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醫院一看,老爺子神采奕奕的坐**笑呢,先盯著楚遠看一會,然後再盯著李茉苒。李茉苒不說話,低著頭不敢看我們。老爺子說你們都來了啊,嗬嗬。他說:“今天我要說的是些家務事。不方便的人就出去吧?”然後又指著王寧波說:“你是遠遠的朋友吧,真是不好意思了,能麻煩你先出去一下嗎?”然後又轉頭對陶夕映說:“還有你。”我一看陶夕映都被趕出去了,自己也沒什麽留下的必要,於是就跟著她一起出去。沒想到老爺子卻叫住了我,他說:“念念,你留下。”我指著自己的鼻子,怎麽還會有我的份。他說:“念念啊,叔叔我一直都把你當兒子看待,你就不用出去了。”
我知道老爺子今天很有可能說說自己家倆小孩的身世,可是我不明白這關我什麽事啊,但是又不敢不聽他的話。我轉眼看見冷秘書還有小司機都沒出去,心想:“你們不會也算這家庭的一份子吧,怎麽還站這裏充數,還不趕緊滾蛋!” 說實在的老爺子跟楚遠說那些事情的時候我是真不願意聽,我看著楚遠的眼淚嘩的就流下來了,心特別疼。楚遠正一個人都傻了,站著不說話。我想老爺子完全可以把指腹為婚那一段給省去的,可是他沒有,還添油加醋的大肆渲染了一番。
他說當年我跟你爸爸是怎麽怎麽的好,怎麽怎麽的鐵,唬得楚遠一愣一愣的,都傻了。 看把楚遠折磨的夠戧了,他又轉過來對我們說:“現在大家都知道了,我雖然不能違約,但我也不想傷害劉念這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我昨天跟茉苒商量了,這事情還是讓你們決定。這樣不管什麽結果老哥哥也不會怪我了不是,我也就圖個後半生過個心安理得的日子。”他說到這的時候我還在那想冷秘書跟小司機留下來的原因呢,懶得理。
我想:自己決定就自己決定唄,反正我都跟李茉苒親過嘴了。
他看我們都沒吱聲,就算我們默認了,然後長歎一聲說:“咱還是老辦法,民主一點嘛,舉手表決,同不同意啊?”我心想楚遠一定是站在我這邊的,他還有陶夕映呢,至於李茉苒我更是一百個放心,這樣看來至少打平,雖然這方法確實有點滑稽,但老爺子剛剛病愈,我才不跟老人一般見識呢。我說:“好,好,這方法好!”然後又拉了一下楚遠的胳膊說:“遠遠,你說好不好啊?”楚遠還在那為剛才的事情愣神呢,估計是沒怎麽聽,不過看我一直在那說好也就附和著說好。
老爺子看樣子是放心了,說:“那好吧,不管結果怎麽樣,你們可都別怪我啊,我也是沒辦法。同意按照我和楚遠爸爸當初的決定的舉右手,不同意的舉左手……”
然後我就看見冷秘書跟小司機連忙把手舉起來了,小人!
我笑咪咪的看著李茉苒,看她的左手,沒想到這小丫頭卻把右手舉起來了,我當時那叫一個惱啊,我心裏在那直叫喚:“茉苒,錯了,錯了……”。老爺子微微一笑看著楚遠,楚遠看了看我發現我沒舉手,又看了看李茉苒,然後慢悠悠的把右手舉了起來。 我愣愣的看著楚遠的右手,眼前的一切突然就晃動起來,我覺得有股風從我的脊背一直鑽到頭頂,冷的要命。我跑到李茉苒跟前拉她,我說:“李茉苒,你跟我走!”可是小丫頭像被別人洗腦了似的不搭理我。
我沒辦法,像個瘋子似的跑到楚遠麵前,我心想我們遠遠一定還是理智的。我說:“遠遠…”他不出聲。我說:“遠遠,那小弱怎麽辦…”他還是不出聲。我看這頭頂上的天花板急得都要哭了,這都什麽什麽呀。怎麽能這麽草率,怎麽能?
