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他就不知道是安德幹的。”

“哦,他知道,立刻就知道了。但他什麽也沒說,沒有聲張。”

“這就是你把安德當朋友的原因嗎?他是個小孩子的保護者?”像阿喀琉斯……

“小孩子?”沈說,“他就是我們新兵小隊裏年齡最小的一個。”

“他是最小的,卻成了你的保護者?”

“不,不像你說的這樣。他隻是阻止那些事。他向那個團隊挑戰,就是伯納德那個團隊,由他和幾個塊頭最大、看上去最凶的家夥組成。”

“基本都是些欺軟怕硬的無賴。”

“對了,就是這個話。但是安德,主動接近伯納德團隊中的二號人物,伯納德最好的朋友阿萊。最後贏得了阿萊的友誼。”

“他這樣做是為了削弱伯納德的勢力吧?”

“不,夥計,不像你說的這樣。他和阿萊成了好朋友,再通過阿萊的幫助與伯納德建立友誼。”

“伯納德……嗯,是那個在太空飛船上被安德打折胳膊的人。”

“對呀,就是他。我覺得,伯納德不可能原諒安德。當然,安德很清楚事情是怎樣的。”

“那他幹嗎那麽做?”

“安德什麽都知道,夥計。他從不憎恨任何人。隻要你是個好人,就會喜歡他。同時你會希望他喜歡你。但如果你是個社會渣滓,他就能讓你發瘋。安德,他總能喚醒你人性中善良的那一麵。”

“你身上善良的一麵是被他怎麽喚醒的呢?”

“我說不上來,夥計。你以為我清楚?怎麽給你說呢,總之他讓你覺得有希望,你還盼著他能為你而感到自豪。”

豆子搖搖頭。沈說起安德時是那麽虔誠,語氣中充滿了愛戴之情。豆子覺得有點不可理喻。朋友就是朋友,他想。就像阿喀琉斯來之前,薩金特對待波可那樣,但從沒愛戴過她。阿喀琉斯當了頭兒之後,倒是得到了大家的敬愛,不過那種感情更像崇拜,像……對神的崇拜。這兩人做的事是一樣的嗎?安德是又一個阿喀琉斯?

“你很聰明啊,小家夥。”沈說,“我從沒想過,安德是怎麽讓人喜歡他的,或者我怎麽做才能像他一樣。安德的確是了不起,但我可做不了他做的那些事兒。也許以後我會試試。現在麽,我隻想……追隨他。”

“那是因為你也是個出色的人。”豆子說。

沈的眼珠骨碌一轉。“我剛才的話裏透露出這個意思嗎?嗯,是的,我在暗示自己也蠻不錯的。認為我在吹牛皮,嗯哼?”

“大號牛皮匠。”豆子咧嘴一笑。

“他……他讓你想……嗯,我可以為他去死。這話像從英雄嘴裏說出來的吧,嗯哼?但我說的是實話。我會為他去拚命。我會為他去殺人。”

“你會為他去戰鬥。”

沈立刻表示讚同:“說得好。他天生是個指揮官。”

“阿萊也會為他去戰鬥?”

“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會毫不猶豫地追隨他。”

“我相信你說的話。”豆子說,“別生我的氣。”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小孩子在說“別生我的氣”這句話時,難免會顯得有點兒傻乎乎的。

“我沒生氣。”沈說,“我隻是覺得你像是在逗著我玩。”

“我的確想了解維京交朋友的竅門兒。”

“要是我懂得這點,要是我真能領會的話,我身邊就會有更多朋友啦,小家夥。但是我有安德這個朋友,他所有的朋友也就都是我的朋友,我也是他們的朋友,嗯……就像一個家庭。”

由家庭這個詞出發,豆子聯想到爸爸,又想起了阿喀琉斯。

熟悉的恐懼感回來了。那天晚上,波可死後,看著她的屍體漂在水裏,豆子就曾產生過這種恐懼感。阿喀琉斯在那天早上是怎麽表演的?莫非維京也像那樣?一個逮著機會就害人的爸爸?

