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鄉下回城裏,登上長途班車,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事情就這樣開始了。那人是我和妻子韓月在民族學院的同學,是個藏漢混血兒,名字叫做劉晉藏,而且,他還是韓月的初戀情人。
都說,女人永遠不會忘記初戀情人,韓月是不是時常想起劉晉藏,我沒有問過。我倒是一直想忘記這個人。我想就當沒看見他。不想他卻對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他的手熱情有力,就像親密朋友多年不見。
其實,我們之間並不存在什麽親密關係。讀書時,我們不在一個係。雖然同是一個地方出去的,但他老子在軍分區有相當職位,我跟這種人摻和不到一塊。劉晉藏身上帶著幹部子弟常有的那種對什麽都滿不在乎的做派:有錢下館子喝酒,頻繁地變換女朋友,在社會上有些不正經的三朋四友。好多不錯的女同學卻都喜歡他們。韓月就是那些女同學中的一個。我知道韓月,是我們班上一個女同學為了劉晉藏跟她在咖啡屋撕扯了一番。韓月因為被扯掉一綹頭發成了愛情上的勝利者。她跟劉晉藏的事比他那些前任女友更轟轟烈烈。直到快畢業時,劉晉藏因為卷進一件倒賣文物案被拘留。後來靠他當政委的父親活動,沒有判刑,學籍卻被開除了。
韓月在民族學院裏是少數民族,漢族,常常在聯歡會上彈一段琵琶。關於她,在學校裏我就知道這麽多。也是因為劉晉藏是出風頭的人物,她也連帶著有些知名度。
我跟韓月是在一起分配到這個自治州政府所在地小城時認識的。
剛剛到達小城的那天,在刺眼的驕陽下走下蒙滿塵土的長途汽車,我才認出頭上一直蒙著紅紗巾的姑娘竟是學院裏的風流人物。她提著一隻很大的皮箱,整個身子都為了和那隻皮箱保持平衡而扭曲了。我從她手裏接過了箱子。她道了謝。我問:“裏麵有你的琵琶嗎?”
“我以為到了一個人也不認識的地方。”她說。
我們就這樣正式認識了。
兩年後,她成了我的妻子。我沒有提過劉晉藏。她當然不會以為我不知道那個人。
現在,這個人卻出現在我的麵前。穿著新潮但長時間沒有替換的衣服,還是像過去一樣,說起話來高聲大嗓。他拉住我的手,熱烈地搖晃:“老同學,混得不錯吧,當科長,還是局長了?”
“坐這種車會是什麽長?看來,你的生意也不怎麽樣,不然,也該有自己的車了。”
他很爽朗地說:“是啊,目前是這樣,但這種情況馬上就要改變了。”他說,這次重回故地,是來找一個項目,有港商答應隻要他找到項目,就立即投資,交給他來經營管理。他十分大氣地拍拍我的肩膀,說:“怎麽樣,到時候來幫忙,大家一起幹吧!”這一路,劉晉藏都在談生意。車窗外掠過一道瀑布,他就說辦旅行社。看到開花的野櫻桃,他想辦野生果品廠。討野菜的女人們坐在路邊樹陰下,他又要從事綠色食品開發與出口。我不相信他會辦成其中任何一件,卻佩服他這麽些年來,一事無成,腦子裏卻能像冒氣泡一樣冒出那麽多想法,而且還能為每一個想法激動不已。
最後,他從腰裏摸出了一把古董級的藏刀,讓我猜猜有多少年頭。想起他曾涉嫌文物案,我說:“這才是你此行的目的。”
他否認了,說:“第一是找項目,順便收購了一兩把有年頭的藏刀。”
我問一把刀能賺多少,他說純粹是為了收藏。他還給我講了些判定藏刀年代與工藝的知識,這使我感到多少有些興趣。
突然,他摟住了我的肩膀:“這回,我們是真正的朋友了。”
弄得我身上起了點疙瘩。
到了目的地,該分手時,他卻說:“不請我到你家去看看嗎?”
他是討厭的,又是不可抗拒的。
韓月打開門,看見舊情人一下站在麵前,十分慌張。平時,她心裏如何我不知道,外表上總是從容鎮靜的。就連我跟她第一次親吻,她也在中間找到一個間隙,平靜地對我說:“你不會說我欺騙你,因為你了解我的過去……”倒是我急急忙忙用嘴唇把她下麵的話堵了回去。第一次上床時也是一樣,我手忙腳亂地進去了,她依然找到間隙說:“現在你知道我不是……”我又用嘴唇把她下半句話堵了回去。
女主人舉措失常,空洞的眼神散失在燈光下。倒是客人落落大方。他頻頻舉杯祝酒,每次都有得體的祝辭。到後來,酒與祝辭的共同作用消除了這對舊情人相會帶給我的痛楚。劉晉藏雖然在這個小城出生,但他在軍分區當官的父親已經離休,到省城去安度晚年了。他說:“我在這裏沒有朋友,就是老頭子在,我也不去找他。”
這一來,我們就非收容他不可了。
這個小城,是中西部省份的西部,一個讓人不願久呆的地方。人員流失帶來一個優點,住房不緊張。結婚後,單位分給韓月的房子就一直空在那裏,還保留著她單身時的家具,床鋪,鍋碗瓢盆。我把劉晉藏送去那邊,天上掛著一輪很大的月亮。他突然問我:“朋友,告訴我,你有過幾個女人?”
我不明白他問我這話是什麽意思,也不願意實打實地回答他,迄今為止隻有韓月一個。
“你至少有三個女人,不然,你不會看著我跟韓月會麵,還這麽大度。”進了屋,他在**坐下,拍拍枕頭,“這裏肯定是你平時約情人的地方。”
我差點說這是韓月的房子,韓月的床,但這話終於沒有出口。
劉晉藏從包裏取出了幾把藏刀。在車上,他隻給我看了其中一把。現在,他把這些刀取出來,輕手輕腳,像是從繈褓裏抱出熟睡的嬰兒。他把牆上掛著的幾幅畫取下來,把刀子掛上去,說,入睡前看著這些刀子,心裏會踏實一些,他說:“也許,我還能夢見一把更好的刀。”
韓月很快就恢複了正常,對待舊日情人,完全像對我那些喝酒吃肉的朋友一樣,不溫不火。她幾乎沒有朋友。照她的說法:“酒肉朋友,酒肉朋友,我不喝酒,也不喜歡吃肉,怎麽會有朋友。”
劉晉藏常來吃飯,來談他那些多半不會實現的目的。越來越多的時候,是談他的刀子。有時,他消失幾天,再出現時,肯定又尋訪到一把有年頭的好刀。在這個初春,在山間各種花朵次第開放的季節,我見過的好刀,比我三十年來所見過的都多。我學會了把刀從鞘中抽出來,試試鋒刃,看看過去不知名的傑出匠人在刀身上留下的絕不重複的特殊標記。
我是獨子,父母去世後,舅舅就是直係親屬中最近的親了。他出了家,一直在老家一座規模不大,據說又是非有不可的小廟裏修行。這些年,有時也到小城後邊山上的大寺廟掛單。舅舅在喇嘛中算是旁門左道,雖然給釋迦牟尼佛上香磕頭,卻不通一部最基本的佛典。他通的是咒魔之術,有相當的功力。在我們這個地方有相當名氣。
劉晉藏想和我舅舅交個朋友。
見麵的那天,劉晉藏提了兩瓶酒,喇嘛舅舅笑眯眯地收下了。他既然被人看成了左道旁門,有時,把臉喝得紅紅地坐在屋外曬太陽,也不會有人大驚小怪。舅舅並不因為喝了別人的酒而放棄原則,他說:“侄子的朋友不能做我的朋友,最多也就跟我侄子一樣。”
劉晉藏很掃興,悻悻地走下寺廟前灰色的石階。舅舅叫住我說:“你的朋友一身刀光。”
我身上寒凜凜地,像是自己也被一身刀光裹住了。
舅舅卻又安慰我說,不要緊的,那些刀子都已經過劫數,隻是刀子本身,不再帶有刀子的使命和人的仇恨與野心了。
我追上劉晉藏,把舅舅的話告訴了他。他沒有說什麽,而是帶我去看他的收藏。他叫我在床邊坐下,臉上升起一種近乎莊嚴的神情,說:“好吧,看看我們的刀子吧。”他從床下拉出一個舊紙箱,從中拿出一隻塌了幫的舊靴子,從靴統裏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上了鎖的裏屋。正是太陽下落的時候,外麵,陽光格外地金黃明亮,屋子裏卻很晦暗。裏屋沒有開燈,卻被一種幽微的光芒照亮了。我記得韓月住在這裏時,她第一次在我麵前**身體,我也是這樣的感覺,覺得整個世界都籠罩著靜謐而幽深的光芒。刀子錯錯落落地掛在一麵牆上,卻給人一種滿屋都是刀子的感覺。
他送我出來時,投在身上的是路燈光芒,卻有一輪月亮掛在天上。劉晉藏說:“你該給州長熱線打個電話,建議有月亮的晚上不要給路燈送電。”
我說:“就是不搞項目,你也狠賺了一筆。”
劉晉藏自得地一笑,說:“也可以算是一個收藏家了。”他好像在不經意間,就有了那麽多收藏。我知道他那些收藏的價值。那幾乎可以概括出這一地區的曆史、工藝史、冶煉史。
以至於有一天,剛從**醒來,我便說:刀。
刀,這個詞多麽簡潔,聲音還沒有出口,眼前便有道鋒利刃口上一掠而過的光芒,像一線尖銳而清晰的痛楚。韓月替我翻了析夢的書,裏麵沒有一句提到刀子的話。把書放回架上時,她才恍然說:“你是醒了才說,不是夢嘛。”
我說:“是半夢半醒之間。”
她笑了:“是不是看上你朋友的收藏了。”
我嘴裏說,哪裏呀。心裏卻懷疑這可能是真的。
刀,我恍然間說出了這個字眼。它是那麽鋒利,從心上劃過許久,才叫人感到一絲帶著甘甜味道的痛楚。
中午,我沒有回家,打電話把劉晉藏約出來,坐在人民劇場門口露天茶園的太陽傘下,就著奶酪喝紮啤。
我把那個字眼如何紮痛我的告訴了他,並準備受到嘲弄。
他隻是一本正經地問:“你是不是真的說了它,刀。”
“是。”
“是不是就隻單單一個字:刀。”
“是。”
他猛拍一下手掌,他黑紅的臉慢慢變白了,壓低了聲音:“走,我們去找你喇嘛舅舅。”剛才還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飄來了大團烏雲,雲中幾團悶雷滾過,豆大的雨點便劈劈啪啪落下來了。水霧帶著塵土四處飛濺。這是高原的夏天裏常常出現的天氣。不一會兒,雲收雨止,我們便向舅舅掛單的山坡上的喇嘛廟走去。廟前的石階平常都是灰色的,雨水一浸,顯出了滋潤的赭紅。踩在這樣的石階上步步登高,從日常的庸碌中超越而出的感覺油然而生。我把這感覺說給劉晉藏,他說:“小意思。”
小意思是什麽意思。
舅舅不在,廟裏的主持說,最近,這個人在禪理上有些心得,回山裏小廟靜修去了。
夏天裏的太陽光那麽強烈,我跟劉晉藏坐在石階上,水汽蒸騰而起,滲入到骨頭裏去了。人有些恍恍惚惚。石階上紅色慢慢褪去,眼前的萬物都要被熾烈的陽光變成同一種顏色,一種刀鋒光芒映照下的顏色。再下麵一點,是不大,但卻擁擠、喧鬧的城市,街道上的車流與人流,使這個平躺著的城市,在眼前旋轉起來了。我聽見自己突然問劉晉藏:“你那些刀子值好多錢?”
