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大古馬更長久的是土地。村裏人從未虛妄到會與土地一比久長,卻可以活過大古馬。這點,村裏人做到了。
訣別大古馬,轉眼數年,村裏人想起道叔,還會不覺間悵然。道叔本來可以守到最後,那不過短短兩個月。他那樣急迫地拋下家裏所有的東西,投身於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霧,再次杳如黃鶴。
道叔在大古馬村口出現,也是個霧鎖廣野的日子。
盡管從去年十月就有人來,村裏人仍舊覺得驚訝。
那些人身穿藍黃相間的整潔工裝,進村不問路,徑直去了西塘邊他家那座荒廢已久的庭院。反倒是村裏人起疑,跟上去,問是什麽人,方知少主人安排了專業的裝修公司。庭院地點從手機上就能看到,一清二楚,不會錯。
在大古馬,祖輩沒請過人裝修,看這裝修公司測量、設計,有板有眼,竟沒人去問裝修的意圖。
刈除荒穢,隻留下一叢叢茂密的夜來香,人們也才恍然大悟,這是要長住的。
最後一次見到少主人,是在十五年前。那時少主人來接道叔去南方,之後再沒見過父子倆。傳聞少主人事業發達,資產不菲。
遠隔萬裏人不見,手卻能伸這麽長。就有年輕人說,這叫遠程遙控,在不在場,都一個樣。
還說,錢多,像神,靡事幹不成!
裝修公司撤走,又來人,給屋裏添置東西。村裏人去看過,**物品全新,過去的桌椅板凳,也都換成新的。棕褐色皮沙發,另外弄了一對。牆上掛了格力空調和液晶屏電視機。微波爐、電磁爐,市場上那些時新玩意,應有盡有。窗簾布摸在手裏,像是懸垂的精美綢緞,上麵織滿了老年人喜歡的暗花。
當時,大古馬全村搬遷計劃已經公告,村子撐不了一兩年。
村裏人看著,頗覺可惜。
以零星的花朵,夜來香迎來頭場雪,他家庭院也就完全靜寂下來。整個冬天,那些黑色的夜來香種子,像小地雷,不時從枯幹的枝頭輕輕脫落,跌入泥土。一俟天暖地潤,就會發出嫩綠的新芽。這樣的自生自長,也有十五載。
跟過去一樣,這座久無人居的庭院,乃大古馬最為寂寥之處。年節的喜慶,更讓人忘記了庭院的存在,因為絕無一人從那裏走出,也絕無一人走去。
看到道叔從村口濃霧裏驀然現身,誰都以為他是誰家親戚。畢竟暌違日久,況且不但歲月無情,那些繚繞於身的霧氣,流蘇一般,也改變了記憶中的形象。
到底還是有人認出他來:
“是道叔!”
同是蒼顏一副的馬屯貴,立馬收起驚異之色,迎上前去。他的喜悅出於真心。那一刻,幾乎使人相信他將與之擁抱。二人同齡,非同族,論起來卻相差一輩,他該叫“叔”。
“一個人嗎,道叔?”
馬屯貴熱情地拉住了道叔的手,眼睛往他後麵瞧。
茫茫白霧,巨峰一樣遮斷了田野。在進村之前,道叔就已讓出租車回去,馬屯貴隻能看到大霧彌漫。
在兩人蹚著濃霧,一起向西塘走去的路上,馬屯貴一再對人介紹:“這是道叔啊,不認得啦?”“道叔離開大古馬那年你還小,怪不得。”
馬屯貴素來嗓門大,說話聲也就引來了一些人。該叫道叔什麽,馬屯貴也隨口說給他們。於是,濃霧籠罩的街頭,也就次第響起了“道爺”“道叔”等等不同稱呼。
等馬屯貴從道叔家出來,庭院重歸靜寂。
大古馬也靜悄悄的,就像每人都在傾聽大霧內部的聲音,也像忘了大古馬今天有人從遠方歸來。
天色已暗,一個身影在霧騰騰的街上悄然移動。那是馬屯貴。這天,沒人看到他第二次來到西塘邊。
“村裏,吃的不缺,”馬屯貴給道叔帶來了晚飯,“隻是沒好的。”
馬屯貴的嗓門出奇地低,心也極細致。入口的東西可不能亂放。他把食物放在了門後的木桌上麵。
回頭一看,道叔眼裏好似含了感激的目光。這使他一聽道叔說請坐,也就沒作推辭,而當他在沙發上坐下,又不禁想到,應該去坐椅子,或者板凳。
自己去搬椅子過來,不須道叔動手。他下意識就要斜起身子,舒適的皮沙發卻像粘牢了屁股,使他動彈不得。嘴也笨拙了,不知怎麽說話。半晌,他才說了兩句:
“沒準備。不然,就請道叔去家裏吃了。”
道叔禮讓說:“屯貴,你不要客氣的。”
顯然,兩人都在客氣。也似乎都一樣,不知說什麽。
沉默在持續。出乎意料,馬屯貴並不覺窘迫,倒像是在靜靜享受與道叔在一起的時光。跨回多少個日月,兩人算不得要好,卻擁有同樣的少年。沒玩在一處,卻也不記得吵過嘴、打過架。
驀地,竟頗覺與道叔親近。他想問道叔是否曉得大古馬村即將搬遷。新村址選在了劉堂村磚瓦窯附近。那磚瓦窯前幾年已報廢。他又斷定道叔對此一無所知,才會裝修庭院,也才有了長住的想法。
順便一瞧,就曉得這裏裏外外,花去的可不是小錢。庭院像花園。坐在屋子裏,讓人渾然忘了是在大古馬。
村裏人家誰舍得這麽捯飭?轉念一想,他兒子有錢,這點花銷也不算什麽。別說住上一兩年,就算住上十天半月的,也不用別人心疼。
陡然間,馬屯貴就高興起來。
“道叔早歇著,明天散了霧,再到街上轉轉。”他恢複了大嗓門,說道,“這幾年村子變了樣,村裏人也都過好了。鎮上、縣城,也都好了。”
不是誇耀,是讓遠方來的道叔安心。哪個遊子不惦記老家?丟了老家還不是丟了魂兒?
