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為什麽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啊?”尚且不滿十歲的小月寧舉著書,追在林父的屁股後麵問著。
一直被吵來煩去的林父非但沒有惱火,反而樂嗬嗬地坐下來,將小月寧抱在了自己腿上,耐心引導著:“你是不認同這句話嗎?”
“女兒是覺得,一個人如何才能知道全天下人的憂和樂呢?就像我,很多時候根本想不通父親在擔憂什麽?”
小月寧回話的神情極為認真,反而逗樂了林父。“哈哈哈哈哈——你想不通爹爹,那是因為你年紀還小。”說著,他用指尖輕輕刮了一下小月寧的鼻子,“你要永遠記住,你是我林家的女兒,是祥寧郡主。雖說女子不能入朝堂,可你身為郡主,也該對天下人懷有悲天憫人之心,也該知道老百姓最想要的是什麽。”
“他們最想要的是什麽呢?”小月寧有些似懂非懂。
林父認真思索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選擇了更加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釋給了小月寧聽:“他們與你的想法差不多。你想要漂亮的裙衫,想要好吃的糕點,想要爹爹不嚴厲。他們也想要豐衣足食、政策放寬。”
經過這麽一番對比,小月寧很快就明白了這些話中的含義。她重重的點了點頭,隨即又拋出了新的問題:“那……他們的願望實現了嗎?”
“還沒有。”林父並沒有因為照顧孩子的美好幻想而去扭曲事實,“所以啊,爹爹每天在擔憂的就是這點。”
“那爹爹想出法子了嘛?”小月寧急得晃了晃林父的胳膊。
林父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有法子,卻用不上。”
這個回答超出了小月寧的理解反胃,她隻能歪著腦袋問:“什麽意思?”
“等你長大就知道了。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說罷,林父重重地歎了口氣。
緊接著一陣風吹來,屋子裏的陳設忽然消失了,隻留下無盡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傳來的聲音。
“寧兒,乖寧兒。娘親去天上做星星了,以後爹爹陪著月兒,好不好?”
一個渾厚的中年男聲在月寧的背後響起。她本能地轉過身,卻隻能看見一團柔和的白光,那中間有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
她想走近一些,可無論怎麽走也觸碰不到他。忽然,一個小女孩從自己身邊跑過,直直撞向了那個人的懷抱。
手舞足蹈的小女孩奶聲奶氣的喊著:“爹爹,爹爹!剛才賣糖葫蘆的老爺爺誇我可愛,給了我一串糖葫蘆吃!”
那個高大的身影將女孩抱在懷裏,語調溫柔:“那你給老爺爺銅錢了嘛?”
“啊?沒有……”小姑娘像是第一次聽說吃糖葫蘆要給銅錢,有些手足無措。
“那你帶爹爹去找那位老爺爺。”男人的語氣中多了不可置疑的嚴厲,“我們要把銅錢還給爺爺,否則便是偷搶!百姓們的日子本就過的辛苦,好不容易有一門賴以生存的營生,我們可不能占他們的便宜。”
“好!”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眼看兩人的背影越來越遠,月寧急著較快腳步追了上去。
“爹爹!是我!我是寧兒啊!爹爹!”
可無論她如何追趕叫喊,對方依然離她遠去,始終都沒有回應。
“爹爹!爹爹!”
撲通一聲,月寧從**滾了下來,將自己摔清醒了。
她委屈巴巴地揉了揉自己的膝蓋,勉強站起身來。昨晚忙了一整夜,現隻迷瞪了一小會兒,這身上還是困乏得很。
強撐著洗漱完,月寧推門走出去,發現今日院中寂靜得不同尋常。
此時一位過路的嬤嬤見到月寧,好心提醒道:“姑娘醒啦!主君陪同二皇子前往北郊巡營去了,要三日後才能回來。這段時間你也好鬆快鬆快了!”
“多謝嬤嬤告知!”
