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澤·雷漢。”
“如果你像他一樣打贏了下一場戰爭之後呢?”
“馬澤·雷漢的成功隻是僥幸。他保留了一支小小的預備隊,本來沒有人看好他。他隻是碰巧在恰當的時間出現在恰當的地點。”
“但試想一下假如是你呢,如果是你打敗了蟲族,你的名字將和馬澤·雷漢一樣傳遍世界。”
“讓別人出名去吧。彼得想成為風雲人物,就讓他去拯救世界吧。”
“我說的不是名聲,安德,也不是權力。我說的是機遇,就像馬澤·雷漢碰上的機遇,當時那裏需要一個人出來擋住蟲族,他出現了。”
“如果我在這裏,”安德說,“我就不會出現在那裏。某個人會去做的,讓他們擁有機遇吧。”
他漫不經心的口吻激怒了華倫蒂。“那件事關係我的生命,你這個自私的混蛋。”如果她的話刺痛了他,他也沒有顯示出來,隻是閉著眼睛繼續躺在那兒。“在你很小的時候,彼得折磨你,我沒有躺在一邊等著爸爸和媽媽來救你。他們永遠不明白彼得是多麽危險。我知道你戴著監視器,但我也沒有等他們。你知道因為我阻止了他傷害你,他是怎麽對付我的嗎?”
“閉嘴。”安德低聲叱道。
她看到他的胸膛在顫抖,她知道自己深深刺痛了他。她知道自己就像彼得一樣,看準他最弱之處狠狠地插上了一刀。她不作聲了。
“我不能打敗它們。”安德輕聲說,“如果有一天我像馬澤·雷漢一樣擔負重任,人們就會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但我卻無法實現他們的願望。”
“如果你做不到,安德,那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做到。如果連你都不能打敗它們,那它們理應取得勝利,因為它們比我們強大,比我們高明。這不是你的錯。”
“把這些話對死去的人說吧。”
“如果不是你,還有誰能做到?”
“任何人都可以。”
“根本沒人能做到,安德。我跟你說,如果你努力過,但失敗了,這不是你的錯。但如果你因為連試都不願試而導致我們的失敗,那所有的責任都在你,是你害死了我們。”
“不管怎麽說,我都是個殺手。”
“你還能成為什麽?人類進化出智慧並不是為了像你這樣躺在湖上,逍遙自在。殺戮是我們學會的第一件事,而且,對我們來說是件好事,否則我們早就滅絕了,老虎之類的猛獸將占據地球。”
“我不可能擊敗彼得,不管我怎麽說、怎麽做,我都做不到。”
華倫蒂意識到安德的心理問題來自彼得。“他比你大好幾歲,比你強壯。”
“蟲族也一樣。”
她注意到了安德的推理過程,更準確地說,注意到了他錯誤的推理過程。他可以打敗所有人,但在內心深處他知道總有一個人能夠毀掉他,他知道他從未獲得真正的勝利,因為有彼得 —— 一個無法擊敗的冠軍。
“你想打敗彼得?”她問。
“不。”他回答說。
“打敗蟲族,再回家看看,看還有誰會注意彼得。當全世界的人都愛戴你、敬佩你時,看看他的眼神。在他的眼裏隻有失敗,安德。這就是你打敗他的方法。”
“你不明白。”他說。
“不,我明白。”
“不,你一點也不明白,我根本不想打敗彼得。”
“那麽你想怎麽樣?”
“我想讓他喜歡我。”
她沒有回答。她隻知道,彼得不會喜歡任何人。
安德沒有再說一句話,隻是躺在那裏……
華倫蒂身上的汗水幹了。黃昏來臨時,蚊子開始在四周嗡嗡叫喚。她最後在水中泡了一下,然後開始將木筏推向岸邊。安德似乎沒有覺察她在做什麽,但他不規則的呼吸告訴她,他並沒有睡著。他們回到岸邊時,她爬上船塢說:“不管你的決定是什麽,我都愛你,安德,比以前更愛你。”
他沒有回答。她不知道他相不相信。她走回小山丘,朝格拉夫大發雷霆,是格拉夫讓她這樣對待安德的。但畢竟,她已經完成了軍方的要求,說服了安德重新回到訓練中,他有好一段時間是不會原諒她的。
安德走進門去,身上依然還是濕的,他在湖中又泡了一會兒。外麵都黑了,房裏也一片漆黑,格拉夫正等著他。
“我們現在就走嗎?”安德問。
“由你決定。”格拉夫說。
“什麽時候?”
