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識魚性的時候,覺得這種生物喜歡靜默,而且慵倦,就像久久盯著它們出神的幾個還不會說話的嬰兒一樣。岸上,樹下陰涼處那幾個嬰兒在吮吸著拇指,眼望深陷在碧藍天空底下的幾朵雲彩。和水中的魚一樣,嬰兒們明亮的眼睛永遠都顯得安詳而又遲鈍。這種安詳來自穀地四周的滿被森林的黛綠群山,來自村子漸漸擴散的炊煙。

那其中的一嬰兒很少吮吸拇指。他趴在岸邊,注視著水中的魚。一個夏天下來,因為陽光的作用,孩子**的屁股上的肌膚將比臉上的肌膚更為粗糙深暗。後腦上頭發茂盛,額前的發際卻抬得很高。這種孩子從落地起額頭上就有淺淺的皺紋,但直到老死——倘若萬一有幸活到老死的話——那皺紋也不見得會加深多少。現在一個這樣的孩子臉上不時波動著從水上反射的稀薄的陽光。腦子後麵是豐富而又細密的聲音。聲音來自鋤草的女人,修理柵欄的男人。聲音還來自生長中的樹木,拔節的青稞、小麥、燕麥和苧麻,來自昆蟲、飛禽和走獸,這些聲音在孩子聽來單純而又明淨,仿佛魚族所生存的清澈水流。

現在,魚們隨著太陽熱力越來越高,從深水中出來,尾巴慢慢擺動,翕動著愚蠢的闊嘴,並努力昂起和身軀相比略顯方正的腦袋。就是這樣,它們執拗地遊向流速緩慢的淺水。春天的流水很清寒,魚在卵石的河底遊動蟄伏時的神情態勢都顯得凶殘,並且疑慮重重。而現在是夏天了,河水變得豐盈,漫出了平常的河道,低窪處的青草就隻能在水下生長了。青草中那些依然清晰可見的牛羊蹄印中躺滿了大大小小的魚。前不久的日子,大群的母魚還拖著鼓脹的肚腹在草叢中四處奔突,在被雄魚追逐的過程中,把成串錚亮的淡黃色的卵掙落在草葉上。然後,夏天裏最暖和最安靜的日子來到了,河水漲到最高點,所有使群山、田野、空氣、流水變成綠色的植物如果繼續生長就會變得難以遏止,變得瘋狂,擠占人類的生存空間。草甸、針葉林、針葉闊葉混交林、牲畜、揚花的燕麥都散發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氣息,這個季節,男人們容易感到困倦,他們躺在等待修補的柵欄的陰影下,聽寬闊的莊稼地中央飄過來女人們尾音漫長的宛轉歌聲。這些人進入睡眠後,虱子才放心地從頭發裏出來,享受陽光。虱子最多的恐怕是那個看魚的嬰兒。這個娃娃和其他娃娃不大一樣,有人歸結為是由堂姐和堂兄結成夫妻,近親繁殖的結果。近親婚配的後代總是一種極端的生命形式:不是過於癡呆就是過於聰敏而且壽限很短。往往也是這種人家,因為血統純粹而產生高貴的感覺。而且由於是近親之間互通有無,聚積的財富不易流散。在這個名叫柯的村子裏,到一定時候,近親婚配的方式使一個家族顯赫了幾代人後,純粹由於生理上的原因,這個家族又走向衰微。於是,又一個家族采用同樣的方式取得顯赫的地位,成為血統純粹的貴族,擁有最大的羊群,最多的奶牛,房子裏散發出陳年的被蟲蛀空的糧食的氣味,那種略為有些辛辣、有些酸甜味道的氣味能刺激人的鼻腔、喉管,叫人產生一種近乎窒息的感覺。到了這種時候,這個家族的最後一個孩子會喜歡一些古怪的東西。

譬如這個嬰兒喜歡魚。

魚是令人敬畏而又顯得神秘的東西。

這一帶的河裏隻有一種魚。

在這條河沿岸,好多深處林間的安靜的村子語言差異極大。但對魚的稱呼都是兩個相同的音節:久約。“久”音重濁,“約”音舒緩輕細,然後在齒縫中慢慢消失。就這樣,敬畏與神秘之感充分展示出來了。

魚們被溫暖的陽光照耀,靜伏在水流下邊。水在陽光下緩緩流淌,並微微起伏。這一來水麵就有了綢緞一樣的質感。

水流上散發出魚的氣息。

這種氣息像是來自在水中腐敗的青草。從明亮的寡淡的水上升起的魚腥味以及河底爛泥的氣味比日午時分的樹陰還要濃重。一群群沒有鱗甲,顏色像汙泥,腦袋和上截身軀與蛇相仿的魚躺在河底的淤泥與青草中,慢慢側翻身體,亮開一片片白中帶著淡茶色的肚皮。

那個嬰兒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河水中,前些日子產下的卵已經完全孵化了。縫衣針一樣大小的魚苗快捷地遊動,顯得很快活,也很膽小。一片帶著涼意的雲影,一陣挾著泥土味道的風都會使它們迅速逃遁。當它們漸漸長大,趨於成熟,引人注目的首先是那雙鼓突的眼睛:明亮,天真,以及遺傳性的深重的憂傷。

那個長久觀魚的嬰兒的眼睛也會變得和魚眼一模一樣。

這是一九五八年夏天。

看魚的嬰兒是個遺腹子。父親戰死在草原上。名字是叔叔起的:奪科。叔叔不知道名字的實在意義。宗教勢力強盛的時候,新生嬰兒的名字都是學問高深的精通書麵語言的喇嘛來取。而正規的藏語文字和本地方言很少有相似之處。日子安穩的歲月一長,宗教勢力又漸趨衰微。人們起名不再依靠喇嘛,但依然使用原有的現成名字。而且知道名字的意思。正規的稱呼還應在名字前冠以家族的名稱。

那麽看魚的嬰兒就叫做莫多·奪科。

但今後的日子裏,他將被稱為魚眼奪科。

魚眼奪科在水邊俯察魚群時,發出了無憂無慮的歡笑。笑聲咯咯,仿佛一隻失手的木碗滾下梯級密集的樓梯。這時,他母親秋秋感到**像被尖銳的麥芒刺中般的痛楚。秋秋在合作社的麥地中拔草。麥子長得非常茁壯,這是合作社的第一季莊稼。她望望頭頂上深藍的天空,就是從那遙遠的天際下傳來了丈夫已經戰死的消息。她感到藍空變得更為深遠了。於是,又默默地彎下腰去拔除莖稈粗壯的苦蒿。

因為思念,秋秋身上的女人氣息不太濃烈。淚水差點就要溢出眼眶。淚水消褪後,留下些使眼角刺癢的含鹽的東西。麥地連著遠處一片碧綠的草地,眼前的一切重又變得空空****。從來沒有誰明確地告訴過她丈夫——也是她的堂弟是怎樣死去的。所以,在她想象中丈夫一次次死了,又一次次複活,然後又一次次死去。秋秋也一次次體驗到了死亡的滋味。想象丈夫是被槍彈擊中死去時,心頭便有滾燙的尖硬的東西掠過。想象丈夫死於刀劈,脖子上會有纏上了蛇那樣令人心悸的冰涼……

給奪科取名的叔叔先是在柵欄陰影下躺著假寐,矇矓中感到一條條魚遊進了腦海。這個瘦弱的小夥子坐起身來,一時間感到心煩意亂,起身往河邊走去。

他從樹子下麵走過時,樹陰像水一樣漫過頭頂,然後流下腳跟。一條隱隱約約的路從莊稼地邊積水的低窪的草地中穿過。窪地裏開滿黃色的單瓣花朵。腳下的草皮很鬆軟,並散發著水中密集的魚群的那種氣味。他毫無聲音地穿過這片窪地,就像在另外一個人,或者是一群人的夢中行走一樣。他回頭看看,剛剛被他腳步踩倒的草正在慢慢豎立起來。草皮下受到擠壓的積水咕咕作響。他甚至以為那是夢中才有的魚的叫聲。咕咕,咕。咕咕。憂傷而又沉穩。走過窪地後,堅硬的地麵使他清醒過來。想起聽人說過,夢見魚是不祥的征兆。

當他的身影投向河麵時,那些小魚猛一下掉頭躥向河心,使他臉上差點就有了笑容。那幾個被安頓在河邊草地上的娃娃看到他到來,都慢慢從口中拔出了吮吸得幹幹淨淨的手指。侄兒奪科正俯身向著河麵。他快步過去抱他起來。一下他就含住了叔叔的一根手指,沒命地吮吸開了。嬰兒的口中唾液又多又稠,沒牙的肉嘟嘟的齒齦來回錯動著,他立即想到魚看不到牙齒的嘴巴,趕緊把手指從侄兒口中拔出來。嬰兒立即哭了,哭聲響亮,使水下靜默的魚群**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地平靜下來。那些魚本來已經豎起背鰭,拖在河底的尾巴攪起了泥沙,繃緊脊梁作好了快速逃遁的準備。它們就以這種僵硬的姿勢懸浮在水中凝神諦聽,見那哭聲沒有帶來任何威脅,又慢慢放鬆了身軀沉向河底的淤泥。

叔叔低頭察看哭聲突然止息的孩子,看到奪科的眼睛像魚眼一樣鼓突,感到眼前水光**漾,不禁又一陣心悸,手中像不經意間摸住了蛇一樣冰涼的魚。

太陽已經當頂了。

拔草的女人們轉身向河邊過來。

奪科的叔叔班黨抱著娃娃走到麥地邊上。看著女人們不斷伸出黝黑的茁壯的手臂撥拉開麥子,從中分出一條道路。一棵又一棵正在揚花的散發著香氣的麥穗,一一劃過那些**的手臂,沉甸甸地撞擊在女人們溫軟的腹部,他身子不由得像麥子一樣搖晃起來。他甚至想象死去哥哥的妻子像她的名字秋秋一樣清新可喜。

這時,孩子被人從懷中奪走了。

他看到一張醜陋而又怨氣衝天的臉。**的胸前,**像兩隻小小的口袋,上麵還滿布著被麥芒劃出的血痕。就在這年冬天,村子裏開始出現漢文報紙、書籍、連環畫和一些文件。這些東西不是一下就出現了的。而是以一種比較自然的積少成多、循序漸進的方式出現。幾年後聰敏的魚眼奪科會認得不少漢字,會發覺自己母親的臉和連環畫上地主婆之類的臉十分相像,甚至連那些不及魚眼奪科聰敏的孩子也會發現這一點。

秋秋怨氣衝天地把兒子從醉了酒一般閉著眼搖晃著身子的小叔子懷中扒拉出來。往孩子口中塞進**,奶汁就自動地流瀉出來,奶汁流淌引得**深處一陣陣發緊。秋秋隻好抬起來輕輕搓揉。和自己在同一年生產的索南的母親、賢巴的母親也都用同樣的動作一手摟著娃娃,一手在**根部輕搓慢揉。目前,秋秋還不知道日後的命運。而隻知道乳汁被吸空後,自己心中又變得十分空洞了。她對命運的感觸是一種永遠叫人摸不著頭腦的奇妙的東西。年輕時,她曾渴望愛情,沒有得到正常的愛情後又曾渴望某種非分的愛情。她知道自己家比較殷實,知道自己醜陋,所以,知道自己沒有什麽指望。

秋秋看到小叔子站在幾個哺乳的女人麵前,一股怨氣禁不住又衝天而起。

“呸!”

