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僑安聽罷此言,臉色微變。
“霄霄,兩年前的事你還沒有原諒我是麽?”
淩霄冷冷開口:“我知道是你職責所在,但是要說原諒,從一個女兒的角度來看,何其容易。”
“我們之間,難道就這樣,老死不相往來?”謝僑安不甘心。
“謝僑安,像你這麽恩情淡薄的人還會在乎這個麽”,淩霄出言譏諷,看著對方臉上一陣的不自然,心裏的惡作劇仿佛得逞般有了一點小小的快感,隨後她抬起那雙令謝僑安失神動魄的淺褐色眼眸不露風雲地說了句:
“如果不介意,我還需要你幫另外一個忙。”
**
白熙然從監獄裏見完當事人出來,腦中還想著對方剛剛說的供詞,這筆官司比較棘手,得回去把資料整理出來和安迪細細研究一下。正想著呢,冷不丁就看見在監獄探訪室外站著的淩霄。
白熙然沒想到在這種地方能看見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剛才哭過的樣子。
“你沒事吧?”白熙然皺了一下眉,拿出紙巾遞上。
淩霄一見是他,手忙腳亂地擦幹了自己的淚水,然後慌張搖頭:“我沒事,沒事。”
“你來這兒做什麽?看人?”白熙然看著她慌亂不已的樣子眼神開始收縮。
“嗯,看我爸爸。”
“什麽?!”白熙然震驚不已,淩霄一直沒有告訴她她的父親竟然入獄了。
“什麽時候的事情?犯了什麽罪?判了幾年刑?”
淩霄破涕為笑,看著白熙然:“你別一聽犯罪職業毛病就犯了好不好,你問這麽多,我回答哪一個是好?”
白熙然也覺得自己過於緊張了,看她臉色沒有剛才那麽壓抑,心裏舒緩了很多,一把抓起她的手說:“走吧,我請你吃頓飯,到時候你就有時間把所有問題給我解釋清楚了。”
正在這時一聲磁性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霄霄,我們可以走了麽?”
白熙然一看,一個中年男人邁著大步正向他們走來,這個男人目光如炬,身板挺拔,有一股軍人的優良風範,走近看見白熙然後,禮貌地向他伸出了大手:“你是霄霄的朋友吧,我是謝僑安。”
“白熙然。”禮貌地回敬,兩個男人的握手俱是短暫而強勁有力。
白熙然?腦中迅速回想起這個名字,想到連累霄霄遠走英國的罪魁禍首,謝僑安不禁有一絲微微的皺眉。
作為一個偵查精細的律師,白熙然完全能夠嗅到身旁厚重的危險氣息;而作為一個直覺敏銳的男人,他現在恐怕已經自動把自己調到了一級戰備狀態。
謝僑安不由分說地摟住了淩霄,“霄霄,中午我帶你去吃你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家提拉米蘇好不好?”
淩霄本來有點排斥他這樣故意做作顯示他倆親密的行為,但是一接觸到白熙然那雙隱忍發怒的眼睛,她心裏歎了一口氣,沒有拒絕,沒有迎合。
白熙然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得出來他倆之間關係的不同尋常,聽謝僑安說話的語氣,仿佛他們幼時便已經相識了。
白熙然緊攥了拳頭,複又鬆開,然後臉上風雲不驚地笑道:
“也好,有你送霄霄我就放心了,我確實下午也還有事,那就不多陪了”,然後轉向淩霄,眼眸深邃:“霄霄,你不要太難過,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的一定
記得給我打電話。”
得到淩霄遲疑的點頭後,白熙然有點不甘心地率先走出了監獄大門。
謝僑安笑得特別老奸巨猾:“這就是連累你去英國的那個小子吧?”
“別說話口氣跟我爸似的,雖然你確實比我大了十幾歲。”
“十歲,我隻比你大十歲而已。”謝僑安一板一眼地矯正她。
淩霄啞然失笑,剛剛見父親時那股哀傷的心情已經淡了很多。她拍了拍謝僑安的肩膀,“謝僑安,既然你親手把我爸爸送進了監獄,那麽,你也應該替他完成他未盡完的職責——那就是,好好照顧我。”
細微謹慎的謝僑安一聽這話就明白,淩霄終於在她父親的事上原諒他了。
其實淩霄心裏早就原諒謝僑安了,甚至有點感激他的手下留情。
剛剛在探訪室,淩霄看見年邁的父親兩鬢的白發似乎又增加了很多,步履有些遲緩,臉上卻充滿了精神和光彩。淩霄對自己的老爸充滿了疑惑,本來以為過去兩年的牢獄生活對於曾經指點方遒意氣風發的父親來說肯定是特別失意難過的,沒想到每次來探望他時他的精神氣反而一次比一次要好。
淩肅看著淩霄,眼神慈愛而鎮定,似乎已經看盡了塵世變幻的感覺。淩霄抹著眼角的淚水哽咽著先開了口:“爸”
淩肅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語氣慈祥:“傻丫頭,哭什麽?你每個月都要來看我一次,我已經非常心滿意足了。你現在還好麽?”
“嗯,我很好,現在已經調去藍意文化傳播公司做總經理了”,頓了一頓,“爸,你在裏麵過得怎麽樣?”