阿喀琉斯邪惡可怕,但安德是善良友好的。兩者都建立了一個家庭。家庭裏的成員愛他們,甚至可以為他們去死。爸爸是保護者,媽媽是供養者。孤兒們缺的是父母的保護。在戰鬥學校,大家其實和街頭的孤兒差不多。盡管在這裏沒有饑餓的困擾,但是我們都渴望得到一種家庭的關懷。

自己當爸爸比找一個爸爸強。我怎麽才能做到呢?讓人愛戴我,就像沈愛戴維京那樣。

不可能。我太小,太聰明。我滿足不了他們的願望。我所能做的隻有保護自己,摸索這裏的規律。維京豐富的學識使他能做到他想做的事。而我,首先要不斷學習,找到一條適合自己的道路。

豆子在心裏做出這個決定時,知道自己不會成為維京那樣的人。但是,無論維京學過什麽,無論維京知道什麽,豆子都應該學會,掌握。

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一個月又一個月,豆子如饑似渴地學習。他完成常規作業,參加戰鬥室的正常訓練,在迪馬克的指點下學習移動和射擊,還有一些初級技巧。他閱讀了大量書籍。同時他查閱了學校裏每個學員的檔案,從剛來的學員到快畢業的學員。在餐廳遇到他們時,他覺得自己對他們的了解甚至超過了他們本人。

他讀維京讀過的書,看維京看過的錄像。從其他孩子那裏打聽維京的情況。在各種布告欄上留意維京的位置。與更多維京的朋友接觸,聽他們談他的事。

他發現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不考慮維京的自我犧牲和利他主義行為,他的朋友從沒說過維京主動找他們商量如何解決一個問題,都是他們去找維京。而維京能去找誰呢?這說明他真正的朋友並不比豆子更多。維京把自己的想法埋在心裏,和豆子一樣。

不久豆子發現自己在各方麵都遠遠超出了他所在的學員級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跳級,所在級別的孩子年齡越來越大,剛開始他們全用惱怒的眼光看他,但很快這種眼光就變成了敬畏。不等他們學到一半,豆子又完成了這個級別的所有學習任務,跳升到更高的級別去了。維京是否也以這樣的加速度不斷進取呢?是的,不過沒豆子快。是因為豆子更優秀,還是因為時間緊迫,越來越接近那個最終期限了?

從教官們對學員的評估中,也能感受到日益加強的緊迫感。普通學員——這裏的絕大多數學員好像都很普通——得到的教官評語越來越簡短。當然,他們並沒有被完全忽略。但是教官們正在鑒定和挑選出那些最優秀的學員。

應該說是教官們以為的最優秀的學員。豆子注意到教官們在這些學員的評語中常常加上彩色標記。教官們表麵上正直公平,但實際上他們的水平和那些學員差不多,眼裏隻看得見有領袖氣質的孩子。他們隻把維京當作焦點——重中之重的維京——而在對其他孩子的評判上則不斷出現失誤。他們看重那些精力旺盛、情緒亢奮、充滿自信和野心勃勃的孩子,哪怕這些孩子實際上不夠優秀。

難道建造這個學校不是為了發現和訓練那些最富有指揮官潛力的孩子嗎?地球方麵的測試問題不大——沒有選送一個傻子到這裏來。不過整個體係忽略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因素:教官們是如何被認定的?

在軍隊中,僅僅憑借真才實學,你是不可能得到上級信任的。你必須讓你的上級注意到你並且喜歡你,你必須學會適應軍官體係。所以你的表現必須迎合上司的胃口,你的思維方式也必須與上司合拍。

結果,你被淹沒在一個平庸的指揮體係中。所有重要的決策權都被無能的人把持著,那些人從不會把話講錯,做事從不會給自己添麻煩,身穿製服的樣子看上去總是英姿颯爽。而真正優秀的人卻在默默無聞地埋頭苦幹,彌補他們的混蛋上司犯下的愚蠢錯誤。

這就是軍隊的現狀。教官們都是從這樣的環境中混出頭的。他們選拔學員的標準,不可避免要受到這種軍隊風氣的影響。

無疑,類似丁·米克那樣的看透了這個體係的孩子會拒絕投入這種競爭。他是很少見的既可愛同時又富有才氣的孩子。他的可愛使他們想把他培養成一個統率軍隊的指揮官,但他的才能卻使他看穿了教官們玩的把戲。他不接受他們的青睞,因為他瞧不起這個愚蠢的軍隊體係。還有些有才華的孩子想討教官們的歡心都不成,像佩查·阿卡莉。這種孩子睡覺的時候腦子裏都在想著戰略戰術,他們有信心率領下屬投入戰鬥,他們有獨到的想法,而且行動果敢——但他們不夠引人注目,所以得不到教官們的重視,他們的缺點被誇大,實力被低估。

