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宏偉和佟學誠小心翼翼地接近劉誌剛家。
劉誌剛家住的是公房,主房是兩間,另外還有三間小房,是自家利用空地蓋起來的。
兩間主房一間住著劉誌剛的爸爸媽媽,一間住著劉誌剛的奶奶。
劉誌剛獨自一人住一間小房。
另外兩間小房一間是廚房,一間堆放著雜物。
以主房和小房為主,加上兩麵短牆,便自然圍成了一所小院子。
此時劉誌剛家那不大的小院子裏也聚滿了人。
夏日晝長,晚上八點了天色還亮著。
肖宏偉和佟學誠悄悄接近劉誌剛小房對外開的窗戶。
院子裏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你說這孩子多蠢,嗯,拚了命掙來數千塊錢,白白送人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像是劉誌剛的爸爸。
“處在那樣的情況下,人家都捐了,誌剛不捐怕也不好。”一個聲音替劉誌剛辯解道。
“咱們能跟那些人家比!”劉誌剛媽媽的聲音,“那都是些什麽人家,一萬塊錢都不當回事,咱們算什麽呀?他爸跟我都下崗了,起早摸黑的做點小買賣,一天也掙不了幾個錢。他倒好,六千塊,水漂都不打一個,送人了。”
“也是,現在這孩子怎麽還這麽傻呀!”另一人道。
“其實誌剛這也是好心。”有人說。
“好心現在能值幾個錢?”馬上有人反駁,“你沒聽說當時那麽多大人在場,都沒人上去幫一把嘛。”
“那個常到你們家來找誌剛的張大勇,不是還被紮一刀嗎?”
“就是,瞧多險。這些孩子也真是。”
“你說那逃犯在大街上,關你一幫孩子什麽事,警察幹什麽去了,不會抓他?”
“聽說是誌剛他們一個女同學發現後,叫誌剛他們這幫男孩子去抓的。”
“就是那個長得很漂亮的那個。”
“現在女孩子喲,一個個都跟猴精似的。小小年紀兒,就能把男孩子支使得團團轉。”
悄悄立在外麵的肖宏偉和佟學誠相互看著,搖了搖頭。
劉誌剛的聲音突然傳了出來:“不準你們汙辱我的同學!”劉誌剛吼道。
院子裏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瞧這孩子,嘖。”有人咂嘴。
“你他媽的敢跟老子吼!”劉誌剛爸爸的聲音,“你把錢扔了還有理了。”
“那是我的錢,我有支配它們的權利。”劉誌剛吼道。
“好啊!”劉誌剛爸爸也吼道,“你他媽能掙錢了是不是?那你給我滾,不要再呆在家裏吃老子的飯!”
“滾就滾!你以為我想呆在這個家裏呀!”劉誌剛道,“我看你們跟當時在場的那些人一樣!”
劉誌剛說著,摔門進了自己的小房,並開始收拾自己的書本和衣服。
肖宏偉和佟學誠忙閃在一邊,以免讓劉誌剛看見。
院子裏還在吵吵著。
劉誌剛將自己的東西裝在一隻牛仔包裏,往肩上一背,便出了小房。
“你到哪兒去?”劉誌剛媽媽喝問。
劉誌剛頭也不回,將包往自行車上一放,推車便走。
“你給我回來!”劉誌剛媽媽喊。
“讓他走!”劉誌剛爸爸吼道。
有人勸道:“劉誌剛,別孩子氣,快回來。”
劉誌剛理都不理,咣當一聲出了院門,騎車便走。
此時天已經全黑了下來。
肖宏偉和佟學誠立刻遠遠地跟著。
肖宏偉和佟學誠都看到,劉誌剛一邊騎車往前走,一邊在擦著眼淚。
肖宏偉和佟學誠互相看了一眼,立刻加快了速度,趕了上去。
“劉誌剛!”肖宏偉和佟學誠幾乎同時叫道。
劉誌剛忙抬手臂擦了一下眼睛,問:“你們,怎麽在這兒?”
肖宏偉不想騙劉誌剛,便說:“劉誌剛,剛才家裏的事,我們都知道了。你現在打算到哪裏去?”
劉誌剛抽了一下鼻子,沉默了一下,說:“我準備學習餘純順,去獨步天下。”
“別犯傻了,劉誌剛。”佟學誠勸道。
肖宏偉也道:“是啊,劉誌剛,這可不是說著玩的。我們先到李仁家去,你可以先住李仁家,反正他爸爸媽媽要兩年才回來。”
“可是沈老師住在李仁家。”劉誌剛說,“我怎麽能去住。”
肖宏偉說:“沒關係的。沈老師住在那裏,主要是因為李仁沒有人陪,你去了,沈老師和李仁說不定都求之不得呢。”
“走吧,劉誌剛。”佟學誠也說,“不管怎麽說,先到李仁家住兩天再說。”
劉誌剛猶豫了一會,終於同意了。
於是三個人慢慢地向李仁家的方向騎著車。
走了一會,肖宏偉問劉誌剛:“你爸爸媽媽不同意你把錢捐出來,是吧?”