最終,我還是沒有舉手,就那麽晃晃****的往回走。我覺得這世界突然就不是我的了,一轉眼我什麽都沒有了,腦袋裏麵空空的。我不想知道任何原因,我隻想往回走,我想回家,回自己的家,然後趴在媽媽的懷裏好好的哭一場,我告訴她他們欺負我。我聽見楚叔叔在後麵叫我的名字,又晃晃****的走回到他身邊,我心想人家對我那麽好,我可不能沒禮貌。冷秘書跟小司機看我眼睛紅紅的樣子趕忙上前,估計是怕我把老爺子打一頓。我本來好好的可看見他們那一副奴才樣就不舒服,我破口大罵,我說:“他媽的都給我滾一邊去,我跟我叔說兩句話,說兩句話我就走……”他們倆看看我又看看老爺子不知道怎麽辦妥當,最後還是老爺子示意讓他們退下了。
我從門口走到老爺子身邊,我覺得這段距離他媽的怎麽就那麽長。我看著老爺子,他笑笑的看我,於是我也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我說:“叔,我不怪你。嘿嘿,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媳婦滿大街都是。”我說:“真的,趕明我也去法國,找一個回來讓你看看合適不?不合適,不合適我也換。我聽你的話,嘿嘿……”
李茉苒過來拉我,可能她覺得我不怎麽正常,我一把就把他甩開了,我說:“楚茉苒,我還有一些東西放在你們家了,我去拿回來行不行?”我覺得自己真夠傻的,剛才坐在車上還以為老爺子是要把公司交給楚遠呢,還那麽白癡的為他高興,沒想到一不留神把老婆都丟了。我說:“這世界可真他媽滑稽。”
我問李茉苒,我說:“這世界可真滑稽,楚茉苒你說是不是?”我給老爺子掖了掖掉在地上的被子。本來我是打算以後好好孝敬他老人家的,看樣子是沒希望了。我說:“叔,我要走了,你以後可別再讓小司機喝酒了。”他很疑惑的看著我問:“念念,你要去哪呀?”我沒有再說話,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裏。
我出門的時候看見陶夕映孤孤單單的站院子裏呢,看到她我就想哭。我說:“夕映啊,怎麽就你自己站在這裏啊,王寧波呢?”
她好像還不知道屋裏發生的事情,說:“哦,他剛才接了個電話,說公司有急事先回去了。對了,他還留下了地址,說你們如果想他了就去看他。”然後從衣袋裏摸出一張紙來遞給我。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話,我不知道說什麽,她看了看我也沒說話。我從她身邊輕輕的走過去,突然就淚流滿麵。
天空真高啊,我抬起頭才發現梧桐樹的葉子都已經張的比巴掌大了。去年冬天我還在這裏踩雪呢,可是李茉苒再也不會跑過來拉我去買東西。我站在曾經一起住過的小樓下麵,看看這樣的天空,這裏的梧桐樹,這裏的一切。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應該留下還是離開,心裏好難受。
五月的微風在我的耳邊吹過去,我想也許風停那天,我會好一些。
我收拾了好長時間才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妥當,還霸道的把李茉苒所有我的相片都拿走。我覺得都不要我了還記得我幹嘛。我把自己的銀行卡全都放在桌子上,我知道那都是楚家的東西,雖然我還曾經幻想著有一天拿那些錢買一所自己的房子,但是現在,我不要。 我走的時候沒回頭,因為不知道我一回頭是不是就走不了了。
我在火車站買了一張去上海的特快,我想去找王寧波,我上午就想跟他在一起喝酒呢。
上海真的很美,我直後悔當時沒來這裏,這裏多好啊,沒有陰霾的天空。
我一個人拖著兩個笨笨的箱子在寬闊的大馬路上走,一直走到王寧波地址上寫的地方。那公司的招待告訴我王寧波一個小時前就出差了,好像明天才能回來,讓我明天再去找他。我微笑著答應,然後拉開背在肩上的包,拿出一個礦泉水瓶,走到自動飲水機麵前咚咚的接滿,因為我身上所有的錢加在一起就隻夠在這個大城市裏買一個麵包。那小招待看我看傻了,恐怕這架勢她還真沒見過。人家說一個男人最好還是別在一個女人麵前顯示出窘迫來,可是現在,我管不了那麽多。
