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前梧桐樹的最後一片葉子落下的時候,秋天像丟掉水晶鞋的姑娘再也不複嬌豔。李茉苒漸漸好了起來再也不接那個莫名的電話。我看見她把話筒放下的時候使勁甩頭發,然後過來摟我的脖子,說,我們不要分開。她的笑像極魔鬼養育的花朵。
我開始驚疑那個電話就像一隻垂老的雄師驚疑自己遼遠美麗危機四伏的草原一樣,我想我應該是那個穿華服寫辭賦的皇帝,而天下掐指間灰飛湮滅。
其實我挺鄙視這種坐以待斃的患得患失,我覺得應該奮起,做不了英雄至少也不能當狗熊是不是。就是做烏龜,也得死的其所啊。也許有人會指著我的屍體說,嘿,小王八,殼還挺硬!我說,大三老生李茉苒,你能不能告訴我那給你打電話的男的是誰,還愣是挺著顆洋蔥頭裝他媽大蒜,嘿,他不知道你愛我呀? 李茉苒扯了扯頭發,她那動作老是讓我想起舊上海的煙雨女子,然後對我說:“隔世恩怨,我不與你說,你也莫需追究!”
你說哪有這樣的道理,當伏天的給人戴頂綠帽子,不興人家吹空調還不能問問什麽牌子啊。
我生氣了,其實我生起氣來發出的聲響比蚊子大不了哪去,於是我就嗡裏嗡氣的牢騷,不讓人計較就不計較唄,幹嘛還跟我拽文啊你,爺爺的又不是跟南唐舊主一個李。
李茉苒總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站在大大的陽台上獨自跳起舞來,好像真有人會順著她的頭發梢爬上來帶她回家似的。那個聲音也經常回響在我的耳邊,總在我剛要入睡的時候,扯著我的耳朵對我說,起來啊,你家娘子跟人家跑了。我當時就想抓住他的手告訴她,劫色悉數拿走便是,睡眠地,留下。
我說,你知道楚遠是怎麽想的是吧?丫頭你挺牛挺的啊。那麽長時間你都沒說,是不是有什麽企圖啊?我麵帶笑容,怎麽看怎麽不傷心。我覺得自己應該挺難受才對啊,不過我真的不傷心,我隻是不習慣這樣一個自己心愛的女子周旋於兩個男人之間卻能不動聲色。她不說話也許有些傷感吧。我心想,完了,一定是有愧與我,要不然何必裝的那麽委屈,女人都是在自己無言以對時,眨巴眨巴貌似無辜的眼睛,好像自己是多麽純正的良民似的。
我今天再不能上這種當了,我改了,不跟你玩了,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啊我。於是我在等了她三分鍾,確定她不會就此次事件做出什麽合理的辯解之後,甩門出去。其實我是希望她能反問我的,怎麽說都可以啊,可以毫不在乎也可以很驚訝的說:“是嗎?我怎麽不知道啊。”然而她這不明智的沉默,突然就讓我原本熱切的心“呼”的涼了下來。
整夜,我從城西走到城東,累了就坐在火車站候車廳裏抽煙。
想起18歲那年,我也是坐在這個地方聽那些火車咆哮而來嗚咽而去。當時我就想坐在那裏看看,等有沒有人來看我,或者有沒有一輛火車願意帶我走,去哪裏都行,可是沒有。我甚至想買筒油漆在每輛火車的車皮上寫下:小弱,回家!我想我是不該想起這些來的,我應該期待的不是過去的美好,而是未來的幸福抑或折磨。
天氣那麽冷,我看見自己嗬出的霧氣在窗邊來回遊**,突然就凝集在玻璃上不見了。我說,茉苒這時候你定不能感觸我的氣息,你會在短暫的分離後像我想你一樣突然想起我來麽? 李茉苒沒來找我,這是不在預期之中的尷尬。於是我隻有灰溜溜的回去,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李茉苒正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麵從廚房裏出來。好像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什麽事情似的對我說:“吃飯,別忘記洗手。”
其間,我看見她把淚落在碗裏了。她這人總是這樣不講衛生,你不知道我對她這樣的做法有多在意,既不經濟也不實惠。