她啐了一口,把口中正在咀嚼的草根也吐了出來,汁液豐富的草根使口水都變成了令人厭惡的綠色。口水淹沒了兩隻螞蟻。她又氣衝衝地啐了一口。懷中的孩子和小叔子都同時受到驚嚇,秋秋心裏平順了一點。小叔子的模樣很像戰死在草原上的丈夫,這種相似卻是地裏剛剛抽穗的麥子和已經成熟的可以開鐮的麥子那種相似,小叔子虛歲十六,臉廓上的茸毛,薄薄的鼻翼,疏淡的眉毛都說明他還是個孩子。而死去的丈夫,在這一年以來的想象中一次次變得越加蒼老了。她想象在今後的某一天,小叔子不會再是這樣小小的個頭,細嫩的皮膚了,指節、手腕關節和喉節都會變得粗大堅硬,還有一頭濃密拳曲的頭發。那時,曾經屬於他兄長的全部產業:房子、兒子,一些傳家的珠寶,合作化後剩下的奶牛、菜園,以及老人棄世時特意叮囑留下的一件狐皮大氅和一件水獺皮大氅,以及幾條名貴的波斯地毯,當然,還有一個壞脾氣好心眼的婆娘都將由他繼承下來。

想到這裏,秋秋心中不禁湧起柔情,又想像六年前那樣,把他的頭按在自己**上麵。現在,秋秋身上已經嗅不到無人問津的老姑娘身上那種特殊的氣味了。那種氣味不是眼下身上這種新鮮泥土與自己肌膚的氣味,而是裹在身上的那種布料的氣味與上麵幹燥的塵土的寡淡的氣味。整天跟著自己屁股東跑西顛的堂弟夏佳則散發著清水和青草的氣息。夏佳害怕魚。堂姐把他放在地頭,他就聽話地坐在柏樹或雲杉的陰涼底下。夏佳母親生下他時就死了。他是個可憐的娃娃。至少秋秋母親死時,她已經記得死人的模樣了。她靜靜地躺在一條粗糙的牛毛毯子下麵,咽氣前憋得烏黑的臉也變得白淨了。虱子從漸漸變冷的身上爬出來,那些虱子飛快地爬動,使死亡帶上了一些驚慌失措的味道。那些虱子消失後,死亡就變得平和安詳,具有了憂鬱的撫慰人心的力量。後來,秋秋聽到丈夫死訊時,一言不發,聽到自己的心髒跳動,一下,又一下,發出當年母親下葬時凍土落在棺蓋上的聲響。

秋秋一下子又想到五年前那個夏天。

那時,人們都在自己的地裏勞動。那時秋秋已經二十八歲了,已經有了老姑娘的怪僻行為,拔草時,她帶著兒子一樣的堂弟夏佳。遠遠躲開前來幫工的同村鄉親。突然,她感到一陣淩厲的風聲,抬眼就看見一隻鷹斂緊雙翅,平端起尖利的爪子紮向河麵,抓起一條大魚。那魚在太陽強光下變成了一團白光,待鷹翅展開,遮斷陽光,魚又變成魚,一條苦苦掙紮的魚。鷹飛過頭頂時,玩耍的堂弟一聲銳利的尖叫,魚便從鷹爪下滑落下來,像一攤鼻涕一樣,啪嗒一聲摔在秋秋麵前。它又弓了一次脊梁,努力做出在水中遊動的姿勢。這一努力沒有成功,就甩動幾下尾巴: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嗒,一下比一下更沒有力氣。然後,一鼓肚皮死了,一些透明的膠狀物,從它身上滑落,流到麥芒和草葉上。秋秋趕緊從那地方走開,發出了一陣駭人的驚叫。當人們從遠處的麥地向她跑來時,她才用拳頭把嘴巴堵上。

父親最先來到她身邊。

父親把女兒攙到地頭的樹陰裏坐下,並折下柏枝讓她深嗅那清新潔淨的香氣,而且非常耐心地聽她哭泣。然後問她哭完了嗎。我好了,阿爸。那就轉過臉來。父親說,我死了以後你要把婚事辦了。我已經在我兄弟臨死時答應過他了,把這些地、牛羊都合起來。以前是一起的,父親說,現在又要合起來,讓夏佳的哥哥娶你。

父親說:要親上加親,像是……像是在牛奶中加糖一樣。秋秋你不漂亮,但你會生下壯實的兒子。當然那時我已經死了。

父親你不會死。

當時她這樣懇求父親。

現在,秋秋給懷中的兒子換了一個**,說:我們的父親都不會死。淚水便從眼眶中慢慢湧出。透過一片迷離的淚光,秋秋又看到父親鬆開盤坐的雙腿,以雙手撐地才從草地上抬起屁股,然後單腿跪起,再把手壓在膝蓋上,張大嘴吞咽了好多新鮮空氣,然後一鼓腮幫掙紮著搖晃了一陣子。父親站穩了。他又說:婚事是去年弟弟臨終前自己親口答應的。

秋秋看著父親轉身從自己麵前走開。身子又搖擺起來。但他還是一步一步走遠了,最後消失在一片麥浪中。父親被人發現時,身軀已經僵硬了。他側臥在麥子中間,身子舒展輕鬆,隻是半邊臉上沾上了不少泥巴。洗去泥巴後,現出被麥莖劃破的傷口,一縷鮮紅的血液從傷口中滲出,流進了泥土。

當夜,夏佳就夢見伯父。

夢中,伯父變成了魚,不斷翕動嘴巴卻說不出話,臉上沾滿了泥巴。有兩次,他差點對堂姐說伯父變成了河裏的魚。但他終於忍住了,沒有吐露這個秘密。在柯村甚至更為廣大的地區,魚的形體被認為是缺乏美感的,甚至是令人厭惡的,和許多軟體動物一樣,譬如蟾蜍、蚯蚓、蜥蜴、蝸牛、螞蟥、各類水蛭,同時又是值得憐憫的。一個從未有過動物學家的民族不知道它們吃些什麽。於是認為既然它們活著而又沒有食物,必然時刻被饑餓所折磨。那麽,它們必定是遭到天罰的動物。因為前世罪孽過於深重:聚斂了太多財富,過於殘忍、狡詐,如此等等。在這一點上,魚又是可憐的動物,人們對待魚的態度和對待一個患了麻風病的乞丐的態度十分相似。魚族因此日漸龐大,當它們黑壓壓地布滿一道道水流平靜的河灣時,又叫人產生不祥之感。這一點和烏鴉相仿佛。

次日,夏佳在人們祭禱伯父的時候去看那條死在麥地裏的魚。

終其一生,他也難以明白,當時為什麽要努力克服恐懼,去看那條魚。

魚其實就是一條魚。

奪科轉眼間就到了上學的年齡。

奪科,和他同歲的索南等人將成為第一批上漢文學校的孩子。學校建在鄰近一個比柯村大的村子。他們每天帶上午飯去那裏上學。奪科父親被迫娶了大自己八歲的堂姐,後來離家參加叛亂,戰死在草原上。在同一時期,出身貧寒的索南父親趕牲口給解放軍運送炮彈、草料。戰爭結束後帶回家許多壓縮餅幹、罐頭、船形帽,以及一些似乎極其輕鬆有趣的有關死亡的故事。在全中國都在忍饑挨餓的那幾年裏,柯村的收成一直很好。索南家每年還有一頭肥豬可殺。那時的豬種未經改良,家豬的模樣也和野豬的十分相像,顯得瘦小精悍。一般隻能長到六七十斤。而索南家的豬總能殺到八十斤上下。

用來稱豬的是一杆老秤。

秤杆上的漆皮已經全部磨光,露出光滑細膩的木紋。秤是奪科家的,整個柯村就這麽一杆。生鐵鑄成的砣早就丟了。村裏人打記事起就都有到奪科家借秤的經曆,都記得打自己記事時起,秤砣就是一塊堅硬的卵石。

用秤最多是春秋兩季。

春天是人們互換各種作物種子的季節。

秋天則是殺豬宰羊的季節。

索南記得自己五歲那年,家裏又要殺豬,知道父親又要叫自己借秤,就偷偷走開了。在村口他遇到魚眼奪科。

“我們家殺豬了。”索南神情悲戚,小心翼翼地說。

“你們家又殺豬了?”奪科問:“我要到河邊去了。”

“我也想去。”

“我不叫你去。我的魚會害怕你。明天,這些魚就不會出來了。一打霜它們就要到洞裏去了。”

索南還記得自己問他魚在岩洞裏,在灌滿了冰冷的水的岩洞裏吃些什麽。魚眼奪科說他也不知道,口氣十分慚愧。直到幾年以後,奪科有一天突然在上課時告訴他,冬天那些魚肯定鑽到地球的另外一邊去了。既然老師說這裏是黑夜時那裏正是白晝,那麽,這裏的冬天也就是那裏的夏天。索南是個聰明的孩子,又提了一個問題,很深的洞一定很黑,魚怎麽可以看見。這問題使敏感靦腆的奪科深深垂下腦袋。索南看到奪科的頸項很細,上麵筋脈分布清清楚楚。他立即在地理課上完成了漢語課的作業:用“就像……一樣……”造句。那句子是這樣造的:我叫他的頭低下去了,就像我砸斷了他頸項的骨頭一樣。

但這是後來的事了。

當時,他卻聽話地站立在原地。看著奪科彎腰鑽過柵欄的空隙,進了麥地,然後,整個人就從麥地中消失了,隻剩下些沉甸甸的麥穗和一些身著破衣襤衫的假人在風中輕輕搖晃。

背後的村子裏,傳來午間公雞啼鳴的聲音,以及誰家的院門被推動的咿呀聲。

他轉身向村裏走去。快到自家院門口時,又改變了主意去了奪科家。屋外的陽光過於強烈,剛進屋時,他的雙眼什麽也不能看見。他隻聽到村裏的醜女人用柔和動聽的聲音說:“秤就在你背後。”

他轉過身去摸索,突然當啷一聲碰響了秤盤。當他把秤穩拿到手中時,餘音還在屋子中嗡嗡回響。這時,索南的眼睛已經適應屋內的光線了。看到牆、碗櫥,上麵在新年時捺上的萬壽紋與日月同輝圖案已經被煙熏得泛黃了。奪科的媽媽就站在碗櫥旁邊。

她笑了笑,問:“你家的豬膘很厚吧。”

“這麽厚。”他伸出自己的小巴掌。

“以前,我們家年年殺豬都是你比那麽厚的膘。”

“現在殺的豬沒有膘?”

“我家已經三年不殺豬了。沒有。”秋秋突然神情古怪地笑了,“我男人死了,我沒看見他死。地分給地少的人了,可我還可以看見地裏的麥子。你到窗口去看吧,那些地以前大都是父親和我男人家的。”

“三年了,”她又說,“我們都沒有殺過豬了……你把秤拿走。”

索南想說點什麽:“我看到奪科了,他說他要到河邊看魚。”

“讓他看,可憐的東西。”

索南不知道她是說魚還是自己的兒子是可憐的東西,就轉身下樓。門外的強烈陽光使他閉上了雙眼,這時,他聽到一個柔媚的女人的聲音叫他的名字:“索南!”

他睜開眼,又聽到叫了一聲。他把頭轉過去,看到了窗戶裏秋秋那張醜陋的臉。

“你回家告訴你阿爸,”她的聲音變得惱怒而又急促了,“秤我不要了,換你們一塊豬肉吧。奪科,還有我都要忘記豬肉的味道了。”說完,砰一聲關死了窗板。

秋秋很滿意自己的這一舉措,窗板合攏的聲音是那樣的幹淨利落。

她坐下來,斟了一滿碗茶,放在火塘上首通常是男人占據的位置上,然後以男人的姿勢在那塊地毯上坐下。以喝大碗酒的架式喝茶,並且喝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響。不論男人女人在飲食方麵弄出聲響都是不合規矩的。除非是很餓很渴而且有什麽事情做得值得炫耀的男人,才會故意弄出很多聲響。

這茶很濃。給她留下滿嘴苦澀的味道。

這個醜女人,這個寡婦想象自己變成男人,自己的女人不用養豬就可以吃到豬肉。難道不是嗎?就是屁股下麵這塊還有五成新的三尺見方的地毯,就可以從那個貪財的家夥那裏換到一頭又肥又大的羊子。這座村裏最為高大氣派的房子裏難道沒有足夠的東西換取美味的東西?有的。有的自己家族的財產在上幾輩人那裏隻是慢慢地聚斂而從未散失。其實,這一切都是天意而非人為。那麽現在也到了命定的家道中落的日子了。既然命中注定讓一個女人像一個男人一樣揮霍,那就揮霍吧,哪怕她是一個醜陋的、誰也不愛的女人!

秋秋站起身來又啪啦一聲掀開另一扇窗戶,向對麵那幢寨樓呼喚起來:“!夏佳!夏佳!夏——佳——”

小叔子在樓頂平台上出現了。

“你在叫我嗎?嫂子!”

“知道我在叫你就趕快過來!”

“馬上就去?”

“馬上!”

