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朝廷早朝正常開始了,絕大多數的大臣提前知道了紙幣改革的消息,不知道的,等候張天望臨朝聽政的時候也通過同僚的議論知道了,大家都惴惴不安,擔心會波及自身,少數明理的大臣,則神情自若,絲毫沒有在意即將發生的事情。
隨著高力士的一聲“有事早奏,無事退朝”之後,這場事關大唐國運的重要會議拉開了序幕。
劉晏從眾大臣的隊列裏走了出來,“陛下,臣有事啟奏。自我大唐開國以來,商業繁榮,百姓安居樂業,近來加之國事彌繁,用到的貨幣數量太多了,鑄幣坊生產能力有限,故而臣想以紙幣與銅幣並行,進行一場貨幣改革。”
房綰聽後怒斥道:“劉晏,你如此妖言惑眾,是何居心?
劉晏行禮回道:“回房相的話,在下所言皆是利國利民之策,何以說是‘妖言惑眾’?
房綰冷笑了一聲:“我大唐向來是以銅幣作為法定貨幣,自高祖物的年間以來,廢除了曆代的五銖錢,采用了開元通寶以來,改變了自魏晉南北朝以來的貨幣混亂的局麵,如今開元通寶施行了百年有餘,毫無問題,怎麽可以輕言更換,這會引發朝局動**的,為何不是妖言惑眾?”
劉晏微微搖了搖頭,“房相似乎誤解了在下的意思,在下並沒有想取代銅幣,而是以之並行,簡言之,就是朝廷有多少銅幣,相應的我們就準備多少紙幣,這隻是一個單據憑證而已,並非奪民之財,主要是為了能更加地便民而已。”
房琯看了劉晏一眼,然後向張天望稟報道:“陛下明鑒,雖說劉大人講的是根據多少銅幣來對應多少紙幣,一開始或許可能做到,但紙幣製作相較於銅幣來說更加簡單,長此以往,紙幣的數量勢必會超過銅幣,如此自欺欺人的說法,就是想與民爭利而已,還敢蒙蔽聖上說什麽為什麽大唐的江山社稷,真乃偽君子也!”
劉晏見房綰直接都人身攻擊了,氣得麵紅耳赤,隻好退到了一邊。
張天望見狀站起身來,他沒想到事情竟然一上來就到了白熱化的階段,他知道自己得替劉晏撐腰,不然這場禦前會議,怕是要提前結束了。
“房大人說什麽?與民爭利?好啊,那咱們就好好地聊聊‘何為民’,什麽‘利’如何?”張天望眉頭緊皺道。
房綰不知道為什麽皇帝如此說,但既然他發問了,自己就得硬著頭皮回答:“回陛下,天下的黎民就是您的子民,這邊是‘民’,而‘利’則是他們的積蓄和其它的財富……”
張天望笑道:“那我問你,是百姓的錢多還是你們望族和高官們的錢多呢?”
房綰愣了一下,“這個……這個自然是臣等的錢多。”
張天望冷笑了一聲:“所以啊,你們總是拿著‘為民請命’的口號作為借口,一旦朝廷有什麽經濟的改革,你們就罵朝廷與民爭利,首先,朝廷的貨幣不會濫發,這是以朝廷的信譽作為保證的!其次,即使以後需要更多的貨幣印發,導致了物價上漲和貨幣貶值,那也是你們的利益受到了較大的損失,老百姓才幾個錢?為民請命!為民請命!還不都是為了你們自己的利益請命!說得如此冠冕堂皇的,那房綰,朕問你!既然你如此愛民如此,那把你的家財拿出來,房宅賣掉,用於民生如何?”
張天望可太清楚明朝的那些士大夫們了,為了自己那些蠅頭小利,不顧國家大局,即使即將麵臨覆滅的處境,仍然一毛不拔的樣子,雖然唐朝的官員還沒有明朝的那麽沒有底線,但自古以來的官僚,都是會有一些令人作嘔的臭毛病的,畢竟人性使然。
房綰聽了張天望的話,一時之間言辭失措,“臣……臣要是賣了宅邸,怕是會失了朝廷體麵……”
“朝廷體麵?”張天望氣極反笑,“朕都從長安南幸巴蜀了,狼狽的時候還能有什麽體麵,現如今我們要做的,就是把大唐建設得更加偉大,這才是真正的體麵!最高等的體麵!貨幣改革勢在必行!改銅幣為紙幣乃是國策!改稻為桑乃是國策,上利國家,下利你們,我就不明白了,這天大的好事,為什麽就是推行不下去?”