“當你準備好的時候。”
安德洗了個澡,穿上衣服。他最終還是習慣了便服,但少了製服和急凍服總覺得不大對勁。我永遠都不會再穿上急凍服,他想。那是戰鬥學校裏的遊戲,我挨過來了。他聽見蟋蟀在森林裏叫個不停,不遠處傳來了汽車緩慢行駛在沙礫上的沙沙聲。
還有什麽東西要帶走嗎?他從圖書館借了幾本書,但它們屬於這所房子,他不能帶走。他唯一擁有的東西就是親手建造的木筏。可它也隻能留在這兒。
房間的燈亮了,格拉夫依然等在那裏。他也換了裝,重新穿上了軍服。
兩人坐在汽車後座,沿著鄉村小徑駛向航空站。“人口在不斷增長,”格拉夫說,“他們在這個地區保留了樹林和農田。這裏是分水嶺。雨水從這兒開始形成多條河流,大量地下水從四周匯聚過來。地球是很深的,從根本上說,在它的內心深處是有生命的,安德。我們人類隻不過生活在最表層,就像昆蟲生活在船塢邊那潭死水的浮渣上。”
安德一言不發。
“我們用獨特的方式訓練指揮員,因為必須如此——他們必須目標明確,不能被其他事情分心,因此我們要孤立他們。就像你一樣,讓你和其他人分隔。這種方法的確有效。但當你見不到別的人,忘記了地球的生活,住在被冰冷太空圍繞的金屬牆裏時,你很容易忘記為什麽地球是值得拯救的,為什麽這個世界的人值得你所付出的代價。”
所以他們把我帶來這裏,安德想。你們時間不多,可是你們寧願耗費三個月來讓我愛上地球。好吧,你做到了。你所有的詭計都成功了。華倫蒂也一樣。她是你的另一個詭計,讓我想起我到戰鬥學校並不是為了我自己。好吧,我想起來了。
“我或許利用了華倫蒂,”格拉夫說,“你可以因此而恨我,安德,但你要記住一點——她之所以能打動你是因為,你們之間的感情是真摯的,那才是最重要的。數十億人類之間千絲萬縷的聯係,才是你為之奮鬥並且要保護的目標。”
安德把臉轉向窗口,看著外麵的直升機和飛船起起降降。
他們乘坐一架直升機到達聯合艦隊的“矮樁”太空港。這裏有個正式名稱,以一位去世聯盟首腦的名字命名,但人人都叫它矮樁。這是這裏過去那個可憐小城的名字,現在小城已經被徹底推平,成為通向散布在帕姆利科海灣中那一個個巨大的鋼筋混凝土人工島的通道。岸邊有一些枝條末端垂在水中的老樹,幾隻水鳥,在鹹水裏邁著小步。此時天空中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地上又黑又滑。
格拉夫領著他穿過迷宮般的過道。他們的通行證是格拉夫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塑料球,他把小球投進過道旁的小孔,門打開了,衛兵立正朝他們敬禮。小球被彈出來,格拉夫一行繼續前進。安德注意到開始時每個人都注視著格拉夫,但隨著他們逐漸深入發射基地,人們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入口處的人留意的是那個真正擁有權力的人,但到了人人都有權力的地方,大家所關心的是他的貨物。
格拉夫坐進飛船裏緊靠安德的座位,係上安全帶。到了這個時候,安德才意識到格拉夫要和他一起出發。
“你要跟我多久?”安德問,“要一直跟著我嗎?”
格拉夫微微一笑。“陪你走到頭,安德。”
“艦隊已任命你為指揮學院的院長?”
“沒有。”
那麽,艦隊解除了格拉夫在戰鬥學校的職務,唯一目的就是專門陪伴安德前往他的下一所學校。安德心想,我到底有多重要?在他腦海裏,彼得的聲音輕輕響起,這是一個問題。他明白彼得的意思:我怎麽利用這個優勢?