馬屯貴沒說大話。等雲開霧散,光天化日下,就能把一切看明白。馬屯貴站起身,向屋門走去。馬屯貴停下。
“我後悔了一輩子。”馬屯貴背對著道叔,嗓門還是很大,“怎麽就少了啟祥兄弟的兩斤蘋果呢?人窮,沒出息的,一個毛桃子也會看到眼裏。真的。”
馬屯貴搖搖頭。
往事已久遠,道叔說記著,也沒記著,說沒記著,也還想得起來。兒子啟祥記得否,不好猜。離開大古馬多年,父子共同回憶鄉村生活多次,但對此從沒提起過。
當年,他和馬屯貴兩家,都屬於大古馬第六生產小組,組長就是馬屯貴。六組從村集體分得兩畝半果園,總共稀稀拉拉二十幾棵果樹,還都過了盛果期,結出的果子又小又癟。
啟祥考上大學,是大古馬第一個大學生。臨開學,六組在場院分蘋果,啟祥高高興興地去領,卻沒他那一份——幾天前辦理了戶口遷出,他已不是大古馬的人。
按人頭分,公平,每人也才攤兩斤……
那年月,蘋果稀罕。
在大古馬的頭一夜,道叔睡得很踏實。
早上,叫醒道叔的是大古馬的安靜。連聲雞鳴狗吠都聽不到,一恍惚,有些害怕。開門一看,霧氣滿坑滿穀,似比昨日更濃,而左鄰右舍也都消失在了濃霧裏,就像大古馬村隻剩他一家的庭院。
關上門,轉頭想到的,卻是馬屯貴會不會再來。
昨日在村口如果不被認出,道叔不敢肯定自己真會走進村子。聽馬屯貴叫出他的名字,原本有些怯意的心,就陡然湧起了一股對馬屯貴的感激,時隔十五載,他對這個村子就不全是陌生的。
若不是馬屯貴,或許往庭院前一站,就又悄然走開。一個大古馬子孫的回歸故裏,就像從未有過。他家幾輩單傳,要在大古馬被很多人惦記,絕對是一種奢望。
八點左右,啟祥打來電話。
啟祥讓人聯係好了縣城的一個家政公司,以後他們會安排人定時來照顧道叔的生活。道叔不同意。
掛了電話不久,戶外竟起了風。
風聲由弱及強,呼啦啦一氣兒刮足了兩三個時辰,才停下來。從窗子裏往外看,遮天蔽日的霧氣不見了,空氣裏透出亮光。
這場大霧!