晚上,我一個人在黃浦江邊溜達了兩個小時,然後在一個24小時營業的超市的大廳裏像個無賴似的賴了一夜。我聽見黃浦江的水嘩嘩的向東流去,突然有種很無依無靠的感覺。我想知道如果我一直這樣坐著,是不是真的能像歌裏唱的那樣開花結果,立地成佛。我聽見對麵音像店裏放光良的《第一次》,就想起自己從前常常跟李茉苒唱這首歌,唱到最後我們倆就在**打著滾喊:你上次在這裏說什麽?我喜歡你,我好喜歡你哦。你喜歡誰?李茉苒。誰喜歡李茉苒。劉念。
每當那時候,我就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然而現在歌聲真真實實的在我耳邊響起,卻那麽遙遠。我的世界一瞬間變得麵目全非,他們像一把攥在手裏的沙子,我曾經很努力很努力的想要握緊,他們卻一點一滴從指縫中流走了,永不回頭。
那一夜,我想到了宋北凝,想到了林伊,甚至想到了陳柔謙,我想知道她給林伊的嫁妝做好了沒有,我還想幫她抬回家呢。 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麽走到這裏來了,離李茉苒那麽遙遠,永遠都回不去了,我第一次知道悲傷原來這麽難受。
我也不知道現在陶夕映怎麽樣了,她會不會也像林伊一樣撒潑咬人。我心想這多逗啊,整個一螳螂捕蠶,黃雀在後。其實我們不希望這樣的,至少我不是。
我這樣想著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半夜被大風吹醒,全身打顫,我說劉念你別抖,你別抖啊劉念?我想知道我怎麽突然就變成累贅了,別人一定以為我是個累贅,真的,我知道他們一定是這麽想的。他們想,嘿,劉念那小子最好出門被車撞死,就像當時老爺子被撞一樣,不過這次可要瞄準嘍,可別再活過來,弄的全家人都不舒服。於是我就想到了死,可是等我走出那超市徹夜不關的大門時,我就打消這個想法了,因為我看見自己還拎著那倆大箱子呢,突然就覺得自己還有東西值得留戀,就像這倆箱子成天拎著,掛著。
我不死了,我才不死呢。
我衝門口的垃圾筒狠狠的踹了一腳,再踹一腳。我覺得這世界現在沒有比這更值得歡呼的事情了,然後衝那東西一直踢一直踢。最後我的腳都疼了,但還是樂此不彼。
我看見那垃圾筒整個都走了樣,我還看見一個大叔吹胡子瞪眼的衝我跑過來,我看見他扯著我的耳朵圍著那垃圾筒轉三圈,然後叫囂著要把我送派出所去。我聽見派出所著三個字忽然就清醒了,我說,大爺,我是在夢遊呢,您可別在意。我說我在這無親無故的你可別把我送那地方去。可是他不相信,拖著我和大箱子就往外走。走了兩步他就不走了,氣喘籲籲的說:“你…你回去吧。”
於是我就回去了,回超市裏照樣坐著。
我第三次醒來是被王寧波的電話吵醒的,他說你來啊,你來我們公司我在那等你。然後就把電話掛了,我隻好拖著那倆大箱子原路走回去,我不願打電話讓他來接我。受別人的寵愛多了我就不喜歡老欠別人的情,我才不要做他說的那種紅嘴綠鸚哥。我昨晚被那叔叔扯完耳朵以後自己就想明白了,我以後再也不貪玩了要好好的生活。我打算先向王寧波借點錢,然後再找份工作,自己養活自己。
我走到他們公司的時候,王寧波那小子正在四麵八方的翹首觀望,好象是定睛一看就看見我了忙著跑過來幫我拿包。一直抱怨我怎麽用了那麽長時間,他說,你坐拖拉機來的啊?我都在這等了幾個輪回了。
我說,你說話還真有意思,什麽叫一個輪回啊?他指了指公司的一樓大廳,意思是告訴我圍著轉了一圈。我知道他見了我很高興,可是我沒心情跟他在那裏調侃,折騰了一夜我實在是累了。我說,總之,一句話,昨天發生了很多事情。我現在累了,並且身無分文,你現在帶我去你那裏睡一會,醒了我自然會告訴你。
王寧波我是了解的,出了名的包打聽,所以在他還沒發難之前我就把門給堵死了,看著他急得直撓頭,我心裏真想笑。他也沒辦法隻好帶我去他住的地方,坐他的破車,迷迷瞪瞪的拐了好幾個彎,又在一個十分精致的小區裏停下,然後上了不下五層樓梯,終於找到一張床,睡下。
我的新生活!
