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陽光如常地明媚,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教室裏已經坐滿了吵嚷的學生。
我看了看課程表,第一節,就是韓的課。
我不懷希望地等待著他的到來。踏著鈴聲,他走進來了,一臉的春風得意,我真歡喜,看到他,我無比歡喜。
韓站在講台上,對大家說,同學們,這是我給大家代的最後一節課。
我幾乎昏闕過去——最後一節課??
他再說什麽我一點都聽不進去了,最後一節課,也就是說,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然後我將永遠不能再見他——天,為什麽,為什麽?
台下有女生開始哽咽,氣氛變得特別安靜,韓還是一臉陽光地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既然有緣分共處一場,我們應該感恩,應該快樂。將來你們都會分開,分散到世界的各個角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人生。
我絕望地靠在粉筆盒的邊緣,韓,原來我連獨角戲都沒有來得及唱,你就要退場了。
正在我無比沮喪的時候,他的手,突然地,就碰觸了我。
我還沒有回過神來,他就這樣地,將我握在了手中——我慌亂成一隻粉白色,這,這怎麽可以,怎麽可能。
這是韓在這個班級,這個城市,最後的一節課,我,是他在這個班級,這個城市用的最後一支粉筆。我忍不住又淚要掉下來。
他開始講課,開始飛舞著書寫那些唐詩宋詞,豪邁地。我看到自己的身體,在他的書寫中漸散成灰,一厘一點地散落在他的頭發上,衣服上,手上……我就這樣地,布滿著他,我感覺到了他的體溫,感覺到了他的血脈跳動,我看著自己的身體一寸一寸地縮減。我無比地感謝上帝,這樣的命運,應該是我心滿意足的了吧……
韓,韓,你一點都不明白,不明白一支粉筆的心。
那麽地壯烈啊,那麽壯烈。
你見證著我的粉身碎骨,你不懂我的感恩和歡喜,你能看到我的寸寸斷裂,你看不到我的眼淚。
寫完了,我很明白,這就是我命運的終結了,按照慣例,他應該把殘存的我,扔到粉筆盒裏,或者講台上,甚至地上,是的,我的使命,就在這十幾分鍾內結束了,從他拿起我來時的狂喜,到他扔掉我時的荒涼,前後隻有十幾分鍾的壯烈,我嚐盡,虛脫,不得思想,不能言語。
我看到自己的身體,遍布在他的各個角落的身體,被他毫無在意地揮手拂去,就像他平時拂去沾在他身上的任何灰塵一樣輕易。
我在他的眼裏,和一般的粉筆無異,我粉身碎骨的傾盡,和其他的四處飛散的塵埃無異,我在他看來,不過就是一隻最後變做一地塵埃的粉筆。
我在看到的殘酷中漸漸醒覺,連哭泣都忘記。
我的雙目一陣黑暗,我發現,我竟然,躺在了他的口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