實際上,一天來的大霧做了道叔的陪護。
道叔走到院中,就像去給大霧送行。打了一下戰,不因寒冷,而是發現了空氣裏的異樣。他已在大古馬住過一夜,分明一個人也沒見到。霧中的景象,回憶起來自然像夢。
這卻是日已西斜、天空漸趨晴朗的午後。
道叔就要麵對大古馬村的所有鄉親了。從正屋門口,穿過院子,到院門口的路,比道叔十五載走過的路還要漫長。
在這條路上,道叔感到自己就是一個沒經世麵的孩子,在被領去見人。心跳,頭暈。他甚至不敢肯定自己會將院門打開。
忽然,想到了馬屯貴。
馬屯貴曾站在他家屋門後,向他提起一件幾乎被他遺忘幹淨的往事。雖然背對著他,可他好像看到誠懇寫在了臉上。
院門外沒有馬屯貴。
遠遠近近,站著的都是鄉親。看上去好像全村的人都來了。男女老幼,羅勾張喬馬劉。
道叔管不住自己了,咧嘴一笑的那一刻,覺得自己這個大古馬的孩子,正在接受萬千人無限的寵愛。
似乎沒有這場大霧,村裏人也還想不明白道叔歸來的事實。
西塘邊那座裝修過的庭院,不少人早已見識過,確乎各種東西都是好的。十五年前啟祥把道叔從村裏接走,從那時人們就曉得啟祥闊了。
道叔一人拉扯啟祥長大,老了就跟啟祥去享福,合情合理。但村裏人似乎沒想到去聯係啟祥,看他能否給村裏投資,修路、架橋、打井還在其次,主要是看能否給村裏帶來點致富項目。實話說,從沒有。似乎從村幹部勾春勝到普通村民,都沒動過此類的心思。
大霧退去,村裏人才好像真正想起道叔可是養了一個好兒子。所有有關啟祥的傳聞,都非虛言。
全體大古馬人,過於遲鈍。不,隻有一個人不。
那老東西,曆來有算計。
似乎全體大古馬人都站在了道叔家庭院外麵,唯獨找不著馬屯貴。
看到院門打開,人們也便紛紛上前問好寒暄。一直到天黑,道叔家都是人來人往。
晚飯是在村委會吃的。勾春勝從劉堂村的金星飯館叫了菜,從本村的老勤熟食店買了熟食,弄了滿滿一桌子。勾春勝聲明:“這都算我的,不花集體一分錢。我代表大古馬全體村民給道叔接風洗塵。以後誰要請就單獨請。”
大古馬有頭有臉的都來了。
馬屯貴沒來。
道叔離開村子之前,馬屯貴就已辭掉六組組長。馬屯貴自家有生意,老了卻沒能掙來地位和聲望,就像當過組長的那段已被人一筆勾銷。
道叔真心要喝,最後隻好被人背回家去。醒來的時候勾春勝也從沙發上醒來。他很過意不去,以後再去人家裏就很注意。有第一次的教訓,人也不強勸。
像馬屯貴說的一樣,村裏人也過好了。該有的電器,家家一樣不少。冰箱、電視機都有“三下鄉”補貼。空調是去年鎮上統一安裝的,一家免費安一台。安空調前一年,先給免費安了電暖器。冬天大多數人家開電暖器取暖,認為比空調要省。過去燒柴做飯,現在使了液化氣,還常會另配一個電磁爐。要想在早、中、晚賞看農舍的炊煙,盛況確乎不如從前。十五年前有個懶漢叫羅斤桂,十裏八鄉無人不曉,現在脫胎換骨,在村裏的幫助下開了茶室和遊藝廳。
勾春勝還抽時間專門開車帶道叔去逛塔鎮。到了塔鎮又說,走出大古馬怎能不看金平白露呢?這讓道叔感到他的目的就是要帶自己去看白露。
十五年前從沒聽說過金平白露,因為金平白露是縣城東一座新建的國家級濕地公園。那裏有個人工挖掘的白露湖,水麵浩大至兩千畝,為本縣人民的驕傲。
遊金平白露不幾天,鎮上來人要見道叔,卻撲了個空。打他手機,關機。問誰都不清楚道叔去哪兒了。也許到了這一天,人們才想到馬屯貴與道叔關係不一般。
在人們亂猜的時候,馬屯貴走來了說:
“道叔在東溝地裏呢。”
原來這幾天,道叔一早就去東溝地,不到天黑不回來。
大古馬最偏僻的一塊土地,就在東溝地。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全縣興修水利,萊河取直,廢棄的河道就被大古馬村種了莊稼。運氣好時能收一季小麥;運氣不好,比如雨季提前,一季小麥也收不了。收了麥再種,年年白種。雨季一來,得,全泡湯。
道叔去東溝地,人們卻感到他是在避人。地平線上,看不到他的影子,他就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從很久以前,這裏就被拿來嚇唬哭泣的小孩:
“丟東溝地裏去!”