上海跟別的地方就是不一樣,時尚卻不失古樸。我坐在王寧波的二手2000上,圍著什麽英租界、法租界的轉了整整一天,我心想首都也就這個樣吧。我在車裏給媽媽打了個電話,老人家過的挺滋潤的也不說想我,我聽見家鄉那邊的風聲順著電話往我耳朵裏罐,陰冷得要命。王寧波是早晨才知道我的事情的,我沒想到的是這家夥今天卻不那麽大聲嚷嚷了,還講大道理來安慰我,說什麽當一個人能坦然的接受自己心愛的人去愛另外一個人的時候就真的長大了。
聽完這些話的時候我沒吱聲,我才不管他們愛不愛呢!後來他就請假帶我出來溜達了,我也挺喜歡這樣的,反正心情就那個樣了,他喜歡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吧。我心想我來這裏是把自己都交給他了,所有從今往後的一切就聽天由命好了。我這樣想是因為覺得自己從小就是那種自有貴人相助的人,總是能在身處絕境的時候峰回路轉。這樣一想我就安心了,躺在車裏安逸的像要生蛀蟲似的。
我說:“哎,寧波啊,聽說你四級到現在都還沒過呢對吧?我說你也真是的,自己幾斤幾兩不清楚啊還學什麽計算機專業,早知道跟我一樣學美術多好!”他轉過臉來要打我,說:“劉念,哥們我知道你現在受傷害,可是你也得分清敵我不是,別逮誰咬誰啊。以後我們就是同一條船上的強盜或者說是一根線上的螞蚱了,你說你掐我幹嘛?再說了哥們我現在混的也不錯呀,大小在公司裏也是個台柱子。”
我說:“什麽台柱子啊,不就一個辦公室小主任嗎?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他一聽我這麽說樂了,幹笑了兩聲說:“我給你說劉念,在上海這地方呀,你還真就不能不拿村長當幹部,不信咱走著瞧!” 我跟他圍著上海灘轉了兩圈,光油都加了兩次,狗屁風景都沒看著。後來我們就到外灘上坐著討論許文強是不是在這地方被丁力撈上來的,討論了兩個小時最後歸納為曆史遺留問題,在沙灘上寫了兩個“操”就回去了。
回去的時候我看見夕陽無限好,林立的建築後透過稀疏的光芒。我想起了天津港的陽光,可是記憶渙散,隻記得當時我拉著李茉苒的手在岩石的縫隙裏找那種被海水打磨的光滑圓潤的小石頭,紅的黃的什麽顏色都有,最後我還找到一個綠色透明的,欣喜的要命,以為是寶石。李茉苒從我手裏接過去說:“什麽寶石啊,我敢說這是啤酒瓶子摔碎後歲月磨礪的產物!”我當時特佩服李茉苒,覺得她特別有文化。我記得當時我們還收集了很多打算回家後讓老石匠鑽幾個窟窿眼做成手鏈什麽的戴手上,可是後來那些石頭就找不到了。可能是回家後急忙往醫院趕的時候丟了,也可能是在火車上逃命時丟的,反正是丟了。
我們回家的時候我找了個地方把手機卡給換了,花了王寧波100大圓,然後又往卡上存了一個號碼,王寧波的。我說這叫做物歸其主,以後我就隻給你打電話了。王寧波冷笑,不用問這家夥一定是不相信我的話。他說,劉念你還真打算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啦?其實我也不想這樣的,我不騙你。
第二天我跟王寧波就各奔東西了,他去工作而我忙著找自己的工作。我從小區門口一個叫“千龍圖騰”的小廣告公司一路找過去,走了大概五六公裏,二十多家公司沒有一家收留我的。他們說什麽我原來可是副經理,在自己那裏未免太屈才了。我聽了這話就覺得哭笑不得了,一著急差點把自己的老底給說出來。
