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施施的腦袋像浸泡在海水裏麵,耳朵裏灌滿了水,外界的聲音遙遠又混沌。
她木然地抬頭,忍下心口的劇痛:“許總怎麽樣?傷得重嗎?”
她看到許知意在搖頭,奈澈滿臉的焦急,嘴巴動。
可是她聽不懂他表達的意思,隻知道他在說話。
李牧焦急地衝出去喊人,奈施施最後的意識,就是白大褂的醫生和粉色護士服把她團團圍起來。
奈澈、許知意和李牧都被推到外圍,奈施施的眼睛死死盯著許知意,但手腳發麻,嗓子裏發不出一點點聲音了。
“嗡——”
她睡了好長一覺,周圍是白茫茫一片,像是歸途,而非夢境。
……
有人在捏她的手,和胳膊。
指尖帶著薄繭,但是觸感有些粗糙。
奈施施想睜開眼,卻控製不了自己的眼皮,她抬不動,張不開。
但是周遭不再是一片純白,有橙黃的光線投射進來,慢慢地,她的世界變成又粉又黃的顏色。
陽光肆無忌憚地拋灑在‘鏡秋月’主臥的**,女孩兒的臉潔白無瑕。
眼皮薄薄的,可以看見眼球圓圓滾滾地凸起。
奈施施聽到耳邊有熟悉的歎息,分辨不出是誰的聲音。
突然間大腦中的血流像是冰封的河麵融化一般,她驀然張開了眼睛。
能看見一個夾雜著白發的顱頂,頭發幹淨利落地攏在腦後,低低地紮成一絲不苟的低丸子。
她張了張嘴,試著發出聲音:“陳姨——”
陳亞平倏地抬頭,眼中驚喜、心疼、憐愛,五味交雜顫抖著答應:“哎,好孩子,你醒了。”
天花板是微微拱起的球狀穹頂,陽光進來的地方,陽台兩側有一對半身高的法式羅馬柱。上麵的花瓶中插著鮮花,花瓣已經有些卷曲枯萎了。
奈施施心中一沉,不好的預感加重。
如果紀斯年在,她見到的每一朵花都會是精致得嚇人。
她看見陳亞平握著她的手,起身向門外喊:“醒了,施施醒了!”
沒一會兒,奈澈,許知意,溫穎,李牧,李銘,許則勻都急急忙忙衝進來,圍在她床邊,關心她。
奈施施拚命往臥室門口看,沒有人再進來了嗎?沒有他嗎?
“我睡了多久?”一定挺長時間了,奈施施心想。她都不知道是怎麽從猛卯有警察守衛的定點醫院回到‘鏡秋月’的。
“一周。”李銘探出身來,“奈小姐,醫生說您是極度情緒波動引起的休克,因為擔心您昏迷時間長會對大腦造成不可逆的損傷,所以我們征得小奈先生的同意,把您移到了這裏。”
奈施施能聽到,卻沒有任何回應,隻是一動不動的望著許則勻。
許則勻看起來還好,手上、額頭上有紗布包紮。
她張口,還沒發出聲音,就看見許則勻和她對視的眼眸垂下去,神情低落。
下一秒,他的眼皮掀起,漂亮的淺棕色眼睛中是空洞的。
許則勻說:“施施,抱歉。”
為什麽抱歉?
她懂。
可又不是他拉的引線,他不用抱歉的。
昏厥,像是一種逃避現實的解脫。而清醒過來,就要直麵痛苦。
奈施施的心髒像是在西貢時,同療養院的大樓一起,被那聲巨響炸成了碎片。
而現在被家人和朋友們一片片撿起,細細拚湊好拿針線密密縫補起來。
她痛。
針腳刺破血肉的痛,棉線在血肉之中拉扯遊走的痛,呼吸時心髒一張一合,裂縫處傷口被反複撕裂,汩汩鮮血冒出來的痛。
她的眼神環顧了一周,最終視線落在鵝絨被上。
許知意聽到她喃喃的聲音問:“我可以見見他嗎?”