這時節,東溝地除了溝底才返青的小麥,就是往年的枯草。
人們第一次想到,道叔又要離開了。
該不會大古馬人哪裏失禮了吧。
當時,人們尚不知勾春勝接受了鎮上的一項任務,那就是要他通過道叔,爭取啟祥給家鄉投資。據說鎮上向勾春勝下達任務的時候很嚴厲,完不成,村幹部也就不用當了。勾春勝不是戀棧的人,但也不想被辭。
那些日子常見勾春勝在道叔家附近轉悠。有一次被人發現他獨自坐在西塘邊,望著塘中間一個斷了簷角的涼亭,抽煙出神。涼亭為幾年前整修西塘時自建。整修到一半,鎮上執行新農村政策,要給村裏重新規劃娛樂場地,因為西塘偏僻,就選擇了村委會前的一塊空地,仿照縣城開挖白露湖,挖了塊半畝見方的水麵。
勾春勝還多次尾隨道叔去東溝地,明顯看出不敢走過去驚擾他。
一天晚上,勾春勝在羅斤桂的茶室喝茶。羅斤桂給他帶來的客人唱小曲,他聽了不滿意,非要自己來。這可是稀奇。
要唱也沒什麽,誰肚裏沒藏著一兩支小曲?可別說村裏人,就是鎮上他那些朋友,也沒聽他唱過。
這回勾春勝不光唱,還穿上羅斤桂扮女角的花衣服,動作、神情跟女人神似,像那魁梧的身子裏有個妖嬈女人。人們就說:
“春勝發愁了。”
勾春勝發愁不跟人說,唱小曲是他最好的發泄方式。
直到一天深夜,勾春勝睡不著,披衣而出,看到街上跑著一隻小白兔。她心頭一緊,因為東溝地的夜間,常有人看到這樣的小白兔跑出來。夜色裏,小白兔毛色奶白,傳說那是夭亡者的靈魂在大地上恣意遊玩。
勾春勝卻沒被嚇住腳步,想都沒想,就躡手躡腳跟上去。
那小白兔像個輕盈的影子,在他前麵蹦蹦跳跳、跑跑停停,穿街過巷。等他意識到自己尾隨其後,不由得出了身冷汗,一抬頭,竟發現來到了道叔家附近。小白兔在道叔家院門外閃了下,也就倏地不見。
勾春勝第二天才曉得道叔養了一院兔子。大古馬的很多人像他一樣,也是才曉得。兔子是馬屯貴陪同道叔從南邊雞公山裏買回的。
這種“七月七”小白兔,雞公山裏才有。馬屯貴跟道叔跑了塔鎮、魚山鎮、馬廟鎮、胡集鎮、王丕鎮,都沒找到這種兔。
人們看了,暗自認定就是出沒在東溝地的那種。
鼻孔裏不由得哼一聲,勾春勝從人前走開。但勾春勝到底還是感覺輕鬆的。道叔在庭院裏養兔子,至少證明道叔一時半會兒不會離開大古馬村。
有好幾天,勾春勝管不住自己,碰見馬屯貴不給好臉色看。
另一個消息,姑且算作好的消息,在四月的一天傳遍全村:
“道叔要給大古馬修建一座彩虹橋!”
這回勾春勝又遲一步,鎮上人打來電話問這事,他還不相信。大古馬並非跨河,用得著修橋?一問班子裏的人,遲遲疑疑,卻都說是。再一問,是從馬屯貴那裏傳出來的。敢情道叔的事都與馬屯貴有關係。橋就橋嘛,還“彩虹橋”。估計又是馬屯貴添油加醋,說不定還出自馬屯貴的慫恿。
勾春勝有點惱。他一直認為大古馬村領導班子最齊心,占全羅勾張喬馬劉六大姓,卻事事沒大分歧。沒想到都在瞞他,一個個在他跟前做沒事人。當然,勾春勝不會發作。晚上回家,從看到老婆的第一眼他就斷定,老婆也是曉得的,而枕邊人也並沒有告訴他,也就不惱了。
飯碗端在手裏,主意也就打定,特別是想好了當鎮上人再來問時,他將怎樣回話:
他勾春勝可沒聽說這個。
世上傳言多著呢,不能聽風就是雨。不久,去塔鎮開會。揪著心,生怕鎮上人向他提道叔的事。鎮上人沒提,他暗自慶幸。散會後開車要回,雙廟村的幹部王大牙從後麵追上來,說要讓他捎一程。王大牙不會開車,總是蹭車坐。
在車上,王大牙說:“你們村好了,有白給錢的。”他馬上想到這是說道叔。王大牙又說:“那老富翁怎不給每戶弄輛小車子?”他恨不得把王大牙踹下車去。道叔不缺錢花,那也是人家兒子的錢,是養兒子的報償。
他越想越有氣,離雙廟村還有二裏地,就說:“車壞了!”停在路邊,讓王大牙下來。王大牙不想在太陽地裏等他,下了車就自顧自走了。王大牙走了也才二十來步,勾春勝掉轉車頭,回了大古馬。
讓王大牙這麽一激,勾春勝越發感到大古馬的鄉親可敬。算來道叔回鄉三個多月,可有聽說打道叔主意,張口向他借錢的?仁義廉恥方麵,大古馬村,模範!
要選君子村,不是勾春勝自誇,大古馬當仁不讓。
這就不怪勾春勝在望見大古馬的村口時,眼前突然出現了幻覺:
他看到了一座彩虹橋!
藍天高遠,晴透了,一絲白雲也尋不著。他生活了幾十載的大古馬,像是一座飄浮在綠色田野上的島嶼。彩虹橋橫跨村莊上空,光芒閃耀。
刹那間,勾春勝竟像遠行歸來。他走出大古馬村很久了。也是十五載?不,比十五載更久……那美麗的彩虹橋,就是大古馬不朽的象征,可以穿越時空,千古永存。
心頭柔柔的,勾春勝又像身子裏裝著個女人。他狠狠咬了下嘴唇。勾春勝,你從什麽時候起娘們嘰嘰的了?