劉誌剛歎道:“我不想提他們。”
“其實,”肖宏偉說,“你家的條件不好,你也不必要全部捐出來的。”
劉誌剛說:“你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
停了一會,劉誌剛又說:“其實我們家有的是錢,我爸我媽做生意賺了很多錢,我知道。”
肖宏偉和佟學誠奇怪了,問:“那他們為什麽還……”
到了李仁家門前,見屋裏黑膝膝的,沒有一絲燈光,按門鈴也就沒人應。
肖宏偉說:“可能還沒有回來。”
佟學誠說:“也該回來了。”
肖宏偉對佟學誠說:“我和劉誌剛在這兒等,你去醫院看一下,如果李仁還在那裏,就讓他跟你一起回來。”
佟學誠答應了一聲,便騎上自行車去了。
肖宏偉便與劉誌剛各自騎著自行車站在李仁家門口。
過了一會,劉誌剛說:“我真想宰了我爸我媽!”
肖宏偉吃了一驚。
肖宏偉一直對自己的爸爸媽媽就心懷恨意,但是即使如此,肖宏偉也從來沒有想到過說要宰了爸爸媽媽,可是劉誌剛卻比他更深了一層,想要宰掉爸爸媽媽。
肖宏偉雖然能理解劉誌剛的心情,但是也因為劉誌剛的剛烈驚訝不已。
“你就這麽恨你的爸爸媽媽?”肖宏偉問。
劉誌剛說:“他們太自私,太無情!”
“可是不管他們怎麽樣,畢竟還是你的爸爸媽媽呀!”肖宏偉說。
劉誌剛歎了口氣,說:“所以我才沒辦法。他們趕我滾,我就隻好滾了。”
肖宏偉也歎了口氣,說:“說實話,劉誌剛,我也不比你好多少。”
接著,肖宏偉與劉誌剛兩人都各自講了自己的爸爸媽媽以及自己在家裏的事,肖宏偉確實沒有想到,整天和張大勇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劉誌剛,在家裏也是那麽的不快活。
原來劉誌剛的爸爸媽媽下崗之後,就自己動手做起了服裝生意。劉誌剛爸爸跑出去買貨,他的媽媽在家裏賣。雖然生意上的事情爸爸媽媽從不讓劉誌剛參與一點,但是劉誌剛卻知道,這半年來爸爸媽媽幾乎每個月都能掙到近萬塊錢。
可是劉誌剛的爸爸媽媽雖然有了錢,卻從來不露,不僅如此,還在人家麵前一個勁地叫窮,到處說家裏養著一老一小兩個吃白飯的,就是有座金山也不夠花銷的。
劉誌剛不屑於自己爸爸媽媽的行為,他無法理解自己的爸爸媽媽為什麽會一下子變得那麽勢利,他記得爸爸媽媽沒有下崗時不是這樣的,那時家裏雖然並沒有多少存款,但是爸爸媽媽從不叫窮。劉誌剛不能理解,為什麽現在家裏有錢了,爸爸媽媽卻變得那麽小氣了。
“還是張叔叔好。”劉誌剛說,“張大勇的事情從來都是張大勇自己決定的,張叔叔最多提些建議。”
借著路燈射過來的光,肖宏偉看出劉誌剛眼裏露著對張大勇的羨慕。
通過這幾天的事,肖宏偉也已經看出來了,張大勇跟他爸爸之間的關係非常親近,父子倆在一起不僅無話不談,而且簡直就像是兩個好朋友在一起時似的。張大勇的爸爸對張大勇的尊重,時時透露在對張大勇的疼愛裏。肖宏偉想到此,也不禁對張大勇有那麽一個好爸爸而羨慕不已。
這時遠處一群人走來,聽他們講話的聲音,肖宏偉和劉誌剛都知道,是李仁和佟學誠他們,寧可和餘貞以及苗苗也跟著來了,當然還有沈昕老師。
“沒關係,劉誌剛,你就先在這裏住下吧。”進屋一坐下,沈昕便說。
沈昕老師和李仁以及寧可她們在途中已經聽佟學誠講了劉誌剛的事,大家對劉誌剛爸爸媽媽的行為都很氣憤,於是對劉誌剛也便都激起了同情心。
“就讓劉誌剛住在我那兒,反正我爸爸媽媽兩年以後才回來。”李仁激憤地說,“看劉誌剛的爸爸媽媽能怎麽樣!”