我站在大馬路中間,太陽皇皇,所有的人大眼睛小眼睛的,看的我頭暈腦漲的。最後一個警察叔叔衝我跑過來一把就把我拉到交通亭裏麵去了,他說:“你活膩歪了還是怎麽著,站馬路中間幹什麽,看不見紅燈啊。”我說:“是啊,是紅燈啊,所以我才站那不動的,不是紅燈停綠燈行嗎?”其實我過馬路的時候還是綠燈呢,走到正中間的時候突然就紅燈了,我條件反射似的停在那裏,後麵一群汽車司機把眼睛都急紅了。
那叔叔聽我這麽說本來想笑來著,卻沒有笑義正言辭的問我:“你農村來的吧?”多新鮮啊,什麽叫農村來的啊,農村來的都不如我傻。那叔叔看我不說話,也沒辦法了,罰我站馬路中間挑了倆小時紅旗。他還得意洋洋的問我:“這下如願以償了吧?” 我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麽看見紅燈就停下來了,我不是農村來的所以這點交通規則還是了解的,剛才是我走著走著就不想走了,沒想到那麽多汽車還真沒有敢跟我玩命的。我心想你們來撞啊,反正現在撞死不抵命。
最後那警察叔叔讓我寫了份檢討,又問我要錢。我說我沒錢,王寧波答應借我那5000還沒到帳呢。他說,我管你什麽王寧波王武漢的,罰款必須得交。我說,叔叔我真的沒錢,要不我把這盒煙給您吧,我就抽了一根。那警察看我把一盒中華恭恭敬敬的遞過去,嘴張了半天沒合上,直接從吃驚轉到笑了。德性,沒見過抽中華的鄉巴佬吧?
後來我終於找到工作了,在一個雜誌社當美編偶爾也寫點小文章,工資正好夠我交房租和吃飯的。聽說雜誌社是剛起步,沒有錢,所以發的薪水才那麽少。那工作本來就沒人幹,我是覺得有的吃有的住就不錯了,反正我又沒打算備房備糧娶媳婦。
王寧波很喜歡我給自己取的筆名——附離。他說:“好啊,好啊,附離,狼隨風行!” 雜誌社主要的經濟來源就是給那些小商家做牛皮廣告7000塊錢50個字半年,社長有句明言——牛皮癬是我們的衣食父母。他還想把我負責編輯的那一部分全做廣告了,說:小劉你有經驗,肯定賺錢。我是堅決不同意,他也怕我不幹,於是妥協拿出一半來做那種廣告,於是我們的雜誌從當間就開始鋪天蓋地的疑難病症。
後來終於是出版了,可是全家人怎麽看怎麽不舒服,又改為留兩張紙做廣告,生意這才慢慢好起來。
我在雜誌社裏工作的時候一直記得王寧波的那句話,把村長全當幹部,見了門衛都點頭哈腰的,所以我的人緣特別好。我就那樣無所事事的過了一個月,終於熬到發工資。我記得那天陽光特別明媚,連社長養的那隻啞巴百靈鳥都出來唱歌了。社長老人家抗著一交織袋書信親自給我發工資來了,給了我兩倍的工資,說我為社裏爭了光,那些書信也全是寫給我的。我拿著那4600塊錢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心想我終於可以去麥當勞吃一頓了。社長誤解了我的意思說:“小劉,你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多錢吧!我給你所以後跟著我幹,保證你出息。”
雜誌自從上次改版以後銷量天天創新高,說是我負責的那個專門解析男女性生理和心理的欄目很受讀者的愛戴。我覺得那也是應該的,為了想那些說出來怕人笑話,不說心裏難受的話題我頭發都快掉光了。社長說這叫投其所好,我們說是您領導的好啊,跟唱雙簧似的,反正是賺錢了,大家都高興唄。