唇上的疼痛驅散了幻覺。
勾春勝來到村中,既不回家,也不去村委會,一頭鑽進羅斤桂的茶室。他覺得自己此時的心境,最適合飲茶。他選了窗前的位子坐下。羅斤桂親自沏了茶端上來,他就讓羅斤桂走開。
從窗子裏,可以看見村委會前麵的那個池塘。陽光落在上麵,把水麵變成了一塊雪亮的鏡子,有點刺眼。眼前這條街很幹淨。不得不說負責街道清潔的村民很盡職。
茶香醇厚怡人。勾春勝慢慢喝著,竟又覺傷感。
這樣愜意的生活,不久就要結束了。這回合村並居牽扯到附近五個村。除了大古馬,還有七上、八下兩村,西周、喬大兩莊,而空出的土地將要實行集約化生產,到時候五個村人人持有股份。雖說將來會更好,但畢竟眼前的大古馬將不複存在。
忽然,勾春勝看到有人背著草筐從村外走來。那是道叔。想都沒想,勾春勝就立起身。他做好了跟道叔打招呼的準備。他可以邀請道叔喝一杯。
可是,盡管道叔走得不快,也仍然從茶室門外走了過去。道叔有沒有看見窗子裏的他,他不曉得,但他曉得自己沒打招呼。
街上傳來悠揚的叫賣聲。西周莊賣糊粥的來了。
同是在羅斤桂的茶室,那幾乎是勾春勝一天裏心情最好的時候,一個頭發斑白的老人特意走來,對他說:
“春勝,我要給大古馬修座橋。”
勾春勝一點吃驚的表情都沒有,非但不吃驚,看上去還像是心醉神迷。老人表示要給村子修橋,就像經曆無數時易世變,跋涉萬裏到人前:
“我回到了家鄉。”
還有什麽比老人還鄉的形象更能讓人迷倒的嗎?
而老人的還鄉從來都不是剛剛發生。它一直就隱藏在那裏,在任何一個地方,在無聲無息的時間之中,從古至今,不須帶有多大的榮耀,哪怕飽經摧殘磨折,隻要出現,就無比動人。不用問道叔要修什麽橋、為什麽修橋、在哪個位置修橋,什麽也不用問,勾春勝就會一口答應下來:
“大古馬村委會全力支持!”
大古馬全體村民將對遠歸的遊子表示感謝。勾春勝卻隻是恭敬且歡喜地說:
“道叔請喝茶。”
彩虹橋的消息確實已在大古馬傳播一陣子了,在場的每個人也都是恭敬而歡喜的。
道叔坐下來,順手接過了勾春勝遞來的茶。
原來,道叔要把橋修在東溝地!
大古馬村誰不曉得,東溝地早就該有座橋了。從溝西到溝東去,多少年,從二十世紀萊河取直那日,都是一直走溝底。道叔要修的橋雖然不在村子裏,但是在大古馬的土地上。隻要勾春勝點頭,所需什麽,錢財、人力,一律不用村裏人操心。
“東溝地啊!”聽完道叔的講述,在場的人就隻是感歎。
道叔喝了手中的茶,勾春勝又給續上。
“東溝地啊!”勾春勝說,“我要去鎮上……您曉得的。您喝茶。”他的眼睛躲閃著道叔的目光,去看別人。別人也正看他。他又往窗外看。街上站了幾個人,卻在朝窗內看。“您喝茶。”他轉頭對道叔說,忽然抱歉起來,“忘了問您愛喝什麽茶。——斤桂,”他喚,“你有好茶盡管上來!”
羅斤桂答應一聲。
後來勾春勝和人們一起將道叔送出茶室。他往前走不遠,就拐入一條小街。人們佇望好一陣,沒說話。
西周莊賣糊粥的人來了。人們不聲不響地各自走散,讓賣糊粥的人很納悶,像是自己把人趕走了似的。
“糊粥,糊粥……”
賣粥人的吆喝聲稀落了,也不再悠揚,但這並沒有影響他的生意。實際上,這天很多人家買了粥。
總的來說,村裏人默認勾春勝的做法。
怎會讓道叔修橋呢?喝著淡黃的糊粥,品味著獨特誘人的糊香,止不住就叫了聲:
“好!”
