守歲,可是因為有他,她心都是安定的。

但今天,她的安定又蒙上一層不確定。

她沉默著,舉起杯和沈一琛一樣,獨自灌了一口。

瞬間,他們的卡座被低氣壓籠罩,和全場的熱鬧格格不入。

“幹嘛呀,來這兒就是放鬆的。”溫穎站起來,調節氣氛,伸著手指頭對奈施施和沈一琛一下一下的點,“不要悲春傷秋。”

說完,溫穎往舞池滑去。

沒多久,沈一琛的朋友在其他卡座和他招手,沈一琛留下一句:“去去就來。”

隻剩下奈施施一個人,周圍越是熱鬧,她就越是孤獨。

漫無目的地滑著手機,和紀斯年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早上。

她說:【晚安】

她說:【我去考試啦!】

她歎了一口氣,一整個下午,她像賭氣一樣,沒有給他任何消息,沒有給他一張圖片。

紀斯年也正好不聞不問。

反正,李牧在這兒。她去哪,在幹嘛,紀斯年都知道。

而她對他的事情知之甚少。還真是不公平。

奈施施一手握著啤酒瓶的瓶頸,後背貼在沙發背上。

突然沈一琛從後麵探身,問:“那邊朋友想邀請你一起坐,可以嗎?”

她剛想拒絕。

卻聽見她身後更靠後的地方,傳來了她再熟悉不過的男聲:“施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