因此豆子用一種與教官們相反的方式在腦子裏構建了一支戰隊。他在那些沒被教官們選中的孩子裏,挑出一些有能力、有主見的。當然,不能隻看臉蛋和口才。他想象著,他們中誰可以當組長,率領他們的隊員跟著最高指揮官……

安德·維京,當然是他。豆子想不出還有誰能處在這個位置。維京懂得如何讓每個人發揮出自身的特長。

豆子也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應該待在維京身邊,做一個受到大家信任的副官、維京的左右手。在維京犯錯的時候,豆子可以及時給他指出。假如能和維京如此接近,也許豆子就能理解為什麽教官們認定維京是人類中的一員,而自己不是了。

卡蘿塔修女把自己爭取到的新權限當成解剖刀一樣靈活運用,到處刺探情報。

曆經曲折,她最後終於和豆子的父親麵對麵坐到了一起,或者至少可以說是與豆子的父親最接近的一個生物坐在了一起。

“我想和你談談你原來在鹿特丹做過的實驗。”

他乖戾地看著她。“我什麽都招啦,所以我才沒被判死刑,盡管我不確定自己的選擇是不是正確。”

“他們對我說,你是個滿腹牢騷的懦夫。”卡蘿塔修女毫不留情地說,“我並不指望一下子就能了解真相。”

“見你的鬼去。”他轉過身,背對著她。

這意味著剛才那兩句用來刺激他的話沒起作用。“沃列斯卡博士,你在招供時說,鹿特丹的器官工場曾經養育過二十三個嬰兒。”

他一言不發。

“但很明顯,這是個謊話。”

還是沒有反應。

“嗯,讓人奇怪的是,撒這個謊並不是你自己拿的主意。因為我知道你那些儀器設備與開辦器官工場無關,你沒被判死刑的真正原因,是因為你同意承認經營器官工場的罪行。以此作為交換,不再討論你真正做過的那些事情。”

他慢慢轉過身子,側對著她說:“我要先看看你的權限證件。”

她遞上證件。沃列斯卡細細檢查著。

“你都知道些什麽?”他問。

“我是在一個被中止的係列計劃中得知你的真實罪行的。你對手中掌握著的受精卵做了精細的修改,你實際運作了安東的研究設想。你讓那些受精卵發育成人,你還想看看他們長大後會變成什麽樣子。”

“既然你啥都知道,還來這裏找我做什麽呢?我所知道的每件事都記錄在你讀過的那份檔案裏了。”

“並沒有全都記下來。”卡蘿塔修女說,“我不在意你的供詞,也不關心技術細節。我隻想對那些嬰兒多了解一些。”

“死光啦。”他說,“一收到被人發現的情報,我們就殺害了他們。”他看她的眼光中混雜著痛苦和挑釁的神情。“是的,殺害嬰兒,二十三條被謀害的性命。隻因為政府不能承認這樣的孩子曾經存活,我才免於被指控犯下謀殺罪。”

“我來是想知道,你從這些嬰兒身上學到了些什麽。”

“什麽都沒學到,時間太短了,他們死時還都是嬰兒。”

“你喂養了他們將近一年。他們在不斷發育長大。自從安東發現基因重組關鍵以後,理論上能做的研究幾乎都完成了。但隻有你,在實驗中觀察過嬰兒的成長。”

“我們打算要對他們的智力發育狀況進行跟蹤研究。可惜沒人為這個項目提供讚助,當然,提供一間能滿足基本生理需要的、溫暖衛生的房間要簡單得多。你知道,這樣的研究沒有資金是幹不成的。”

“他們的身體情況呢?還有,他們的運動技能呢?”

“太小了。”他說,“他們出生時都很小,發育緩慢。跟正常嬰兒相比,他們的身高和體重明顯不足,無一例外。”

“但非常聰明?”

“出生不久就會爬了。說話比普通孩子早得多,也複雜得多。”

“那你對他們有什麽預測?”

“預測?”

“你認為他們未來會怎樣?”

“死亡,每個人的未來都是個死。我不大明白你為什麽這樣問。”

“要是他們沒被屠殺,沃列斯卡博士,那會發生什麽事呢?”

“那他們當然會繼續成長啦。”

“再往後呢?”