他竟然不在,那我豈不是可以隨意亂轉了……月寧在心中默念著。
四周圍的女使小廝都在偷懶休息,也無人在意月寧,她正好趁這個機會去顧青白的書房看一看。
然後還沒走幾步,她就被幾個侍衛攔了下來:“姑娘,沒有主君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去前院。”
“我才來,不懂規矩。這就離開。”月寧賠著笑,同時又遠遠地偷偷觀望了一眼。
書房就在不遠處,門口還有一隊侍衛在站崗。
守得這麽嚴實,得另想法子才能進去了。月寧在心裏犯嘀咕。
這時,旁邊有幾個丫鬟的交談聲吸引了月寧的注意。
“那邊跪著的人是誰呀?看著身子精壯,模樣也生得挺俊俏。”
“他呀!就是前幾天新來的看門小廝。聽說昨夜本該是他值守,結果他跑出去喝酒賭錢,直到快天亮才回來,管事的這才罰他跪著。”
“原來是個隻知賭錢的爛人。”
月寧湊上前去,也隨著她們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跪在地上的那人是阿影。他也發覺到了這裏的目光,轉頭看了眼月寧,隨即又快速低下頭。
“他看過來了!快走快走!”
兩個丫鬟推搡著要趕緊離開,沒想到迎頭就撞上了站在後麵的月寧。
“哎呦!是誰這麽不長眼睛!本姑娘的這身衣服可以新做的,碰壞了可要賠兩身給我!”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千春樓的那位下賤娼婦。怎麽?你骨子裏竟然這樣**,看見個男人就走不動路了?”
此話一出,倒是激怒了林月寧。反正顧青白不在,她也不必演得像朵嬌弱白花,於是抬手賞了她們一人一個巴掌。
“啊!你!”
對方沒料到月寧會如此反擊,一時間有些懵,隻會愣在原地氣憤地盯著她。
月寧冷笑一聲,說:“看什麽看?你先開口罵人,還不許我還手嘛?都是為奴為婢的,怎麽還有臉說別人下賤。”
對方又氣又惱,卷起袖管作勢要打人:“你!你以為你是誰啊!”
然後這氣勢剛擺起來,就聽得“咻”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飛過,那兩人也應聲栽倒在地上,直直跪在月寧的身前。
“哎呦!我的腿!”
“什麽東西?砸得我腿都腫了!”
月寧看了一眼遠處正在竊喜的阿影,也憋著笑攤開手:“我可什麽都沒做啊!不關我的事!”
那兩人頓時慌了神,邊低聲咒罵著“妖女”,邊倉皇而逃。
解決了這些麻煩後,月寧正要轉身離開,可又被一個嬤嬤給叫住了:“林姑娘,我們家大娘子有請。”
轉過十幾個彎後,終於在一處僻靜的院子裏頭停下。嬤嬤弓著腰,伸出手臂指引著方向:“大娘子就在裏頭等著呢,姑娘快請進去吧!”
見慣了打罵的月寧見到嬤嬤如此懂禮,還有些不適應,忙推脫道:“嬤嬤抬舉月兒了。不知大娘子尋奴婢,是有何事吩咐?”
“姑娘進去便知道了。”
說完,嬤嬤就退在一旁不再說話。月寧隻得自己走上前去,推開了吱呀的木門。
房間裏也是陰沉沉的,沒有什麽陽光,還有股濕悶的黴味兒。床榻上半倚著一位消瘦的病美人,她未施粉黛、未著錦衣釵環,反而帶給人一種別樣的淡雅古樸之感。
“奴婢拜見大娘子。”月寧跪倒在地,大氣也不敢出。
娘子輕咳了兩身,小聲回道:“起來吧!坐到我身邊來,陪我說說話。”
月寧聽話地照做,同時開口寒暄道:“娘子懷著身孕著實辛苦,隻是應該多出門走走,多見見太陽總沒壞處的。”
大娘子勉強勾了下嘴角:“出去?不過也是在這四四方方的後院裏轉圈罷了,又有什麽意思呢?我瞧你眼下烏青一片,可是還不習慣?”
