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上午。兒女們自然還要上門來的,得好好給老人拜個年,可去那裏才知撲空了,狠敲了半晌門,也沒一絲一毫回音。大夥兒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以為老人的身體出了什麽狀況,畢竟昨天酒喝得高了些,好在程信身上有現成的鑰匙,急忙動手擰開了房門,這才知曉家裏已然人去樓空了。

一夥兒女如無頭蒼蠅滿屋子亂撞,南屋、北屋、廚房、陽台,就連小小的衛生間也沒逃過,搜尋的結果是,老爺子居然結結實實給大夥兒唱了出空城計。真是叫人匪夷所思!這大年初一的,他人能上哪去呢?按理說麽,每年初一這天,父親總是一清早就穿戴齊整,一個人坐在屋裏靜候兒女們的到來。這是一年當中最當緊的日子,兒孫團聚,其樂融融,這一天父親會給幾個小孫子小孫女壓歲錢,兒女們也都各自給老人備了年禮,什麽營養滋補品、服裝鞋帽、便攜式老年人健身器,等等,都是孝敬老爺子的好東西。眾人寒暄一會兒,父親便會招呼大夥兒趕緊上桌子開始激戰——打麻將。這種時候,老爺子很有些老將出馬的架勢,他常年都在小區外麵的棋牌樂裏摸牌打發時間,可謂寒暑不斷,比他過去上班時還要準點,牌技自然不賴,什麽清一色、一條龍、對對碰,時不時還下一兩道魚子,玩得那叫一個順風順水,又兼老謀深算,幾乎總是他在和牌贏錢,惹得孩子們個個齜牙咧嘴不停抱怨,說這哪裏是在玩牌,純粹是給老頭子送銀子來了。老爺子始終在那裏嘿嘿樂著,一副多多益善的老財迷相,嘴裏還不住地叨叨,準備銀子嘍準備銀子嘍,這把非自摳不可。

還是嬌嬌眼睛最尖,她無意中一抬頭,就發現客廳冰箱門上貼著一張字條,急忙撕下來遞給媽媽。程智拿在眼前掃了一眼,上麵寫著:這兩天我答應陪小蘇出去轉轉,你們就好好過年吧,千萬別惦記我們。這張字條真不啻為一枚重磅炸彈,轟隆一聲巨響,把所有的兒女都驚呆了:老爺子準是瘋了,大過年的竟撇下一大堆兒孫,帶著狗屁小寡婦出門逍遙快活去了,這算怎麽一回事!直到這時,程仁他們也才如夢方醒,原來昨天的和諧歡宴確是早有預謀的,一切都是為了今天打鋪墊的,包括老姑母那番語重心長的話,甚至還有父親的酩酊大醉,大夥兒全都不明就裏地鑽進了該死的圈套中。

幾乎是,每個兒女都被這張該死的字條給激怒了。程信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嘴裏直嚷嚷,看吧,看吧,我昨天就說,老姑母準是咱爸搬來的救兵,專門來和稀泥的,這回你們都信了吧,人家這叫緩兵之計,我們就像大哥故事裏講的聾子瞎子,都傻乎乎的讓騙了!更好笑的是,等現在什麽都明白了,可咱們隻能待在這裏,一個個像個瘸子似的,追不能追,攆不能攆。

一時之間,大夥兒的心情都變得莫名而複雜,那個女人到底有什麽好的,老爺子非要鐵了心跟她好去,難道兒孫們都不重要,難道大夥兒還比不上一個寡婦和月嫂?這個問題再度困擾著每個人,如果說此前不過是懷疑和揣測,現在事情完全坐實了,父親就是這麽孤注一擲、一意孤行,甚至不再需要隱瞞什麽,白紙黑字,寫的再清楚明白不過:他就是要選擇這種好日子,光明正大地帶上小女人出門逛去。自然,又少不了一番七嘴八舌的熱議,就像聯合國臨時召開安理會,絕大多數常任理事都認為非得予以嚴厲製裁,否則不足以平民憤,而那個手持木槌準備一錘定音的重量級人物,已經被吵得頭暈眼花了,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主張。這種時刻,程仁忽然覺得,做大哥真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弟妹們的矛頭基本都指向了他。

程信忍不住先發飆了,這事明明都怪大哥,昨天偏不讓我們提,現在人家遠走高飛了,看你怎麽收場!