他笑了,說:“我也不曉得具體值到多少,但肯定是很大的一筆。”
他還說,每把刀子都有個來曆。
但我對那些故事不感興趣。
“你可以沒有興趣,但我必須感興趣,不然,這些刀子的擁有者,不會把刀子給我的,就是高價也不行,何況我還出不起多高的價錢。”
我喉嚨深處發出了點聲音,但連自己也沒聽清楚。
劉晉藏說:“我送你其中八把刀子的故事,你寫一本小說,關於刀的小說,不就成家了。”
我說:“還差一篇,要九篇。”
九篇故事才能合成一本書,才符合我們民族的宇宙觀,才是一種能夠包容一切,預示無限的形式。我們共同認定,要寫一本書,就要在形式上與這種觀念相契合。突然,我眼前一亮,知道劉晉藏要說什麽了。果然,他說:“另外一篇刀子的故事,就要產生了,來找你舅舅就是為了這個。”
於是,我把劉晉藏搭在摩托後麵,往山裏去了。
山時,有一個小小的幽靜的村子,是我的老家。
舅舅主持的小廟在村子對麵的山腰。
一年四季有大多數早晨,這座寺廟都隱在白色的霧氣中間。廟子上方是牧場,再往上,便是山峰頂著永遠的雪冠。廟子下麵,是一堵壁立的紅色懸崖。懸崖下麵一個幽幽的深潭,潭邊,是村子和包圍著村子的麥田。村子裏的每一天都是從女人們到泉邊取水開始的。取水的女人裝滿了水桶,直起腰來,看見隱著寺廟的一團白霧,便說,今天是個好天。好天就是晴天。
我們是晚上到的,早上,還沒有起床,就聽見取水的侄女說:“今天是個好天。”
好天,可以上山去廟裏。要是陰天上去,可能被雷電所傷。
我倆立即動身,出村的路上,一路碰見取水姑娘,她們都對陌生人露出燦爛的笑容。出了村子,一聲聲清脆的鳥鳴響在四周,碩大冰涼的露水落在腳麵上,鞋子很快就濕透了。走到懸崖下仰望廟子的金頂時,我的眼皮嘣嘣地跳了幾下,因為這個,我不想上去了。劉晉藏推我一把:“你不是不信迷信嗎?”
我說:“那是在城裏,現在是在鄉下。”
“這裏跟那裏不一樣,是吧。”劉晉藏替我把下半句話說出來,很得意,謔謔地笑了。他本來就笑得有些誇張,懸崖把他的笑聲回應得更加誇張,謔,謔謔,謔,謔謔謔,聽這笑聲,就知道他比我還信民間這些莫名其妙的禁忌,至少從他開始收羅刀子,聽了些離奇的故事以後,就超過我迷信的程度了。上山的路緊貼著懸崖,有些很明顯的階梯,還有好多葛藤可以攀援。快到懸崖頂上時,路突然折向懸崖中間。整座懸崖是紅色的,腳下的路卻是一線深黑色,在紅色岩石中間奮力向上蜿蜒。我聽過這條路的傳說。過去它是隱在紅色岩石裏麵的,沒有現形。那座小廟現在的位置上,是一對活生生的金羊。作為一個蒙昧而美好時代的標誌,金羊背棄了森林裏的藏族人,不知到什麽地方去了。金山羊走後,夏天的炸雷便一次次粉碎高處的岩石,直到把這條黑色的帶子剝離出來。原來,這是一條被困的龍。當它就要掙脫束縛時,村裏人建起那座寺廟鎮住了它。小時候,我仰望崖頂上那個世界,總是看見一個喇嘛趕著一小群羊上了寺後的草坡,那人就是我出了家的舅舅。我問過舅舅,這是一條好龍還是一條惡龍。舅舅說,他也不知道,他隻知道師傅教給他的咒術與秘法,要永遠地鎮住它。
也是我小時候,一個地質隊來到村裏,離開時,開了一個會給大家破除迷信,說,整座懸崖都是鐵礦,而那條黑色的龍不是龍,是石頭裏麵有更多的鐵,更多的和周圍的鐵不一樣的鐵。
放著一群羊的喇嘛那時還年輕,說:“既然崖石上的紅色是鐵,那條路怎麽沒有變成更紅的顏色,紅得就像現在的中國?”
好心的翻譯沒把這句話翻過去,所以,沒有得到更明確的回答。
舅舅又說:“是一條龍,叫我們的廟子鎮住了。”
這句話,翻過去了。得到的回答是,那不是科學,今天,科學已經把迷信破除了。地質隊離開後,村裏人說,科學回他們自己的地方去了,迷信還在老地方。
想著這些事情,我們登上了崖頂。
舅舅靜靜地坐在廟前,額頭上亮閃閃的是早晨的陽光。
舅舅說:“看來有什麽事要發生,這裏也該有點什麽事情發生了。你們來了,肯定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
老喇嘛有些故作神秘,看劉晉藏的樣子,他也有了神秘的感覺。想來是收藏了幾把塵緣已盡的刀子的緣故吧。我要是也那樣,就顯得做作了,於是開口說:“我的朋友專門來請教你,我為什麽會說那個字。”
舅舅問:“什麽字?”
劉晉藏搶在了前麵,說:“刀。”隨著那個字出口,一種莊嚴而崇敬的感情浮上了他鼻梁很高,顴骨很高的臉,這個混血兒,長了一張綜合了漢族人與藏族人優點的臉。
我又被那個字眼的刃口劃傷了,雖然,我說不出來傷在心頭還是傷在身上。看看天空。陽光蜂擁而來,都是刀刃上鋒利的光芒。
懸崖下麵,我出生的小村子沉浸在藍色的風嵐裏。注視著這片幽深的藍色,還沒有離開這個村子,還沒有接觸到外麵世界的那些感覺又複活了。那種感覺裏的世界是一個神秘世界,天界裏有神靈,森林裏有林妖,懸崖頂上曾經有一對金羊,金羊走後,那條黑色的龍就顯形了,這座不起眼的小廟將其鎮住了整整八百餘年。
舅舅好像沒有聽懂我們的問題,對劉晉藏說:“你那些刀,塵劫已盡了。”
這時,廟裏鼓聲大作,一場法事開始了。舅舅說:“我請來了不少幫手呢,腳下這家夥,最近動靜大得很。我要進去做法事了。”
我對著喇嘛舅舅的背影喊了一聲。
他回過頭來,說:“你們兩個俗人回村裏吧,這條龍怕是要顯形了。”
他一揮手,紅衣喇嘛們奏起了威武的音樂,高亢的嗩呐聲和沉悶的鼓聲把我的聲音壓下去了。連我自己都沒有聽清楚自己又喊了句什麽。
走在黑色礦脈上,我覺得像是在刀背上行走一樣。
下了山,兩人坐在深潭邊喘氣,劉晉藏說:“這一切跟刀有什麽關係?”
“是啊,跟我們想知道的事有什麽關係?”
“你他媽是不是真正說了那個字。”
“日他媽現在心頭還有被劃破了皮又沒有見血的感覺。”
劉晉藏把一段枯枝投進水裏,圓形的漣漪一圈圈**開,水裏的天空搖晃起來,水裏倒立著的懸崖也晃動起來。在水裏,懸崖上的黑色礦脈也是向下的,一動起來,就真的是一條龍了,頭,就衝著我們,張嘴的地方,讓人看到了很幽深的喉嚨,恍然間,龍大張著嘴對著更加幽深的潭底叫了一聲。它是衝著水底叫的,但隆隆的響聲卻來自我們背後的天空。抬頭看天,隻聽見從崖頂的小廟裏傳來了咚咚的鼓聲和淒厲的嗩呐聲。我們都沒有問對方是否聽見了龍吟,我跟他都不是要把自己弄得十分敏感的那種人。
村子裏,還是尋常景象。雞站在籬牆上,豬躺在圈裏,姑娘們坐在核桃樹陰下麵,鐵匠鋪裏,叮叮咣咣,傳來打鐵的聲響。這才是真實的生活,這才是真正的人生的景象。走到鐵匠鋪門口時,回頭望望懸崖上那道虯曲的黑色礦脈,我說:“我們是中了什麽邪了?”
劉晉藏說:“回去,找個買主,把那些刀子出手算了。”
“發了財可要請吃飯。”
劉晉藏說這沒有問題,他還要我答應讓他給韓月買點時裝或者首飾,說跟她耍朋友時,窮,連件像樣的東西都沒有送過她。
我笑笑,覺得臉上皮膚發緊,嘴裏還是說:“行啊,隻要不是訂婚戒指。”
“要是呢?”他問,臉上是開玩笑的表情,又好像並不完全是。
:我換了很認真的表情,說:“按這裏的方式,我隻好殺了你。”
“你還是個野蠻人。”
“好好感受一下這裏的氣氛,就知道我說的不是假話。”
走進鐵匠鋪,那個早年風流的鐵匠圍著一張皮圍裙,壯碩的身子已經枯了,一粒粒脊骨像要破皮而出。
他抬頭看我一眼,就像我從來沒有離開過村子,就像我們昨天剛剛分手一樣,說:“小子過來,幫我拉拉風箱。”
風箱還是當年的那隻,連暗紅色的櫻桃木把也還是當年的,隻不過已經磨得很細了,卻比原來更加溫暖光滑。風箱啪噠啪噠地響起來,鐵匠曆曆可數的肋條下,兩片肺葉牽動著,我差點以為,那是由我的手拉動的,老頭笑了:“我知道你小子想的是什麽,你不要可憐我。”他搓搓手,兩隻粗糙的手發出沙沙的響聲,“我這副身板還要活些時候呢。”
鐵匠不是本村人。在過去,也就是幾十年前,手藝人從來就不會呆在一個地方。他到這個村子時,共產黨也到了。共產黨為每個人都安排一個固定的地方。鐵匠就留在了這個村子。也就是從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專業的鐵匠了。過去,手藝人四處流動,除了他們有一顆流浪的心,還因為隻有這樣,才能找到足夠的工作。平措沒有生疏鐵匠手藝,又學會了所有的農活,成了孩子們最喜歡的人。我也是這些孩子中的一個。他沒有家,卻宣稱自己有許多孩子,他找我舅舅用藏文,找村小老師用漢文寫了不少信給不同地方的女人,信裏都是一個內容,告訴這些女人,要是生下了他的兒子,就在什麽地方米見他。他要為這些兒子每人打一把佩刀。許多年過去了,沒有一個兒子來看他,他也沒有打過一把真正的男人的佩刀。他打的刀都是用來砍柴、割草、切菜,沒有一把像模像樣的男人的佩刀。他說還要活些時候,我想,他是還沒有死心,還在等兒子來找他。
我用力拉動風箱,幽藍的火苗從爐子中間升起來。我問:“平措師傅還在等兒子嗎?”
他看看劉晉藏,笑了:“我還以為你給我帶兒子來了呢。”
他從紅爐裏夾出燒得通紅的鐵,那鐵經過兩三次鍛打,已經有點形狀了。他拿著鐵錘敲打起來,叮咣,叮咣!像是要打一把鋤頭,接著,他把錘子一偏,柔軟的鐵塊又被鍛打成扁長的東西,那就是一把刀子的雛形了。我朋友的目光給牢牢地掛在了正在成形的鐵塊上。鐵匠手裏的錘子又改變了落點,鐵塊又回複到剛出爐時那什麽都不是的樣子了。”
劉晉藏籲出一口長氣:“平措師傅不是要打一把刀嗎?怎麽不打了。”
鐵匠氣咻咻地說:“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你怎麽能知道?”
