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立刻派一位老仆人去生元米店看看情況。

他回過頭來望一眼興奮的女兒,怎麽也不能夠向她發怒。碧姬太像一個幸福的人了,況且他們父女剛一見麵她已經懇求他的原諒了。

“有一個人想見您,爸爸。能不能讓他進來?”碧姬說。

曼心想,今天一早就擾亂他的心的到底是什麽事呢?難道就是即將會見女兒的情人嗎?他有種不祥的預感。“既然有必要,而且他已經來了,就請他進來吧。”他鄭重地對女兒說。

他在這一刻忽然覺得心神疲憊,好像十分蒼老了。他想他一定要認真地同那個人談談,也許僅僅是為了大島吉美吧。他覺得他的女兒應該完全屬於那個日本女人,他將她從她母親身邊帶走的行為純粹是一種侵犯。

他抬起頭,看見一位日本青年風度翩翩地走過來了。

“您好,佐藤先生。”他克製住自己內心的激動,首先含笑問候。

“您好,曼先生。”

佐藤菊治彬彬有禮地回答。他們共同坐下了。但是曼忽然從他的眉頭間看出一絲沉鬱,顯然發生在路上的車禍還在影響著他的情緒。說什麽好呢?曼先生苦苦思考著,如果他讚成女兒的這樁婚事,他可以詢問對方的家庭、生活經曆以及工作情況;如果他必須反對這樁婚事,他應該旗幟鮮明地向佐藤菊治表示出他的態度。這事情來得太突然,簡直令他措手不及。

他打量一下眼前的這位年輕人,他覺得佐藤菊治確實英俊,麵露精明,不然一位年僅二十多歲的青年是不會具有現在的地位的。他要以什麽理由反對這樁婚事呢?因為佐藤菊治是一個日本人?在他正猶豫不決的時候,佐藤菊治拿出了一隻精致的小匣子。他像被火燒了一下一樣,挺直了身體。

“先生,昨天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可能隻有您才能夠解釋,所以,這樣一早就來打擾您。很抱歉。”

佐藤菊治並沒有談到婚事,他很有分寸地把盒子送到曼的手中。“這是從碧姬脖子上摘下的鑰匙。”他指著盒蓋上放著的白金鑰匙,說。他又轉向碧姬:“碧姬,你說是不是呢?”

“啊,爸爸,這是出人意料的事吧。”碧姬親昵地靠著父親,高興地說,“這把白金鑰匙,你從來沒有告訴我有什麽用。可是,它竟然可以打開佐藤菊治保存多年的盒子。這裏麵的事或許隻有你明白呢。”

但是,令這兩位年輕人不解的是,費力克斯·曼並沒有打開這隻精致的小盒子。他的托著盒子的手顫抖了一陣,然後他沉著地對眼前正莫名其妙的青年說:

“請回去吧,佐藤先生。您下午來一趟,好嗎?”

菊治看到了發生在曼臉上的變化。他自己的臉也變得蒼白了。他沒有想到竟會得到這樣的答複,他還想問一句“難道您不就是綠卡上寫著的‘費力克斯·曼’先生嗎”,但他打消了主意。他抑製住自己臉上驚愕的神情,轉過頭對正在發愣的碧姬報之以微微一笑。

在他從容不迫地走到客廳門口的時候,曼自言自語地說了一聲“大島君”。菊治在門外正碰上那個被派到生元米店打問消息的老仆人。他們打了招呼,菊治就走開了。

“先生,王茂的夫人死了。”老仆人緊張地說,“她遇上了車禍。”

曼手中的盒子和鑰匙當啷一聲落在地上。他愣住了。

老仆人被他的神色嚇壞了,懷疑自己說錯了話,臉上的汗珠鑽出來,順著臉流進脖子裏去。他不敢擦去它們。

“下去吧。”曼低低地說。他的嗓子有點沙啞。

老仆人低下頭,悄悄退出去。

“爸爸,你怎麽了?”慌張起來的碧姬對此疑惑不解,她拾起地上的盒子和鑰匙,“一個女人,她死了同你有什麽關係呢?”

曼悲傷而慈藹地望了望女兒,他讓女兒坐在自己身旁,慢慢對她說:

“那是你的日本母親啊,碧姬。”

“我的母親!媽媽!”碧姬吃驚地瞪大眼睛。

“是的,孩子。她的名字叫大島吉美。她為了尋找你,隻身一人來到中國。她吃了很多苦,孩子。直到昨天,她才來家裏看你。”

曼不想再對女兒隱瞞,他知道當女兒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將會多麽痛苦,但是他必須使自己的女兒明白了。

“可是,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碧姬跳起來,衝父親叫道,“我怎麽會知道媽媽在中國!”

“碧姬,我也是才知道。爸爸對不起大島吉美。”父親沉痛地說,“可是,這一切誰想得到?”

碧姬抱著小盒子埋頭痛哭起來:“我親眼看見她死去的,我卻沒有下去看她一眼。菊治還在生我的氣,可是我怎麽知道她是我的母親?”

父親走過去,把手放在她抖動的肩頭:“事實都應該結束,悔恨永遠不會有好處。孩子,今天上午你馬上走,離開中國,回德國。”他這樣對痛苦不堪的女兒說道,“今天上午十一點有一艘去上海的船。你從上海再去香港,然後乘香港到法國的輪船。孩子,請相信一切都會好的。我們在海德堡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