小叔子尖削的腦袋從樓梯口落下去了。他瘦弱靦腆,膚色細膩,仿佛一個女人。秋秋知道他不是女人。但就像她已經想象自己是男人一樣,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固執地認為夏佳應該有個女人,多愁善感的、纖弱娟秀的姑娘。夏佳來到這裏先要下樓。下樓時總是小心翼翼,然後穿過院子。然後才又一次穿過這邊的院子,再上一次樓梯,這需要一點時間,而他隻會花比任何人更多的時間。秋秋一邊想一邊利索地脫掉身上那件破舊得不成樣子的袍子。從衣架上隨手扯下一件紫紅色的呢子長袍穿上,又係上一條水綠色的腰帶,下邊的院子裏依然沒有什麽動靜。她開始從容打量衣架。這個我們稱之為衣架的東西是這樣的:一根光滑的曾經香氣濃鬱能防蟲蛀的柏樹幹懸掛在屋子左側,衣物都一樣搭在上麵。另一根杆子上搭著些嶄新的地毯與被褥。還有剩下的杆子用來懸掛各種風幹的肉。眼下,那木杆上隻有些深色的油跡。

秋秋看著那根空著的掛肉的杆子,想起以前那裏掛著整隻的羊子,整扇的豬肉,想起那些陳年的豬肉散發著難聞的蛤蜊味道。

這時她聽到院門被人推開時的咿呀聲,門咿呀了三次。推門的人顯得猶疑。她又在火塘上首坐下。樓梯一被踩響,她就亮開嗓子:“你上來吧,不要害怕。”同時,她也意識到了完全不必用這麽響亮的聲音來說話。但小叔子的頭剛一從樓梯口冒出來,她又用同樣響亮的聲音說:“過來坐下吧,你不要害怕!”

“我沒有害怕。”小叔子咕噥著。

確實,秋秋自己也不知道小叔子有什麽值得害怕。但她還是又一次說了:

“你坐下,不要害怕。”

“好吧,我……坐下。坐下了。”

“坐下了嗎?”

“嫂嫂,你……是怎麽啦?”

“我?”

這話問得十分突然。秋秋的眼睛轉到自己身上。看到自己穿上了死去丈夫的衣裳,下垂的眼睛又看到自己寬大的鼻尖。

“你問我嗎?”

小叔子沒有說話,他這才注意到嫂子穿上了新衣服。

“你問我,我穿了一件新的衣服。好不好看?”

小叔子窘迫地把眼光垂向自己的腳尖。

“給我倒碗茶。碗在這裏,好了。你自己也倒一碗……啊,你喝茶連點聲音都沒有,貓喝水才是那樣……以後,你想弄出多少聲音就弄出多少聲音。要是沒有別的姑娘愛你,你又愛上了,就把我當成那個姑娘,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秋秋帶著快意注視小夥子低垂著頭,端著茶碗不知舉起還是放下。

“今天,我們喝的是茶,以後我們就該喝酒了。以前,你哥哥喝酒時我還心疼呢。老輩人都說喝酒會敗了家業。”

淚水卻慢慢湧上來,溢滿了眼眶。

“你哥哥他不愛我。”

“他愛你。”

“那他為什麽去打和他沒有相幹的仗。你說吧,那是為了什麽?”

“我,我不知道。”

淚水又慢慢流了回去。秋秋的經曆與性格都決定了她的淚水從不外流,都是從裏到外,又從外向裏循環。可以感到的是:淚水中的鹽分愈益變濃,現在淚水每一次漫溢都使眼球刺痛。秋秋聽說過西北方向的千年湖水裏凝結的鹽像冬日淩晨美麗的霜針。她試著用手去觸摸眼球,但沒有摸到那樣的東西。小叔子呆呆地望著,他能望出什麽呢?望到一個女人的內心深處?

她笑了笑,“我是叫你晚上過來吃肉。”

“……”

“我用那杆老秤換來的,那杆老秤。我估摸了一下,你那裏,我這裏的東西可以換好多吃的東西。”

“我記得父親用秤稱借貸出去的東西,又用秤稱回來。”

“好了!你侄兒在河邊看魚呢。去叫他回家!”

夏佳下了樓。熱辣辣的淚水又一次湧滿她眼眶。這時,西垂的夕陽已靠近山埡口,光線幾乎是平直地射進窗戶,落在地板上、牆壁上變成一片鏽紅色。一些木頭朽腐,一些岩石風化的某一階段都會呈現這種紅色。

“噓——”

魚眼奪科聽到背後的腳步。這時,水麵已被夕照輝映得五彩繽紛,入眼的隻是水麵上金屬般的光芒,水下的一切都看不見了。但他仍然感到水下小些的魚已經離開河岸,在從河上吹過的風剛剛變涼時它們就離開了。更小些的在十多天前就開始陸續離開,然後就沒有再回來。

一陣輕風挾帶著來自西北方向雪山的寒意吹過河麵,吹皺的水麵又恢複平靜後,現出靜伏水底的那些魚,黝黑的小魚已經遊走。漲滿河槽的水也已經跌落了許多,那些半大的魚和少數幾條大魚依然呆在夏天裏它們呆的地方,隻是因為深秋河水清淺才顯露出來。這時,又一陣風使那些魚消失在細密的波紋底下。

夏佳禁不住打了個寒噤。

“奪科。”

“噓——”

“你母親……”

“噓。”

“叫我叫你……”

“噓!”

“叫你回家。”

夏佳不顧侄兒的噓聲,堅持說完秋秋吩咐他說的話。但他也隻不過把秋秋的吩咐當成一句需要如實轉達的話,而不是一件非完成不可的事情。

夏佳小心翼翼地站到侄子身邊看那些呆頭呆腦的,同時也令人感到恐懼的魚。

夏佳覺得要不是這些顏色、軀體都隻和蛇相近似,永遠不停地吞食清水並煞有介事地咀嚼清水又吐出清水的魚,秋天的流水,秋天河底的石頭、砂粒,落在河底的秋天的陽光金幣般的光點一定比夏天的河水漂亮。夏天漂亮的是河岸的草地,草地上雲杉、柏樹、柳樹以及樺樹的可人陰涼。夏天的流水不是一種純淨的東西,單單它的氣味也顯得過於雜亂,夏天的河流帶著秋秋那種女人的味道。

奪科鼓突著一雙魚眼說:今天這些魚就要離開了,明年再來。他問:“叔叔夏佳,這些魚冬天去什麽地方?”

“你母親叫你回家吃肉。”

“魚一走,冬天就要來了。”

“你媽用家裏的老秤換了肉。”

“秤?那條魚才叫老呢。”

“豬肉。”

夏佳強調說,同時聽見自己喉嚨裏咽下一口唾沫,他的嘴巴裏居然嚐到了豬肉的香味,感受到滿口油脂的快意。

“叔叔你看那條魚的胡子。”

“哪條?”

“胡子像蜘蛛腿一樣亂動的大魚。”

夏佳突然感到心中對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充滿溫柔的憐憫。一股辛辣的東西流入鼻腔,刺激得他差點咳嗽起來。

“我們不看魚了,我們回家去看你媽媽,她在等你。”

注視著河麵一片金光,一種別樣的柔情湧上夏佳心頭,他又說:“她等你阿爸,他沒有回來。你不能老叫她來等你,回家吧?”

奪科拔出含在口裏的拇指,把食指豎在嘴前又一次發出了噓聲。他踮起腳,湊到叔叔耳邊說:“它們馬上就要走了。”

這時,那條長胡子大魚的嘴巴不斷翕動,他們仿佛聽到魚嘴裏發出了咕咕的聲音。

又一股風順河而來,把許多看不見的冰涼水沫吹到他倆臉上,他們同時打起寒噤。這就是說,等到地裏的莊稼收割以後,麥香從空氣中一旦消失,冬天就來到了。

以後接連好幾個冬天,奪科都鼓突著那雙被寒風吹得淚汪汪的,決心窮究一切的眼睛向每一個人詢問:魚們到哪裏去了?這是他問男人們的問題。

問女人們的問題是:魚們冷還是不冷?那些被問話的女人撫摸著冰涼的手指,心中產生不祥的預感。

這樣又過完三個冬天。

三個冬天裏發生了很多事情。

與這個故事相關的是:莫多家的兩幢房子有一幢已經被沒收了。這年春天——一九六五年——的運動中,他家成為地主。加上最後一代那個名叫奪科的娃娃那雙顯得怪誕不祥的魚眼,柯村人都說,這個家族命數已經盡了。一個家族的興衰並不能在相信天命的人群中引起更多的感慨。

同時,另一個家族又開始他的興盛過程。那個家庭是和奪科同年的索南的家族。他父親因為在戰爭中給部隊馱運過彈藥和給養,成為人民公社的大隊會計。其實,讀者知道.這個消長過程在三年前已經開始了,秋秋用一杆家傳的老秤換取了一塊豬脊梁上的肥肉。那個夜晚和這個夜晚一模一樣,火塘裏火苗顯得快活而輕鬆。秋秋、夏佳和奪科腸胃、嘴巴都塗滿了豬油。屋裏沒有點燈,寡嫂、小叔子和侄兒的嘴唇都泛著油光,那是塘火映照成的。他們的臉反而深陷在黑暗中間。寡嫂肥厚的嘴唇吸引住了小夥子的目光。單單就那嘴唇的形狀與質感而言,是頗為誘人的。因為滋潤的豬油,秋秋沒有像往常那樣長籲短歎。而今天的塘火也是那樣溫柔地閃爍著。莫多家和索南家同時宰豬。豬崽是莫多家用一段西藏氆氌換來的。莫多家的豬刮燙得很不幹淨,是秋秋和小叔子共同勞作的結果。小叔子早在把豬刺死時就受到驚嚇,褪毛時,秋秋拿刮子,他用瓢隨著刮子澆淋滾水,手不斷抖索,幾次都把水澆到了寡嫂手上,他害怕秋秋斥罵,抖索得更厲害了。

而就隔著一道劈柴柵欄,索南家也在他們的新居——人民公社沒收的地主財產——院子裏殺豬。他們的院子裏有許多熟手幫忙,豬燙得白白淨淨,肚腹已被切開,一大堆熱氣繚繞的肚腸攤開在一塊竹席上。院子裏的薄雪已經踐踏得十分髒汙了。還有許多漢族人在那裏圍觀。這些人是這年春天遷到對岸的,是新建的伐木場的工人。因為河上沒有橋,半年來,兩岸的人都在好奇地互相觀望。這天早上,他們被豬臨終的嘹亮叫聲所吸引,小心翼翼地從冰封的河麵上過來,臉上帶著猶疑不定的神情進了村子,又慢慢踱進他們曾隔岸觀望許久的,夏天裏開著牛蒡、罌粟花,現在卻凍得邦硬的院子。他們一律穿著藍色的工裝,觀看藏民殺豬像觀看祭祀一樣,臉上顯露出神秘的表情。

村裏對這些人知道不多。隻知道這些人是來砍伐樹木,知道這些人屬於吃魚的民族。

但一個夏天過完,隻看見他們開挖菜地,修建房子。現在,他們住進了親手蓋成的一幢幢排列得整整齊齊、矮而且長、甚至轉彎的木頭房子。

現在,農民和工人,這些互相感到稀奇的人彼此默默地打量,並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們在嚴冬的早上呼出的團團白煙卻在空中交織成片,難以分離。

奪科看著這一切,卻難以明了這種現象背後有什麽意義,他看到隨著太陽升高,日光強烈,那些繚繞的霧氣就消失了。他看到索南父親**出強健的臂膀,鼓起腮幫,一用力,就把弄幹淨的豬倒提起來。

他大聲吩咐兒子拿秤來。

索南拿來那杆秤。肥豬被卸開,分成頭、四肢共五塊。稱完,他又吩咐索南從籬柵縫裏送過秤去。

奪科去接秤。

秤杆的光滑與冰涼又叫他悵惘地想到了他的不知何處的魚。

索南說:他家的豬是一百零八斤。

“你們稱稱你們家的豬有多重,”索南告訴奪科,“我阿爸叫我告訴的。”

夏佳擔心地看了那秤一眼,就像那不是秤而是別一種東西,別一種險惡的東西。“我們不要。”

“你怕什麽?”秋秋問。

“我怕我們的豬沒有他家的重。”

“我就不怕,你不知道這個家到我們這裏就完了,你沒有聽過一百年一個家的諺語,我就不怕我家的豬沒有人家的重,我隻怕自己家的男人比人家男人膽子小,氣力也小。”她一邊斥罵小叔子,一邊把劈成兩半的豬掛在秤鉤上約了,說:“五十六斤零十二兩。”

奪科還秤時,說:“我媽秋秋說,豬是五十六斤零十二兩。”

“知道了,聽見你家豬叫聲比我家豬叫聲響亮就知道了。”

確實,這種挨刀的平時難得出聲的畜牲臨死時是那樣高聲地嗥叫。這和羊是不一樣的。羊子平常咩咩叫喚,宰殺時哪怕是一大群也會啞然無聲。

奪科突然對索南父親發問:“它們到哪裏去了?”