“所有的恩怨源於一場變故。”這是李茉苒今天跟我說的第一句話,除了早晨那句‘吃飯’。然後我就看她在那不停的擺弄自己的兩個布偶。她有兩個布偶,一個是小熊維尼,另外一個還是小熊維尼。她說,第一個是兩歲生日時父母一起送的,後來就隻有媽媽了。她說後來的三年媽媽不記得給她過生日。
五歲,媽媽病的很重,勞累過度。她撐著給自己過生日,問她想要什麽禮物。她說,小熊維尼。說到這裏的時候她突然“哇”的一聲哭了,長這麽大我是第一次看人這麽哭,嚇了一跳。她抿了一下嘴巴繼續說,再後來媽媽就不在了。那天很冷,她看見媽媽結霜的嘴角,還有床邊的信。她說,等到自己開始懂事,她就開始恨兩個男人,一個是她爸爸,一個是楚遠的爸爸。李楚兩家本是世交,據說他們父輩曾一起削發北伐。我們無從想象那是怎樣的年代,隻是遙遠。
楚家的祖先用小拇指替李家的祖先吞一枚子彈,於是成就了一段鮮血染透的情誼。楚遠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死後,他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相繼歸西,等到就還剩一個爸爸的時候,兩家的友誼也水漲船高。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倆小孩出生了。於是僅存的倆爸爸就指著自己的寶貝說,瞧,這是你媳婦。本來是挺好的一段姻緣,壞就壞在楚遠爸爸那自以為金貴的秘方上。
前些年,楚家因那秘方逐漸發家,店麵也開到不日而語的規模。於是楚老頭一琢磨,不如請李氏兄弟一起經營。李父自是視其產業如同己出,苦心經營不在話下。然而就在他們的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一筆數目巨大的應繳稅款不翼而飛。收支不符嚴重到必索一人性命的地步。李父念及楚家上下老小人丁興旺,一人攬卻所有罪過。然而他看錯了人,楚天雄變臉比變天還快,在他死後不到一年便給了母女兩人剛剛賴以維持生計的一筆錢,打發她們離開。
李茉苒說,也許那時候他會裝一副慈悲模樣,大手一揮:楚家丟不起這人,且念孩童尚小,與你些銀兩,求生去吧。然後轉頭拍拍楚遠的頭:“從此楚氏再無雜姓。”我恨父親怎麽可以拋卻妻子不顧,反倒為豺狼作帳,我恨楚天雄人麵獸心。
我最在乎的當然不是這個,我比較在乎她是不是恨楚遠。她說,不恨,我們離開時隻有他留我,他說,你不要走,你是我的小媳婦。
後來在情景就可想而知了,她跟母親流落往返於許多城市,舉步維堅。他們隻想找個地方,冷了可以取暖,餓了可以吃飽。然而這是夢想,最終沒有實現。三年後李母終於不能忍受這般苦役,棄她而去。我問她,那幾年你們是怎麽生活過來的啊。她不置可否的笑,生活?那個時候隻能算作生存吧!我和楚遠再次相見已是大學,當時楚氏集團已雄霸整個餐飲。楚遠求我回去,楚天雄也曾經跟我聯係,好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他越是這樣裝的比誰都無辜我愈是恨他。你說,人怎麽可以活的這般絕情?
我說所以你才選擇留在這個地方,要他的房子,甚至破產。就你這點本事你能嗎?說了那麽多李茉苒都不曾流露半點表情,現在她卻突然暴躁起來,指著我的鼻子,說,劉念,你以為我這麽多年流離失所、寄人籬下用錢就可以彌補嗎?你以為我強烈的要求你不要搬出這地方,就是因為這房子,我恨不得一把火燒了它,一了百了。我隻是想寄居在他最容易觸及的地方,讓他一碰就疼,痛不欲生。
這樣一個女子,她所有的仇恨加起來也不過隻是想換取別人愧疚。其實,仔細想想命運對誰公平過呢?突然覺得小弱不再是這個世上最苦的人,她至少可以忘記美好,而李茉苒卻隻能記得傷心。我說,茉苒,抱抱。她那麽聽話,過來摟我的脖子,身體顫抖的厲害。眼淚滑落,濕了我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