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故事的開始都有源頭,就像植物的根須,即使錯綜複雜,亦能找到最開始紮根的點。
而人的源頭應該就是出生,新生兒是每個家庭的希望,同樣也是自己生命的伊始。在對的環境中出生的孩子,是眾人的寵兒;但是,在錯的環境中出生,就變成了累贅和埋怨。
葉曉的出生就是後者,從葉曉記事開始她的爸爸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酒鬼,每天除了喝酒就是打人,還對葉曉是個女孩的事情一直耿耿於懷,為此年幼的葉曉也遭受了不少毒打。
不過,好在她還有一個不算壞的媽媽,讓她糟糕的童年有了些許慰藉。終於,在葉曉9歲那年的冬天,她的爸爸因為飲酒過量,倒在了回家的路上,再也沒有醒過來。
出殯那天,天空下起了大雪,覆蓋了大地上的一切事物,素白的顏色也像是做著最後的送別。
周圍的人熙熙攘攘,葉曉的媽媽在小聲哭泣,不知道是在哭訴自己的悲慘過往還是在為終於逃脫了魔爪感到慶幸。葉曉並沒有哭,甚至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隻是呆呆的看著空中降落的雪花。她雖然年紀尚小,但是也明白她的爸爸再也回不來了。可她並不覺得這是一件悲傷的事情,以後沒了打人的爸爸,她和媽媽會過的更好,就像這即將到來的春天一樣,希望和美好也會眷顧她們。
事實證明,的確是這樣。葉曉和媽媽度過了一段她們從未擁有過的平和時光。即使媽媽要打很多份工才能供養葉曉上小學,即使葉曉不能像其他女孩一樣買很多新奇的東西,葉曉依然很開心。尤其是在葉曉十歲生日的時候,媽媽送給她一個兔子玩偶掛飾,她高興了許久,經常很寶貴的帶在身邊。
可是好運並沒有一直眷顧著她們,葉曉上了初中之後,要用的花銷就更多了,葉曉媽媽每天都要早出晚歸,才能勉強湊出她們的生活費。
而且初中並不像小學一樣,周圍的女同學都變得愛美起來,也經常一起討論美食,這讓家庭拮據的葉曉根本融不進去,變得十分自卑。就算下課了也是自己一個坐在座位上,有時是預習下一節課的知識,有時則看著窗外的雲發呆,似乎在想天上的雲朵會不會偶爾也覺得孤獨。
這種不合群,很快就引來了一個人的注意,那就是夏爾諾。夏爾諾成績很好,在班級裏的人緣也不錯,家境殷實,父親是當地的有名的商人,人脈頗廣,可以說夏爾諾就是傳說中出生在“羅馬”的孩子了。
可就是這樣一個擁有完美人生的人,僅僅因為葉曉沒有像其他女孩子一樣,對她投來豔羨的眼神,和討好的態度,讓她頗為不滿,甚至演變成厭惡,在她眼裏葉曉的種種行為都是自詡清高的表現。
所以,報複很快來臨了。速度之快讓葉曉還沒有弄清楚原因,班級裏的同學就已經躲著她走了。
校園暴力的第一步,通常是孤立,隻有讓目標孤立無援,才能確保後續計劃的順利性。但是對於向來獨來獨往的葉曉,她除了覺得周圍同學比之前還要疏遠,其他的並沒有什麽不同。
可能是因為計劃第一步沒有對葉曉造成什麽傷害,夏爾諾的報複很快就開啟了第二步。
葉曉不記得是誰第一個對她扔來紙團,也不記得自己的桌子從哪天起被塗上各種罵人的詞語,更不記得第幾次被他們堵到角落裏毒打,肆意辱罵,這種陰霾幾乎蔓延了葉曉整個初中生活。
最初,葉曉認為這種打鬧忍忍就過去了,可是隨著夏爾諾的變本加厲,葉曉不得不向老師尋求幫助。但是,當葉曉把自己被夏爾諾欺負的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的時候,老師卻一臉不相信的反問:“夏爾諾怎麽會欺負你,她可是不可多得的好學生,你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葉曉沒想到老師會這麽說,隻能拚命解釋自己說的都是真的,希望老師能幫幫自己。可是堅持自己意見的老師,並不相信葉曉,反而又質疑道:“其他同學和夏爾諾相處的都很好,隻有你和她有矛盾,你難道不應該反思一下你自己嗎?”
