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四個人重新回到牌桌上。

心虛的白所長提起下午的事,往回拉一拉話道:“佰傳兄,”他一直稱他職務臧村長,改變了稱呼套近乎,“劉啞巴那一家死人,不是我不開麵,”他搬出日本人,“太君規定封村任何人不準出去,你說我有什麽辦法。”

“死了人,情況特殊嘛!”臧佰傳說,他不想跟警察所長計較,比起尚在進行中的大事微不足道,他盼著一個人回來……丁助理目睹警察埋葬劉啞巴一家人,一把火燒了房子,死人燒在裏邊,房子落了架,他說,“不知劉啞巴一家人得的什麽怪病,白所長,我們是不是向縣府報告一下?”

“等太君村長回來再說。”白所長說。

“這個季節,屍首還不壞嘍。”臧佰傳婉轉道。

“等太君村長回來。”白所長還是那句話。

臧佰傳沒再堅持,他望眼柳秘書,縣長的秘書就是聰明,他怕村長說柳秘書知道,縣上就算知道了,說:“我負責現場會籌備,這樣的事你們直接報告。”

電話線從縣裏扯過來,電話報告很方便的。既然白所長說等佐佐木九右衛門回來就等,架火燒村的事他說了算。

晚飯村上做了豆麵卷子(豆麵卷子:亦稱豆麵折子、豆麵夾嘴。滿、錫伯、漢等民族民間食品。以黃米或江米麵沾熟黃豆麵,又叫驢打滾兒。),柳秘書很愛吃這東西。

麻將繼續打,多點一盞油燈,屋子更明亮。

管家楊繼茂突然來到現場,說東家兩天沒回家吃飯,夫人特差他來看看,在場的人都相信這個理由。

“我陪客呢!現場會有不少事兒要做。”臧佰傳說,“這幾天回不去家,繼茂,家裏沒事吧?”

下麵對話使用暗語——

“沒啥大事。”楊繼茂說,“黃騍馬要下駒啦。”

“牽到產房裏了嗎?”臧佰傳問。

“安排到裏邊了,”楊繼茂說,“看樣子旁晚上就能生,一定是晚上。”

“唔,你回去吧,有事來叫我。”臧佰傳說。

管家走了,柳秘書說:“村長喜歡牲口。”

“人嘛,好驢好馬,也有好護護拉(鳥名)。”白所長的話說蘿卜白菜各有所愛。

臧佰傳笑笑,打哈哈湊趣道:“白所長說得對,我就喜歡馬。”

管家楊繼茂從村公所回來,他已經告訴了臧佰傳,七爺他們人來了,臧家沒什麽產房,隻有馬廄,東家暗指暗道,晚上馬下駒,是告訴東家七爺他們晚上動手。

黒瞎子溝七爺領管家來到報國隊的密營,程笑梅聽到臧佰傳讓他們從暗道進入架火燒村子一部分人,攻村奪糧成功已無懸念。她接受了管家轉述的計劃,兩支隊伍準備停當,抽二十個神槍手,先行跟管家從暗道進入村子,呆在臧家大院內,等天黑大部隊到達,奪取東南、東北兩個炮樓,打開東大門。

攻村奪糧計劃周密,二櫃震耳子、李玉田率二十人,隨管家天亮前趕到架火燒村後坨子,進入暗道口,報國隊、胡子出生入死,什麽卓絕環境都經曆過,就是沒鑽過狼洞。

狼洞仍然殘留著恐怖氣息,人對狼窩的懼怕天生的,語言中有譬如:掏狼窩。大概是最危險行為之一。

“跟上我。”管家在前邊,大家跟上他,洞中個子矮的人勉強直腰走,個子高的人需低頭哈腰,過了狼洞部分,進入暗道——真正暗道,人行走自如,接近出口,豁然開朗,“你們先呆在裏邊,我上去安排好,回頭叫你們。”

“不行我們就貓到天黑吧。”二櫃震耳子說。

“這裏太憋屈。”管家說,“我馬上就回來。”

臧家暗道新出口在東北角炮台,原先開在狗圈後麵,今年秋天臧佰傳堅持將暗道口改在他經常呆的地方。管家豆觸子(土撥鼠)出洞似的探出頭,炮台內沒人,也不準人來,這裏很肅靜,朝院內的窗口需要遮擋一下,塞進一捆草,覺得安全才去叫二櫃震耳子他們上來。

“中午飯我給你們送上來,我先給你們弄點水喝。”管家楊繼茂走出炮台,他親自燒水,茶葉直接放入鐵壺,人多不用沏壺了。

炮台內搭有圈炕,他們側躺著身子休息,等到天黑。管家楊繼茂始終在後院,堵死了去東北角炮台的路,家人誰也到不了這裏。傍晚,他才抽身去村公所,向東家送信。

躲在臧家炮台裏的人研究晚間占領炮樓行動的細節,二櫃震耳子說:“要不的我們出去兩個人,仔細觀察炮樓。”

“還是不露麵的好,”李玉田不同意,基於他對人圈的了解,警察、特務、矚托遍地,一旦遇上他們給認出來,行動無疑暴露了,“他們的眼線太多,隨時都可能遭盤查,再說外村人生麵孔一眼能看出來。”

“我想萬無一失。”二櫃震耳子說。

事先李玉田對炮樓偵察清楚,二櫃震耳子也親自進村瞭水,已經很清楚了,胡子二櫃不是不相信李玉田,也不是不相信自己,總歸為了把握加把握。

架火燒部落村的炮樓結構都一樣,門開在村內方向,理論上講相當安全,設想,敵人進了村子,炮樓還有任何存在意義,炮樓就是守村的嘛!因此開在村內的門,並不十分堅固,也用不著堅固,成為敵人攻擊的最軟弱的地方,通常也很少發生炮樓從內側遭攻擊的情況。

“我們順著內側巡邏道,直接走到炮樓門前……”李玉田說,之前也是這樣計劃的,從門進入炮樓,大概裏邊的人絕不會想到,“搞得順利,不發一槍一彈。”

“自衛隊的人好對付,可是裏邊還有兩名警察和一名憲兵。”二櫃震耳子強調重點製服憲兵和警察,擒賊先擒王的道理,事實上,不能留下任何活口而暴露他們從村子突然冒出,從門攻進炮樓來的行蹤,“好在連窩端,一起消滅。”

“盡可能留下自衛隊的人。”李玉田始終這樣主張,自衛隊的人有別軍警憲特,他們大都是本村村民,充其量是看村護屯的武裝,“他們與兵警有本質區別。”

“誰臉上也沒貼簽,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二櫃震耳子說,他講得很實際,自衛隊的人良莠不齊,魚龍混雜,大有死心塌地為日偽賣命的人,“這不是牛群裏往外跳馬那樣明顯,咋鑽他的肚子裏去,看心是紅是黑。”

李玉田無話可說,但他心裏仍然尺度,攻入炮樓盡量不殺自衛隊的人,憲兵、警察一個不留。

他們盼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