劉晉藏眼裏閃出了狂熱的神情,說:“我有好多最漂亮的刀子,你給我再打一把,我配得到你的刀子。”
鐵匠卻轉臉對我說:“你的朋友很有意思。封爐吧。”
我像小時候一樣,替他做了差事,臉上還帶著受寵若驚的表情。鎖好鋪子門,他說,有人送了他一壇新釀的酒。我知道,這就是寂寞的老鐵匠的邀請了。老鐵匠還從別人家裏討來一些新鮮的蜂蜜。
這天,我們都醉了。
我和劉晉藏不停地說著刀,刀子。
夕陽西下,廟子裏的鼓和嗩呐又響起來。紅色懸崖隱入濃重的山影中,黑龍的身影模糊不清了。
鐵匠把著我的手說:“小子,我流浪四方的時候,真的有過許多女人,也該有幾個兒子,他們怎麽不來找我?”
“你一定要為兒子打了刀子,才肯給別人打?”
他生氣了,說:“你小子以為進了城,就比別人聰明嗎?”
我們起得晚,頭天喝得太多了。
我們在泉邊洗了臉,繞著村子轉了一圈,鐵匠鋪子落著鎖,看來鐵匠也醉得不輕。天氣很熱,是會引來暴雨甚至冰雹那種熱法。兩個人嘴裏都說該回去了,卻把身子躺在核桃樹蔭下,紅色懸崖在陽光照耀下像是抖動的火焰,劉晉藏睡著了。
我似睡非睡,閉著眼,卻聽見雷電滾動,然後響亮地爆炸,聽見碩大的雨點密密麻麻地砸在樹葉上,雜遝的腳步劈劈啪啪跑向村外,我都沒有睜開眼睛。我迷迷糊糊地想,晴天夢見下雨。於是閉著眼睛問劉晉藏:“晴天夢見下雨是什麽意思?”
沒有人回答。我睜開眼睛,發現他不在身邊。陽光照著樹上新結的露珠,閃閃發光,崖頂小廟的鼓聲停了。村子空空****,見不到一個人影。在鐵匠鋪鐵匠正在給爐子點火,潮濕的煤炭燃燒時散發出濃烈的火藥味。鐵匠告訴我,雷落在崖頂了。
這有什麽稀奇呢,雷落在樹上,落在崖上,夏天裏的雷,總要落在什麽地方。小時候,我還見過雷落在人身上。我對鐵匠說:“給我朋友打把刀吧。”
鐵匠說,“在山裏,男人帶一把刀是有用處的,你們在城裏帶一把刀有什麽用處?”
如果我說,是為了掛在牆上,每天都看看,鐵匠肯定不會理解。何況劉晉藏肯定不會把它們一直掛在牆上。這時,風從紅色懸崖下的深潭上吹過來,帶來了許多的喧鬧聲。
鐵匠說:“小子,還是看熱鬧去吧。”
我就往熱鬧的地方去了。在懸崖下沉靜的潭水邊,人們十分激動。原來是雷落在黑龍頭上了。舅舅帶著幾個喇嘛從山上下來,宣稱是他們叫雷落在了龍頭上,不然,這惡龍飛起來,世上就有一場劫難了。劉晉藏比喇嘛們更是言之鑿鑿,他告訴我,當我在核桃樹下進入夢鄉時,那黑龍便蠢蠢欲動了,這時,晴朗的天空中,飄來了濕潤帶電的雲團,拋下三個炸雷,把孽龍的頭炸掉了。
舅舅補充說,被雷炸掉的龍頭掉下懸崖,沉到深潭裏去了。
眼前,藍幽幽的潭水深不可測,我對舅舅說,反正沒人敢下潭去。舅舅氣得渾身哆嗦。這時,劉晉藏脫光了衣服,站在潭邊了。這個勇敢的人麵對深不可測的潭水,像樹葉一樣迎風戰抖。借鐵匠給的一大口酒壯膽,他牽著一段繩子,通一聲跳下了深潭。在姑娘深受刺激的尖叫聲裏,濺起的水花落定,我的朋友消失在水下。先還看見他雙腿在水中一分一合,像一隻蛤蟆;後來,除了一圈圈漣漪,就什麽都看不見了。過了很久,他突然在對岸的懸崖下露了頭,趴在崖石上,猛烈地咳嗽。手裏已經沒有繩子了。他再一次紮向了潭底,直到人們以為他已做了水下龍宮永久的客人時,才從我們腳邊浮了上來。姑娘們又一次像被他占有了一樣發出尖厲的叫聲。舅舅用一壺燒酒搽遍他全身,才使他暖和過來。他的第一句話是:“拉吧。繩子。”
繩子拴著的東西快露出水麵時,大家都停下了,一種非常肅穆的氣氛籠罩了水麵。下麵的東西,在靠岸很近的地方又沉下去了。舅舅站在水邊很久,下定了決心:“請它現身吧!”
男人們發一聲喊,那東西就拉上來了。
這東西確實是被雷從黑龍頭上打下來的。這塊重新凝結的石頭失去了原來的堅實,變成了一大塊多孔的蜂窩狀的東西,很酥脆的樣子。
鐵匠走上前來,用鐵錘輕輕一敲,鬆脆的蜂巢樣的石頭並沒有解體,卻發出鍾磬般的聲響,錚錚然,在潭水和懸崖之間回**。
我說:“原來是一塊鐵。”
舅舅不大高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鐵匠帶點討好的神情對我說:“孽障被法力變成了一坨生鐵。”
舅舅高興了,說:“它的魂魄已經消散了,成了一塊鐵,它是你鐵匠的了。”
人群慢慢散開了。我跟劉晉藏拿錘子你一下我一下地敲著,聽清脆聲音在懸崖下回**。丁哐!丁哐!
舅舅又上山去了。
那塊蜂窩狀的頑鐵很快被我們用大錘敲成了碎塊,堆在鐵匠鋪中央的黃泥地上了。我們坐在鐵匠鋪門前的空地上,就著生蔥吃麥麵餅子,望著太陽從山邊放射出的奪目光芒,鐵匠拿出一個小瓶子,我們又喝了一點解酒的酒。就在這會兒,黑夜降臨了,周圍山上的森林的風中像大群的野獸低聲咆哮,氣溫也開始下降。直到生起爐子,我們才重新暖和過來。這次,鐵匠生的是另一口爐子。這口紅爐其實是一隻與火口直接相通的陶土坩堝。鐵匠不要我們插手任何事情。他把砸碎的龍頭殘骸與火力最強的木炭一層層相間著放進坩堝裏,然後,往手心碎一口唾沫,拉動了風箱。幽藍的火苗一下下躥起來,啪噠,啪噠,好像整個世界都由這隻風箱鼓動著,有節律地呼吸。鐵匠指著放在牆角的一張氈子說:“我要是你們,就會眯上一會兒。”
我不想在這時候,在那麽髒的氈子上睡覺,劉晉藏也是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但我們還是在幽暗的牆角,在氈子上躺下了。鐵匠仍然端坐不動,一下,一下,拉動風箱,啪噠,啪噠,仿佛是他胸腔下那對肺葉扇動的聲音。幽藍的火苗呼呼地躥動,世界就在這爐火苗照耀著的地方,變得統一諧和,沒有許多的分野,鄉村與城市,科學與迷信,男人與女人,所有這些界限都消失了,消失了……
等我一睜開眼睛,正看見鐵水從爐子下麵緩緩淌出來,眼前的一切都被鐵水映紅了。鐵水淌進一個專門的槽子裏,發出蛇吐信子那種噝噝聲。煉第二爐鐵,是我拉的風箱。鐵匠自己在氈子上躺下,很快就睡著了。出第二爐鐵水時,天快亮了。清脆的鳥鳴聲此起彼伏。鐵匠醒來,鐵水的紅光下,顯現出一張非常幸福的臉。
“我夢見兒子了,”他說,“我夢見兒子來看我了。”
劉晉藏蹲在漸漸冷卻的鐵水旁,說:“你用什麽給兒子做禮品?”
鐵匠看著漸漸黯淡的紅色鐵塊,說:“這麽多年,我都想夢見兒子的臉,這麽多年,每當要看清楚時,就醒來了。”
劉晉藏又一次重複他的問題。
鐵匠說:“你們出去吧,我要再睡一會兒,我一定要看見兒子的臉。”
走出鐵匠鋪,眼前的情景使我們大吃一驚:全村的人都聚集在鐵匠鋪外,看他們困倦而又興奮的神情,看他們頭頂上的露水,這些人在這裏站了整整一個晚上!
沒有人相信我們在鐵匠鋪裏過了一個十分安靜的夜晚。他們說,一整夜都從鐵匠鋪裏傳來山搖地動的龍吟。
劉晉藏問我知不知道身在何處。我想我不太知道。
他問我相不相信超自然的東西。我想我願意相信有這種東西。
得知龍頭被煉成了生鐵,人們把我們當成了英雄。連喇嘛舅舅也用敬畏的眼光看著我。昨夜,他也聽到龍吟,受到驚動下山來了。他說,正是我們什麽也不信,才把孽龍最後製伏了。而他的法力隻夠召來雷電。村裏人送來了很多酒肉,但我們倆卻沒有一點胃口。剛剛經曆了不可思議的奇跡,馬上就像平常一樣吃喝肯定有點困難。我們不能享用村裏人供獻的東西,使他們感到無所適從。舅舅代表他們說:“你倆總該要點什麽吧?”那聲調已經近乎於乞求。
好個劉晉藏,我被眼前這情景弄得頭暈目眩了,他卻目光炯炯地盯住了喇嘛腰間的一把佩刀。
確切地說,這隻是一隻空空的刀鞘,從我記事起,就是喇嘛舅舅的寶貝。喇嘛不準佩刀,舅舅常常脫去袈裟,換上平常的百姓服裝,就是為了在腰間懸一把空空的刀鞘。小時候,我問舅舅,鞘中的刀去了什麽地方:他聲稱是插在一個妖魔背心上,被帶到另一個世界去了。這是一把純銀的刀鞘。這麽些年來,喇嘛舅舅得到什麽寶石都鑲嵌在上麵,幾乎沒有什麽空著的地方了。
劉晉藏的眼光落在他腰上,我對舅舅說:“他看上你的寶貝了。”
舅舅呻吟了一聲,說:“你知道嗎,這把刀已經有六百年曆史了。”是他把自己看成這一村人的代表,是他代表他們做出一定要向這個藏刀收藏家貢獻什麽的表情。看著他痛苦地把手伸向腰間,我都開始仇恨自己的朋友了。但這個家夥,做出一點不上心,一點不懂得這刀鞘價值的樣子,望著遠處什麽地方,臉上卻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若無其事地接過刀鞘,還是一個勁地傻笑。
舅舅牙痛似的從齒縫擠出了聲音:“也好,我的塵緣終於完全解除了,謝謝侄兒,謝謝侄兒的朋友。”說完,便走出人群,向紅色懸崖走去,回山上的小廟去了。
而劉晉藏竟然說:“要是沒有刀,這空空的刀鞘恐怕沒有什麽意思。”
我的拳頭重重地落在他臉上。
劉晉藏好半天才坐起來,一點點用青草揩去了臉上的血,緩緩地說:“朋友,是為了你韓月還是你舅舅?要不要再來一下,要是你心裏擺不平,就再來一下。”他把臉湊過來,他不說,你心裏不好受就再來一下,那樣的話,我也許會再來一下。可他偏偏說,要是你心裏擺不平,就來一下,這樣,我連半下也不能來了。
我說:“算了,我們該回去了,這裏不是你久呆的地方。”
結果是,兩個人傻坐一陣,又回到鐵匠鋪裏了。
鐵匠並不在做夢,他正在爐子上進一步把鐵煉熟。這一下午,爐子裏換了三種木炭,最後,生鐵終於變成了熟鐵。冷卻後鐵泛著藍光,敲一下,聲音響亮。鐵匠笑了,說:“好鐵。”
鐵匠抽了兩袋煙,望著天空,開始說話了:“我們這一行,從來不在一個固定的地方,也就沒有一個固定的家,遇到三個走長路的,必定有兩個是手藝人。那真是匠人的時代啊!”