見皇帝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了,眾大臣紛紛表示讚同。
劉晏上前說道:“陛下,房相的話其實也不無道理,隻不過,想要濫發貨幣的話總能找得到辦法,比如用製作一些特殊的銅幣說‘以一當百’,再比如南北朝時期用鐵來製作貨幣,造成了混亂,所以我高祖皇帝才廢止了那些濫發的五銖錢,改為了開元通寶啊。”
房綰低著頭,不敢再說話了。
李泌見時機成熟了,立馬站了出來說道:“陛下,銅幣改成紙幣,這種方法過於激進了,微臣覺得,紙幣當下還是作為一種輔助的錢幣更為適合,比如您給我們臣下發放俸祿,就可以用紙幣,我們可以選擇銅幣,也可以選擇紙幣,但如果選擇了銅幣,那麽就半額發放。”
“好,妙!韋見素你記下來,就這麽辦。”張天望拍手叫好。
李泌繼續說道:“另外,對民間發放的紙幣,就先以劉晏大人做的‘一文’幣為通用貨幣,另外在給百官發放俸祿的時候,采用一種大麵額的紙幣,以提高製作貨幣的效率,以便於各位大人們更方便使用。”
在場的高官們心裏那個氣啊,合著你李泌還挺為我們著想的是嗎?大麵額?連紙都不願意多給我們幾張,是嗎?
張天望連連點頭,是啊,百姓們對大麵額的紙幣有著天生的恐懼,但這些大臣們……雖然也恐懼,但是他們隻能照做,這就是應該強硬的地方。
“準奏,劉晏,你馬上做一種‘百文’麵額的紙幣,用作於諸位大人的俸祿之用。”
劉晏點了點頭道:“臣下朝之後,立馬就做!”
張天望環視了一周,“大家都沒有意見吧?”
眾大臣都低著頭,“皇上聖明,臣等無異議!”
“那就這麽執行吧!”張天望點了點頭,“想要領紙幣俸祿的,等新錢印出來了之後去戶部領取;想要領銅幣的大人,等下朝後去劉晏劉大人那裏登記,按名冊發放,注意,都是自願的,朕絕不強迫!另外,想要用自己家裏的銅幣換取紙幣的大人,可以去戶部侍郎那裏登記,凡滿百幣者,多給予五文紙幣,算是朕對於支持貨幣改革的大人們的一點獎賞了,散朝!”
下朝之後,群臣們議論紛紛。
“王大人,你怎麽想?選紙幣還是選銅幣?”
“還能怎麽想,隻能選紙幣了,我可不想在劉晏那裏留下自己的名字,好讓皇上今後給我拉清單嗎?”
不出幾日,大量的“一文”和“百文”的紙幣被印製了出來,然後劉晏開始遵旨發放安史之亂以來欠下的俸祿。
眾大臣們看到自己的俸祿變成了一堆彩色的紙片之後,都欲哭無淚。
有一些保守、固執的官員,寧願冒著損失一半俸祿的後果,選擇了銅幣,大多數的官員都選紙幣,還有極少數的一些官員,他們商業頭腦靈活,不但選了紙幣,還把家資全部去換成了銅錢,都去了戶部侍郎那裏換成了紙幣,大賺了一筆,畢竟風險和收益都是相輔相成的,正是那句俗語,“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
李光弼身為戶部尚書,看到了貨幣改革的抵報還有皇上給他的聖旨,心裏也有一些不安。
幕僚見狀問道:“大人怎麽了?”
李光弼於是把抵報和聖旨都給了他,“你自己看吧。”
幕僚看到後大吃一驚,“大人,皇上是想用紙來給士兵們發俸祿嗎?這麽做不會引起兵變嗎?”