“它們?”

“魚。它們。”

奪科看到他臉上像所有被他詢問的人一樣,顯現出對他,對他的命定衰亡的家族的厭惡的神情,對魚的厭惡的神情。

“哦,我不知道。小家夥你這雙奇怪眼睛背後是個什麽樣的腦子啊,我真想打開看上一眼,”他用粗大有力的手指鉗住奪科小小的腦袋,使勁擠壓,“啊,你的眼睛是本來就那樣鼓突,還是因為我使勁它們就要爆炸了?”

索南的父親鬆開他沾滿豬血的手,說:“你說謝謝你放了我。”

奪科說:“謝謝你放了我。”但他隻感到自己掀動嘴唇和舌頭,但沒有聽到聲音。他隻聽到血液湧回頭部時掠過耳鼓的嗡嗡的聲音,伴隨著這湧流聲的是眼前飛舞的彩色虹影。他慢慢往自己家院子裏走,克服住了頭暈和惡心。並且記住了索南父親最後的吩咐。

他把這吩咐轉告母親和叔叔:“要交二十五斤國家任務,每頭豬。”

秋秋帶著哭腔說:“啊國家,國家。”在奪科聽來,就像她悲愁無告時念叨死去父親的名字一樣。

叔叔蹲在大鍋熱水旁清理豬下水:翻剖豬肚,擠掉腸子裏的糞便。那些糞便就那樣淅淅瀝瀝地流淌在雪地上,那些散發著熱氣的稀屎中還夾雜著好多白色的絛蟲,起初它們還輕輕蠕動,但很快就被凍僵了身子。

現在,一家人坐在火塘邊上。

秋秋和小叔子夏佳在暗中彼此悄悄地互相打量。這種打量中所有急切以及心驚膽戰的成分他都感覺到了。

突然,他聽到自己的話打破了屋裏難得的令人舒心的靜謐:“索南爸,也不知道魚藏到哪裏去了,冬天。”他伸出舌頭舔舔嘴唇,“他叫我問那些漢人。”

“你問了嗎?”

“問了,可是他們聽不懂我的說話。”

這時,媽媽插了進來:“奪科,你不起這些奇怪念頭你叔叔的腦子也夠有名堂了,現在你們倆就要分開睡覺了,免得睡覺時還有人糊弄他的腦子。”

這時,從對麵樓裏傳來有人喝多了酒大聲哭叫歡笑的聲音。人民公社運動時沒收了那幢房子,以及房子中不少值錢的東西。小叔子隻好和寡嫂住在一起。那天,他兩手空空,失魂落魄的過來時,差點就抑製不住想撲到秋秋懷中痛哭一場。可那時她卻蓬鬆著一頭亂發,衝著他又是瞪眼,又是吐唾沫。那種樣子,不像是對平輩的小叔子,倒是一個苛刻的後母對待自己前任的兒子一樣。

奪科眨巴幾下魚眼:“我那就是要跟媽媽在一起睡嗎?”

秋秋笑了起來。她緊盯著小叔子:“你叔叔會告訴你的,我的兒子。”

夏佳知道,那個最終會發生的,村裏人一致以為早已發生的事情就在今天晚上了。這在他終究是一道必須逾越的關口,既然一切事情都在發生,人家的好運道和你莫多家的壞運道,那麽就來吧。

夏佳對侄兒發話了:“要是你爸爸在家,也早叫你和大人分開睡覺了。”

秋秋把他的鋪安在了左廂房裏。

在黑暗中,夏佳感到,寡嫂是脫光了衣服才鑽到羊毛毯子下麵來的。她一躺下來就說:“讓我看看你的身子,讓我的手看看。”秋秋的頭發落到他臉上,這很舒服。同時,她口中的熱氣又撲到他臉上,這是一種黏稠的熱乎乎的東西,有些像母牛半夜裏反芻時從腹腔深處帶出來的。夏佳想,他又不是奪科他們的年輕女教師,會對這種氣味感到惡心,而秋秋的手已經剝去了他的短襯衫和白布褲頭。她的手在他胸脯上停留一陣,就慢慢地往下滑動了:“啊,夏佳已經長大了。”

自己十一二歲時,還是堂姐的秋秋就曾這樣無數次地說過。那時,堂姐還沒有出嫁,自己整天跟著她,嗅著她身上好聞的氣味,就像兒子跟著母親一樣。那時,她還時常到河灣裏洗澡。總是小夏佳陪伴著她。夏佳先用石頭樹枝趕走小河灣裏的魚,然後望著可能來人的方向。“不準轉過身來。”堂姐總是這樣吩咐。然後,就能聽到一件件衣服落地的聲音,緊張喘息的聲音,赤腳走過草地、沙子,然後下到水裏的聲音。等到堂姐從水裏起來時,他總是看見她的腿,她的腹部,水珠從上麵一顆顆滾下去,閃爍著晶瑩的光亮。那時,她是美的,漂亮的,她的有些興奮、也有些羞怯的笑聲,她的閃閃發光的眼睛,披散的黑色長發。當然臉和久經勞作的雙手除外。她還要他親她的嘴巴,每一次沐浴都像一次儀式。她愛撫夏佳,每次總是說:“瞧,你又長大一些了。”

這種事情到她嫁給哥哥那年夏天就結束了。嫂子說:“是我帶夏佳弟弟洗澡的時候了。”哥哥笑了,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你以為你還是姑娘,秋秋。”

“我隻想去洗個澡。”

哥哥就當著小弟弟的麵,一把揪住嫂子的**,臉上一副惡作劇的神情,“可是我想睡覺了,這太陽多暖和。婆娘,就像那次那樣,在太陽照熱了的地板上麵。洗澡?他那小雞巴有什麽看頭?來吧,像那次那樣。”

這情景在小夏佳看來是太恐怖了,差點就要失聲尖叫。可秋秋隻是有點難堪地轉過頭來,說:“你自己去吧,夏佳,我有點事情。”

哥哥又用嘲弄的口吻說:“去吧,我們有點事情,不然,莫多家可就要絕種了。”

秋秋眼裏溢滿了淚水,但臉上還強作笑顏,這一來那張臉就更加醜陋了。

夏佳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一聲尖叫,然後,又是一聲,之後,就是滿眼亮晃晃的陽光在眼前跳**了。

這年冬天,哥哥走了,然後死了。

秋秋的手停止撫摸了,停留在了那個地方,她的身子緊貼過來:“看看女人吧,用你的手,用你的手。”她把他的雙手牽引到自己腰上。夏佳的手就那樣慢慢向下滑動,他又看到了自己未出嫁的在河邊沐浴的堂姐,他的渾身終於止不住顫抖起來了。

秋秋卻在這時哭了起來。

她的頭拱在夏佳單薄瘦小的胸前。

“要是你哥哥當初對我這樣就好了。”

“我愛你了,我想你。”夏佳急促地說。但等到事情真正開始,到結束,他卻都隻感到緊張,而不是其他什麽。

現在,他離開了寡嫂的身子,並且開始嫌惡這個女人的身子了。

寡嫂隻是靜默了一小會兒,又開始不停地嘮叨了。抱怨命運,詛咒他死去的兄長:“他是那麽漂亮,看到自己堂弟那麽漂亮,我臉上真有光彩,再說那時我們莫多家還是最殷實的人家,可叫我嫁給他我是想象不到的。他是個該死的漂亮的畜牲,他那一口白牙牙露出嘴唇我就想到魔鬼。”

這時,夏佳隻感到渾身刺癢難忍,他從未赤身**在羊毛毯子下睡過。秋秋替他搔癢,又使他興奮起來,“男人像馬駒一樣,像跑累的馬駒一樣喘氣我就知道壞事就要來了。”

夏佳又上去了,像騎著一匹高頭大馬。他聽見自己說:“我要把你……我要把你……”

“我要你給我一個漂亮兒子,”母馬氣咻咻地說,“像你哥哥一樣!”

隻這一句話,剛才的一切景象都像夢幻一樣消失了。夏佳一下就像一個草人一樣滾了下來。他隻感到身上的汗水一片冰涼。毯子下麵是瘋狂過後留下的仿佛來自記憶的腐爛的甘甜的氣息。是什麽在記憶開始的時候就已經腐爛了呢?某些家族在他的某一代人記憶開始時就像一株大樹從內裏開始腐爛了。秋秋探問一陣,終於明白了是什麽事情,就開始蜷縮著身體嚶嚶哭泣了。而對麵那幢被沒收的樓房——索南家裏正傳來男人們開懷大笑和女人們尖叫的聲音。那邊,宴會已經進入**。舉凡體麵的、殷實的人家殺豬宰羊之後,都會舉行這樣的宴席,以新鮮的豬血灌的腸子,最肥美的豬脊梁肉,摻蜂蜜的酒,招待客人,並接受客人帶來的茶葉、酒、煙草、毛巾等禮物。聽那聲音,酒菜已經一掃而光了,人們大概一邊說笑一邊品嚐經霜凍後又酸又甜的野刺梨兒。

這座屋裏卻隻有寡嫂嚶嚶哭泣的聲音。夏佳感到自己肯定是產生了某種變化,因為自己的心變得殘忍又惴怯,不然怎麽會喜歡這哭聲,並且感到安慰呢?哭聲像夏天裏河邊蜻蜓飛翔的聲音、蜜蜂在花間的吟唱。

後來,那邊宴席散了。

寒夜裏響起一個心事重重的男人的歌聲:

在翻過卡拉爾雪山的時候,

我的靴子爛了,

靴子爛了有什麽嘛,

母親再縫一雙就是了。

母親,母親啊!

我的靴子已經爛了。

歌聲停息後,傳來河麵上冰凍的哢哢聲響,夏佳感到自己流淚了,淚水像河邊柳枝上那些晶瑩的冰珠一樣。河裏的浪花飛濺起來,一黏附到樹枝就變成冰珠不能下來了。

早上喝茶的時候,奪科抱怨說他一個人睡覺不暖和。

秋秋說:“你以為你叔叔是一個有火氣的人嗎?”

確實,夏佳感到脊背上一片徹骨的冰涼。他看了看秋秋,這個醜婆娘好歹向他露出一絲笑容,但那笑容是無可奈何的,寒冷的。

“我,”奪科突然又說:“我夢見魚了。”

“魚?”

秋秋端著茶碗的手顫抖了一下,有些茶水潑濺出來。

“我夢見它們告訴我它們住在水晶宮殿裏麵……”

但他的話被秋秋惡狠狠地打斷了:“去你媽的魚,你這孽種,吃了上學去吧。”

奪科下樓時罵了一聲:“地主婆。”但秋秋沒有聽見,夏佳跟著下了樓,到了院門,奪科回過頭來,夏佳看到他眼裏滿是淚水。

“我說,”發問的時候,他有一種在薄冰上行走的感覺,而冰下麵是黑沉沉的深潭。“你是說魚在冰的下麵?”

“它們告訴我它們住在水晶宮裏,它們的頭領是一頭人魚。”

“人魚?”