那天,匠人在我們眼前複活了一個過去了的時代。
我們被鐵匠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
他說,在那個匠人時代,他的父親就是一個匠人。長大後,他去尋找這個匠人。他母親說他的父親是個木匠,但他走進一個鐵匠鋪討口熱茶喝時,那個鐵匠說,天哪,我的兒子找我來了。他也沒有過多計較,便讓自己做了鐵匠的兒子,其實是做了鐵匠的徒弟。然後,自己又當了師傅,帶著手藝走過一個又一個河穀,一片又一片群山,一路播撒了**的種子。最後,他問我們:“我好過的那些女人,總不會一個兒子不生吧。”
劉晉藏卻問:“為什麽認鐵匠做父親,你明明知道他不是木匠。”
“那是冬天,爐火邊很暖和。”
我和劉晉藏也忍不住笑了。
鐵匠自己也笑了。但烏雲很快又罩住了他的臉,他說:“為什麽今天這樣的時候也不能看見兒子的臉?”
劉晉藏追問:“今天這時候是什麽時候?”
鐵匠想了想說:“總歸是有點不一般。”
我想安慰一下鐵匠:“來不來看你,都一樣是你的兒子。”
鐵匠說:“不來看我,怎麽會是我的兒子呢。要是我兒子為什麽不來看我?”
劉晉藏冷峻地向鐵匠指出,他過去是想當匠人才去找父親,所以,遇到鐵匠就再也沒有去找那個木匠。現在兒子不來找他是因為,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一個年輕人想當鐵匠,想投入一個正在消亡的行業了。
在此之前,肯定沒有人如此直接地向鐵匠揭示過事情的本來麵目。劉晉藏勇敢地充任了這個角色。鐵匠望著自己炭一樣黑,生鐵一樣粗硬的手出了半天神。我想,鐵匠清醒過來立即就會把他趕出鐵匠鋪。可是,這個以脾氣暴躁出名的老頭隻是自言自語地說,其實他心裏早就明白了,卻一直等著別人把這話說出來。老鐵匠還說,要是早有人對他講,他就早看開了,那樣,要少好多個不眠之夜呀。
劉晉藏趁熱打鐵,說:“看看吧,你將是最後的鐵匠,最後的鐵匠難道不該給世上留下樣人們難以忘記的東西嗎?”
鐵匠沒有自信心,認為自己是個普通匠人,手上從來沒有出過眾口傳說的物件。
劉晉藏大聲對我說:“從你嘴裏出來的那個字要應驗了!”
鐵匠轉臉問我:“你說了什麽?”
我告訴他,不能認真,是我剛從**醒來,還不十分清醒時說的。
劉晉藏鍥而不舍,用很謙遜的口吻問鐵匠,是不是這種狀態下說出來的話才最有意思。
鐵匠說:“對,有些算卦的人想有這種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狀態還很不容易呢。”
劉晉藏搖搖我的肩膀:“把那個字說出來吧。”
鐵匠又重複一次他的話。
我不願意說,是覺得這會兒說出那個字肯定非常平淡無奇,就像平常我們無數次地說到這個字眼一樣。我終於還是以一種冒險般的心情,說了:“刀。”
本來,我是準備好,看著這個本該銀光閃爍的字跌落地上,沾滿這個平淡無奇世界上的塵土。但我的一生中,至少這天是個奇跡。那刀字出口時,效果猶如將真刀出鞘,鏘嘟嘟涼颼颼閃過,是刃口上鋒利無比的光芒。
看得出來,這個字眼,對鐵匠,對劉晉藏都有同樣的效果。
劉晉藏大喝一聲:“好刀!”
鐵匠一臉敬畏的神情,小聲說:“我好像都看見了。”
我也想這個字眼變成一件實在的東西,便對鐵匠說:“那你就照看見的樣子打一把,那樣,沒有兒子後人也不會忘記你了。”
老鐵匠不很自信,說他從沒有打過一把叫人稱讚的刀子。
劉晉藏把小酒瓶遞到鐵匠手上,指著正在冷卻的鐵說:“這可是上天送來的,難道能用來打挖糞的鋤頭嗎?”
“本來,就是上天不送這鐵來,我也準備打一把刀給兒子做見麵禮。”
劉晉藏很粗暴地說:“你要再不打出來,說不定今天晚上就死在**了。”
鐵匠灌自己一大口酒,竟然說:“你是個說真話的朋友。我不會就這樣去啃黃土的。不過,現在我想睡了,明天再動手吧。”
晚上,睡在腳那頭的劉晉藏問我:“明天,老頭會打出一把好刀來嗎?”
我說:“誰知道。”
他說:“你不要不舒服,要是等到一把好刀,我就把以前的收藏全部都轉送給你。”
我沒有說話。
他又說:“反正我把女朋友都拜托給你了。”這句話並不需要回答,我聽著呼呼刮過屋頂的山風,想明天出世的刀子會給我們帶來什麽。他又開口了,問:“你說老實話,韓月有沒有偶爾想我一下。”
我咬著牙說:“要是那把刀子已經在了的話,我就馬上殺了你。”
劉晉藏說:“想殺人,這屋裏有菜刀。城裏砍人是西瓜刀,鄉下砍人用柴刀就可以了。用好刀殺人是浪漫的古代。現在,好刀就是收藏,就是一筆好價錢。”
“那你也給了別人一筆好價錢?”
“我是窮人,窮得了當響。”
“那你靠什麽得到那些刀。”
“靠人家把我當成朋友。”
我不禁感到夜半的寒氣直鑽到背心裏了。這家夥好像是猜出了我的心思,說:“我們倆可是真正的朋友,就是到死,你也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這一來,弄得我不知說什麽好了,隻好說:“睡吧,明天還要打刀。”
早晨,村裏人家房前屋後的果樹上大滴大滴的露珠被太陽照得熠熠閃光,清脆的鳥鳴悠長明亮。一隻獵狗渾身被露水濕透,嘴裏叼著一隻毛色鮮豔的錦雞出獵歸來了。我的朋友看見了,馬上就想動手去搶。我堅決把他攔住了,告訴他,在這個村子裏,早上看見滿載而歸的獵人或獵狗,可以認為是好運氣的開始。
他戀戀不舍地看著獵狗跑遠,看著錦雞身上五顏六色的光芒,嘀咕道:“但願如此吧。”
今天,鐵匠刮了胡子,一張臉顯得精神多了,紅紅的眼睛裏有種格外灼人的光亮。
劉晉藏一步就跨到了風箱跟前,開頭幾下,他拉得不是很好,但很快就很順暢,鐵匠出去走了一圈,回來,夾起一塊鐵準備投進爐裏,歎口氣:“看來,我這輩子真不會有兒子了。”
我心軟了,說:“再等等吧,說不定,一下就從大路轉彎的地方冒出一個人來。”
鐵匠再一次走出門去,望了望大路,很快就回來了。他堅決地把鐵塊投進爐子。豔紅的火星飛濺,在空中劈劈啪啪爆響。劉晉藏起勁地拉動風箱,爐火呼呼上躥,發出了旗幟招展時那種聲響。眼前的景象不能說是奇異,但確實不大尋常。
鐵匠說:“難道不是你跟你朋友的要求嗎?”
劉晉藏對鐵匠說:“別理他,他有時像個女人,總愛莫名其妙地擔心什麽。”
鐵匠接下來的舉動使我十分吃驚,他對劉晉藏眨眨眼,說:“可能是因為他有個當喇嘛的舅舅吧。”
於是,兩個人像中了邪一樣,放肆地大笑。當他們兩個舉起錘子,開始把一塊來曆奇異的頑鐵變成一把刀時,我走了出去,遠遠地望著村外靜靜的潭水。我從平靜的潭水中看見紅色懸崖,看見喇嘛舅舅從懸崖上失去了腦袋的黑龍身上下來。我望了一陣,不知道自己,鐵匠,劉晉藏,還有舅舅,我們哪一個的生存方式更為真實,更接近這個世界本來的麵目。更可笑的是,我們這些如此不同的人,怎麽會攪在一起。
回到鐵匠鋪,那塊鐵還沒有現出刀子的模樣。
舅舅正從山上下來,那條黑龍一死,專門用來鎮壓的廟子就沒有什麽意義了,他一直想離開這座小廟,隻是一種責任感使他留下,現在,黑龍已死,他的這個心願終於可以實現了。
舅舅來到鐵匠鋪,圍著爐子繞了幾個圈子,爐子裏鐵正在火中變紅變軟。鐵匠問他看出點名堂沒有。舅舅說:“我們村的鐵匠還沒有做出過什麽使人驚奇的物件。”
紅紅的鐵再次放上鐵砧鍛打,慢慢變出一把刀的形狀,慢慢失去緋紅的顏色,鐵匠帶著挑釁的神情用錘子敲出一長串很有節奏的聲音。
喇嘛舅舅沒有說什麽,笑了笑,走開了。
舅舅再次出現時,已經牽上了他的毛驢,驢背上馱著他從廟裏帶下來的一點東西:無非是幾卷經書.幾件黃銅和白銀製成的法器。他隻是從這裏路過,但鐵匠把他叫住了:“喇嘛不說點什麽嗎?”
舅舅把韁繩挽在鞍橋上,對毛驢說:“先走著吧,我會趕上來。”毛驢便搖晃著脖子上的響鈴,悠悠然往前去了。舅舅走進門來,喝了一大瓢水,指指紅色懸崖頂上,說,原先,那裏有一對金色的羊子時,人們是一種生活,後來,羊子走了,黑龍顯身,人們又過上了一種生活。現在,龍被削去了腦袋奪走了魂魄,就什麽都沒有了,又是一種生活開始了。
本來,鐵匠是想和喇嘛開開玩笑,不想喇嘛正正經經一大通話,把他給鎮住了。而在過去,兩個人見麵,總是要開開玩笑的。舅舅說:“要下雨了,我要趕路了。”說完,便追趕毛驢去了。
我們停下手裏的活,聽著丁丁冬冬的銅鈴聲慢慢響到穀口,又慢慢地消失。鐵匠這才問:“這老東西說又是一種生活,一種什麽樣的生活?”
劉晉藏說:“就是什麽都不信的生活。”
鐵匠反駁劉晉藏,卻又不太自信:“人總要信點什麽吧?不然怎麽活?”