是說勾春勝做得好呢,還是糊粥熬得到火候,粥中黃豆、小米的比例恰好,這就不好說了。但村裏人確信,道叔遠在萬裏之外,喝不到這種本地獨有的糊粥。有人說道叔一天要喝三頓,後來減為兩頓或一頓。上年紀的人,喝上這麽一碗濃稠的糊粥,隨便搭配點什麽,就可作一頓熨帖飯。一碗糊粥不過半元,他給有錢的兒子省了。
道叔今晚喝的不是糊粥,毫無疑問。
對道叔在東溝地修橋的起念,大古馬人至今拿不準。大古馬人難以捉摸的做法在幾個月後對道叔造成傷害,卻是肯定的。當時不直接告訴道叔,沒有接受他的善意,原因在於大古馬村即將改變的命運?似乎又並非如此。
從庭院的裝修,人們看出道叔有在大古馬長住的打算,但他確乎不能了。誰曉得呢?反正從那天起,人們看道叔的目光就有了說不明的內容。
微笑還在臉上,招呼也在打。說養兔,說家常,說天氣,都不說修橋,就像誰都不曉得修橋這回事。
馬屯貴隔三岔五會去地裏割來一些青草,給道叔喂兔。彩虹橋本是先從他口裏聽到的,卻再沒聽他說起過。他從道叔家出來,被一些人遇上,這樣的一幕就出現了:
“屯貴。”
眼睛笑眯眯的,卻沒有別的話。馬屯貴也像木了,站了一陣,走開。時間一久,馬屯貴下意識要避人。
馬屯貴向道叔家走去,像是沒了聲音;從道叔家出來,也像沒了聲音。道叔在院門口站一站,無聲地轉回去,關上門。
道叔不大像過去一樣走上村街了。
感受最深的,是茶室老板羅斤桂。過去道叔每日必來喝茶,他都專門為道叔備上可口的小點心。喝了茶道叔再坐一會子,像在養神。
如今道叔也來,不多坐,而且不是每日必來。
賣糊粥的也有類似感受。那天傍晚道叔沒有出來買粥。後來頂多隻買一頓,頂多隻買一元。一元可以喝兩頓。也非天天必買。
道叔那天回到家就坐著。他忘了餓。老人本來不容易餓,也就錯過了買粥的時間。賣粥人的吆喝聲向前邊莊去了,道叔去喂兔。
院牆根下,有他親手搭建的兔舍。買回兔子的前三天,“黃大仙兒”來串門,不客氣地給叼走了兩隻。村子裏還有“黃大仙兒”,出乎道叔意料。
養兔子是道叔在東溝地想起來的能在大古馬村做的事情。當時他天天去東溝地,似乎隻有在荒僻的東溝地,才能看到往昔的影子。在那裏,閉了眼也能看到小白兔蹦蹦跳跳。
東溝地沉落在了世外,道叔就是在另一個時間裏,甚至還能看到他親愛的早不在人世的老婆,兩手提著褲腳,小心地從東溝地涉水而過。
喂兔的道叔好像不曉得自己在喂兔。
誰都看得出來,道叔開始躲著勾春勝。隻要發現勾春勝遠遠地從前麵出現,他就會裝著要走另一條路。村裏人相信,從那天走出茶室,過了半個月,兩人也沒相遇過一次。
天真是熱了。時近正午,勾春勝像跑一樣,從他家棉花地回了村。以前從沒見他這麽急過。他從茶室門前跑了過去,汗珠飛落在地。
不久,一輛大夥兒熟悉的黑色轎車從他家院子裏開出來,朝塔鎮方向急急開去。不用說,鎮上有大事。
勾春勝回來的時候天已黃昏。賣粥人的吆喝聲響起:
“糊粥——!糊粥——!”
勾春勝一個人坐在茶室裏,臉上也起了黃昏。
這一晚,羅斤桂的生意很不好。
勾春勝一個人在茶室裏坐到九點半,一壺茶早涼透了。羅斤桂試探要去給他換水,他很不耐煩,一擺手:
“去!”
第二天就有消息從塔鎮傳來——勾春勝遭到前所未有的批評。一句話,勾春勝作為大古馬村主要領導幹部,沒能用好“難得的寶貴資源”。
天氣越來越熱。其實,每家每戶,空調怎麽說也不甚舍得開。風扇倒是可以吹吹。風扇吹的風再涼爽,也不似樹下的小風兒吹著令人愜意。
街頭的大槐樹底下、屋影裏,就常有一些人掇了小馬紮來乘涼。那手裏的芭蕉扇,想起來就搖一搖,想不起來,就隻是拿著。
單往這裏看,就有些古風的形影,被滿懷鄉愁的城裏人看到,就會是田家樂裏動人的一幕,但顯然道叔不在其中。
道叔不曉得白熾辣眼的陽光底下,騎來一輛電動車。到乘涼的人麵前停下,那騎手就向人打聽哪裏能看到彩虹橋。
這叫人錯愕不止,見那騎手臉被曬得烏黑,就問他聽誰說的。
“誰都曉得大古馬村造了一座彩虹橋。”騎手一隻手比畫著,說道,“你們村的道叔,還給每家發錢。”
在場的人不覺怒目而視了,一口咬定:
“大古馬沒有彩虹橋!”
“那道叔……”
“也沒有道叔!”
“我從索莊來的……”
“我們不曉得索莊!”村裏人繼續重重地說。
村裏人確乎不曉得索莊,但確乎想得出索莊會在一二十裏開外。
外來人不能不感受到人們的惡意,再看看樹蔭外的陽光,有些打怵。他似在祈求人們憐惜,給他喝上一口水,但人們的眼睛告訴他,大古馬連一片小小的樹蔭也都是極為寶貴的,斷不可借他一用。
於是,這倒黴的不速之客便隻有悻悻地往前走,或許是為免除自己的尷尬,走出人們的視線後再選擇返回。
從這天開始,每天都會有人前來探訪彩虹橋和道叔。按說道叔回鄉已數月,彩虹橋的傳言也不是一日兩日,怎麽今天才有人慕名而至?人們很快斷定,是鎮上人對勾春勝的嚴厲批評起到了助推作用。
幾天過去,大古馬村人嚐到了艱辛的滋味:
把人支走的活計可不輕鬆。
事實就是,沒有一個外來人能走到隱藏在西塘邊的庭院。
搭眼看去,那個庭院雖有修葺的痕跡,但並沒有多少不尋常。外來人哪想得到庭院的內部?