“老師給我們講的故事裏就有女人一樣的魚。女人身子,魚的尾巴。”

奪科走了。

夏佳突然想到他撫摸到的秋秋的大腿那麽光滑細膩,那就是人魚的尾巴嗎?他就那樣站在那裏:像個年歲很高,沒有了新的生活的老人,空洞而迷惘的眼睛後隻有回憶引來的迷霧悄然沉浮。他站在那裏:仿佛那一把骨架無法支撐住自己的身子,所以才伸出手,扶住柵欄的橫杆。

春天已經來了。

陽光下,柵欄的劈柴上散發出一縷微弱的氣息。這種氣息是因為冰凍而收斂起來的,此時從內部鑽出的清香,並帶著淡淡清新的晨間露水的味道。這說明劈柴內部已經在悄悄地化開冰凍了。同時,他放在劈柴上的手背又感到了太陽的溫暖。原野上一片細密的像是有上萬隻小鳥走動的聲音,那是積雪在化解,在陽光的熱力下慢慢往下塌陷。

溫暖的陽光使他有了些醉意,他頭痛欲裂,差點就要放任自己咧嘴哭泣了。

突然,自己房子的新主人悄沒聲音地出現在麵前,咧開了闊大的嘴巴:“好鄰居,你家的奪科吃夠豬肉了吧。”

“……”

“你不要不理我。我家索南可是喜歡那種東西啊。”

“奪科也是。我家奪科也是。”

“‘我家’,”當年的馱腳漢,今天的會計哈哈大笑了:“‘我家’,那他是你的兒子了。哈哈,哈哈哈……”

“怎麽了,我說錯了?會計。”

“沒有,沒有。”他一隻手去擦那闊臉上的淚水,一隻手在他胸前捶打。

那捶打是很有力量的,夏佳往後踉蹌幾下,好不容易才站穩腳跟。

會計的笑聲變了,嘎嘎震響,仿佛夏天河上那些威脅水下沉默的魚群,並互相追逐爭鬥的野鴨的聲音。同時,他的眼睛變小了,步步進逼,口氣凶狠地說:“老實交待,你這麽虛弱,天天跟秋秋睡覺,天天睡是不是?”

“不,沒有。我們沒有。”

“老實交待!”會計伸出手劈胸揪住夏佳的衣襟,一用力夏佳就感到氣緊了。

“昨晚,隻有昨天晚上。”

“吃了豬肉以後?”

“吃了以後。”

“是吃了以後,我們就是愛吃豬肉,你不吃嗎?”秋秋突然橫身在兩個人中間,“我聽到你的笑聲了,你這壞蛋!你要不要跟我這地主婆睡,拿你的豬肉來換。”

“秋秋,”會計笑了起來,“我是和他開開玩笑,你們肯定不會睡覺,夏佳是不會的。”

“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再見,”會計眯縫著雙眼,舉起頭頂的帽子,“再見。”這時,秋秋希望那個倒退著行走眼露陰險凶光的家夥在雪上跌倒,或者攔腰撞上柵欄。但這個家夥卻一彎腰,用屁股頂開院門,把舉起的氈帽扣回頭頂,轉身揚長而去。

秋秋這才聽到了小叔子哭泣的聲音。

太陽照曬得越來越暖和了,陽光裏有了炊煙以及從周圍山坡的樹林中散發出來的芬芳的氣息。

遠處的大路上,一個陌生的人影在一片熠熠閃光的積雪中出現了。戰事剛剛結束的那年冬天,秋秋常常站在這裏注視蜿蜒在雪野中的大路,希望那裏出現丈夫熟悉的身影。雖然在前一年冬天她已經明確無誤地得到了那人的死訊,但她仍然希望僥幸中遇上奇跡。她還知道丈夫不愛自己,但他不愛自己就拿起刀槍打仗去了。要是小叔子不幸是自己丈夫的話,他是不會那樣的。那個冬天,實際上是一直在盼望有個撐持門戶的男子漢歸來。

現在,那個人越走越近了,秋秋和夏佳先隻是模糊看到那人高大粗壯的身材,漸漸才看清他臉上濃密糾結的胡子,以及從臉頰一直延伸在頸項上的醒目的傷疤,傷疤牽掛著眉毛、眼睛、嘴,甚至整個頭顱都微微地有些向右歪斜。但眼神卻是鎮定的,甚至還隱含著一點凶狠的神情。腳上那雙又舊又破的笨重靴子就那樣一直往前,咕咕作響,而不肯避開地上的泥濘和水窪。

秋秋急忙申斥小叔子:“別哭了,有人來了!”

這時,來人已經來到柵欄跟前,並稍稍往上抬了抬帶有護耳的帽子。

“天哪,昂旺曲柯,你是昂旺曲柯。”

秋秋已經認出他是誰了。他是跟丈夫一起潛逃出村的,現在卻帶著傷疤和一大把胡子突然出現了,在人們已經將他完全忘記的時候。而他瞎眼的媽媽已去世多年了。

“你母親已經死了。”秋秋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來人眼裏閃出一點奇怪的難以捉摸的神色,終於,從那叢濃密的胡須背後傳出含糊不清的話:“很多人都死了。”

“你是昂旺曲柯嗎?”

“我從監獄裏出來。”說到第二句話時,他的吐字變得清楚多了,雖然答非所問,想來是很久難得說話的緣故。“我找誰報到?他們叫我找新的政府報到。向你這個女人報到嗎?”他從懷中掏出幾張紙,向秋秋搖晃。

“不,”這時夏佳插話了,“不,我家是地主。”

那人這時才露出了笑容:“我想也是。我知道地主是怎麽回事,所以我也不提醒主人給經過遠足的人一碗熱茶。不了,不必了,我去報到去了。”

他後退一步,這次把帽子完全脫了下來,“我知道,你是秋秋。你的死鬼男人叫我回來娶你。”

秋秋驚駭地說:“天哪!”

他又一次對著夏佳脫帽:“我想,你還沒有娶你的寡嫂。”

“你怎麽知道。”

“路上已經有人告訴過我了。”他又並攏雙腳,碰了碰兩隻破靴子沾滿泥濘的後跟,說:“回見,鄉親!”

“天哪!”

秋秋又捂著額頭像在躲避什麽突如其來的打擊一樣。

當夜,村裏召開了鬥爭會。

主鬥剛刑滿釋放的叛匪昂旺曲柯。陪鬥是地主婆兼叛匪家屬秋秋、地主兼叛匪家屬夏佳。而這個家夥差點就把鬥爭會變成了一個歡迎英雄的會議。大家被人領著剛剛呼完口號,就聽見他隔著火堆對下麵坐著的人們說:“向鄉親們問好!”

“這裏沒有叛匪的鄉親!”

“老實交待反革命罪行!”

而他卻像出席誰的生日宴會,或者是自己過生日,在家門台階前迎候客人一樣彎腰,不斷微笑。並成功地引來了老人和女人們同情的歎息。他說他老實交待和解放軍打仗的事情,這更引來了年輕人和學生們的歡呼。當然,一個反革命分子如此猖狂是難以容忍的。當即幾個人衝上來將他打倒在地。夏佳清楚地分辨出棍棒、拳頭、腳落在那個家夥身上的聲音。他害怕得渾身打顫,但同時又感到高興萬分,因為他想起這個家夥初來乍到時對秋秋那些不客氣的話語。夏佳已經隱隱感到這個家夥來對他形成威脅。從昨天晚上開始,接連不斷幾件事情突如其來,已經使他暈頭轉向了。接下來,人們退下去,不知又過了多久,開會的人們又散去了。

這是在村中小廣場上。

夏佳又聽到四周的野地裏傳來一陣嚓嚓的聲響。夜晚也顯得十分晴朗。借著那大堆篝火的餘光,他看見昂旺曲柯半邊臉上沾滿了灰塵和黑色的血漿,但就是這些也未能掩住他臉上那道傷痕。秋秋跪在他身旁,一隻手臂伸在他腦袋底下做成柔軟的枕頭。

夏佳無所措手腳,抬頭又望見滿天閃爍的星鬥。而且還感到那些星鬥在頭頂的天空中緩緩旋轉。

昂旺曲柯呻吟了幾聲,慢慢睜開了眼睛。他看看秋秋和夏佳,忍住疼痛哼哼地笑了。然後就自己撐持著站起身來,說:“回家裏,回家去吧!”

就這樣,這個人就自自然然地成了這個破落家庭的一員。他說,既然當初是秋秋的丈夫鼓動他出來參加叛亂,那麽,因為這個他坐了監牢,家產也早被悉數沒收,他不住在這裏又該住在哪裏呢?一進屋子,他走到主人位上坐下,口中的話語一直沒有停歇。

“有酒嗎?”

秋秋搖搖頭。

夏佳說:“這麽多話,好像一回來就沒有挨一頓痛打似的。”

昂旺曲柯以頗為不屑的口氣說:“這麽多年,我每挪換一個地方,都要收受這樣的見麵禮。難道我不是回到了家鄉,身邊還有朋友的老婆和兒子。難道我不是從冰涼的水泥牢房裏出來,身邊有了溫暖的火塘?”他這幾句憤怒中夾帶著真情的話語使秋秋熱淚盈眶,夏佳也發覺自己被感動了。可是,這個人卻是不要人為他感動的,他口氣一變神情也變得刁怪了,“隻是沒有酒,隻是這個女人還沒說是我的女人。”

然後,就開始專心致誌地對付眼前的食物了:一塊烤麥麵饃,一壺茶,一丁點酥油,幾瓣大蒜,幾塊煮熟的土豆,外加一小碟鹽。吃完這些東西,他說:“不要那樣看我,有牲口的氣力就有牲口的胃口。莊稼人嘛,有氣力就可以好好吃飯了。”他說話時,隻要不用戲謔的口氣,就有一種動人的沙啞。

沉默一陣,他又問:“我跟誰睡覺?”

秋秋把奪科推到他跟前:“跟他。”

昂旺曲何一隻大手輕輕捏住孩子瘦小的手臂,一隻手撥旺了火,上下打量。望到那雙鼓突的魚眼時,他輕輕歎息了一聲。他當然也知道在柯村關於家族興衰的種種傳說。當然也知道這雙魚眼意味著什麽。他的嗓音又變得有些沙啞了:“他的兒子?”

“是他的兒子,奪科。”

“好了,奪科,去把你的被褥拿來,我在黑洞洞的廂房裏可睡不著,”昂旺曲柯說,“我一直盼望有朝一日在火塘邊睡覺。”然後,他低垂著頭揮揮手,叫秋秋和夏佳走開。

睡下以後,秋秋一直在側耳靜聽外麵的動靜。首先是聽到那家夥忍不住發出了輕輕的呻吟,然後,兒子的說話聲清晰地傳起來:“你認識我爸爸?”

“認識。”

“我不認識他。”

“因為他已經死了。”

秋秋又聽見昂旺曲柯對兒子說:“你爸爸是很英俊的,死那天也是那樣,他騎在馬上,槍一響,他就揮了揮手掉了下去,死了。他真的揮了揮手。”

秋秋放在夏佳腰上的手也不自覺地做了一下擺動的姿態。小叔子把嘴貼到她**上拱動起來。秋秋把他推開,然後咬著手指哭泣起來。

“叔叔,”奪科又在問了,“冬天魚藏在哪裏?”

“沒人告訴過你?難怪,不打仗我也不會知道冬天的魚在冰蓋下麵。一次解放軍的炮追著我們打,我們跑到河邊時,炸彈炸開了冰,碎了的冰塊和炸死的魚就落在我們身上,我們麵前。魚飛在天上,身體筆直,就像一隻隻銀子做成的鳥。”

後來,他們還說些什麽秋秋就沒有聽見了,朦朧中她又看到多年前那條跟著鷹飛起來又摔死在自己跟前的那條魚。現在她看到的是魚的雙眼,而且感到這雙眼睛對她來說已變得相當熟悉。

她醒了。

聽到百年老屋的梁柱絮語的聲音。

就那樣一直等待著曙光慢慢爬上窗欞。起床時,夏佳正在熟睡。也隻有這個時候,他的神情才變得無憂無慮。他還是一張娃娃臉,在睡夢中像孩子一樣吮吸嘴唇。秋秋已經為勾引了小叔子、自己親愛的堂弟感到後悔了。你將永遠是個娃娃,跟我睡了兩個晚上你差一點就成為一個男人了。你是個什麽樣的娃娃啊,她在自己心裏默默念叨。

不知什麽時候,昂旺曲柯已經輕輕推開房門,專注地看著秋秋愛撫熟睡中的小叔子。秋秋卻是一點也沒有發覺。等她聽到一聲怪笑,回過頭去,隻是看到房門輕輕關上了,她這才開始思索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對她具有的意義。頭腦裏剛有點明晰的東西,又被另一個房間裏兒子與那個男人說話的聲音給弄得模糊了。她隻知道,在這晨曦初露的時分,兒子的聲音是歡快而又充滿好奇的。這使母親心中已備感甜蜜,淚水也慢慢充滿了眼眶。

就是在這個早晨,她突然開始考慮將來的生活。雖然像她所撐持的這樣的沒落家族,是沒有什麽將來的。當淚水從她眼眶中慢慢退去,她就懷著一種亦喜亦憂的空落落的心情慢慢入睡了。透過窗欞的晨光愈益明亮,照在那張總是帶著刻毒怨恨神情的臉上,叫人相信某種奇跡已經發生:那張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去,嘴角露出隱約的笑容。

醒來時,她見小叔子也醒了過來,她說:“我做夢了嗎?”