聽她這樣說,月寧回想起昨夜在亂葬崗的奔波,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應付著回答道:“是我自己隻顧著思親之情,沒怎麽睡好。”
大娘子歎了口氣,眼神也變得更加哀愁:“我見你比我要小上幾歲,那便喚你一聲妹妹。好妹妹,我知道你家裏突遭變故、心緒難平,可你既然到了顧府……那做姐姐的,也還是要讓你熟悉顧府的規矩,不可過分沉溺於悲傷之情。”
“月兒謹記娘子教誨,一切皆以主君為尊。”月寧隨口敷衍著。
令她沒想到的是,大娘子聽了她的話隻是搖搖頭:“不。主君雖是顧府的一家之主,可若是想在這顧府安心活下去,卻不能完全指著主君的心意來生活。”
“這話……倒是新鮮。”
娘子笑了笑,接著說:“自從知道你進了府,我就知道,我這日子是終於有盼頭了。我父親劉氏雖算得上飽讀詩書,可也隻考了秀才,在鄉裏開了個私塾教孩子識字。後來,父親的身子日漸不好,家裏為治病也散盡了家財。為尋生計,我便每日上山采藥再拿進城裏來賣。這一來二去,便偶然認識了主君。”
聽著大娘子講著自己的家世,月寧也逐漸明白了她的拉攏之意,於是隻默默聽著不再打岔。
“後來我就稀裏糊塗地嫁了進來。也隻有嫁過來才知道,這院子裏早已是塞滿了通房小妾。我的身子,也是嫁來顧府之後才開始壞掉的。我心裏想的和你是一樣的,如若我現在手中有力氣,是真想殺了他。”
聽見自己的願望就這樣**裸地從大娘子嘴中說出來,月寧也覺得自己胸中氣血翻湧,難以自抑。另一方麵,她也不願就這樣輕易地將自己的底牌露出來:“我知道娘子與我交心已是鼓起極大的勇氣,可……即便我再不情願,我這條命的確是主君撿回來的……”
“你曾是郡主,見識廣博,連他的這點伎倆也看不穿嗎?”大娘子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這幾日你天天都在院子裏待著,可曾覺得我們顧府有何不同尋常之處?”
月寧歪頭想了一陣,說道:“院中……婆子女使都十分懶散,做事時也互相推諉。安小娘與康小娘雖是妾室,可她們身旁卻看不到隨身伺候的丫鬟。還有……她們身上的傷……”
大娘子滿意地笑了,點點頭說:“你觀察的很仔細。府中的康小娘是最先進府的,她家原是在菜場上殺魚賣魚,而安小娘遲兩個月入府,家中也不過隻有幾塊薄田。她們兩人都不識字,也不懂什麽禮數,更是不愛搭理我這個病秧子。剛開始時,這兩人還互相給對方使絆子,不過也都是些三腳貓的把戲,不成氣候。直到姑娘入府,她們兩個才結為一黨,好得像兩姐妹似的。”
“這樣的家世……想來她們也是不懂管家之道,可偏偏管家權又在她們手裏,這才將後院管成這樣?”說到最後,月寧的聲音卻越來越低,很不自信。
“瞧你,自己都說得不肯定。要我說,這根上的原因都在於主君。原本在這院裏,每人每月都有月銀可領,可我嫁進來之後沒多久,主君就以院中有吃有住,沒什麽必要花銷為理由,將月銀取消了。”
“什麽?如此混賬之事,亙古未聞啊!”月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娘子對此事早就習以為常,臉上掛著無奈的笑容:“沒了月銀,我們這些主子隻要不過分花銷,靠著府裏供養著倒也挨不了餓。可那些下人們不能在一輩子在府裏做工,他們要存些積蓄為以後的生計打算,於是就隻能想著法兒的去討主君的歡心,才好得些賞賜來換錢。”
“原來如此。”話說到這裏,月寧已經全然明白了,於是接著說出自己的猜測,“院裏的姑娘們都搶著去侍奉主君來給自己抬身份,再加上沒有月銀,也都不願意做好本職工作。因此院中才變成如今的一團亂麻。大娘子這裏還有陪嫁的嬤嬤肯忠心耿耿,而兩位小娘卻是什麽嫁妝都沒有,也隻能接受現狀。至於主君那邊,他將本該有的變成賞賜來的,底下人非但沒有怨言,反而還會相互爭利,為著那些可憐的賞賜而對他歌功頌德,並更加依附於他……真是好算計。”
大娘子重重地點了下頭:“他就是喜歡這些細碎又折磨人的手段,那些尚未看清局勢的姑娘去討好他,也隻會招來他的一陣毒打……你是為數不多的清醒人,我隻求你能盡力將我從這個魔窟中撈出去。”
看著她懇切的眼神,月寧不禁歎了口氣:“大娘子說得這般輕巧,可我卻是個罪人,怎麽有能力與主君抗衡?”
“不,你有,因為你是祥寧郡主。我直白地告訴你,顧青白這個人品行不端,他今時今日的高位也必定來路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