從街上看,庭院東北角有棵大香椿,早就高出了屋脊。東南角的院門後,一棵楝子樹上掛滿了圓溜溜的果實。西南角,一棵葉子翠綠的石榴樹冒出牆頭,仿佛湧起的綠色火苗。而那精修的花池裏,簇簇的夜來香,一個月前就開始綻出花朵!如今繁茂不啻往年。
滿院白兔,無思無慮。屋內,一位古稀老人端坐在皮沙發上,置身於一件件電器中間,平靜而幽深的眼神後麵,卻暗含神秘的心思。
如果不受哄騙,硬是闖來,首先注意到的,也不是道叔家的庭院,而是西塘裏那座斷掉簷角的破敗涼亭,再加上巷子裏隱約可辨的兔子氣味並不那麽清潔好聞,他會自動收住探尋的腳步。
從巷口朝這邊兒望,有時還會望見一個駝背的高個兒村佬兒,挎著空草筐,剛剛從那院門中走出來。
“屯貴。”
遇上給道叔送草的馬屯貴,一些人還會照例這樣叫一聲,但都已覺無味,馬屯貴也不再感到局促。
在過去這些日子裏,馬屯貴每天都會去野外割草,送給道叔喂兔。
轉眼就到大暑,天氣又悶又熱,來大古馬的不速之客才近於絕跡。這天卻來了個口眼歪斜的病人,被家人用地排車拉來的。人們像躲避瘟疫,馬上從街上走散,連狗子也跟著走開。頭頂哢嚓一個響雷,是一場暴雨即將來臨的跡象。他的家人趕忙掉轉車子,要按原路返回。骨碌碌出了村口,見那病人忽然從車上跳下來,跟在車後,將車子推得如飛地去了。
沉甸甸的雲層越發低垂。天色墨染,幾乎成了黑夜。
道叔悄然出現在他家門口,不得不說,看上去很像一個被拋棄的人。怎麽會呢?但確乎如此。他孤單單的,在大古馬完全就是一個無依無靠的老人。
他可真會選時候,在街上已不會遇到任何人,連一隻狗也不會遇到。
誰也想不到道叔去了勾春勝的家。道叔走進勾春勝家的院門不一會兒,天河就像開了口子,大雨傾盆而下。雲中雷東邊響了西邊響,像是天上滾動著一隻巨大的洋鐵桶。
道叔與勾春勝晤談的情景無人可複述。據說勾春勝老婆也主動選擇了回避。道叔像隻昆蟲蟄伏許久,終於邁進勾春勝家門,不可能任其化作一次避雨。但是,人們更相信道叔上門隻對勾春勝說了句:
“春勝,我收回。”
道叔可以立馬轉身退出,但突然而至的暴雨阻止了他的腳步。然後,他與勾春勝默默同坐,傾聽天地間,暴雨陣陣如怒。
雨下得急,停得也急。雨停了,道叔從勾春勝家走出來。
在勾春勝家的院門前,道叔竟一臉如釋重負的神情,輕鬆的微笑掛在嘴角。這無疑讓人們感動,好像重新看到了一個老人幾個月前從遠方歸來:
出行再遠、再久,也終歸要與自己的村莊在一起,而世上確實有種情感,一旦萌生,就再也不會失去。
人們隱隱對勾春勝有了不滿,因為沒看見勾春勝送送道叔。
腿這麽懶,不該叫人腿。但天上烏雲未散,對田地也便有了擔憂。實際上,一個半時辰過後,大雨又開始下,一氣兒下到天黑。
廣闊的大地,處處響起如雷的流水聲。
村裏已有人冒雨去野外看過,東溝地又是一片汪洋。
第二天一大早,一幫鎮上人分乘兩輛公務車,來到大古馬。他們不去村委會,下了車就站在街上,派一個人去叫勾春勝。
大雨過後的空氣,清新醒脾,在太陽還沒有升高之前,似有秋意。很多人都在遠遠地朝他們看。
道叔也在街上,也在遠遠地朝他們看。
還有一些不懂事的狗子,也看。
身上微微一抖,道叔就向他們走去了。
與此同時,勾春勝被叫了出來,也正向他們走去,而他們一個個仰起麵孔,像看樹上的魚。
又有一些人從四處向他們走去。
道叔聽到了自己身後跟隨的腳步聲。他看見勾春勝背對著自己,一次次地向鎮上人攤開兩手。
腳步聲唰唰作響。
鎮上人依舊像看樹上的魚。
樹上的魚吸引了他們全部的注意力,使他們對周圍的事情渾然不覺。魚在樹上,好像秋天的果實。
道叔驀地收住了腳步。
穿過人群,道叔回到了西塘邊的庭院。
道叔在庭院裏養兔子。
一直到九月,大古馬街頭基本上見不著道叔。他已經不須自己動手做飯和買糊粥,也不用去羅斤桂的茶室喝茶,一日三餐都由家政公司負責,最後固定下來一位手腳勤快的年輕姑娘。每天一早,姑娘從縣城騎車趕來,傍晚再騎車返回。
西塘邊的庭院也像偏僻的東溝地,沉落到了世外。
除了馬屯貴,村裏人像走不到那裏似的,但這並不是說人們失去了對道叔的關心。
人們拐彎抹角,總會向馬屯貴問到道叔。馬屯貴一律嗓門很大地回答:
“好著呢!”