淩肅指了指自己的身板,調侃著說:“你老爸我放下一切生意和事業,就像放下了一切塵世煩惱一樣。現在在監獄裏雖然吃住不如以前,但是精神生活卻是很充裕的。僑安把監獄的一切都給我打點得很好,所以我可以在監獄裏盡情發揮自己的業餘愛好,寫寫字啦,找獄友下下棋啦,每個月我們還有戶外活動,我這樣的老骨頭到晚年終於能偷得浮生半日閑了。我再也不用操心哪家公司的股盤動向哪家公司的戰略方案,這樣的日子,丫頭你說是不是比外麵美好。”淩肅一半玩笑一半認真地說。
淩霄聽著爸爸這番話,難過和開心一起浮上心頭,對於常年操勞的父親來說,也許這樣的悠閑是他以前生活裏可遇不可求的吧。
“孩子,答應我一件事。”
“爸爸,您說。”
“不要怪罪僑安,他也是職責所在,當年的事其實他一點錯都沒有。”當年公司內部被曝出與另外一家黃原集團合夥串標的事情後,迅速有人向公安機關秘密舉報漏泄了有關這次招標的大量內部資料以及被人做了手腳的一段錄音,甚至曝出淩氏集團前幾段工程項目背後也存在黑幕。謝僑安當時拿著這段資料左右為難,兩年前他是J市公安局的刑警隊長,這事自己義不容辭必須要做出一點行動。但是,淩肅和自己的父親是故交,他是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況且中間還夾著一個淩霄丫頭。如果必須要大義滅親的話,他倒寧願先把自己給滅了。
謝僑安在公一刻不敢怠慢,開始組建了一組偵查小隊針對此事展開了秘密調查;在私也曾私下讓自己父親約見淩肅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想搞清楚。但是,所有的鐵證都明白無誤地指向了淩肅,串標罪行昭然若揭,不容聲辯,謝僑安在燈火通明的辦公室裏躊躇掙紮一晚
上,終於一咬牙呈交了對淩肅的正式逮捕書。
當時淩霄剛從英國回來不久,不願呆在父親的庇佑下坐享其成,於是她另謀職業,向另外一家比較有發展前景的中外合資公司投了簡曆,很快就通過麵試被正式錄用了。淩肅這邊東窗事發後,淩霄變賣掉了一部分家產來打點自己父親的事——她積極地用錢打通關係,想通過父親的老同事來撬鬆幾個證人的口。但是這世界就是這樣,人走茶涼,父親身邊那些看似忠心耿耿的合作夥伴見到淩家出了這樣的事,都冷冷地袖手旁觀,更不願自己親自來趟這個火坑,那個時候,隻有謝僑安的父親,謝老爺子還在動用自己的所有關係盡量力挽狂瀾。六個月以後,法院審判結果出來,淩肅一幹人因串標罪惡意破壞市場經濟秩序且情節嚴重被分別判刑,淩肅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並處了淩氏一大筆罰金。
樹倒猢猻散,淩氏集團高層經過這麽一層打擊淘汰後,沒人再有信心將它重新振作起來恢複從前。在淩肅的授權授意下,這個公司正式在工商局申請了注銷登記,從此,輝煌的淩氏集團成為了商界的一個曆史傳奇。
而因為自己爸爸的關係,兩年前淩霄就賭氣不再搭理謝僑安,因為是他親手,把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送進了暗無天日的牢房裏。謝僑安自知這事兩麵不好做人,所以一直沒有怨言地在積極討好淩霄,爭取她的原諒。但是淩霄從她爸爸的宣判結果出來以後一直躲著他,沒有和他再進行任何聯係。後來她幹脆從那家中外合資公司辭了職,又迅速換了住址,徹底玩起了失蹤。
對於刑警隊長謝僑安來說,要在自己地盤找到一個人何其簡單,但是,他不願也不忍,因為她是自己離開他的,他需要等她自己想通了以後再乖乖回到他身旁,所以這兩年,他一直在默默地保護、關注著淩霄,卻從來不會讓她發現自己的行徑。後來,謝僑安被調去A市任公安局局長,以為自己與淩霄從此可能再也無緣相見時,誰知她又來到了A市發展自己的事業。
謝僑安淡然一笑,眼神裏有著平日很少看見的狡黠的光。冥冥之中,她還是會來到他身邊。
**
淩霄看著謝僑安深思的眼神,不禁哇哇大叫:“謝僑安你不至於吧,想什麽呢,眼睛竟然放出了綠油油的光。”
謝僑安一臉黑線,她是把自己比成了色狼麽。
“霄霄,我可是人民子弟兵,你不要再亂給我栽贓不和諧的帽子。”
“是,你是人民子弟兵,是人民的兒子~”淩霄調皮地眨眨眼,特地把最後那個發音的拖得老長~~
某個經曆過刀槍生死鮮血淋浴的人,此時正被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調侃得無言以待,恨得牙癢癢卻無可奈何。
其實,他們從小到大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謝僑安的父親是軍人,從小就拿部隊裏的那一套來要求自己的兒子,受父親影響謝僑安從小就比同齡人穩當慎重,不喜玩笑。小他十歲的淩霄卻是活潑刁蠻,常常看不慣他那端正嚴謹不屑和自己同流合汙的樣子,總是想方設法非逼得他破功不可,雖然長她十歲,但是每次被逗得哭笑不得的人恰恰是謝僑安,在她麵前,他永遠是手足無措被她捉弄的對象。
看著淩霄眉底盛開的濃濃笑意,謝僑安感覺從前的那些時光終於再次回來了,雖然恍若隔世,但是依然清晰幸福,霄霄,相信我,我一定不會再讓你難過一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