星期一,我正在書桌旁對著電腦敲另外一篇齷齪的文章呢,就聽見樓下有人叫喚,據說是一位發癡的讀者找上門來吵著要見我,還一個勁“附離,附離”的叫。我心裏高興,我劉念什麽時候也有FANS了。可是那麽些天我已經被那些文章侵浸的食古不化,鋼鐵不入了,一直都沒下去見她,連從窗戶裏往外偷偷的看一眼都沒有。我看著桌子上冒著熱氣的電飯鍋直發愣。
社裏有個筆名叫朵朵的姑娘就喜歡趁社長不在煮東西,她什麽東西都敢煮,上次我還見她從我眼前撈出一隻大螃蟹,吃的津津有味。因為我的位置比較靠裏社長不容易發現,朵朵就每次都用我的插座,我覺得她在這裏混的時間比我長,所以也一直把她當成個村長看,沒把她的鍋敲了,也沒打小報告。我在那一邊看鍋裏冒出的氣體一邊琢磨著小姑娘的筆名,覺得她臉上那些痘還真是一朵一朵的,整張臉看上去像個充氣的紅色癩蛤蟆。我正在那想著高興呢,就聽見“嘭”的一聲,誰家的鍋蓋子在飛啊?
我在醫院裏躺了兩天,臉火辣辣的疼,朵朵一直站我麵前哭,我說:“你哭什麽呀,我又不告你狀!”然而這事情社長早就知道了,他從外麵進來看我,拿了我愛吃的大閘蟹,我懷疑那是朵朵煮的,一直沒吃。我說,你們今天都怎麽了啊,你們怎麽都不說話。我說,王寧波你平時不是話最多嗎?你說兩句話逗我開心好不好。
我說了好多話,可是,可是為什麽我聽不到。我隻聽到一個聲音在我的耳邊炸開來——嘭!我問王寧波,我為什麽聽不見了,是不是我啞巴了呀?然後瘋狂的從**蹦起來摸自己的舌頭,其實我躺著也能摸到,它還好好的在那裏呀,可是為什麽我聽不到?王寧波走到我麵前好像很難過的樣子說了句什麽,他的聲音摔在地上碎了,而現在,我找不到。
劉念失聰了!
社長給了我很多錢,估計夠我花一陣子的。要不是因為這場事故,我還真不知道賣雜誌也能賺那麽多錢。我說:“社長,你不要我了是不是,你別不要我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在公司裏煮東西了,我以後拚命的寫好不好。”然而他不說話,王寧波從背後拉我,一直把我拉回家去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呆,從前我跟李茉苒在一起就喜歡躺在**看天花板,已經習慣了。王寧波看著我一句話不說,他給我剝一個橘子,再剝一個橘子,放在盤裏,我不想吃。
我看著電視裏花花綠綠的人直想哭,世界突然間安靜的那麽可怕。我眼睜睜的看著王寧波把房間裏所有能發出聲音的東西都搬走,然後轉過身來看窗外楊樹葉子。在我的記憶裏它們在這個季節裏是應該嘩嘩作響的,它們讓我想到李茉苒的米蘭,我曾經一直以為它開花的時候會有美妙的歌聲響起的,而現在我將再也不會知道。
樹葉把陽光反射到我的淺色的襯衫和深色褲子上,我看著它們在地上來回的跳躍,世界懶洋洋。我把腿從沙發上挪開,示意王寧波坐下。他很焦急,用十指比劃著說他要去工作了,不能陪我。他開始懼怕跟我單獨相處。
我在狹窄的客廳裏遊**,偶爾喝一杯水,抽一支煙。我看見窗台上的仙人掌落了灰塵,沒人打掃。我把玻璃杯使勁的摔在地板上,劇烈的震動從腳下蔓延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指間、發梢,很滿足!