劉晉藏給了他個不屑於回答的笑容。
不知怎麽,我心裏突然湧起了怒火,沒好氣地對鐵匠說:“你有什麽生活?指望兒子來找你嗎?可你也知道他永遠不會來。要是今天打了一把壞刀,你還可以等打出一把好刀,要是今天就打出好刀,就什麽都指望不上了。”
鐵匠把鐵錘甩得飛快,火紅的鐵屑像他的怒氣一樣四處飛濺。他說:“讓我什麽都不指望了吧,我今天就要打出好刀。”
劉晉藏趁熱打鐵,催鐵匠趕快。
鐵匠錘頭一歪,一串豔紅的鐵屑飛進了劉晉藏的左眼。他慘叫一聲,這才用手把眼睛捂住了,直挺挺倒在地上。
鐵匠冷冷地說:“眼睛傷了,又不是腿。”
劉晉藏並沒有因為這句話站起來。
翻開他的眼皮,一小塊薄薄的灰色鐵皮赫然在目,鐵匠伸出舌頭,把鐵屑舔了出來。清涼的淚水從劉晉藏眼中潸然而下。鐵匠說:“這會兒,就是哭了也沒有人知道,好好哭一場吧。”
劉晉藏罵:“我日你娘。”
鐵匠還是說:“你這個人,肯定還是有傷心事的,想哭,就好好哭一場吧。這樣,心裏暢快了,還能保住眼睛。”
我們沒有再去管那把不知能不能出世的刀子,一隻實實在在的眼睛總比一把可能出現的好刀重要。
劉晉藏躺在鐵匠家的門廊上,淚水長流不止。我也為朋友的眼睛擔心,便把他的手緊緊握住。劉晉藏笑了,說:“你恨我,但你又是我真正的朋友。”
鐵匠找來個正在哺乳的年輕女人。劉晉藏把好眼睛也閉上,說:“希望是個大奶子女人,我喜歡大奶子女人。”
鐵匠附耳對他說:“是村裏最漂亮的女人。”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劉晉藏都躺在那裏,沒有動窩,女人來了兩三次,掏出碩大的**把奶汁擠進劉晉藏的眼睛。太陽下山時,劉晉藏坐起來,說:“眼睛裏已經很清涼了,看來瞎不了。”
鐵匠用一片清涼的大黃葉子把劉晉藏受傷的眼睛遮起來,那隻好眼睛便閃爍著格外逼人的光芒。鐵匠被那刀鋒一樣的光芒逼得把頭轉向蒼茫的遠山,幽幽地說:“看來,你真想得到一把好刀。”
劉晉藏的回答是:“眼睛也傷了,要是連刀子都得不到,就什麽都沒有得到。”這個讓我暗暗羨慕嫉妒的家夥,聲音裏的絕望能使別人心頭也產生痛楚。
起風了。
村前的潭水卷起了波浪,不高,卻很有力量地拍擊著紅色懸崖,發出深遠的聲響。這聲音是從過去,也是從未來傳來的,隻是我們聽不出其中的意思罷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人類能夠聽懂這些聲音的時代早就逝去了。現在,我們連自己內心的聲音也聽不清楚。
我問鐵匠為什麽故意讓鐵屑濺進劉晉藏的眼睛。
鐵匠的回答很有意思。
他說,因為這個人內心的欲望太強烈了,而不懂世上沒有什麽東西能隨便得到。
早上的太陽把屋子照得明晃晃的,整座房子散發出幹燥木頭淡淡的香氣。
鐵匠已經走了。廚房裏有做好的吃食:兩隻熱乎乎的麥麵饃,一小罐蜂蜜,一大壺奶茶,還有幾塊風幹的牛肉。我想,平常鐵匠的早餐絕對不會如此豐富。那女人又來了。我告訴她,眼睛需要奶水的人還在**。她紅了紅臉,進去了。
走出屋子時,心口還在隱隱作痛。劉晉藏也跟來了,我們什麽都沒說。鐵匠鋪裏一下就充滿了非常嚴肅的氣氛。鐵塊投進了爐膛,立即被旗幟般振動的火苗包圍了,石槽裏用來淬火的水被窗口投射進來的陽光染成了金色。盯著堅硬的黑色鐵塊在爐火中變紅變軟,心裏的塊壘似乎隨之而融化了。
錘聲響起,太陽特別明亮,天空格外湛藍。
錘聲再次響起,太陽更加明亮,天空更加湛藍。
第一遍錘聲響起時,鐵匠手下已經初步出現了一把刀子的模樣。村子出奇地安靜,紅色懸崖倒映在平靜的潭水裏,而天空中開始聚集滿蓄著雨水與雷電的烏雲。刀子終於完全成形了。刀子最後一次被投進爐火中,燒紅了,淬了火,打磨出來,安上把,就真正是一把刀了,看上去,卻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就在這個時候,烏雲飄到了村子上空,帶來了猛烈的旋風。鐵匠鋪頂上的木瓦一片又一片,在風中像羽毛一樣飛揚。村裏,男人們用火槍,用土炮向烏雲射擊,使雨水早點落下來,而不至於變成碩大的冰雹,毀掉果園與莊稼。烏雲也以閃電和雷聲作為回應,然後,大雨傾盆而下。爐子裏的刀燒紅了。一個炸雷就在頭頂爆響。鐵匠手一抖,通紅的刀子就整個落在淬火的水裏了。屋子裏升騰起濃濃的水霧,我們互相都有些看不清楚了。狂風依然在頭頂旋轉,揭去頭上一片又一片的木瓦,烏雲帶著粗大的雨腳向西移動,從雲縫裏,又可以看到一點陽光了。刀子再一次燒紅出爐時,烏雲已經帶著雨水走遠了,雷聲在遠處的山間滾動著,越來越遠。紅色懸崖和潭水之間,拱起了一彎豔麗的彩虹。就在刀子一點點滋滋地伸進水裏淬火時,彩虹也越發豔麗,好像都飛到我們眼前來了。我看見鐵匠止不住渾身顫抖。他嘴裏不住地說:“快,快點。”手上卻一點不敢加快。刀身終於全部浸進水裏了。出水的刀子通身閃著藍幽幽的顏色。那是在雲縫之中蜿蜒的閃電的顏色。鐵匠衝出鐵匠鋪,跪在濕漉漉的草地上,衝著彩虹舉起了剛剛出世的刀子。
就在我們眼前,幽藍的刀身上,映出了潭上那道美麗的虹彩。
鐵匠跪了很久,最後,潭上的彩虹消失了,而刀身上的彩虹卻沒有消褪。虹彩帶著金屬的光芒,像是從刀身裏滲出來的。
鐵匠站起來,又咚一聲倒下了。
刀子上的彩虹燦爛無比,鐵匠卻說不出話來了。
鐵匠中風了。這是造就一把寶刀的代價。從此,這個失語的鐵匠就享有永遠的盛名了。
劉晉藏守著倒下的鐵匠,我回了一趟城,請有點醫術的舅舅回來給他治病。我回家時,韓月還沒有上班。她還是十分平靜的樣子,沒有追問我這幾天去了什麽地方。過去,我為此感到一個男人的幸福,現在,我想這是因為她並不真心愛我的緣故,於是,我又感到了一個男人的不幸福。我告訴她需要一個存折。她給了我一個,也沒有問我要幹什麽。我在銀行取了現金,便又上路了。
一路上,喇嘛舅舅在摩托車後座上大呼小叫。這樣的速度在他看來是十分可怕的,是魔鬼的速度。
喇嘛的咒語與草藥使鐵匠從**起來,卻無法叫他再開口說話。而且,他的半邊身子麻木了,走路跌跌撞撞,樣子比醉了酒還要難看。鐵匠起了床便直奔他簡陋的鋪子。那場風暴,揭光了鋪子上的木瓦。後來的兩場雨,把小小的屋子灌滿了。鐵砧,錘子,都變得鏽跡斑斑。爐子被雨水淋垮了。紅色的泥巴流出屋外,長長的一線,直到人來人往的路邊。風箱被雨水泡脹,開裂了,幾朵蘑菇,從木板縫裏冒出來,撐開了色彩豔麗的大傘。
鐵匠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要知道,四五天前,我們還在裏麵鍛打一把寶刀呢。
劉晉藏采下那些菌子,說要好好燒一個湯喝。
鐵匠從積水裏撈出幾樣簡單的工具。
那把刀,最後是在鐵匠的門廊上完成的。他用銼刀細細地打出刃口,用珍藏的犀牛角做了刀把,又鑲上一顆紅寶石和七顆綠珊瑚石。鐵匠臉上神采飛揚,他一揚手,刀便尖嘯一聲,像道閃電從我們麵前劃過,刀子深深地插在了柱子上,在上麵閃爍著別樣的光芒。
劉晉藏想把刀取下來,鐵匠伸手沒有攔住他。結果,刀剛一到手,他就把自己劃傷了。舅舅把刀子甩回柱子上:“這裏不會有人跟你爭這把刀,這樣的刀,不是那個人是配不上的,反而要被它所傷。再說,你總要給他配上一個漂亮的刀鞘吧。”
劉晉藏這才想起從舅舅那裏得來的刀鞘,刀和鞘居然嚴絲合縫,天造地設一般。
舅舅說:“年輕人,你配不上這把刀子。”
劉晉藏說:“我出現在這個村子裏,刀才出現,怎麽說我配不上!”
我很高興劉晉藏在我麵前露出了一回窘迫的樣子。
鐵匠打出了寶刀,因上天對一個匠人的譴責再不能開口說話了。但劉晉藏卻一文不名,付不出一筆豐厚的報酬。還是我早有準備,給了鐵匠兩千塊錢。鐵匠便把刀子遞到了我的手上。這下,劉晉藏的臉一下就變青了。
我跟鐵匠碰碰額頭,然後戴上頭盔,發動了摩托。
劉晉藏立即跳上來,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腰,我感到他渾身都在戰抖。那當然是為了寶刀還懸掛在我腰間的緣故。
一鬆離合器,摩托便在大路上飛奔起來,再一換擋,就不像是摩托車在飛奔,而是大路,是道路兩旁的美麗風景撲麵而來了。這種駕馭了局麵的感覺真使人舒服。
劉晉藏大聲喊道:“我以前的收藏都是你的!”
我把油門開大,用機器的轟鳴壓住他的聲音。
他再喊,我再把油門加大。
在城裏韓月那套房子裏,他指著這幾個月收斂起來的刀子叫道:“都是你的了!”
“你不心疼嗎?”
“我要得到一把真正的寶刀!”
“怎麽見得你就該得到?”我並沒有準備留下這把刀子給自己,隻不過想開個玩笑。
我的朋友臉上卻露出近乎瘋狂的表情,他幾乎是喊了起來:“我這輩子總該得到點什麽,要是該的話,就是這把刀子,你給我!”
不等我給他,他就把刀子奪過去了。
而且,他臉上那種有點瘋狂的表情讓我害怕。我還不知道一個人的臉會被一種不可見的力量扭曲成這個樣子。之後好多天,他都沒有露麵,沒有來蹭飯。平常,他總是上我家來蹭飯的。
有一天,我用開玩笑的口吻對韓月說,自從劉晉藏來後,我們家的夥食大有改善。於是,我們就一連吃了三天食堂。連碗都是各洗各的。第四天晚上,她哭了。我承認了我的錯誤。其實,我心裏知道自己並沒有什麽錯。第五天,家裏照常開夥,劉晉藏又出現了。我們喝了些酒,韓月對舊情人說,她的丈夫有兩個缺點,使其不能成為一個男子漢。
我說,第一,她的丈夫要把什麽事情都搞得很沉重;第二,不懂得女人的感情,弄不懂在女人那裏愛情與友誼之間細微的分別。
她為我的自知之明而表揚了我。其實,這兩條都是她平常指責我的。
這天晚上,她一反常態,在**表現得相當陶醉和瘋狂,說是喜歡丈夫身上新增了一種神秘感。
她想知道我怎麽會有如此變化。
但我想,這麽幾天時間,一個人身心會不會產生如此的變化。
星期六,照例改善生活,不但加菜,而且有酒。劉晉藏自然準時出席。在我看來,韓月和她的男友碰杯有些意味深長。當大家喝得有點暈暈乎乎時,韓月對劉晉藏提起她所感到的丈夫近來的變化。劉晉藏說:“那是非常自然的,因為我們互相配合,算是都相當富有了。”
韓月這才知道了那幾千塊錢的去向,知道我擁有了相當的收藏。
劉晉藏醉了,說了一陣胡話便歪倒在沙發上。
韓月拉著我出門,去看如今已轉到我名下的收藏。
那一牆壁的藏刀,使那間有些昏暗的屋子閃著一種特別的光亮。要是以一個專家的眼光去看,肯定可以看到一個文字曆史並不十分發達的民族上千年的曆史。要是個別的什麽家,也許會看出更多的什麽。
她悄聲問我:“這些都算得上是文物吧?”