不知道,他冷嗎?
他……躺在哪裏呢?
溫穎抓起她的手,雙手握住,眼神炯炯。
“施施,”溫穎聲音明朗,“還沒有找到紀總。”
可能是逃出生天。
可能是……死無全屍。
她艱難擠出一絲笑容,說:“知道了。”
“施施,”許則勻開口,“我們不會放棄搜尋的。我已經安排了專業的國際救援隊過去,無論……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奈施施摳著手指,努力止住心中顫抖的自責:“別這麽說,許總。都怪我,太蠢太笨。如果不是我被騙到T國,你們都不用跟著提心吊膽,身赴險境。”
“連累你也受了傷。”她的手拍了拍知意的手,“知意,知意……也被嚇得好傷心。”
許知意明豔的臉在那天西貢的街頭,花容失色。
……
滿屋子的人,都在關心她。
但奈施施不忍看到他們因為擔心她傷心,而字字斟酌支支吾吾的樣子。
她歎了口氣,說:“你們都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奈施施起身,步伐有些飄。
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要重新適應大腦的指令。
盡管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推開衛生間的門時,
她還是覺得呼吸困難。
白貝母鑲嵌的浴缸背景牆。
洗手台前光潔明亮的鏡子。
他曾經抬起她的右腿,十指交握,把她扣在清晰的明鏡前。
索取。
她眼角嫣紅,在這裏感受極致的歡愉。
攀上頂峰之前,他還在蠱惑她:“寶貝,叫老公……”
現在,隻有她一個人了。
她覺得很可笑,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可笑。
紀斯年,怎麽會死呢?
他脖頸間澎拜的脈動還在眼前,奈施施想,紀斯年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所以,她也不能懈怠。
她還有事情要做。
有目標必須完成。
她單獨叫了許則勻,問情況。
原來紀赫早被警方和許則勻盯上,紀斯年也對紀赫這種詐騙‘生意’嗤之以鼻。
以奈施施被誘騙進入電詐園區為鉤子,警方聯合許則勻名下的專業安保公司以及申城紀斯年、香島斯家,發起總攻收網行動。
紀斯年自稱全權負責‘人質’奈施施的安全,斯家負責營救被困T國的奈澈。
警方和許則勻重點在抓獲所有涉及詐騙人員,以及全麵打擊對國人安全造成危險的境外黑惡勢力。
小道消息、知情人士爆料、公知呼籲和官方下場,造就了網絡製裁的來勢洶洶。
紀懷蒼沒料到這一招。他居境外舊了,已經不了解國內的輿論環境。
而這也造成了他判斷失誤。
紀懷蒼不得不確認親生兒子紀赫一敗塗地,所以攜了TNT。
TNT。
奈施施合了合眸。
沒有眼淚,大概是已經流幹了。
……
天色漸晚的時候,她一步步緩緩下樓。
在轉角處,聽見許則勻的聲音:“不惜一切代價,就算掘地三尺……”
那天早上,也是在這兒,她聽到了許則勻的聲音。
當時,許則勻的對麵,就站著紀斯年。
而現在,她邁下最後一階樓梯,見到了許知意、奈澈和李牧。
見到她,他們四個人臉上都有些驚訝。
奈施施化了妝,精致,全妝。閃亮的眼影把她的狐狸眼勾勒得愈發靈動,兩抹上翹的眼線顯得她嫵媚。
腮紅打在蘋果肌上,遮掩掉她蒼白的病容。
奈施施說:“知意,可以幫我安排最快的新聞發布會嗎?”
“奈小姐,您需要休息,這…”李牧阻止。
李牧和李銘,成了奈施施心裏的定海神針。
李牧還在這兒,李牧是紀斯年派來的。
她眼神驟然明亮,打斷:“我需要工作,我需要學習。我要賺錢,重開‘清鬆實業’,自己cover掉國際救援隊的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