他聳聳肩,試圖將思緒轉移到別的地方。彼得或許有統治世界的幻想,但安德沒有。可回頭一想戰鬥學校裏的生活,安德意識到,雖然自己從來沒有追求權力,他卻總能擁有它。但安德認定,這種權力源自優異的表現,而不是通過什麽手段獲得的,他沒有理由感到羞愧。或許除了豆子外,他從來沒有利用這種權力傷害過別人。至於豆子,事情最終也是朝著好的方向發展。豆子最後成了朋友,取代了阿萊在他心中的位置,而阿萊則取代了華倫蒂。華倫蒂在幫助彼得實現他的夢想,但不管怎樣,她仍然愛著安德。回憶將他的思緒帶回了地球,回到躺在水中的安靜時光,樹木繁茂的小山像懷抱一樣環繞在四周。那就是地球,他想。對他來說,那不僅僅是個直徑數千公裏的球體,那裏有被波光粼粼的湖水環繞著的森林,山巔處若隱若現的房子,湖邊鬱鬱蔥蔥的土坡,魚兒歡快地躍出水麵,鳥兒啄著蟲子在天空振翅,處處是蟋蟀的歌聲、輕輕吹拂的微風和小鳥的啁啾。在他遙遠的童年,一個女孩的聲音占據了他的生活,這個聲音保護了他免受折磨,也正是這個聲音使他不顧一切,寧願返回戰鬥學校甚至離開地球再過上四年、四十年或四百年。即使她更愛彼得,他仍然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他的眼睛閉著,一聲不吭,隻有均勻的呼吸聲。格拉夫的手伸過過道,輕輕拍了拍他的手。安德吃了一驚,身子變得僵硬,格拉夫很快縮回手。一時間,安德驚訝地想到,格拉夫或許真的關心他。不,不可能,這隻是另一個老謀深算的姿態。格拉夫正在將一個小男孩訓練成指揮官。在指揮課程的第17單元,安德曾經從講課的教官那兒學過怎樣用肢體語言撫慰下級。
飛船隻用了幾個小時就到達了內行星空間站。空間站是座有3000名居民的太空城市,居民們呼吸的空氣和水都是循環再利用的,他們的工作就是為那些像老黃牛一樣在太陽係裏開墾的拖船和來往於地球與月球之間的貨船提供服務。到了這裏,安德覺得像回了家一樣,因為它的地板和戰鬥學校的一樣,都是向上傾斜的。
他們要乘坐的拖船還相當新,聯合艦隊經常報廢過時的飛船,更換最新的型號。它的工作是將小行星帶那裏的工廠飛船分解小行星提煉出來的冷拉鋼運回來。鋼鐵將繼續被送往月球。拖船目前連著十四艘駁船,而格拉夫再次將他的小球投入讀取裝置,駁船立即從拖船上脫鉤。這樣拖船會飛得更快,無須等待內行星空間站的指令,直接前往格拉夫指定的目的地。
“我們都知道,算不上什麽大機密。”拖船船長說,“每次不告訴我們目的地時,準是去ISL。”分析縮寫,安德猜測ISL的意思應該是Inter-Stellar Launch(內恒星空間站)。
“這次可不是。”
“那麽要去哪裏?”
“聯合艦隊司令部。”
“我的安全級別不夠,連那個地方在哪兒都不知道,長官。”
“你的飛船知道。”格拉夫說,“讓你的主電腦讀取這上麵的數據,然後按照它設定的航線飛行。”他把一個塑料球遞給船長。
“我是不是應該在整個航行中閉上雙眼,免得發現目的地是哪裏?”
“噢,不,當然不用。艦隊司令部設在小行星‘艾洛斯’上,從這兒出發,用最高的速度航行到那裏大概需要三個月的時間。當然,這次旅途需要全速飛行。”
“艾洛斯?我還以為已經被蟲族摧毀了,聽說它上麵充滿了放射性——咦,什麽時候批準我了解這些機密的?”
“沒有批準。所以在我們到達艾洛斯之後,肯定會在那裏給你安排新的工作,永久性的。”
船長立刻明白過來,怒火萬丈。“我是個飛行員,你這個渾蛋!你們沒有權力把我關在一塊大石頭上麵!”
