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間小屋,家什擺設不多,不過一桌一椅一書櫃一床,再加上和這些東西重量差不多重的書。仔細再算,還有吉他數把,象棋一局,油畫一幅掛在牆上,文房四寶也還不缺。姑且算做“琴棋書畫”完備。好歹也有個書房的樣子。孔子雲:“必也正名乎?”又雲:“名不正則言不順。”考慮到不才啟口提筆似乎從來就沒有順過,名也就沒有必要正了,索性題作“無名軒”。

自我出生以來,曾八易其家。去年才搬到這裏,有了這無名軒作為書房兼臥室。這小屋雖沒怎麽裝修,卻也還窗明幾淨,窗外大樹成蔭翠障一麵,清晨好鳥爭鳴,陽光雨露近在眼前,誠為可愛。在我的印像中,自求學以來就一直在搬家,多年輾轉,難得有一篇真正屬於自己的天地。這無名軒正是西哲所說:“這是我的破房子,風進得,雨進得,皇帝進不得。”想到這裏,常讓人微笑滿麵。

然而坐在椅子上冥想半日,這《無名軒誌》卻是愛好由來落筆難。仰頭胡思亂想,不由得想到了這房子的由來,想到我的祖父和父親的很多事情,以至於心生感慨,不禁潸然涕下。

這房子是祖父遺囑留給我的。祖父原是城區幾十公裏外的窮鄉僻壤的人家的窮孩子。自幼命運多折。在世的時候他告訴我,他兩歲喪母六歲喪父,很小的時候成了孤兒。為謀生存他赤腳走了幾十裏山路到城裏的開皮鞋鋪子的舅父家中學徒,寄人籬下數十年。後來參加工作,辛苦了大半輩子終於有了這自己的房子。好不容易把我的父親和叔父栽培成人等到他們成家立業,該是享兒孫之福的時候卻又突患重病。從五十多歲一直病痛纏身,六十七歲時與世長辭了。他老人家忙碌一輩子沒過一天好日子,一生過得辛苦而不幸。

我的父親自幼離家,寄住在親戚家中十餘年苦心求學,然造化弄人他高考不就。之後先是在印刷廠做工,和母親結婚後不久下海經商白手起家,然後二人帶著我四處輾轉,生意時起時落直到近兩年才略為安定。屈指一數,自我出生到現在竟然搬家八次,這一無名軒不知幾時又要易主。他勞碌半生,如今年僅不惑就已經兩鬢微霜頭頂見兀,大約曆經太多風雨加之身體不好,舉手投足,平常談笑間已漸現老人的頹唐。問及父親是否還有什麽抱負,父親歎息一聲把手搭在我的肩上,長凝無語。做兒子的看到父親一年年變老,又想到自己年十六七仍然一無所成不能跟父親分擔憂愁,令人悲傷慚愧以至涕下。父親上半生過的辛苦而輾轉。

眼看再過幾年我也成人,不久便要其家修身了,如今卻仍然局促一室之內,令人汗顏。大約是幼時輾轉造就我沉靜的性格,從小便不喜歡奔跑嬉戲與人往來。隨父母東奔西走,朋友也大多不長久,難以交心。加之又是家裏獨苗一根,在這無名軒裏,門窗一閉便隻有我和燈互相挑逗調情。隻剩下失血過多的慘白的四壁,與我同座共勉。仰頭望天,促足室內如同困獸。我曾經笑談說:“唐太宗說,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一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我這無名軒內,既無銅鏡,又無諍友,兩鏡偕亡,自然是衣冠不正得失不明了。隻能夠多讀點詩書明明興替聊勝於無。”加之不才並不聰慧,看來不會閑適。料想,這一輩子可能活得辛苦孤獨了。

我們劉姓一脈,從祖父到我,已曆三世,年將近百,勞苦一生方從窮鄉僻壤走出來。加上不才學識本領如此不濟,恐怕現有的一份家業都難以為繼。想想祖父辛苦一世,而老境如此頹唐,我仿佛看到了父親和我的未來。這無名軒內一桌一椅無一不寫著不易二字,而我卻不知是否有本事接下父輩傳下來的擔子。想到這裏,令人長號不禁涕淚雙流。

今年的一天,我聽說最小的舅舅喜得千金。後來還把她抱到我家裏來了,睡在我的無名軒裏的**。看著幼小不經世的妹妹,我心想:但願她不像我的祖輩那樣辛苦不幸,也不要像我父輩那樣辛苦輾轉,更不要像我這樣辛苦孤獨。願她有自己幸福的未來,有她自己光明的活法,生活我們從未生活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