怎麽好著呢?馬屯貴不說,就是告訴人們“不要你管”。
馬屯貴說得對,也不對。同是村裏人,偏你出入道叔家庭院,像出入自己家,這就不對。對呢,人家兒子那麽闊,可不是虛言。置辦那一屋子東西,多少錢?而且還雇了家政員。大古馬村,誰曾享受過這個?
倒退多少年,村裏人誰會料到這父子倆會發達?啟祥留在一些人腦中的印象,是身材瘦小、幹癟,膚色蒼白,慘淡的臉上時時露出怯生生的神情。
這樣的神情,在道叔歸來的那一天,人們就從他臉上找到過。遲一會兒被馬屯貴認出,後來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馬屯貴也沒有不對。沒人被扯住腿。
沒什麽事,可以去看兔子。
九月底,那個沒對道叔說出的日子就定在了來年二月,各家各戶有四五個月的時間提前尋找借住之處。
對大古馬雖有不舍,但對新生活的希冀也不含糊。大古馬村裏反而比以往更平靜,相互間的議論都不多。
人們大多相信道叔對此依舊一無所知,馬屯貴也絕對從未向他提起過,因為馬屯貴也是村裏人。
秋收漸近尾聲,道叔卻開始一個人在整個田野上遊**。
重新出現在人們視線中的道叔,完全是個陌生的鄉村獨行者。雖然人們心中仍舊滿懷對一個老人的敬意,卻常常忘記跟他打招呼,見他走來,不知不覺就把臉轉向了別處。眼角的餘光發現,他也並沒有更多地注意到周圍的事情,甚至根本沒注意。
走在大古馬,像走在世界上其他任何一個地方。這是把任何一個地方都當成大古馬了吧。
天氣卻突然就冷了。夜來香上還有花朵,一夜之間全被凍蔫。
這天上午,勤快的家政姑娘走出院門,將一捆凋敗的夜來香丟進街頭的垃圾桶。
人們恍然大悟,對道叔哪來“突然”?道叔遠道歸來,就是要在大古馬住到最後,不然就再沒有這樣的機會。
道叔不可能不知。世上嘛,也就人心是謎……人們不由自主地跟上家政姑娘,擁入了道叔家。
道叔吃過早飯就出了門。人們在他家裏裏外外地看,好像頭一次到來。
這個家收拾得真幹淨。
兔子擠爆了兔舍!
像在道叔歸來之日表現得遲鈍一樣,村裏人確乎對馬屯貴大意了。眼睜睜看不著老東西,而當事實鑄就,村裏人無不感到尊嚴遭到了侵犯。
再沒有人會像他那樣鬼!
神鬼不知,他最愛的大孫子在鎮郊橋頭開辦起了黑蒜加工廠,據說暗中接受了道叔的巨額資助,而在“五合社區”,大孫子家添置了空調、電視機等物,每件電器都似曾相識。
同一棟樓上,馬屯貴自己兩室一廳的家裏,則赫然擺著一對棕褐色高檔皮沙發!
在那個遠逝的冬日,家政姑娘照常來道叔家上班,一進院門就警覺起來,因為兔舍裏一點動靜也沒有。她給道叔準備好早飯,轉身去喂兔,才發現兔子全都死挺了。
兔屍被道叔親手埋在了西塘。
當時有人疑心兔被投毒。道叔阻止勾春勝向派出所報案。勾春勝看道叔臉色,看了好一會兒,曲了腰,低了眉,柔了聲:
“道叔,就聽您的。”
幹涸的塘底好像劫後廢墟,蠕蠕地鑽出霧氣。人們從西塘邊走開,心頭疑雲重重。再一轉身,霧氣已將涼亭吞沒。隻過一個晚上,就氤氳成了一場大霧。
兩三天後,道叔家院門大敞,庭院空****的。人們四下尋道叔,尋不見。
大霧已然消退,但大古馬每個村民,從勾春勝,到馬屯貴和開茶室的羅斤桂,至今都未能被免除猜疑。
偶爾才會有人想起,道叔老婆活著時涉水東溝地,曾被激流衝到下遊水閘。
大古馬的土地還在,而那個冬天,卻跟村子一起成了不可複製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