“我會忽略你對上級的不敬之詞。我深表歉意,但我的命令是以最快的速度征集一艘可用的軍用拖船。不是專門找你的麻煩,我們到達時,第一個見到的就是你。振作一點,戰爭或許會在十五年後結束,那時司令部的地點就不再是機密了。順便說一下,艾洛斯的外表已經塗上了黑色的隱形鍍膜,它的反射率隻比黑洞亮一點。如果你是那些依賴視覺泊靠飛船的飛行員,那可得注意了,你是看不見它的。”
“多謝關照。”船長說。
在船長終於能夠心平氣和地與格拉夫交談時,他們的旅程已經差不多過了一個月。
飛船的主電腦儲存了一個容量有限的圖書館——它的主要藏品是娛樂資訊,與教育相關的內容則少得可憐。因此,在他們的旅途中,每當早飯和晨練之後,安德和格拉夫通常都會聊聊天。他們談論戰鬥學校、地球、小行星、物理,還有安德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他最想知道的就是有關蟲族的事。
“對於蟲族人類知道得不多。”格拉夫說,“我們沒有抓到過任何活著的蟲人。哪怕我們解除了它們的武裝,將它們生擒活捉,它們也會立刻死去。我們甚至連它們的性別也不能確定。實際上,絕大多數蟲人可能都是女性,但她們的性器官不是萎縮就是發育不全,所以我們也說不準。對你最有用的信息可能就是它們的心理狀態,但目前我們對這方麵一無所知。”
“那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或許我會從中獲得某些需要的信息。”
於是格拉夫打開了話匣子。如果不是在數十億年前上天選擇了人類作為地球的主人,蟲族這種有機生物體極有可能在地球上進化出來。在分子層麵,它們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甚至遺傳物質也是如此。在人類看來,它們長得像昆蟲,但它們的內部器官卻比任何昆蟲都複雜和專業化。雖然它們進化出了內骨骼,外骨骼幾乎全部退化,但它們的生理結構仍然與它們的祖宗——很像地球上的螞蟻——相似。“不要被這一點所迷惑,”格拉夫說,“說它們的祖先像螞蟻,跟說我們的祖先本來大有可能像鬆鼠一樣,都沒有什麽意義。”
“如果我們的祖先當真像鬆鼠,咱們現在的成就可真不算小。”
“是啊,鬆鼠不會建造飛船。”格拉夫說,“從搜集鬆果到捕獲小行星、在土星的星環上建立永久性的空間站,這中間經曆的變化可真是挺大的。”
蟲族能看到的可見光譜很有可能與人類相同,在它們的飛船和地麵設施上都發現了人造光源。但是它們的感覺器官似乎都已經退化,在它們身上也沒有發現什麽證據,表示嗅覺、味覺和聽覺對它們有什麽意義。“當然,我們現在也不能完全確定。但我們沒看到它們利用任何聲音互相交流。最奇怪的是,它們的飛船上也沒有發現任何通訊設備。沒有無線電,沒有任何能夠發送和接收信號的裝置。”
“它們的飛船能直接通信。我看過那些錄像帶,飛船之間有明顯的交流。”
“沒錯。但我說的不是飛船,而是蟲人對蟲人,思想對思想。這是我們從它們身上了解到的最重要的信息。不管它們是怎麽做到的,它們的交流是即時性的。光速不再是障礙。當馬澤·雷漢擊敗它們的入侵艦隊時,它們全都立刻停止了活動。一瞬間,根本沒有時間發出信號。一切都停止了。”
安德想起了錄像,那些未受損傷的蟲族死去時都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從那時起,人類知道了世界上可能存在比光速更快的通信方式。那是七十年前的事了,明白之後,我們終於成功地研製出超光速通信儀。這可不是我的功勞,提醒你一下,那時我還沒出生呢。”
“怎麽做到的?”