葉曉不記得自己那天是怎麽從辦公室走出來的,隻知道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而她的世界也下了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瓢潑大雨。
告訴老師的事情還是傳到了夏爾諾的耳朵裏,夏爾諾因此更有了發泄的理由。葉曉也被從幾個人欺負,到一個班的人,再到一個年級的人,直到所有人都是幫凶。
初二那年,夏爾諾似乎玩膩了這種方式,不再經常找葉曉的麻煩,葉曉也借此喘了口氣。她覺得夏爾諾終於放過她了,她悲慘的生活能看見一些光亮了。
葉曉開始全心準備中考,希望能通過自己的努力考上好高中,再考一個好大學,讓媽媽過上好日子。但是一個在網上瘋傳的視頻打亂了一切,葉曉看著視頻裏神似自己的人正在對夏爾諾實施一場校園暴力,瞬間明白了夏爾諾為什麽突然不找她的麻煩,原來是在計劃一場更大的風暴。
視頻涉及當下的熱點問題,被各大媒體報道發酵以後,不出一天,就已經全網盡知了。葉曉一開始還會發帖澄清,但是人都隻喜歡看自己想看的東西,沒有人相信葉曉,反而罵她是想為自己開脫,甚至有人扒出了葉曉的住址,要去她家裏教訓她。
他們自以為是正義的使者,用神的名義做出判決,卻做著魔鬼的傀儡,將在懸崖邊的人推向深淵。葉曉隻能刪除所有澄清帖子,隻留下一句:善惡自有分明,天理自會昭彰。來表達自己無聲的反抗。
不出所料,學校也很快知道了這件事,辦公室裏校長冷漠的要求葉曉退學,不要給學校抹黑。葉曉的班主任也添油加醋的說葉曉一直都和夏爾諾關係不好,這樣的學生最好快點離開她的班級。夏爾諾的媽媽則帶著一臉委屈的夏爾諾,趾高氣昂的坐在椅子上,要求葉曉給她的寶貝女兒道歉並賠償精神損失費。
葉曉呆滯的站在一旁,沒有一句解釋,反而是她的媽媽一遍一遍的道歉希望能再給她們一次機會。但是夏爾諾的媽媽並不買賬,執意讓葉曉道歉,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葉曉不想媽媽為自己卑躬屈膝的去討好,強迫自己說了那句對不起,可除了換來夏爾諾媽媽的不屑以外,什麽也沒有改變。她的初中生活坍塌了,她的世界幾乎也坍塌了。
葉曉媽媽帶著葉曉搬到了L市,她是一個溫柔的母親,知道自己的孩子一定做不出暴力別人的事情,同時也很軟弱,不敢或者也不能和夏爾諾家抗衡,這也許是造成葉曉性格的部分原因。
葉曉媽媽拿出了攢下的積蓄賠給夏爾諾家一些,剩下的她隻能打工慢慢還。葉曉也在L市上了一個普通的初中,雖然這個學校教學質量並不是特別好,但是由於之前視頻的影響,這所學校能夠收留葉曉,葉曉已經非常開心了。
沒了夏爾諾的幹擾,葉曉很容易就考上了L市還不錯的高中。高中的前兩年還算平淡,葉曉依舊獨來獨往,安心準備高考,高中的學習壓力逐漸增大,葉曉的獨處方式不也並沒有引來其他人的惡意關注。
直到夏爾諾的再次出現,讓葉曉好不容易走出來的心理陰影又重新覆蓋了上來。最初,夏爾諾還保持著乖乖女的人設,和所有人都維持著還不錯的關係,包括葉曉。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夏爾諾露出了她真正的麵目。她先是冤枉葉曉偷錢,讓班級裏的其他同學都對葉曉避而遠之。接著以這個理由頻頻找葉曉麻煩,葉曉也再一次經曆了和初中一樣的暴力侮辱,所有的痛苦統統重新再來了一遍。
葉曉本來想反抗,可是她考慮到了即將到來的高考,她不能在這個時間點做任何不利自己的事情,她放棄了。但是那天下午夏爾諾霸淩她時說的話,卻讓她改變了主意。夏爾諾踩著她的手說:“你不是想考大學嗎?我不可能讓你去考試的,有我在你永遠上不了大學。”那一刻,葉曉不禁回憶起了初中,一陣惡寒襲遍全身,她不能讓夏爾諾繼續這樣毀了她,既然她不能獲得光明,那就一起墜入地獄吧。
審訊室裏,葉曉帶著哭腔敘述了一切,她嘶吼著問道:“為什麽?她為什麽就不能放過我?我隻不過是想好好的考個大學,她都要阻止我!”
簡言遞給葉曉一張紙巾,看著眼前痛哭的女孩,簡言很同情,她緩緩的開口說道:“我之前和你說過,我和你經曆過一樣的事情,所以我很理解你,我不能勸你放下,更不能像其他人那樣堂而皇之的評判你的對錯,我隻能盡我自己的努力,給你一個公平的結果,讓你可能有機會真正的去大學看一看。”
聽到“大學”兩個字,葉曉燃起了一些希望,激動的問簡言:“真的嗎?姐姐,我還會有機會上大學嗎?”“會的,我會盡力讓你有機會的。”簡言握著葉曉的手,堅定的回複。
走出審訊室,天邊已經微微有些光亮,染紅了天盡頭的山丘。李沫期端了一杯熱牛奶走過來:“言言,你熬了一晚上,喝點熱牛奶會好一些。”簡言說了聲謝謝,接了過來。
兩人站在窗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升上來,光透過玻璃傳進來,李沫期看著玻璃上的倒影說道:“言言,這次雖然很快就抓住了凶手,但是我卻一點也不高興,我覺得受到製裁的不應該是她。”“你說的沒錯,”簡言拍了拍李沫期的肩膀,“但是這也證明了我們應該多多關注校園暴力,它就像一麵鏡子一樣,反映出我們教育的缺失,一旦打破就會複製出一個,又一個的受害者,如果我們不加以行動,那麽抓了一個葉曉,還會再出現另一個。”
李沫期十分讚同,隨即她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湊到簡言的身邊:“我有個問題一直想不通,葉曉說時絮是湊巧錄到了那段音頻,可是真的會那麽巧,時絮一過來就能錄到那段話嗎?他倆的關係也真的像葉曉說的那樣,交集很少嗎?”簡言沒有回答,目光卻看向樓下,葉曉被送進警車,而警車外的少年目送著車子駛出院子,久久不曾離開。風漸起,吹亂了他的頭發,也吹皺了他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