“你不要激動。”沈昕老師對李仁說,然後又轉向大家,“我們先得幫助劉誌剛,讓他先冷靜下來。”
寧可點頭說:“不錯,看來我們應該多想一點,成立我們的助學基金。有了助學基金,像劉誌剛就不會沒有保障了。”
“沒事兒,我們幫助劉誌剛。”苗苗也激動地說,“我就不信劉誌剛離開他爸爸媽媽就活不了。”
“大家都別激動,事情並不是那麽簡單的。”沈昕老師勸同學們道。
就這麽一路說著,回到了李仁家。
“謝謝沈老師,謝謝李仁,也謝謝你們。”劉誌剛對同學們說。
“好了。”沈昕,“今天已經不早了,大家都各自回家休息吧。明天,我們就正式準備肖瑤的生日,其他一切事情,都等為肖瑤過完生日再說,你們看怎麽樣?”
“好。”同學們一齊答道,並且都站起身來告辭。
走出李仁家,各自分手,寧可叫住了肖宏偉。
“肖宏偉,我有話跟你說。”寧可說。
肖宏偉遲疑了一下,便跟在了寧可的身後。
“肖宏偉,你怎麽看劉誌剛的事?”寧可問肖宏偉。
肖宏偉沉吟了一會,才說:“我看先等等看,如果劉誌剛的爸爸媽媽隻是一時生氣,過兩天就會好的,劉誌剛還應該回去。”
寧可道:“不管怎麽說,爸爸媽媽還是爸爸媽媽,我們不應該為了義氣就支持劉誌剛離家出走。”
肖宏偉聽了寧可的話,一時沒有吭聲,但是他的心裏卻在說:寧可,你知道什麽,你一直都在爸爸媽媽的庇護下長大,你哪裏知道像我和劉誌剛這樣,得不到爸爸媽媽的理解是多麽痛苦的事。
可是肖宏偉卻不能對寧可說這些話,他知道他要是說出來的話,寧可也許能夠理解,但是他和劉誌剛一樣,現在需要的並不是同學或朋友的理解,最需要的還是自己爸爸媽媽的理解。
寧可見肖宏偉沒有吭聲,便說:“算了,我們先不淡這個。”她轉換了話題,“你說肖瑤能接受我們的捐款嗎?”
肖宏偉想了一下說:“我看這事隻有沈老師能做到。”
寧可說:“我也這麽想,所以我想明天是不是跟沈老師說一下,讓她先跟肖瑤說說。”
肖宏偉說:“這樣不好。如果沈老師一說,肖瑤一口回絕了,那麽後天的事都不好辦。”
“那後天捐贈的時候,肖瑤要是一口回絕呢?”寧可擔心地問。
肖宏偉知道寧可擔心得不無道理,因為肖宏偉雖然表麵看上去有一股弱不經風的樣子,但是很清楚,肖瑤卻正是一個十分剛強的女孩,如果她不願接受別人對她的饋贈,那麽又該怎麽辦呢?
肖宏偉腦子翻騰了一會,想到了一個主意:“我們可以說捐款是給肖瑤爸爸治病的,這樣肖瑤也許就很爽快地接受了。”
寧可點頭道:“這倒是個好主意。”
肖宏偉說:“不過這事還得跟沈老師說一下,憑沈老師和肖瑤的關係,我想肖瑤會聽沈老師的。”
“對。”寧可也承認道,“最後贈款還是讓沈老師來好。”
想了一會肖宏偉又說:“其實這事兒,沈老師說不定早已想到了,我們這完全是瞎操心。”
寧可也一笑道:“也許吧。”
肖宏偉抬起頭來,看了看夜空裏的星星。他的心裏,此時正在想著另一種心思。肖宏偉現在所想到的,是自己回家之後,是否會又要迎來媽媽的一頓過份的“關心”,因為他和劉誌剛一樣,這幾天的事從沒對爸爸媽媽講過,今晚的電視新聞一放,他的爸爸媽媽就應該從電視裏看到他,看到他得了五百元的獎金,當然也就看到了他將獎金捐出去的鏡頭。
五百元,對於肖宏偉家來說,確實可以算是全家一個月的生活費。
所以肖宏偉知道,他的媽媽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好好地“關心”自己一回的。
與寧可分手之後,肖宏偉放慢了速度,緩緩向家裏騎著。他不時地抬起眼睛,向家的方向看一眼,希望在看到自己家的房屋時,看不到還亮著燈光,因為正常情況下,在這個時間裏,爸爸媽媽都已經熄燈睡下了。
但是隨著家裏房子進入視線,肖宏偉失望了,他看到那盞他最不願意看見到的燈仍然亮著。
肖宏偉在家的不遠處停下,用腳支住自行車,默默地站在那裏望著家裏的燈光。他真想立刻回頭,也到李仁家去住幾天。
可是不行,沈老師在那兒。
如果沒有沈老師在李仁家,肖宏偉此時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掉轉車頭的。他相信自己與李仁和劉誌剛三個人在一起一定會很快活。
但是“如果”的情況畢竟是不存在的,肖宏偉隻好一步一步地向家挪去。
他決定,還是采用老辦法:充耳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