“我說不明白核心微粒[1]的物理原理。世界上沒幾個人懂。重要的是人類研製出了‘安塞波(ansible)’。它的正式名稱是核心微粒視差即時通信儀,但有個家夥從一本古書上信手拈來了這個名字,結果就傳開了。大多數人完全不知道這部儀器的存在。”
“這就是說我們的飛船即使隔著銀河也能即時通信。”
“不止如此,”格拉夫說,“在宇宙中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能即時聯絡。但蟲族不需要任何通信設備就能做到這點。”
“那麽在被擊敗的那一刻,它們在老家的同伴就已經知道了戰敗的消息。”安德說,“我以前總以為——每個人都以為它們是在二十五年以後才得知它們的侵略軍吃了敗仗。”
“保密是為了避免人們陷入恐慌。”格拉夫說,“我下麵要說的是你不知道的機密——如果你在戰爭結束前打算辭去聯合艦隊的軍職的話……”
安德覺得受了汙辱。“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你應該知道我是個守口如瓶的人。”
“這是規定。每個年齡小於二十五歲的人都被視為潛在的泄密者。當然,這對一個有很強責任感的孩子來說不公平,但它的確有助於減少泄密的機會。”
“這麽神神秘秘有什麽必要?”
“因為我們正在冒一個極大的風險,安德,我們不想讓地球上每個網站上的網民都對我們的決定妄加揣測。你知道,我們一旦研製出實用的安塞波,會立即把它安裝在我們最好的飛船上,並派遣這些飛船去攻擊蟲族的母星。”
“我們知道它們的母星在哪裏?”
“是的。”
“那麽我們並不是在等待著第三次入侵?”
“我們自己才是第三次入侵者。”
“我們進攻它們?怎麽從來沒聽人說起過?人人都以為我們集中了大量戰鬥飛船,守在彗星防禦帶——”
“一艘都沒有,我們在那裏根本沒有防禦。”
“如果它們派遣一支艦隊來攻打我們呢?”
“我們就死定了。但我們的飛船沒有發現這種入侵艦隊,連一艘飛船都沒發現。”
“或許它們已經放棄了戰爭,不再侵略我們。”
“或許吧。那些錄像你也看過,你敢把整個人類的命運押在它們不會再來上嗎?”
安德估算著已經過去的時間。“我們的攻擊艦隊已經出發了將近七十年——”
“有一些是。還有一些三十年前出發,另一些則在二十年前。我們現在製造的飛船比過去的更加先進,對太空飛行的知識也越來越多。但是,每一艘離開造船廠的飛船都已經出發前往蟲族的母星或其前哨目標,每一艘。飛船肚子裏塞滿巡航艦、戰鬥機,正朝著蟲族的世界進發,而且正在減速,因為它們已經快到了。第一批出發的飛船將攻擊最遠的目標,較遲出發的飛船攻擊較近的目標。我們的時間安排非常精確,各批次飛船抵達戰場的時間相差不超過幾個月。不幸的是,攻擊它們母星的是我們最早期、最落後的飛船。不過,那些飛船的威力仍然非常強大——我們擁有一些蟲族從未見過的武器。”
“他們將在何時到達目標?”
“五年之內。安德,艦隊司令部已經做好一切準備。那裏有安塞波主機,協調各進攻艦隊;我們的飛船狀態良好,隨時可以投入戰鬥。安德,我們唯一缺少的就是指揮戰鬥的司令。當艦隊到達時,我們需要懂得如何使用那些艦隊的人。”
“如果沒有這種人呢?”
“我們會盡力而為,發掘我們所能找到的最優秀的指揮官。”
他在說我,安德想,他們要我在五年之內做好準備。“格拉夫上校,我不可能及時做好指揮艦隊的準備。”
格拉夫聳聳肩。“那麽,你就盡最大努力吧。如果你沒有準備好,我們隻能有什麽人才用什麽人才。”
安德鬆了口氣。
但隻是一小會兒。“當然,安德,目前我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
安德知道這是格拉夫的另一個詭計。他讓我相信一切都依賴於我,因此我不能鬆懈,我得敦促自己付出最大的努力。
但不管是不是個詭計,目前的情況可能是真實的。因此,他會竭盡全力,這是華倫蒂對他的希望。五年,隻有五年的時間就要接敵開戰,而我還一無所知。“五年後我才15歲。”安德說。