“沒什麽往後,再往後他們仍然不斷成長。”

她默然思索了片刻,咀嚼著剛得到的信息。

“沒錯,修女,你好像懂了。他們雖然長得慢,但卻始終不會停頓。這就是按照安東設想進行基因重組的結果。智慧的鎖一旦開啟,大腦的發育就停不下來了。身體其餘部分也一樣。頭蓋骨會不斷擴展——不會像正常人那樣長到一定時候就閉合。胳膊和腿麽,當然也會日複一日,越來越長。”

“那麽,當他們長到成人的高度……”

“對他們而言,不存在成人身高這個概念,隻存在一個死亡時刻的身高。你不可能永遠生長。進化在生物體內埋設了一個停頓的鍾,專門控製身體的生長,這樣,身體才可以存活得長久一些。不斷生長付出的代價相當可怕,人體器官最終將無法支撐這種生長。通常從心髒功能衰竭開始。”

一陣強烈的恐懼感從卡蘿塔修女心頭升起。“呃,他們發育成長的速度呢?我是說,在孩童時期,他們要用多長時間,就能長到那種與年齡相吻合的正常高度?”

“我的猜想是,他們會分兩次追上正常人。”沃列斯卡說,“第一次在青春期之前。然後正常孩子會一陣猛長,在身高上再次領先他們。但他們持續不斷地長高,很快會第二次超過常人。到二十歲,他們就長成巨人了。之後不久他們會死去,幾乎可以斷定他們的生命不會超出二十五年。你能想象得出他們最後的身高嗎?所以我早點殺死他們,你瞧——其實是一種仁慈的做法。”

“隻恐怕他們中有誰選擇了躲過你的毒手,想討回你從他們那裏剝奪的二十年生命。”

“他們中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我又不是嗜血的妖魔。我們是先將他們麻醉,然後才在他們睡著以後燒毀他們的身體。”

“進入青春期後他們會怎樣?會不會出現性成熟的現象?”

“對我來說,這可是個永遠的謎了,不是嗎?”

卡蘿塔修女站起來,準備走了。

“他還活著,對吧?”沃列斯卡問道。

“誰?”

“我們搞丟了一個。有個孩子的屍體沒找到。我當時認真數過,火化的隻有二十二具屍體。”

“這就看你自己是哪邊的了,沃列斯卡博士。如果你是摩洛神[1]的信徒,你當然隻能得到你侍奉的上帝給你的答案。”

“告訴我他什麽模樣。”他的眼光裏滿是饑渴。

“你怎麽知道是個男孩?”

“他們全是男孩。”沃列斯卡說。

“什麽,你把女孩遺棄啦?”

“你想過我做實驗用的基因是怎麽得到的嗎?我植入到受精卵中的,正是經過修改後的我本人的DNA。”

“上帝保佑,他們都是你的翻版?”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怪物。”沃列斯卡說,“我將生命賦予冷凍的胚胎,是因為我得弄清楚他們出生後會怎麽變化。事實上殺掉他們是我最大的悲哀。”

“但你還是下手了——僅僅為了救自己一命。”

“我很恐懼。我被一種想法糾纏著:他們不過是些拷貝。抹掉拷貝不能叫謀殺吧。”

“你這種人實在不配得到一個兒子。”卡蘿塔修女說。

“但我得到了一個,不是嗎?”他笑起來,“而你,卡蘿塔小姐,冥冥中上帝的永遠新娘,你能得到幾個呢?”

“他們也許隻是拷貝,沃列斯卡,但哪怕他們死去,都比你這個原版更有價值。”

卡蘿塔修女離開他,走到走廊時,還能聽到他嘶啞的笑聲。她明白不斷發出這種勉強的笑聲是為了掩蓋悲傷。

豆子,感謝上帝,她心裏想,你不知道你父親是個什麽樣的人,永遠不會知道的。你一點兒也不像他,你遠比普通人優秀。

但在這種想法的背後,還有一種隱隱作痛的懷疑。她能確信豆子更有同情心,更有人性嗎?要是豆子和這個男人一樣冷酷無情呢?要是他僅僅是智力發達呢?

接著她又想到他會日複一日地生長,從一個特別小的小不點兒長成一個巨人,直到生命結束。這就是你父親留給你的遺產。

不過他現在還沒死,不是嗎?沃列斯卡說的也有可能是謊話,也許他也會犯簡單的錯誤,也許最後能找到一種化解的方法。而且就算無可挽回,豆子也還有十多年的生命。怎麽讓他短暫的生命充實而快樂,才是更值得關注的問題。

[1]《舊約》中提到的亞捫人和腓尼基人信奉的神靈,崇信者用自己的子女向他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