李光弼歎了口氣道:“所以我很擔心啊,現在正值消滅叛軍的關鍵時期,若是真按照聖旨上的意思改革了,本將軍還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呢。”
幕僚道:“要不寫一封奏折陳明利害,然後回絕聖上?”
李光弼搖了搖頭,“你沒看到聖旨後麵寫的囑托嗎?先告訴士兵這個是以後兌換銅錢的憑證,讓我們酌情來辦。”
幕僚點了點頭,“屬下明白了,若是這個也不是不可行啊,這就像是民間的借貸,給了士兵欠條罷了。”
“話雖如此,可連我都沒有辦法接受的事情,指望著這些不識字的士兵來理解朝廷的政策,無異於蚍蜉撼樹,算了,暫且推遲吧,等打完了這一仗再說吧。”李光弼苦笑道,“也不用給聖上回複什麽了,這件事情要推行下去本來就需要一些時間,估計聖上也不會催促得太急的。”
幕僚道:“可是也得聖上一個交代啊,要是我們一點都不做,將軍還是會被斥責的,畢竟您現在還是名義上的戶部尚書。”
“唉,是啊,這可真是給我這個戶部尚書一個難題啊……”李光弼苦笑了一下,“打仗我內行,管賬我是一點都不明白該怎麽做才好啊。”
幕僚說出了自己的建議,“將軍,不如這樣,您還有幾個副將,率先領取這些紙幣,帶個頭,接下來的事情也就好辦多了。”
“嗯,這樣,我自己先領吧,至於那些副將,你告訴他們,讓他們自己選擇,我不強求他們,選了的我以自己的信譽給他們兜底,如果朝廷不兌現,那麽就由本將軍給他們兌換對應的銅錢,我覺得朝廷絕對不會虧待有功之將的,畢竟不能散了軍心,這樣既能交差,也能穩定軍心。”
幕僚歎了一口氣道:“是啊,這樣做是可以兩難自解,隻不過就委屈了將軍您了啊。”
李光弼笑了笑說道:“這有什麽可委屈的,我覺得朝廷之所以這麽做,肯定是為了長久的打算的,這些‘紙幣’絕對不是廢紙,有什麽可擔心的呢?連我這戶部尚書如果都對此抱有懷疑的態度,那麽朝廷接下來的事情,就難以推行下去了。”
“是啊,那阻力就會更大、更多了……”幕僚附和了一句。
李光弼點了點頭,“那樣的話,我的罪過可就深重了……就這麽辦吧,你去找他們來開會說明情況,告訴他們選紙幣的話會有額外的俸祿,我給他們兜底。”
“是,屬下這就去辦!”
……
貨幣改革的行政命令下發了半個月之後,長安的市場裏逐步開始推行紙幣了,劉晏親自開了幾個錢莊,用於紙幣的兌換和發放。
長安的街頭都貼滿了告示和說明,把紙幣這一個新鮮事物宣傳為一種朝廷一種“借據”,向百姓借錢的憑證。
一開始,百姓們隻是來看熱鬧的,圖個新鮮,後來有一些人出於出於好奇的想法,換了幾張紙幣,在花了幾天花不出去之後,重新回到了錢莊,換回了紙幣。
見推行不利之後,劉晏找到了張天望,與蘇曉顏一起商量著對策。
“百姓不肯接受隻是時間問題,陛下不用著急,再過段時間,紙幣的優勢會凸顯出來,到時候自然會水到渠成的。”張天望勸慰著劉晏。
劉晏苦笑著說道:“現在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啊!要是不能快點推行下去,觀望的官員就會有所行動,紙幣的改革就會失敗,我們也會被這場改革所反噬……這也是臣當初反對貨幣改革的原因之一啊。”
蘇曉顏突然想到了什麽,“對了!我可以用‘托’!”
“‘托’?何為‘托’?”劉晏好奇地問道。
“賣布的有布托,賣襪子的有襪托,賣鞋有鞋托,你,就是那‘錢托’。”蘇曉顏說出了小品裏的台詞。
劉晏聽著蘇曉顏的“胡言亂語”,還以為她得了癔症了,但張天望一下就明白了,他看向了劉晏說道,“劉愛卿,你可以找幾個人假裝做買賣,專門用紙幣,就讓老百姓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