小叔子搖搖頭:“我不知道,我隻是看到你在笑。”

“我做夢了。”

她告訴小叔子她又像以前一樣在河裏躲著沐浴,赤身**。“還有你,給我放哨,可是一個人還是從林中向我偷看了。”

“誰?”

“是……我不知道是誰,還有好多魚。”

“魚?”

小叔子的神情一下子變得不安了:“怎麽會夢見魚呢?夢魚可不是好兆頭。”

“算了!”

秋秋立即起來,胡亂往身上套上衣服,臉上神情又變得恨恨不平了。直到燒好早茶,也一聲不吭。甚至一家人吃開了早茶,也沒有誰發出一點聲音。奪科睜大一雙魚眼,依次看到三個大人的臉都是緊繃繃的,而且沒有一點鬆動的跡象,自己的神情也變得黯淡了。他小心翼翼地端起麵前的茶碗,撈出裏麵的奶渣慢慢咀嚼。昂旺曲柯看他和他的叔叔一樣輕輕地錯動牙槽,不敢發出聲音,就伸出一隻大手憐愛地撫摸奪科的腦袋,眼睛卻盯著孩子的母親:“奶渣是又硬又脆的東西,怎麽能不發出一點聲音?”他拍拍奪科的腦袋,“牙齒用勁,把嘴裏的東西咬得嘣嘣響!”他又轉臉對一副低眉順眼神情的夏佳說:“就是嘴裏沒有東西,也要咬得嘣嘣作響!”

這一說,弄得夏佳和奪科更加手足無措,牙槽錯動越來越慢,終於慢慢地停止了。兩人都不約而同在偷看秋秋的臉色。她臉上恨恨不平的神情卻漸漸被深受委屈的神情所代替了。

她帶著哭聲說:“我夢到魚了。”又說了一遍,就傷傷心心地哭出聲來。然後,她又傾訴男人離開後,她所經曆的一切困苦磨難。就仿佛那個男人曾經對她十分摯愛,隻是不得已才從家裏離開,現在,這個男人經受了一切男人可以領受的痛苦,又回到自己身邊。

這個當過土匪、蹲過監獄的男人說:“你夢見魚是在什麽時候?”

“我年輕的時候,在河裏沐浴的時候。”

“你沒夢見別的什麽事情?”

“什麽事情?”

“沒人偷看你洗澡?”

“什麽時候?”

“隨便什麽時候。”

“我夢到了,一個人在偷看……”

“是我。”

“不是你,我有夏佳給我放哨。”

昂旺曲柯哈哈大笑。夏佳和奪科趕緊起身下樓去了。到了門外,仍聽到那粗野不羈的笑聲。

其實,世事交替中,許多變化都是悄悄開始的,等到人們對這種變化有了發現時,這種變化早已成為事實了。我在這裏使用漢語,而在柯村的方言中,這一切都必須用過去時態才能表述。

這年春天,等人們注意到森林開始消失時,有好幾麵山坡已經變得一片光禿了。而周圍山坡上的原始森林正以更快的速度消失,猶如山峰頂巔那些在夏天太陽照射下迅速消融的殘雪。由於森林的毀滅,豹子和黑熊在食物豐富的夏天就發出饑餓的吼聲,從而招引來獵人的刀刃,槍彈,以及弓弩。

而夏天旺盛豐盈的水流上卻晝夜不息地漂滿了木頭。河水的味道因為摻和了太多的鬆脂香氣,以及迅速腐敗的樹皮的味道而顯得難聞了。村裏開始議論尋找新的純淨的飲水。魚眼奪科常常在去鄰村小學上課的中途溜掉,一來是因為索南等小夥伴學說從大人那裏聽來的故事,說他母親秋秋同時和自己的小叔子及一個土匪睡覺,一來他總覺得大群產卵的魚在岸邊出現的時候就要到了。他一整天一整天地坐在岸邊,沉靜地等待那些軟弱而又敏感的,肯定是思緒紛紜但又沉默無語的魚群出現。奪科靜坐在那裏,隻有注視著河麵的鼓突的魚眼更加鼓突,鼻翼也不時掀動,捕捉魚群到來時那種略為有些腐敗的水草的氣息,而他那雙魚眼在每一次從河上移開,布滿失望神情之前,那雙黑黑帶灰的瞳仁上都隻布滿了源源不斷漂向下遊的木頭。他不複看見大河往年那種完整的麵貌。魚群沒有按時出現,他仿佛感到自己已失去魂魄,不能思想了。

坐在家裏,他也是一聲不響。

這天是星期天,奪科一早又來到河邊守候,不意在往日他經常停留的地方看見一個伐木工人手拿一段竹竿佇立岸邊,那竹竿頂端若隱若現有一段細線垂入水中,像琴弦輕輕顫動。這天的河水也像歇了假,水麵上沒有負載亂竄亂撞的漂木。奪科停足細看,但最終還是難以明白那人手裏是什麽,又是用來派什麽用場的。這時那人收起竹竿,隱入水下的好長一段細線也隨之拽出,奪科看到線端還有兩隻細小墨黑的鐵鉤。那個人把竹竿攬入懷中,用肩膀支住,騰出雙手往鐵鉤上穿上正蠕動不已的蚯蚓,又重新把穿上餌食的鐵鉤投入水中。奪科眼光一垂,沒有隨那鐵鉤投入水中,倒先被那人腰間一隻竹簍吸引住了,同時鼻腔裏也已嗅到魚垂死掙紮時,身上激出許多涎滑物質時的那股氣息。果然有一條魚正在那狹仄的竹簍中兀自掙紮不已。奪科不由得大吃一驚,腦袋嗡嗡一響,覺得自己通身已變得沁涼光滑,惟一的念頭隻是想投向水中,充分領受水的輕撫、壓迫,以及靜臥水底的意蘊。無疑,這時他和籠中之魚已是同一感覺了。

偏偏這時,魚群悄然來到了。

奪科喃喃念道:“來了,來了。”

但卻根本不覺得眼前的河底下頃刻間已布滿了魚群。直到那人一甩竹竿,把一條魚甩到他腳前,奪科才驚覺過來。那人迅疾來到他麵前,嘿嘿一笑,奪科卻隻是大張著嘴,看那人把魚從鉤上取下,反手裝進背後的竹簍。這下他才明白那人的竹竿作何用途,以及那魚是怎樣進了那人腰間竹簍的。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人捕捉魚類。而用魚竿釣魚是他所目睹的人類捕獲魚類的第一種方式。

那人看到水下魚越來越多,就像獵人碰到成群獵物一樣發出了信號。沒過多久,那片河麵就被幾十根魚竿密密罩住。漁竿不斷起落,魚被提出水麵的聲音,魚騰空而起又被甩落到岸上的聲音,啪啪噠噠此起彼落。奪科此時已經忘了置身何處,隻是感到了魚所遭受的全部痛苦,感到仿佛自己也大張開愚不可及的嘴巴去吞食蚯蚓,而蚯蚓被囫圇吞下後還在腸胃中蠕動,散發出那麽強烈的土腥與血腥摻和在一起的暖乎乎的氣息……

奪科嘴巴合攏的時候,已經漸漸從迷迷糊糊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了。

這時,那些人眼看自己魚簍已經裝滿,餌料全部用完,而河底仍然黑壓壓的盡是魚群,隻能無可奈何地歇手了。

一個人拍拍他的腦袋。

在此之前,奪科早已感到頭疼欲裂。這一拍,他倒有些清醒了。釣魚的人滿載而歸,嘻嘻哈哈地走遠了,而他注視水底下遮沒了河底的傻乎乎的魚群,恍如夢境。這些東西原來是要吃東西的,他想,不由得心中微微作嘔,它們吃了那麽難看、那麽軟弱的蚯蚓,以前大人們卻說魚是可憐的隻吃水的東西,是淨潔的,也是神秘的。今天,卻目睹它們吞吃蚯蚓而枉送性命。天已漸近黃昏了,水麵上有稀稀落落的蚊蟲飛舞,魚也開始蹦跳了。魚在黃昏時跳躍的姿勢是奪科所熟悉的,目睹了千遍萬遍,但隻是在今天才看見它們騰身最高時張圓了沒有牙齒的嘴巴,是捕食飛舞的蚊蟲。

奪科喃喃說道:“還有蚊子,還有蚊子。”

回到家裏,秋秋問:“你怎麽了?”

“它們原來吃蚯蚓,還有蚊子。”

“它們?”

“魚。”

“你瘋了。”母親厲聲說,“誰看見過……吃那些東西!”

“它們吃了。”

母親看見他一副癡癡呆呆的模樣,又厲聲叫道:“不準說這些瘋瘋癲癲的話。”

夏佳把臉轉向昂旺曲柯,要他阻止秋秋。

昂旺曲柯把奪科攬到自己懷裏,對秋秋說:“他已經被什麽事情嚇壞了,你不準再嚇這個娃娃了。”

秋秋背過身去揩擦奪眶而出的淚水。

昂旺曲柯讓奪科喝茶暖身子。待到他輕輕的顫抖慢慢止住,才叫他說出事情的經過。

昂旺曲柯嗬嗬一笑:“你是看見人家釣魚了。孩子,有好多地方都是釣魚吃魚的,不釣魚吃魚的地方是很少的。”

“可是那些魚吃了蚯蚓,還有蚊子。”

夏佳和秋秋這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這使他們都感到慚愧了。秋秋是因為自己的乖張脾氣,夏佳則是因為自己的無能兩個人眼裏都流露出對昂旺曲柯感激而又敬佩的神情。

昂旺曲柯撫摸著奪科蒼白瘦削的小手,放在唇邊親吻一下,放低了聲音說:“奪科真是了不起,你是柯村第一個發現魚吃東西的人。以前我打仗的時候,還看見過好多魚把牛馬慢慢吃光,就像螞蟻吃掉那些受傷的畫眉鳥一樣。我以前打仗的時候……”他突然打住話頭,仰起臉來望著黑漆漆的屋頂,那是好多年煙熏火燎的結果,他想說自己還看見魚蠶食人的屍體,由於饑餓,又吃過那些吃過死人的魚。這時,一陣輕風從河對岸吹來,透過窗戶,帶來一種他十分熟悉的香氣。

屋裏的其他人也嗅到了這股突如其來的香氣,臉上露出詫異的事情。

他走到窗前,看到對岸伐木場夥房的煙囪在這夜深人靜之時吐出火花和濃煙。他轉過身對屋裏的人說:“是煮熟了的魚的香味。”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他又說:“魚肉是很好吃的,我在監獄裏吃過,放上豬油、蔥、鹽,還有一種外地才有的生薑。”

沒人答話。幾個人的臉在塘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對岸過來的魚香味也隨著風力的變化時而輕淡,時而濃烈。

秋秋抬起手來,端詳一陣,從食指上取下一枚戒指,交給夏佳,說:“去索南家給奪科換兩斤糖,再給你們兩個男人換壺酒來。”

現在,和奪科同歲的索南父親除了擔任大隊會計外,還為供銷社在柯村辦起了代銷點,出售糖、酒、煙絲和新奇的手電筒,花色漂亮的尼龍襪子,毒性強烈的農藥。

夏佳遵命走了。

“其實你也不必這樣,”昂旺曲柯對秋秋說,“戒指換吃食是不劃算的。”

秋秋淒然一笑:“我是料定這些東西是無人繼承了。”

昂旺曲柯歎息一聲,一時也想不出什麽勸慰的話語。倒是秋秋反過來說:“你來以後,我們家日子好過不少了。這個家縱然完了,可我想來想去也不能總是淒淒慘慘的。有你這麽個男人,這個家也算是個家了。”

他根本沒有料到這個乖戾的女人會說出這些通情達理,並且符合身份的話來,一時間也找不出合適的話來對答。隻好搔著頭頂嘿嘿一笑。

秋秋突然說:“我去給夏佳收拾一個床鋪。你不知道,他是一個沒用的可憐人,他是做不成男人了,這一輩子。”說完,她就趕緊轉身,消失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裏去了。