我點點頭。
她又悄聲說:“這些刀,它們就像正在做夢一樣。”
“是在回憶過去。”我說,並且吃驚自己對她說話時有了一種冷峻的味道。
關上門,走到外麵,亮晃晃的陽光刺得人有點睜不開眼睛,她又感歎道:“這個人,不知道從哪裏搜羅來這些東西。”
劉晉藏曾經說,這些刀子的數量正好是他有過的女人的數量。我把這話轉告了她。
很長一段路,她都沒有再說什麽,我為自己這句話有點殺傷力而感到得意。到了樓下,韓月都上了兩級樓梯,突然回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裏慢慢沁出濕濕的光芒,說:“是你跟他攪在了一起,而不是我把他找來的,你可以趕他走,也可以跟我分開,但不要那麽耿耿於懷。”
一句話,弄得本來覺得占著上風的我,從下麵仰望著她。
劉晉藏醉眼矇矓,看看收拾碗筷的女主人,又看看我,把平常那種遊戲人生的表情換過了。他臉上居然也會出現那麽傷感的表情,是我沒有料到的。他把住我的肩頭,叫他的前女友好好愛現在的丈夫,他說:“我們倆沒有走到一起,我和許多女人都沒有走到一起,那是好事,老頭子一死,我就什麽都不是了。你看現在我還有什麽,我就剩下這一把刀了。”
他把刀從鞘裏抽出來,刀子的光亮使刀身上的彩虹顯得那麽清晰耀眼,像是遇風就會從刀身上飛上天空一樣。
真是一把寶刀!
把個不懂刀的女人也看呆了。
劉晉藏收刀的動作相當誇張,好像要把刀刺向自己的胸膛。
韓月尖叫一聲,一摞碗摔出了一串清脆的聲音。
劉晉藏手腕一翻,刀便奔向自己的鞘子,他的手又讓這把刀拉出了一道口子。他手掌上的皮肉向外翻開,好一陣子,才慢慢沁出大顆大顆的血珠子。
韓月叫道:“刀子傷著他了!”
劉晉藏也說:“刀子把我傷著了!”
舅舅說過,那些現在已歸我所有的刀已經了了塵劫,那也就是說,刀子一類的東西來到世間都有宿債要償還,都會把鋒刃奔向不同的生命,柴刀對樹木,鐮刀對青草,屠刀對牛羊,而寶刀,肯定會奔向人的生命。這把刀第一次出鞘就奔向了一隻手。這隻手伸出去抓住過許多東西,卻已都失去了。這把來曆不凡的刀既然來到了塵世,肯定要了卻點什麽。現在這樣,可能隻是一個小小的警告。
一把不平凡的刀,出現在一個極其平凡無聊的世界上,落在我們這樣一些極其平凡,而又充滿各種欲念的人手裏,不會有什麽好結果。而過去的寶刀都握在英雄們手裏。英雄和寶刀互相造就。我的心頭又一次掠過了一道被鋒利刀鋒所傷的清晰的痛楚。
我問劉晉藏有沒有覺得過自己是個英雄。
劉晉藏臉色蒼白,為了手上的傷口噝噝地從齒縫裏倒吸著冷氣,沒有說話。
這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個凡夫俗子。
所以,我對韓月說:“你看,世上出現了一把寶刀,但你眼前這兩個男人都配不上它。”
韓月把她生活中先後出現的兩個男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才堅定地說:“至少,我還沒有遇見過比你們更優秀的男人。”
劉晉藏受了鼓舞:“是這個世界配不上寶刀了,而不是我!”
這話也對,我想,這個世界上,即使真有可能成為英雄的男人,也淪入滾滾紅塵而顯得平庸瑣屑了。
在這種景況下,韓月麵對舊情人,又複活了過去的熾烈情懷。這種新生的情愛使她臉孔緋紅,雙眼閃閃發光。我已經有好久沒有看到她如此神采飛揚,如此漂亮了。
我的心隱隱作痛,但要是她馬上投入劉晉藏的懷抱,親吻他手上的傷口,我也不會有什麽激烈的表示。我有些事不關己地想,這是寶刀出世的結果。
韓月卻轉身進了臥室,嚶嚶地哭了。
劉晉藏用受傷的手握著腰間的刀,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最後,還是劉晉藏說:“進去看看韓月。”
我進去,站在床前,卻覺得什麽也說不出來。還是韓月自己投進了我的懷裏,抽泣著說:“我這是怎麽了?我怎麽會這樣?”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她說:“讓我離開你吧。”
我說:“你可以跟他走。”
“不。”
“至少這會兒:比起我來你更愛他。”
她說:“再找,我就找個不愛的男人。”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說,她還是愛我的。
當韓月不再哭,劉晉藏卻不辭而別,走了。他把借住房子的鑰匙也留下了。當然,他不會把來曆不凡的寶刀留下。
韓月又平靜下來,恢複了平常的樣子。如果有什麽變化,就是對我更關懷備至了。
她還適時表示出對我們婚姻的滿足與擔心。她作此類表示,總能找到非常恰當的時機,讓我感到擁有她,是我一生的幸運,是命運特別賜福。結婚這麽些年來,我們還沒有孩子。這在周圍人看來是非常不正常的。過去,她說我們要成就點什麽才要孩子。而我們偏偏什麽都沒有成就,而且,我們都很明白,雙方都沒有為達到某種成就而真正做過點什麽。一起參加工作的人中,有的當了官,有的發了財,想在學術上麵有所成就的,至少都考上研究生,永遠地離開了這個地方。而我們還沒有探究到彼此愛情的深度。
一個火熱的中午,大概是劉晉藏離開後的第三天吧,睡午覺時,韓月突然說:“我們要一個孩子吧,我想給你生一個孩子。”
這句話,讓我們兩個都受了特別的刺激,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灑在**,兩個人開始了繁衍後代的儀式,連平常不大流汗的她也出了一身汗水。之後,她還喋喋不休地說了許多這個孩子會如何如何的話。我也跟著陶醉了一陣,突然想起她子宮裏麵有節育環,便信口把這事實說了出來。
她伏在我胸前,沉默了一陣,然後翻過身去,哭了。哭聲很有美感,像些受困的蜜蜂在飛舞。
這個女人並沒有真正愛過我,她隻是沉醉在一種抽象的愛情夢境中間,始終沒有醒來。也許,永遠也醒不過來了。我心裏出奇地平靜,劉晉藏出現以來使附著在心頭的痛苦慢慢消失了。
我開始在城裏尋找劉晉藏。
我去了城裏許多過去未曾涉足的地方,因此更多地懂得了這個城市。圖書館二樓,新開的酒吧其實是一個地下賭場。是中國式的賭博:麻將。劉晉藏來過這裏,贏了些錢,就再沒有出現了。在他手裏輸了錢的對手,還在等他。文化宮的鐳射室,在放香港武打片,中間會穿插一些美國三級片。他也在這裏出現過。在體育場附近的卡拉OK廳,一個三陪小姐說起他便兩眼放光,因為他在燈光晦暗的小間沙發上許諾了,要帶漂亮小姐下深圳海南。我還去了車站旅館,生意人雲集的露天茶館。但都晚到了一步兩步。這個家夥,他在每個地方都留下了氣息。就像一個嘲笑獵人的野獸。每個地方的人們都知道他有一把寶刀。在這個藏族人,漢族人,藏漢混血混雜的城市裏,在這樣一個大多數人無所事事的小城裏,這樣的消息傳遞得比風還快。
韓月問我這一陣神神秘秘的,在幹什麽。
我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幹什麽。隻好說是在替她找失去的東西。
她說自己並沒有失去什麽。
我堅持認為她失去了。
最後,她很誠懇地表示:要是對她嫁給我時已不是處女很介意的話,那就給自己找一個情人,而不要出入那些名聲不好的場所。
我說自己也許更願意墮落。我還告訴她,大家都在說,那個收刀的人,又在賣一把寶刀了。劉晉藏給寶刀標了一個天價,很多人想要,卻不願出那麽高的價錢。因為那畢竟隻是一把刀,再說,刀子出世的過程,聽起來更像是這塊土地上流傳很多的故事,顯得過於離奇了。那些故事都發生在過去時代,搬到現在,肯定不會讓人產生真實的感覺。
我們還到她原來的房子去看了看,不出我所料,刀子果然少了幾把。看來,劉晉藏預先配好了鑰匙。
她卻先發製人,說我要把她弄得無法抬頭才會罷手,她認為,所有這些,都是我為了離開她而設下的圈套。對這個我無話可說。她把我推出門外,宣稱再不回我們共同的家了。這套房子還保持著她嫁給我之前的樣子,過過單身日子還是非常不錯的。
又過了幾天,我到了河邊公園的酥油茶館,胖胖的女掌櫃告訴,這一向,賣寶刀的人都在這裏出現。我說:“好吧,那我天天在這裏等他,天天在這裏吃茶。”
那女人問我,是不是想買寶刀。
我含含糊糊支吾了幾聲。她在我麵前坐下,給我上了一杯渾濁的青稞酒,說:“不要錢的,我叫卓瑪。”
我喝了有些發酸的酒汁,說:“一百個做生意的女人,有九十九個說自己叫卓瑪。”
卓瑪笑了:“你這樣的人不會買刀,你沒有那麽多錢。”
看我瞪圓了眼睛,她說:“先生你不要生氣,你這樣的人,有錢也不會買刀的。”她吃吃地笑了,說:“看看,屁股還沒有坐熱呢,老婆就來找你回家了。”
我抬頭,看見韓月站在公園的鐵柵欄外,定定地望著我。
她的臉色前所未有的蒼白,兩個人隔著欄杆互相望了好大一陣,我笑了,這情景有點像我進了監獄,她前來探望。
她也笑了。
我問她來幹什麽,她咬咬嘴唇,低下頭,用蚊子般細弱的聲音說:“我到醫院把環拿掉了。”她又說,“我不是來找你,隻是看見你了,想告訴你一聲,我把環取了。”
我的心很清晰的痛了一下,她見我站著一動不動,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一定要找他。”
我說:“他是我的朋友。”
她說:“你們不會成為朋友,你不是他那樣的人。”
我說:“那就讓我變成他那樣的人吧。”說這句話時,平時深埋著的痛楚和委屈都湧上了心頭,眼淚熱辣辣地在眼裏打轉。
這句話說得很做作,很沒有說服力。但我心裏卻前所未有的痛快。
可她偏偏說:“我懂。”便慢慢走開了。
看著她的背影,我明白自己永遠失去這個女人了。我知道她並不十分愛我,但也不能說沒有愛過我。我不知道怎麽才能說清我們感情的真實狀況。確實說不清楚。這是沒有什麽辦法的事情。真的一點辦法沒有。
整整一個下午,我都呆坐在茶館裏,屁股都沒有抬一下,看不見堤外的河,但滿耳都是嘩嘩的水聲。我又禁不住想起那把刀子出世的種種情形,真像是經曆了一個夢境。再想想從大學畢業回來,在這家鄉小城裏這麽些年的生活,竟比那刀子出世的情景更像是一個不醒的夢境。太陽落山了。傍晚的山風吹起來。表示夜晚降臨的燈亮起來。卓瑪提醒我,該離開了。
我說:“是該離開,是該離開了。”
卓瑪說:“要是先生不想回家,我可以給你找一個睡覺的地方,在一個姑娘**。”
我腦子熱了一下,但想到空空如也的口袋,又搖了搖頭。
卓瑪笑了。
她說:“先生是個怪人。煩了自己的女人,又不願意換換口味。想買寶刀,也許賣刀人來了,你又會裝作沒有看見。”她譏誚的目光,使我抬不起頭來,趕緊付了茶錢回家。有一搭沒一搭看了一陣電視,正準備上床,韓月回來了。外麵刮大風,她用紗巾包著頭,提著一隻大皮箱,正是剛剛分配到這裏時,從車站疲憊地出來時的樣子。當時,就是那疲憊而又堅定,興奮但卻茫然的神情深深打動了我。現在,她又以同樣的裝束出現在我麵前,不禁使人聯想起電視裏常常上演的三流小品。
她和好多女人一樣,揣摸起男人來,有絕頂的聰明,這不,還不等我作出反應,她開口說:“你誤會了,剛取了環,要防風,跟流產要注意的事項一樣。”
還是不給我作出反應的足夠時間,她又說:“我來取點貼身的換洗衣服,這段時間要特別講衛生。”
她打開皮箱,從裏麵拿出一把又一把刀子,說:“再不送過來,今天一兩把,明天一兩把,都要叫他拿光了。”
這個蒼白的女人不叫前情人的名字,而是說他,叫我心裏又像刀刃上掠過亮光一樣,掠過了一線鋒利的痛楚。
她先往箱子裏裝外衣,最後,才是她精致的**,胸罩,這些女人貼身的小東西。我抱住了她。她靜靜地在我懷裏靠了一會兒,說:“我們結束吧。”她還說,“至少比當初跟他結束容易多了。”
我打了她一個耳光。
她帶著挑釁的神情說:“因為他是我的初戀。”
這個我知道,我又來了一下。
她說:“我還為他懷過一個孩子,在我十九歲的時候。”
這個,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我再沒有力氣把手舉起來了。
她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說:“這麽多年,你都不像我丈夫,倒像是一個小弟弟,我對不起你。”
我說:“我要離開這裏。”
她說:“離開這裏也不能離開生活,也不能離開自己。”
我問她:“你將來怎麽辦?”