一向對家事有些漠不關心的程禮,這陣子也不無狐疑地質問起了程仁,大哥,我老覺得你是不是有啥事瞞著我們?

老二,別扯淡了,我能有什麽好隱瞞的?程仁腦門的青筋都蹦起多高,他覺得自己真是有口難辯了。平心而論,這次父親的事他確實知之甚少,他已經記不得有多久,沒有好好跟父親坐在一起聊一聊家常了,更不要說是這種本來就難以啟齒的個人感情問題,因此,對於父親的最新的思想動態,他完全忽略掉了。或者說,父親在他心目中,早已經垂垂老矣,老胳膊老腿,定了型的,不會再發生任何改變,就如一株大半截都枯朽了的老樹,根本不可能再起死回春,不過是一天天挨光陰、混吃等死罷了,他又何曾想到過,老人會有這方麵的需求,而且會如此的強烈,不擇手段。

這一夥人裏,唯獨大妹還算比較理智,她見大哥臉色已十分難看,就過來打圓場說,事到如今了,咱們就別怪天怪地的,要怪就怪咱們自己,都太麻木了。可小妹還是不依不饒,她乜斜著白眼球說,大哥就是把她的話當耳旁風了,她明明打過幾個電話提醒過他的,要是大哥能及時跟老爺子談談,做做工作,事情也不至於發展到今天這麽荒唐的地步。程仁簡直快被妹妹給氣暈了,他竟像個大男孩似的蹲在地上,雙手胡亂搓揉的頭發,儼然一副失敗者的沮喪嘴臉,他不滿地咕噥著,誰說沒談,前天到底是哪條小狗,約好去見老爹,臨時又不露麵的?程智見大哥真的急眼了,又忙補充說,我和大哥確實跟老爺子攤過牌,結果怎麽樣,你們也知道,老爺子在茶館裏說是要去上衛生間,可他自個一道金光溜了,把我跟大哥傻傻地晾在那裏。

大夥兒吵吵得正不可開交的工夫,程仁的手機忽然叫了起來,掏出來一看卻是兒子打來的。他正憋著滿腔的火氣沒處發泄,便抓起手機,大聲吼嚷起來,你個臭小子,還記得你老爸死活啊,大過年的不老老實實回家,就知道一個人在外麵躲清靜,你還是不是咱程家的長孫了!

兒子在電話那邊一個勁兒地給程仁賠禮道歉,最後才言歸正傳說,爸,你聽我解釋好不好,不是我不想回家過年,主要是因為,爺爺說他好多年沒出過遠門了,在家待著悶得慌,他想趁著過年這幾天來南方轉轉,我正好又放寒假沒事,就幫忙訂了機票和旅館,爺爺還要讓我一定替他保密,現在我已經在機場等著接爺爺呢,所以,才鬥膽敢給你們打這個電話,我這也算是替爸媽盡了孝心,沒有功勞總還有苦勞吧。

兒子說得輕輕鬆鬆,程仁卻覺得自己仿佛石化了,老半天呆住沒了言語。現在的情況是,就在他們兄妹幾個對父親的行為指指點點不恭不敬的時候,兒子卻在遙遠的南方全心全意地恭候著爺爺的到來。且不論事情的對與錯,單就兒子的懂事程度和一番孝心,這屋子裏似乎誰也比不了的。程仁隻是茫然地衝手機哦哦了幾聲,最後才盡量平緩語氣說,那你小子可要多費點兒心,爺爺我就交給你了。兒子馬上給他打了保票,讓他放一百二十個心,說已經把接下來幾天的行程都替爺爺安排好了,一定會照顧好老人家,讓他開開心心的。

當程仁一字不落地將這個突來的消息通報給大家的時候,房間裏至少安靜了一刻鍾,每個人都變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又是程信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氣衝衝地說,這到底算什麽?老爸這分明就是成心的,表麵看他是想出去轉一轉,可實際上呢,還不是想通過這事逼咱們就範,這叫和平演變,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我們幾個還能怎麽樣?