早晨,夏佳醒來時感到頭疼欲裂,口幹舌燥。一時竟弄不清楚自己睡在什麽地方,寡嫂秋秋也不在身邊。慢慢地他才知道自己睡在儲藏室裏,而所謂儲藏室除了他自己以及身子下麵的熊皮和褥子,身上蓋的被子外,另外就隻剩下幾件節日和出客必用的衣物,再有就是昂旺曲柯打獵打到的幾隻野雞。那幾隻野雞他親手褪了毛,剔去內髒懸掛在那裏,現在,它們肉已經風幹,毫無知覺地在空中微微搖晃。

夏佳心中空空****,他覺得心中那空洞變成一個光華燦爛的深淵,自己的身軀,帶著身外的整個世界像片臨風的羽毛輕輕向下墜落。那深淵沒有底,叫墜落的人產生出飛翔的感覺。他想,侄兒奪科是多麽喜歡魚呀,立時那飛翔的感覺變成了魚順水漂遊的感覺。他仿佛感到自己又沉沉睡去,臉上露出疲乏而又愉快的笑容。

他的嘴唇蠕動,猶如初生嬰兒尋找母親的**。而他成年人的臉上沒有一點皺紋,細膩光滑,仿佛一張娃娃的臉孔。他夢見自己飛臨深淵的底部,清楚地看到水底平整的沙礫,夾雜在沙礫中的潔白的石英石以及雲母碎片折射出的銀白光芒,他在水底下尋找魚的蹤跡,這時,他被一聲尖叫驚醒過來。

夏佳首先斷定叫聲不是出於自己,便釋然地笑了。啊,死原來也是輕易的事情,甚或有些美妙,就像羽毛淩空飛起,魚向下遊漂流。他又聽見了叫聲,是寡嫂秋秋的叫聲。接著是那個男人撫慰的聲音。

秋秋開始哭泣,哭聲越來越響亮。

屋子裏也越來越明亮了。新的一天就這樣來到了。夏佳仔細地注視陰影怎樣向牆角退縮,然後消失。

他又微微一笑,側身傾耳聽,秋秋的哭聲早已終止了。夏佳悄然起身,輕輕出了房門,看見侄兒奪科正站在母親房門口。奪科看見叔叔出來,那對魚眼鼓突得更為厲害了,差點就要尖叫起來。夏佳卻向他連連搖手,一臉詭秘的神情,光著腳輕輕悄悄地過來,也把耳朵貼上了門縫。秋秋正向睡在他身邊的昂旺曲柯講述剛才的噩夢。原來她夢見了父親死去的前兆——那條拔草時落在他身邊的魚,那條被鷹抓獲又失落跌死在她身邊的那條大魚。她說:在夢裏,那條大魚腐爛後的氣息變成有重量的東西,緊緊壓迫在胸口。“就在這裏,你伸手摸摸,對了,就是這裏。”

夏佳又感到頭痛,太陽穴那裏血脈瘋狂跳動,仿佛一隻錘子在敲打。

“你要對我好,”他又聽見說,“還要對夏佳和奪科好。”

“我會的。”

“手拿開吧,你。”

昂旺曲柯自得的含著醉意的笑聲從門縫裏傳了出來。低沉中略帶沙啞,完全是一個自負自傲的男人的笑聲。笑聲剛歇,他的話聲又直衝耳鼓:“夏佳真的不能幹男人的事情?”

他悚然一驚,離開了那房門。奪科也早已離開了。夏佳穩在自己床鋪前渾身哆嗦不止,奪科悄悄進來,碰碰他垂在身側的手,說:“我們看魚去吧。”

河裏沒有魚。

河麵上籠罩著沉沉的霧氣。叔侄倆一言不發生在被露水濕透的石頭上,隱隱約約還可以嗅到魚群留下的氣息。他倆耐心等待,魚群在藏匿到深水裏,等到太陽出來,驅散霧氣,河底的淤泥變得暖和了,它們才會出來。

叔侄倆誰也不看誰,呆坐了一會。仿佛互有心靈感應,或者同時被一種神秘的東西支使,他倆一同起身,離開河岸。

伐木場那片木屋清晰出現在他們麵前時,夏佳對侄兒說:“吃魚的人就住在這裏。”

叔侄倆穿過木屋圍成的、豎有籃球架子的廣場。那些打球的人,洗臉的人,站在一起聊天的人叫他倆老鄉,對他們露出友好的笑容。在寬敞的食堂裏他們又嗅到昨晚已經聞到的那種香味。叔侄倆坐在那裏,享受那誘人的香味。有人給他倆端來一碟白麵饅頭,又盛來兩碗湯,那人說:“肉吃完了,喝點湯吧。”還說我們要搞好工農團結,民族團結。叔侄倆飽餐一頓,出了食堂還在回味那鮮美無比的湯。迎麵看見和奪科同歲的會計兒子索南帶著幾個同學在那裏投擲籃球。每天上學,他們都要彎到這裏來玩一會兒。

一個夥伴招呼奪科也去上學。

奪科搖搖頭躲開了。

索南說:“不理那個地主兒子!”

那個炊事員送夏佳和奪科出來,剛好聽見這話,問:“他是地主兒子?”得到答複後臉上露出後悔的樣子說:“可惜我的魚湯了。”

索南問:“他們吃了魚?”

“沒有魚肉,是煮魚的湯。”

索南說:“我要告訴阿爸和老師。”

這些話,夏佳聽見了,立即呆呆地愣在那裏。學生們和其他人什麽時候散開的,他根本不知道。許久,他聽到自己心髒咚咚跳動的聲音,心子仿佛就要撞破胸腔了。他竟自以為是一條魚被他吃進了肚皮,現在它正要掙紮著出來。立時,渾身感到一片冰涼。還是奪科又回來把他領出了廣場。

奪科說:“叔叔你來。”說著就把這個身不由己麵如白紙的人領到傾倒垃圾的地方。這時太陽已經起來了,那堆垃圾中有難聞的氣息散發出來,最為濃烈的是魚腥氣。不待侄兒指點,他已認出許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魚鰭,還有許多撲滿了蒼蠅的魚的肚腸。兩個人影移動一下,那些蒼蠅就嗡一聲散開,飛不多遠又撲了回來,它們的翅膀上也閃爍著魚鰭上那種銀光。

奪科撿了兩隻鼓脹的魚泡玩弄著,沒顧上叔叔夏佳,自行走了。在回家的路上,他看見伐木工人在村子和伐木場之間架橋。早上,叔侄倆就是從這裏過來的,現在,那些人正在橋梁上鋪設橋板。

那些人大多都看見夏佳是怎樣掉進河裏的,那姿勢介於失足跌落和有意自殺之間。

那些人還看見奪科對大人落水毫無知覺,顧自入神地玩弄手中的魚泡,過了橋,走進那一大片綠如絲絨的平整麥地中間。

明麗的陽光中飛舞著幾隻漂亮的野鴿,布穀鳥的叫聲悠悠揚揚。

叔叔死後,奪科再也不去上學,整天都是失魂落魄地四處遊**。

他還從那些喜歡釣魚的伐木工人那裏學會了怎樣挖掘和侍弄蚯蚓。

他又在陰濕的牆根下挖好火塘大小的一塊地,撿淨了石頭,又四出搜尋腐質垃圾,細心拌勻,放進蚯蚓,再在上麵覆以草皮。經過兩場夜雨,草皮上的草就長得比別處的翠綠而又齊整。奪科還頂著毒烈的日頭用柳枝在草皮四周紮成精致的籬笆,籬笆是袖珍的,高不盈尺。他簡直把養蚯蚓的地方變成童話劇中精致的布景。

而村裏人都說,那個奪科,地主家的魚眼睛娃娃已經瘋了。

這時,已是仲夏季節,那座連接伐木場和柯村的木橋已經完工,命名為團結橋。橋麵平整,兩邊還有花式漂亮的欄杆。兩岸人來往頻繁,如果不是柯村人普遍對工人們釣魚、吃魚難以接受的話,兩岸之間的關係定當更為親密。整個柯村對此不以為意的恐怕隻有奪科和他事實上的繼父昂旺曲柯。依照舊俗,昂旺曲柯和秋秋的婚姻方式誰都會認可的,整個柯村的人都不知道這不符合共和國的有關婚姻的法律條文。可在上麵的指使下,村裏連續三次召開了批鬥秋秋和昂旺曲柯破壞婚姻法的新的罪行。奪科膽小,不敢晚上獨自呆在家裏,也參加了大會。他鼓突著一雙魚眼,對每個注目於他的人露出羞怯的微笑。和他同歲的索南已經學會一口漢語,當了少先隊小隊長,每次批鬥之前,都由他出來念一篇報紙上的文章。這又引來人們把兩個同歲的孩子的行為、智力對比一番,慨歎一個家族的衰亡。

我們不懂得政治變遷,隻知道命運的星宿如何運轉。

最後一次批鬥會已經找不到什麽人說話了。幹部們終於動員了一個孤老太婆出來發言。她說,其實以前人們都知道,寡婦們要找男人都是這樣找的。要緊的是他們不管住這個兒子,不上學,也不好好的幹活,任他去侍弄那些蚯蚓。蚯蚓也是和魚一樣什麽也不吃的潔淨而又可憐的東西,它們甚或比魚還要可憐,魚是有眼睛的,可以看到許多景致與事情,而蚯蚓是和苦命老婆子一樣鑽在土中一無所見的東西。說到這裏,老太婆泣不成聲了。

最後,她要昂旺曲柯好好代行養父的職責,管教好這個孩子。這個提議,引來了老年人們一片讚同之聲。

在一片歎息聲、交談聲和年輕人的嬉笑聲中,批鬥會結束了。被批鬥的人照例留下來,弄滅篝火,清掃地麵,然後才能離開。

秋秋一麵揮舞掃帚,一麵用最狠毒的語言詛咒自己那個長了雙魚眼的兒子。並打算就用這把掃帚將他暴打一頓,以泄心頭之氣。

這天晚上,村子裏好多人都聽到了掃地的有力的刷刷聲和惡毒的詛咒聲。她詛咒了世上的一切有生之物與無生之物,詛咒命運,詛咒自己的親生兒子,甚至死去的丈夫。好多在批鬥會上說了話的人都深感後悔:認為這人即便立刻死去,也會成為一個冤魂不散的厲鬼。人們還聽見昂旺曲柯狠狠抽她的耳光,一記又一記。這是暖和的春天的夜晚,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的聲音猶如冬天河上冰蓋炸裂的聲音,清脆而又響亮。索南家和另外少數幾家還有人爬上樓頂觀望,看見昂旺曲柯一記記耳光抽去,秋秋就像一隻風車一樣在掌風下旋轉,她的頭發和衣衫都淩空飛揚起來。昂旺曲柯一聲不吭,直到秋秋停止詛咒開始嚎啕大哭才歇下手來。

秋秋俯伏在村中小廣場上盡情痛哭。

昂旺曲柯坐下來.點燃一隻煙卷,說:“隻要你不亂罵,要哭你就哭個夠吧,女人家哭夠了心裏要輕鬆一點。”

秋秋仍然伏在一地塵土中哭泣。

篝火漸漸熄滅,月亮卻漸漸升起來了。那一小彎月亮的輕淡光輝籠罩在村子上,籠罩在村外的麥地、河水上,幢幢山影無聲佇立,一切仿佛是夢幻、仿佛是神話劇中神秘的後景。昂旺曲柯仰望天空,看見月亮帶著預示風暴的巨大暈圈。而夜晚的空氣卻沒有風雨初來的那種沉悶。

夜露點點。

月亮升得更高了。那些被采伐過的山坡,失去了森林的覆蓋,露出一片片山岩,一道道銀光閃爍的流砂,仿佛一張張猙獰的鬼臉。

昂旺曲柯低下頭,恰好看見秋秋已經止住了哭泣,仰起一張蒼白的臉看著自己。

他說:“夜露起來了。”

“我們,”秋秋說,“我們回家去吧。”

昂旺曲柯又說:“那年我們被追得東躲西藏,好多晚上,就在露天過夜,看星星,看月亮,看見露水起來。”他突然低聲笑了,“我還看見鹽從我胡子上慢慢生長呢。那時,你那死去的男人就咒罵天氣。你們一家人怎麽總要咒罵什麽東西。”

秋秋搖搖頭,一臉茫然的神情。

“那樣日子就更沒法過了。”他又說。

“你打了我。”

“我還會打你的。”

這時已是曙光初露了,天空中瞬息間就布滿了絮狀的雲朵,這些淺灰色的雲朵不久將變成一天絢麗的早霞。

秋秋突然說:“我兒子,我兒子到哪裏去了?”