我對著李茉苒在海邊跟那倆小孩的照片發呆,我現在除了發呆沒什麽可做,我覺得我現在的生活真是幽閑安逸。當所有的聲音都成為一種記憶,茉苒,你有沒有跟我一樣用心聽一聲歎息,與愛同音。
眼淚從指間滑下來,淋滅的紙煙無聲地擎在手裏,突然明白了愛情。我覺得它就像是一句話,一個道理,輕輕的寫在時間的紙上,力透紙背。
其實應該感謝這場突如其來的疾患,它至少能讓我明明白白的疼。
我沒讓王寧波把我的事情告訴任何人,雖然我知道楚遠曾經到這裏來找過我,他跟王寧波說和我一直都是兄弟,我也知道他很難過。我覺得等哪天見到他們的時候我能裝的很像很逼真,我故意跟他們玩深沉,深沉到說不出一句話來。然後就帶他們到麻辣傳說喝酒,使勁的喝,那時候我就可以說話了,我就把他們的名字都喊一遍,一個都不拉下。我說:“來來,我們喝酒!”第二天我一定醒來的比他們早,坐王寧波的二手2000殺回上海來。我回上海來呆在他們不知道的屋裏,坐在沙發上,喝一杯水再喝一杯水,看太陽從窗戶的東麵往西麵畫一道弧,再畫一道弧。他們再也不知道我去了哪裏,隻要知道劉念過的很好。這樣就好。
周末,我賴著王寧波一起去肯德基喝那種電視上說是媽媽熬的粥。他在櫃台前付了錢,我閑不住張羅著去端。我用小托盤端著那兩碗香噴噴的媽媽粥回座位,突然就聽見有人在笑,跟李茉苒在海邊奔跑時的笑聲一樣,忽悠明滅,還伴有海水摩挲沙灘的聲音。我一邊享受聽到聲音的快樂,身體一邊搖晃起來,我看見兩條腿總是不聽使喚往一塊絞,終於“撲通”摔地上了。很多小朋友看著我笑,他們肯定沒見過這麽大個叔叔摔跤。那兩碗粥灑了一地,我看著心疼,拿餐巾紙往地板上不住的擦,我怕服務員罵我。
王寧波肯定是丟不起那人才過來拉我回家的,他那麽一用力我就連人帶盤全摔地上了。我爬起來的時候還沒忘記拿紙把弄到衣服上的湯水擦幹淨,李茉苒說她不喜歡拖遝的男生。
……
我的左耳開始產生嚴重的幻聽,身體不再平衡,有的時候我耳朵裏好象有一隻知了在叫,有的時候又變成小螃蟹在水裏吐泡泡的聲音,五花八門。我問王寧波,問他是不是在我的耳朵裏麵開了一家遊樂場。王寧波不說話,說了我也聽不見,還淨惹我煩。他用了整整兩天在我房間的地板上加鋪一層小孩子學步時才用的那種泡沫地板,還把書桌的兩個角用布包起來。我覺得他是想把我當殘廢養起來,鬱悶的令我發飆。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還有其他的花草都是前房東留下的,我以前看見他們都覺得討厭,也就念在是條生命的份上才偶爾給他們點水喝,所以就是它們布滿了灰塵我也懶得顧及。現在殘廢了反倒喜歡它們,不再煩躁。我伸手觸摸那些通透晶瑩的軀體枝葉,涼爽愜意。起身看見小區圍牆上薔薇花開的正豔,一簇簇白的像雪,沿著高高低低的樓房牆壁一路鋪過去,鋪成一座花的城堡。已經凋落的枝葉,零落在地上無人打掃,慢慢枯萎。細長葉蔓的草從柵欄邊,自薔薇花深處探出頭來,我仿佛看見閃爍的光亮。我曾經最喜歡學校裏紅色的薔薇花開,雨後芳淨的青草香!
我扶著淡黃色的牆壁在陽台上來回走動,盡量保持平衡。一方麵,我不能讓自己停下來,一停下來腦袋就會胡思亂想。另一方麵,我一直堅信我還能像正常人一樣走好,隻要好好練習。如果到時候見了遠遠他們,我走起路來跟撥浪鼓似的不就露餡了嗎?
我這樣走一走,摔一摔,疼一疼,心裏就不那麽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