她說:“你沒有能力為我操心。”
“那我怎麽辦?”
“我不知道,要是我連別人該怎麽辦都知道,就不會犯那麽多錯誤了。”
她以前所未有的溫柔脫去我的鞋子,把我扶上床,又替我脫去衣服,褲子,用被子把我緊緊地裹住,便提著箱子出門了。門打開時,外麵呼呼的風聲傳了進來。因此我知道她在門口站了一些時候。她是在回顧過去的一段日子嗎?然後,風聲停了。那是她關上門,臉上帶著茫然的神情,堅定地走了。
寶刀還沒有出世,就使我感覺到那種奇異痛楚時,時間還是春天。在這個朝南的大峽穀,春天就有夏天的感覺。當真正的夏天來到時,我們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因為周圍的山水,早已是一派渾莽無際的綠色了。任何事物一旦達到某種限度,你就不能再給它增加什麽了。
在我繼續尋找劉晉藏和寶刀的時候,又一輪“嚴打”開始了。
警察們走在街上,比平常更威武,更像警察。那些曖昧場所,都大大收斂了。一天下午,我又到河邊公園喝茶。有意把一把有一百多年曆史的刀擺在桌子上。卓瑪問我是不是要賣刀。我說,要一個小姐,用這把刀換小姐的一個晚上。卓瑪說:“小姐都叫‘嚴打’風吹走了。”
付茶錢時,茶館裏人都走光了。堤外的河水聲又漫過來,掃清茶客們留下的喧嘩。卓瑪說:“讓我再看看你的刀。”
她看了,說:“是值點錢。要是有小姐,夠兩三個晚上。”
這時,喝進肚子裏的茶好像都變成了酒,我固執地說:“就要今天晚上。”
她叫我等一下。
等待的時候不短也不長。等待的時候天慢慢黑了。這是城裏一個光線昏暗的地方,一個燈光沒有掩去天上星光的地方。在我仰望那些星星時,一股強烈的脂粉香氣與女人體香包裹了我,一雙柔軟的手從背後抄過來把我抱住。我感到兩隻飽滿的**。夜色從四周擠壓過來。這隻手推著我進了一個繪滿壁畫的很有宗教氣氛的房間。我想不是要把我獻祭吧。這時,女人才笑吟吟地轉到了麵前。原來,就是卓瑪。穿著襯衫和長褲,她顯得很胖,但這會兒,她換上了藏式的裙子,紛披了頭發,戴上了首飾,人立即就變得漂亮了。窗外,就是奔騰的河水。我在大聲喧嘩的水聲裏要了她,這種暢快,是跟韓月一起時從來沒有過的。她的身體在下麵水一樣**漾。我根本就不想離開床鋪。但她還是叫我起來,到廚房裏吃了些東西。回到房間,她又換了一件印度莎麗。燈光穿過薄薄的衣料,勾勒出了她身體上所有的起伏與我心中所有的跌宕。我們又一次**著糾纏到一起時,城裏四處響起了警車聲。又一次打擊黃、賭、毒的大規模拉網行動開始了。她說:“你不在別的地方,這是在我家裏,不要擔心。”
用一把刀換來的這個晚上真是太值了。
我想我都有點愛上她了。可她笑我自作多情,說我不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也不會是她最後的男人。起床時,她又穿上了紅色的襯衫,白色長褲,人又變醜了。
她對我說,要是我有各式各樣的刀子,就能得到各式各樣的女人。絕對一流的女人,尤其是在**。
就在我滿腦子都是女人時,卻遇見了劉晉藏。這個人總在你將要將其忘記的時候出現,這次也是一樣。我正走在大街上,有人從背後拍拍我的肩膀。回頭看見是一頂大大的帽子。帽子抬起來,下麵便是劉晉藏那張帶著狡黠神情的臉。他說:“聽說先生在四處找我。”
我說:“先生,我不認識你。”
他笑了,說:“對不起,是我認錯了人。但我聽說先生到處尋找賣寶刀的人,那個有寶刀的人就是我。”
我們又到了河邊公園的茶館裏。
卓瑪來上茶的時候,劉晉藏在她屁股上擰了一把,說:“這個娘們在**可是絕對夠勁。”他又對卓瑪說,“他剛分手的女人也曾是我的女人。”他就用這樣的方式為兩個已經上過床的男女作了介紹。看來,這段時間,我在明處,他在暗處,我的一舉一動他都清清楚楚。
劉晉藏問我:“為什麽?”
我說不出為什麽,隻能說:“寶刀是不能賣的!”
劉晉藏哈哈大笑,隻聽“嗆啷”一聲,那把寶刀已經在桌子上,插在兩隻描著金邊的茶碗之間了。刀的兩麵同時亮了我們兩個人的臉。喇嘛舅舅說過,是好刀,總要沾點血才能了卻塵緣。是啊,刀也像人一樣。人來到世上,要恨要愛,刀也有人一樣的命運與歸宿。奇怪的是,我並不害怕,隻是我的胸口已經清楚地感到它的冰涼的鋒刃了。他說:“好吧,朋友,你要這把刀,就把它拿回去吧。”
一到這種情形下,我又伸不出手了。
他笑了,說:“刀子可以是你的,也可以是我的。但女人就不行了,她可以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
我想說,可是我們都傷害了她。但這話說出來沒有什麽意思。因為離開一個女人並不會使他難過。這是我跟他不一樣的地方。這不,他說:“朋友,你為什麽要愛上我要過的女人呢?”
“不這樣,我們兩個也不會走到一起了。”我說。
他把刀從桌子上拔起來,插入刀鞘,刀便又在他腰間了。他戴好帽子,站起身,說:“我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了。再也不會了。”這時,他的嗓子裏有了真情實感的味道,“這以前,我一事無成,現在,這把刀子會決定我的一切。你舅舅說得對,它不是無緣無故到這世上來的。寶刀從來配英雄。可我不是。寶物不會給配不上它的人帶來好運氣。但還是讓它跟著我吧。”
當然,我沒有說,讓我們把刀子還回去吧。因為這把刀子和別的刀子不一樣,我們不是從哪一個人手中得到,而是從一個奇跡中得到的。我們在一個特別的情景中經曆了奇跡,回到生活中,卻發現什麽都沒有改變。還是平平常常的樣子,連好人和壞人之間截然的界限都沒有,就更不要說把人變成英雄了。
這把刀子又會在世上有怎樣的作為呢?我隻看到,它兩次把劉晉藏的手劃傷。在過去,寶刀不會傷害主人,隻會成全主人,塑造主人。
分手時,我對他說:“你還是把它出手吧,它自己會找到真正的主人。”
劉晉藏說:“出手到什麽地方,除非是倒到波黑去,賣給塞爾維亞人,才能造就英雄。”
我想,那裏的人也早用現代武器武裝起來,而不用這樣的刀了。但我沒有說。在那個茶館裏,我們倆緊緊擁抱一下,劉晉藏又在我耳邊說:“把我當成真正的朋友吧。”
“為什麽?”