秋秋和昂旺曲柯回到家裏,發覺奪科把飼養蚯蚓的地方徹底搗毀了,包括翠綠整齊的草皮和精巧的柵欄。

他們還發現奪科留在火塘邊一隻廣口玻璃瓶。罐頭瓶子是從伐木場的垃圾堆中揀來的。秋秋先是聽到一陣極其細微的琤琤的聲響,這種聲響是那麽悅耳,又是那麽陌生,加上映進窗戶的緋紅的霞光,叫秋秋幾乎誤認為是聽到了傳說中來自天上的仙樂的前奏。當她尋找聲音的來源時才看見了那隻盛著蚯蚓的玻璃瓶子,她的臉上立即現出了驚懼的顏色。她看到一隻隻細小的粉紅色的蚯蚓爬到高處尋找出口,遇到瓶蓋就立即失望地墜向瓶底。奇妙之處就在於它們軟軟的身體摔到瓶底時竟發出了那麽悅耳的聲音。

她一下捂住自己的眼睛。她更加痛恨這個半癡半呆、對可惡的東西充滿強烈興趣的兒子了。

秋秋清清楚楚地想起去世不久的小叔於夏佳小時候的音容笑貌,那一瞬間,像過去許多時候一樣,她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秋秋透過手指的縫隙,看見儲留在牆角的陰影,看見了自己心頭難以消彌的悲傷。而她努力不要看見這些,她把臉轉向窗口,看見了很多雲朵,潔白的雲朵。

昂旺曲柯把滾燙的早茶遞到她手上,她還對他笑了一笑。

“這樣才好。”他說。

她突然說:“要是我的兒子不是奪科,而是夏佳就好了。”

昂旺曲柯沉默許久,看著她眼望窗外空中流雲出神的樣子,說:“可是夏佳已經死了。”

“可是怎麽他就吃了魚呢?”

“魚是可以吃的。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把魚當成美味佳肴,我也吃過魚。”

秋秋又輕聲說道:“那是怎麽回事?”

昂旺曲柯動了動嘴唇,但還是把口邊的話咽了回去,沒有回答。

這時,樓下門咿呀一聲開了。接著樓梯上又響起小心翼翼的腳步聲。這種貓一樣的腳步聲是奪科所特有的。他一上樓,來到火塘邊上,昂旺曲柯就注意到他興奮得渾身顫抖,但故意不去理會他。

奪科那雙魚眼一直熠熠發光,臉頰上泛起陣陣紅暈。但他想起母親的嚴厲責難,吃早茶時努力克製自己,一聲不響。隻是一改以往吃東西時也是神不守舍的樣子,很快就放下飯碗,又第一次按母親的指點揩幹淨嘴巴。然後才急急忙忙說:“我看到魚了。”

本來秋秋看到他興致勃勃,又看到他完全像正常人一樣吃了早飯,就覺得經過昨天一個夜晚,某種變化已在她內心深處悄然發生一樣,認為某種可喜的變化也正在兒子身上發生。她提起壺,給眼前這個強壯的男人,給自己、兒子又續上滿滿一碗熱茶。恰恰是這時,奪科又說出了那句話。她差點就要發作了,聽老輩人說,壞脾氣是居住在左邊胸臆下的指頭大小的小人。秋秋壓住左邊胸脯,淡淡地說:“你每天不是都去看魚嗎?”

昂旺曲柯笑笑說:“要知道現在河裏盡是該死的木頭,魚也不是每天都有的。”

奪科悄聲說:“我看見的魚不在河裏。”

秋秋不禁顫抖了一下,想起魚從鷹爪下掉到身邊的可怖情景,顫聲問道:“在哪裏?”

“在一個大水裏。”

昂旺曲柯正想說點什麽,召喚人們上工的鍾聲卻當當敲響了。兩個大人隻好立即起身去拿鋤草的工具。出門時,秋秋在門上落了鎖,她不要奪科再出門了,她心裏難以克製地產生了不祥的感覺。

天氣很晴朗,山梁背後的什麽地方卻傳來了隱隱的雷聲。低沉而又連續不斷。看樣子,午後會有大雨下來。

在地裏鋤草的時候,不斷有人來對他倆因為同居而遭受批鬥表示慰問。要不是天氣漸漸轉陰,空氣越來越沉悶的話,秋秋心裏肯定會感到舒暢的。

天上的雲團開始變黑,逐漸像一座座形貌各異的山峰往天空深處聳立。雲山崩塌時往往是雨水降臨的時候,但這天卻隻有轟轟的沉悶的雷聲。那些已經變得光禿禿的山坡上的熱氣直衝雲霄,飽含雨意的雲團又被重新衝向高空,重新聳立成峭壁危岩的形狀,怒獅的形狀,惡龍的形狀。這種反常天氣使人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有人奔回村口敲響一段廢鋼管,發出了收工的信號。

雷聲又開始轟隆,閃電像箭一樣紮向山岩和孑遺的孤零零的大樹。

空氣中充滿了辛辣的硝煙味道。

柯村人命定和眾多的中國人一樣,經曆並且回憶並且向下一代講述不能逆料但必然發生的突變的情景。重點之一就是雲山從未如此崩塌又複聳立,如是數次。重點之二是空氣中從未有過如此濃烈的硝石燃澆的味道。

大人們驚惶地躲進房子的時候,孩子們卻擁出房子,聚集在村中的小廣場上發出了快樂的叫喊。

秋秋進了屋,首先發現那隻裝蚯蚓的玻璃瓶子不見了。她逐一打開每一個住人和不住人的房間,都沒有發現奪科。雷聲又從天空深處滾滾而下,秋秋一抬眼,看見一道閃電仿佛一條沉重淩厲的金鞭抽打下來,仿佛一下**了自己的心房。

秋秋發出一聲尖叫,背貼著粗糙古老的石頭牆壁滑坐到地上。她喃喃地說:“兒子,我的兒子。”

昂旺曲柯聞聲過來,扶住了女人的肩頭,想要安慰這個可憐的女人。他努力使她仰起臉來,自己反而被她雙眼中不祥的神采震懾住了。那神采是燦爛的,又是空洞的。他熟悉這種獨特的眼神,那是柔弱而又無聲的魚族的眼神,是奪科的眼神,是已經死去的夏佳的悲哀或沉溺於某種幻想時的眼神,現在這種眼神又在這個不肯屈服於命運的女人臉上出現了。他仿佛感到正在天空深處翻騰的瀑布般的雨水已經兜頭燒了下來。

天空越發陰沉了。

他說:“我去找他回來。”

穿過村前那大片麥地時,泥土的味道是那麽強烈。他像此去就是要遠離故土一樣,心中一片迷茫。

他第一次聽見自己發出絕望的聲音:“你在哪裏?你在哪裏?”

又一陣炸雷響過,奪科渾然不覺。

他隻聽見自己雙掌叩擊時,空著的掌心裏那一聲悶響。這個動作是模仿那些釣魚人的,並且講行過無數次的演練。現在,他瘦削修長,關節處顯得特別蒼白的藝術家一般的手指慢慢張開,一隻被強勁掌風擊暈的細嫩蚯蚓的軀體也隨之伸直,以最為舒展的方式任人將自己穿上魚鉤,變成險惡的誘餌。

也是因為許多次的憑空操縱,他揮動魚竿的姿勢也十分自如。魚鉤、墜子都準確地落入了那兩米見方的水坑。

水坑在一片柳林中央。這時,雖是正午時分,因為越積越厚的層雲,已像是黃昏了。柳樹林中就更加陰沉晦暗。奪科手持偷來的釣竿對周圍反常的變化渾然不覺。自從他昨天發現伐木場那個為修橋、築路寫寫畫畫的人把釣來的魚放養在這裏留待以後慢慢受用時,他就處於一種高度興奮的狀態了。現在,他垂下了鮮美的魚餌,要讓這些沉在水底的東西在嚐過一次蚯蚓味道後再嚐一次蚯蚓味道,吞過一次尖利精巧的魚鉤後再吞一次尖利精巧的魚鉤。

那些魚卻充分感受到了沉悶空氣的壓迫和隆隆雷聲的震撼,靜伏在淤泥裏一動不動。根本不管垂釣者瘦弱的手腕已是怎樣的酸軟了。

奪科那張神情恬然的臉上,開始交替出現迷惑、憤怒、祈求、絕望的神情,終於,他扔掉魚竿,張開嘴巴無聲地哭了起來。

這時,沉悶的雷聲終於撕開了厚重的烏雲,一陣驚天動地的炸響後,暴雨突然降臨了。

雨水狂暴地像鞭子一樣抽打下來。

柳樹葉子也紛紛被擊落下來。每一滴雨水都能立即穿透衣服,人像被剝下了皮膚一樣,感到第一滴雨水的冰涼與重量。奪科突然驚叫起來,一聲比一聲尖利。當他停下來傾聽自己聲音的回響時,隻聽到嘩嘩的雨聲成為滿世界惟一有力的驕橫的聲音。這時,他的雙腳已經被匯流起來的湍急雨水淹沒了,渾濁的水麵上漂浮著枯朽的樹枝,巢穴被毀的昆蟲和一些曾經光滑燦爛的羽毛。流水越來越洶湧,連腳底的泥土與細碎的石塊也在開始流動了。這時,奪科看見水坑中的魚一條條漂浮起來,有好些已經出了水坑,在湧流的泥砂中間撲騰了。他終於找到一截木棍,跳起來,揮舞木棍敲打那些撲騰得最為厲害的魚。木棍擊打在魚身上那種可怕的軟綿綿的感覺,使他恐懼萬分,也使他更加瘋狂。

這場雨又大又急,而且下了很久。

要不是昂旺曲柯這時找到了他,這個魚眼少年肯定會累死在這裏。昂旺曲柯奪下他的木棒,把他攬進自己懷中。他們看著那些死魚在渾濁的水中一下一下翻滾,仿佛仍然有生命一樣,一會兒弓起黝黑的脊背,一會兒又**出白色的肚皮。死魚就這樣一條一條從他們眼前消失,和所有被暴雨衝刷下來的東西匯進大河。

雷聲漸漸遠去。

雨終於停了。

昂旺曲柯牽著奪科穿出柳林。這時,雲層的幾道裂縫中投射出金色的陽光,滿世界都是洶湧的流水的聲響。那些被砍伐過的山坡,經過暴雨衝刷後,一片斑駁的褐黃,仿佛被翻耕過了一樣。

“回去吧,你阿媽在等你。”昂旺曲柯對這個被嚇壞了的娃娃柔聲說。

“我再也不要魚了。”

“好的,好的。”

“我不要了。”

更多的陽光傾灑下來,有稀落的鳥鳴聲從背後傳來,顯得特別清冽而又悠長。暴漲得已經平齊橋麵的渾濁的河水,被陽光照射發出金屬光澤和有力的狂暴的聲音。

整個山野的氣味都從河水中洶湧而來。

昂旺曲柯和魚眼奪科沒有再回到柯村,他們和那道新建不久的橋一起消失不見了。

那個設計這座橋,並且喜歡釣魚的人被判處了徒刑。因為橋梁使用期限大大低於設計中的使用壽命。伐木場在兩年後就搬遷了,那座橋也始終未能恢複。

今年,我回鄉時,遇見死去的奪科當年的鄰居索南。那時,柯村沒有學校,奪科和他都曾在我們村裏上學。我們遇見時,他正帶著兩個下屬在轄區內沿路的電杆、房屋、或平整的岩壁上用紅漆書寫禁止濫砍亂伐林木、禁止濫捕珍稀動物的標語。其中一條是禁止在河裏炸魚。因為現在吃魚的人越來越多,河裏的魚卻越來越少了。

說到魚就說到了奪科一家。

秋秋在中央宣布給地主摘帽之前不久就死了。

索南說:“家裏人死完後,她的脾氣一下就變好了,一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