這次程仁當機立斷打斷程信的話道,小妹,你也別太胡咧咧,咱爸還不至於那樣陰險吧,再說退休這些年,他確實哪裏也沒去過,這回能出去散散心,又有大孫子陪著,我看也不是啥壞事情嘛。

程信聽了,很不服氣地梗著脖子道,那他幹嗎神神秘秘的,還非要帶上那個狐狸精?搞得跟要去私奔似的,成啥體統嘛!

沒等程仁再開口說什麽,程禮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就是嘛,大過年的,虧他怎麽想出來的?八成都是那個壞女人挑唆的!

這下,程信總算是找到了幫手,忙附和道,二哥這話在理,反正都是咱爸花銀子,人家落得個瀟灑開心,免費旅遊,誰不喜歡。

程仁實在不想再聽他們這樣東拉西扯,就說事情已經這樣了,總不能把他們追回來吧。

哼,追是追不回來了,可大哥你得好好給你兒子叮囑叮囑,讓他千萬把爺爺給盯緊了,別讓那個狐狸精鑽了空子!

程信回頭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神中忽然有種很狡黠的東西在閃爍。

夠啦!夠——啦!!

一直站在旁邊安安靜靜的嬌嬌,突然失聲尖叫起來。少女激憤的聲音裏幾乎帶著歇斯底裏的味道,一下子就把在場的所有長輩全都震住了,霎時,房子裏變得鴉雀無聲。程智稍一愣神,簡直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她意識到,那種可怕的尖叫聲,是從自己女兒那副柔弱的身體裏迸發出來時,才紅著臉不無尷尬地快步走過去,狠狠瞪了嬌嬌兩眼。

你瘋了,亂嚷什麽?這裏哪有你小孩子家說話的份兒!

這種時候,嬌嬌的臉色的確非常難看,眼神中迸射出豁出去的味道,胸口正往外一鼓一鼓的,做母親的還從未見自己的孩子這樣激動過呢。

不等程智再次開口說話,嬌嬌就像打開了的話匣子,一股腦兒地衝大夥兒道:

你們口口聲聲都在數落姥爺的不是,好像姥爺真的讓每個人都蒙羞了似的,可我覺得你們更有問題,姥爺不辭而別,他偌大年紀,出一次遠門多不容易,可你們有誰真正關心過他的健康和平安,你們在乎的隻有自己的麵子,你們太自私了、太冷漠了!

程智壓根沒料到,一向文文弱弱的乖乖女,講起話來竟跟大人似的,一套一套的,又那麽不知輕重,她的臉上再也掛不住了,忙低著頭用力推搡著嬌嬌的肩膀,想要把她弄到別的屋子去,絕不能再由著孩子信口雌黃了,但嬌嬌此刻就跟犯強的牛犢相似,任憑誰也休想搬得動她。

嬌嬌變成一隻好鬥的小母雞,一邊用力反抗母親的推搡與拉扯,一邊繼續向所有人嚷道:

媽,你別管我好不好,你就讓我把話說完,這幾天人家都快鬱悶死了,要是不說出來,我會活活憋死的!本來好好的一個年,這下都讓你們給攪黃了,就算姥爺真想跟那個女人結婚,那又能怎麽樣,地球又不會毀滅,世界末日也不會到來!再說,姥姥都走了那麽久,姥爺又沒犯哪門子法,難道他再婚了,從此就不再是姥爺了?還有,你們是否想過,也許將來有那麽一天——對不起,我隻是假設——假如你們自己也遇到跟現在姥爺一樣的狀況,你們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就是在座的我們——怎麽來對待你們呢?是置之不理,還是冷嘲熱諷、橫加幹涉……

程智萬萬不能再允許女兒這樣唐突下去了,她實在是忍無可忍,猛地揮起手來,給了嬌嬌一記耳光。

放肆!你這孩子,也太沒大沒小了!!

耳光聲太響亮了,啪的一聲,像炸開的炮仗,一時間屋子裏的人又全都愣住了。

那一刻,嬌嬌驚愕地拿手捂著漲紅的臉蛋,滾滾的淚珠兒就在眼眶裏直打轉,她狠狠地咬了咬嘴唇,鮮紅櫻桃般的下唇便留下一排清晰的牙印。最後,她憤憤地撂下一句,你們太讓人失望了!就頭也不回地衝進衛生間去,並隨手鎖閉了房門,隻聞得水龍頭嘩嘩啦啦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