“因為我從來沒有過真正的朋友。”
於是,我們倆在最後分手時,真正成了好朋友。他走出幾步,又回來,告訴我,明天,他就要離開了。到一個大地方去,把寶刀出手給一個真正的能出大價錢的收藏家。他說:“才來時,我說搞項目是謊話,但這回,寶刀一出手,我們倆就搞一個項目,一個實體,再不要過過了今天不知明天什麽樣子的日子了。”
我沒有再拿刀去跟卓瑪睡覺。
當我覺得身上沒有了煙花女人味道後,便去廟裏看喇嘛舅舅。他告訴我,不願永遠寄住在別人的廟子裏,已經作好出門雲遊的準備,隻等選一個好日子,就可以上路四出雲遊了。舅舅的頭發都已經花白了,我問他什麽時候回家。聽了我的話,他的眼裏出現了悠遠縹緲的神情,說惡龍已經降服,現在,該他出去尋找靈魂的家了。
我想把和韓月分手的事告訴他,沒想到他卻先開口了,說:“韓月來看過我,說她也想離開這裏,回家鄉去。”
舅舅歎口氣說:“你們這些人,沒有懂得愛就去愛了。就隻能是這個結果了。隻能是這個結果。”
舅舅是三天後一個雨後初晴的午後走的。我送他走了好長一段。路邊草叢和樹木上,都有露水在重新露臉的太陽下閃閃發光。舅舅和他的毛驢轉過山口時,天上出現了一道彩虹。這情景使這一向都有些沉重的我,立即就感到輕鬆了。從山口回城的路上一直都在唱歌。晚上,我一個人把許久不唱的家鄉民歌都哼了一遍。
過了幾天,韓月來了電話,約我中午在車站見麵。
我頂著熱辣辣的太陽去了。她正站在車站門口等我,身邊放著的,還是那隻大大的皮箱。她說想來想去,隻有我能代表這麽些年莫名其妙的日子送送她。還要半個小時車才開,我要了兩杯咖啡。我說:“其實,你也可以不走。”
“謝謝你。但我看你也該離開這裏。”她說,“我這輩子犯了不少錯誤,但還來得及幹點事情。你也該有一番自己的事業。”
對此,我不想多說什麽,以我現在的心境,事業啊,愛情啊,聽起來都有些渺茫。或者說非常渺茫。在我們這個地方,好多東西都是一成不變的。連每天順著山穀吹來的風,方向與時間都不會有任何變化。這不,午後剛過一點,風就從西北邊的山口吹來了。作為這股定時風前驅的,總是幾股不大的旋風。旋風威武地在街上行進,把紙屑和塵土絞起來,四處揮撒。就在這塵土飛揚的時候,開車鈴聲響了。她掏出簽了字的離婚申請書,要我把離婚證辦了。我這才意識到她還是我合法的妻子,我還有權決定她的去留。但她已經上車了,麵孔在髒汙的車窗後麵模模糊糊。午後定時而起的風卷起大片塵土,把遠去的車子遮住了。這是一個青山綠水間的小城,河裏的流水清澈見底,山坡上的樹木波浪般起伏,但城裏的街道上,卻像沙漠一樣飛揚著塵土。塵土遮住了視線,使我看不見遠去的長途汽車,看不見正在消逝的過去的生命。塵土飛進眼裏,我用眼淚把它們衝刷出來。
風又準時停了。
麵前的咖啡撲滿了塵土,我把兩杯苦澀的被玷汙的飲料留在那裏,走出了車站。
就在這會兒,我體會到一個像韓月那樣從大地方來的人,第一次走出這車站是個什麽樣的心情了。眼前,那麽大的風也沒有打掃幹淨的街道躺在強烈的陽光下,閃爍著一種晦暗金屬的明亮光芒,同時也一覽無餘地顯示出了這個小城的全部格局,讓人產生無處可去的感覺。
是這個雜亂無章的小城,讓人無法愛上我的家鄉。
舅舅走了,韓月走了,劉晉藏也走了,雖然他們的目的,方向各不相同。好吧,好吧,有一天,我也要離開這裏,到個更有活力,到個街上沒有這麽肮髒的地方。當然,我也不能說走就走。要等到韓月到了她要去的地方,等我辦了離婚證,給她寄去,還給她自由才走。我還要回老家去看看,拍幾張照片作為紀念。我就帶著這些念頭直接去單位。科長在我名下畫了一個圈,表示我在正常上班。除此之外,一個科室裏的人就再沒有什麽事可幹。大家都走得很早,我意識到這是周末了,我卻再也用不著急忙回家了。
回到家裏,無事可幹。我便把刀子們翻出來,看了一遍,並沒有感到收藏家的快樂。我又到河邊公園,從跟我睡過覺的卓瑪手裏把那把刀也贖回來了,我花了整整兩千塊錢。
晚上,我夢見了她,我曾經的韓月。她在夢裏對我說,過去的舊情人叫她再次心動,並不是因為他好,而是日子太平常,他身上至少有周圍男人都沒有的狂熱與活力。
為了這個,我也要再等上幾天,才去辦離婚手續,或許,她還會在夢裏告訴我點什麽。
劉晉藏還沒有來電話,而分手的時候,我們彼此確認將是終生的朋友時,他說了,賣刀的事情有了眉目,就要給我來電話。打開電視,正在說嚴打的深入開展。我突然覺得這鬥爭和劉晉藏會有所聯係,並開始為他擔心了。
這時,一個陌生人找到我門上。
他說:“我終於找到父親了。”
看我莫名其妙的樣子,他說:“我父親是鐵匠,我在你們村子裏找到了他!”
天哪!想想這些日子發生了多少事情吧!我喜歡這些日子,它至少打破了平淡無聊日子上的沉悶!
他十分急切地催我上路了。到了村子裏,我才知道,鐵匠病得很重了。更要命的是,鐵匠終於等到了他的兒子,但卻不能開口講話了。我告訴鐵匠,兒子跟他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鐵匠笑了。他的肉體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心靈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他把兒子的手緊緊握在自己手裏,就這樣慢慢睡著了。
我和他兒子來到屋外,風從深潭那邊吹過來,帶來了秋天最初的涼意。就在寬大的門廊上,我看到他兒子流下了熱淚。他說:“我來晚了。為什麽找了這麽久,才在這近在咫尺的地方找到他?”
望著不遠處壁立的紅色懸崖,我指給他看那條沒有了腦袋的黑龍,給他講了那把寶刀出世的故事。是的,就在我講著不久前曾經親曆的事情時,自己的感覺都是在轉述一個年代久遠的傳說。我聽著自己越來越沒有說服力的聲音在風中散開,以為他絕對不會相信。但他卻相信,說是在城裏就已經聽說這麽件事情了,隻是沒有這麽詳細罷了。我還和他一起去看了鐵匠鋪。夏天的風雨,已經使這個小小的木頭房子完全倒塌了。他的兒子也是國家幹部,再不會學習鐵匠手藝了。
他說:“沒想到,隻趕上了給親生父親送終。”
我說:“你不會怪我吧?”
“我為什麽要怪你?”
“要不是那把刀,你父親不會這樣。我喇嘛舅舅說的,寶刀不該在這時出世,鐵匠是遭到天譴了。”
他沒有正麵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說:“我希望父親多挨些時候,我要慢慢地才會真正地覺得他是我的親生父親。”也就是說,他現在還沒有感覺到自己和鐵匠血肉上的聯係。也許正是為了這個,他整整一個晚上,不吃不喝,握著老人幹枯的手,坐在床前。
早上,他對我說,老人的手還很有力,他說:“真是一雙鐵匠的手。”
聽到這句話,鐵匠睜開眼睛,笑了。他的臉上,又浮起了血色。看來,他是掙脫了死神的魔掌,活過來了。在早晨明亮的光線中,我看到父子倆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下午,鐵匠就扶著拐杖起來走路了。
回到城裏,我又到河邊茶館裏把那把刀賣給了卓瑪,這回,卻隻賣了一千五百塊錢。我用這筆錢給鐵匠請了一個好醫生。
我的朋友劉晉藏終於來電話了。
這個人做事都有他獨特的風格。他先打個電話到單位上來,說是晚上再打電話到我家,有重要而又不方便說的事情告訴我。
我想,既然如此,何不晚上才打電話。
晚上,電話來了。結果是,他可能已經為寶刀找到真正的買主了。
我說:“還有假買主嗎?”
“真的比假的多。”電話是從海邊一個城市打來的。我向來對大海心向往之,雖然沒有見過一滴海水,卻把電話裏的電流幹擾聲聽成海浪了。這個電話很打了些時候。劉晉藏去了那個城市後,把寶刀弄到了一個拍賣會上,當時就有人出了二十萬的高價。但他的標價還要翻一倍,當然就沒有成交。但這等於就把他有一把藏式寶刀的消息向全世界收藏者發布出去了。這些日子,他都在忙著甄別買主的真假。每遇到一個買主,他就提一次價,現在,已經提到一百萬了。他在電話裏說這筆錢到手,就再不願意活得飄飄****了,要辦一個公司。我問他辦什麽公司。他說:“還沒有想好,但你讓我想想。”好一個劉晉藏,沉默了不到三分鍾,就說,“就搞一個公司,專門弄我們家鄉山上的藥材啦,野菜啦什麽的,我們一起幹,一百萬的資產,有一半是你的。”
我說:“韓月已經離開我,離開這個地方了。”
他沉默了一下,又嘩嘩地笑起來,說:“放心,等我們的公司搞起來,她會回來的。”
我說:“那也是回來找你。”
他又嘩嘩地笑了,喊道:“我們一定要把公司先搞起來,然後,再來看誰能得到她吧?!”他說,“當然,要是我沒有叫那些假買主幹掉的話。”說完,就放下了電話。
我又想起韓月在夢裏對我說過劉晉藏為什麽令女人心動的話了。
之後,我就再沒有得到劉晉藏的任何消息。
滿山的樹葉變得一片金黃,在風中飛舞,韓月也沒有來信告訴我她落腳在什麽地方。
喇嘛舅舅作為一個雲遊僧人就更不會有消息了。
我回去看過鐵匠兩三次,他偏癱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硬朗了。
最後一次,我是跟他兒子一同去的。鐵匠看著兒子的眼神流露出無比的幸福,他兒子也告訴我,他跟父親真正有血肉相連的感覺了。這天晚上,我就住在鐵匠家裏。早上,鐵匠突然說話了。我睡得很沉,他搖醒了我。
問:“刀子還在你手上嗎?”
“天哪,”我說,“你說話了!找到了兒子,你又說話了。”
鐵匠說:“我不能說話,是受造了寶刀的過,我一說話,它就要傷害拿刀的人了。”
我告訴他:“我的朋友已經帶著這把刀遠走高飛了。”
他說:“沒有人能比命運跑得更遠。”
離開鐵匠,我馬上就出發往那個城市去找劉晉藏了。我希望他已經把刀出手了,這樣,他才不會為刀所傷。我想,他這半輩子,除了一些女人的青春肉體,也沒有得到什麽。我帶上了所有儲蓄,也帶上了他留下來的所有的刀。我想自己也不會再回來了。走之前,我辦好了離婚證,我把韓月的一份壓在還放著她化妝品的梳妝台上,把鑰匙交到她單位領導的手裏,特別說明屋裏的東西都是她的,我隻取出了銀行裏的存款。這是我們倆最後一筆共同的積蓄了。說好是為孩子準備的教育基金。但我們沒有孩子,現在又已分手了。
離開的那天早上下起了秋天裏冰涼的細雨。這跟送別舅舅時不一樣,這樣的陰雨天,沒有人會在我身影消失的地方看到彩虹。
兩天汽車,到了省城,又是兩天火車,我到了劉晉藏打電話的那個城市。我在每一個賓館住一個晚上,為的是在旅客登記本上查找朋友的名字。在其中的三個賓館,我查到過他的名字。但他都在我到達之前就離開了。其中,有兩個賓館他都沒有結賬。店方好不容易逮到一個說得出他名字的人就喜出望外,以為是替他付賬的人來了。我隻好亮亮隨身的刀子,聲稱自己也是來追債務的,才得以脫身。
現金馬上就要用完了。還沒有劉晉藏的一點消息。
我在賓館的文物商店前想出手一把刀子,都跟一個香港人談好了價錢,卻被便衣警察抓住了。在派出所裏,他們叫我看管製刀具的文件。有那份文件,他們便有權沒收我的刀子。
我說:“這是藏刀,我是藏族。”
他們看了我的身份證,又拿出一個文件,上麵說,少數民族隻有在本地才能佩戴本民族的刀具,關於劉晉藏和寶刀,他們說,這樣的事情真真假假,在這個城市裏數都數不過來。他們叫我看了幾張無名屍首的照片,每一張都模模糊糊,至少,我沒有明白無誤地認出朋友的臉。
當一個少數民族真好,不然他們不會當即就把我放了出來,隻把刀子全部留下。警察打開一個帶鐵門的房間,撲麵而來是一股鐵鏽味道,裏麵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刀子,可這些刀子,都非常像電視裏登上審判台那些為了金錢,為了女人而殺人的罪犯一樣,被某種病態的欲望匆匆造就,是鐵皮或者豬皮的簡陋刀鞘,囂張而又粗糙的刀身,而我那些精致的刀子也淪落在了它們中間,我聽見自己的心為之哭泣。
坐在賓館柔軟潔白的**,我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不通,又撥了一個,還是不通,很久,我才想起,這是已經遠離的小城的五位數的號碼。我找這個電話是在尋找自己。我沒有找到。
於是,我改撥了一個八位數的號碼,這才是眼下這個大城市的號碼,第一個,通了沒人接,第二個,忙音,第三個,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你好,這裏是某某谘詢中心,請問先生有什麽商務上的事情,我可以幫忙。”
“請幫忙找我的朋友和一把寶刀。”
對方用很職業的口吻平淡地說:“對不起,先生該打心理谘詢熱線。”
我打開比磚頭還厚的電話號碼簿,恍然看見密密麻麻的電話線路布滿地下,像一張布滿觸角的大網,但網上任何一隻觸角上都沒有了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