“差不多16歲,”格拉夫說,“就看你學得怎麽樣了。”
“格拉夫上校,”他說,“我隻想回到地球,在湖中痛痛快快遊泳。”
“等我們戰勝敵人後再說吧,”格拉夫說,“或者被敵人打敗之後。在它們回到這裏消滅我們之前還有幾十年時間。那幢房子還在那裏,我向你保證你可以隨便暢遊,多久都行。”
“但我的年齡還小,必須接受安全條例限製。”
“我們會派武裝警衛二十四小時保護你的。這類事情軍隊知道怎麽處理。”
他們一起笑了起來。但安德提醒自己格拉夫隻不過裝出是自己朋友的樣子,他所說的一切都隻是為了引誘安德變成一台高效率戰鬥機器的謊言。我會不折不扣地變成你要我做的工具,安德無聲地說,但我並不是受了你的欺騙才這樣做,我願意這樣做是出於自己的選擇,你這個狡猾的老狐狸。
空間拖船在不知不覺中到達了目的地,這時他們還看不見艾洛斯。船長將影像顯示給他們看,又在同一塊屏幕上添加了紅外線圖像。他們的位置正處於它的上方,相距隻有4000公裏,但艾洛斯隻有24公裏長,外表又不反射太陽光,肉眼是無法辨認的。
船長將飛船停泊在環繞著艾洛斯的三個著陸平台中的一個。它不能直接在艾洛斯上著陸,因為艾洛斯安裝了重力增幅器,而這艘拖船是專為拖拽貨運飛船設計的,它的引擎無法抗衡重力。船長氣憤地與他的飛船分手,安德和格拉夫的心情卻很愉快,有一種從監獄裏釋放的感覺。登上那艘接他們到艾洛斯的航天飛船時,他們仍在不斷地取笑那部船長最愛看的電影。他經常一遍又一遍反複觀看,被它逗得哈哈大笑。船長抵擋不住兩人的取笑,板起麵孔撤退,假裝要去睡覺。之後,仿佛是臨時想起,安德問了格拉夫最後一個問題。
“我們為什麽要和蟲族開戰?”
“我聽說過各種各樣的原因。”格拉夫說,“有人說它們的星球已經飽和,不得不向外殖民;有人說它們無法忍受宇宙中還有別的智慧生命存在;有人說他們根本沒把我們當作智慧生命;還有的人說它們有神秘的宗教信仰;甚至有這種說法,說它們看到了我們過去的電視節目,認為我們是一群無可救藥的暴力狂。什麽原因都有。”
“你相信哪一個?”
“我相信哪個原因根本不重要。”
“我真的想知道。”
“它們一定是通過某種直接方式進行交流的,安德,用思維交流。一個蟲人心裏想的事,其他蟲人都知道;一個蟲人能記住的事,別的蟲人也都能記住。它們為什麽還要發明語言?為什麽還要學習怎麽閱讀和寫作?就算它們見到了,它們又怎麽能理解閱讀和寫作是什麽東西?還有信號、數字,所有我們用作交流的事物它們都無法理解。這不是能不能將一種語言翻譯成另一種語言的問題,而是它們根本沒有語言。我們用各種交流方式與它們聯係,可它們連接受我們信號的通信設備都沒有,它們不知道我們正在給它們發信號。或許它們也向我們發出了思維波,而且無法理解為什麽我們沒有做出回應。”
“那麽整場戰爭的起源就是因為我們無法彼此交談?”
“如果對麵的家夥不能把他的想法告訴你,那麽你永遠都不能肯定他是不是想幹掉你。”
“不理會它們不就行了?”
“安德,並不是我們到它們那兒去,而是它們來到了我們的家園。如果它們願意不理會我們,那麽在一百年前的第一次入侵之前就那麽做了。”
“或許它們不知道我們是智慧生命,或許——”
“安德,相信我,這個問題已經討論了上百年,沒有人知道答案。但說到底,我們不可避免地會作出現在這個決定:如果我們和蟲族之中有一方要被消滅,我們非得他媽的使出吃奶的力氣,爭取成為最後活下來的一方。我們身上的基因不允許我們做出其他任何一種選擇。自然不可能進化出一個沒有強烈生存欲望的物種。個體可能會做出自我犧牲,但作為整體的種族永遠不可能做出停止生存的決定。因此,如果可能的話,我們會將蟲族殺得一個不留,同樣,如果它們有這個本事,也會把我們殺個一幹二淨。”
“要我說,”安德說,“我也支持力戰求存。”
“我明白,”格拉夫說,“這就是你在這兒要做的事。”
[1]作者杜撰的一個概念,既是可以在宇宙中即時傳送信息的安塞波的工作基礎,又是組成宇宙萬物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