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叫人洗刷了好幾遍,院中還是殘留著一股子血腥氣味。康小娘和安小娘正在房間中照看大娘子,月寧的神經緊繃了一整天,快要支撐不住了,於是就席地而坐靠在牆上打盹。
不多時,兩位小娘就從房間退出來搖醒月寧:“丫頭,這邊都料理好了。嬤嬤們的傷勢有些重,再加上她們年紀也大了,怕是要養上好一陣子才行。大娘子這邊不能沒人侍候,得想辦法撥些人手來。”
月寧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後說:“這些小事都好說…… 大娘子現在情況如何了?”
“一直昏睡著呢……”康小娘擔憂地望向門內,“郎中說她的身體損耗太多,還不知什麽時候才能醒,身邊根本離不了人。”
還沒等月寧接茬,安小娘突然搶著插話:“要我說啊,我們的這位大娘子就是命盤不好!說不準就是命中帶煞。”
“這話從何說起?”月寧覺得這背後有隱情,立即追問道。
安小娘看了看四周,確定無人偷聽後才壓著嗓子說:“大娘子同我們兩個粗人可不同。我們都是實在活不下去了才賣身進府的。可她是讀書人的女兒,雖不富裕可也有些家底。我聽說……大娘子進府前,原本是與青梅竹馬的一位同鄉定過親的。”
這些都是月寧未曾聽說過的內容,立刻敏銳地豎起了耳朵:“啊?那後來呢?”
“後來還沒等成親,那位同鄉便意外溺死在了池塘裏。聽說死的時候,手心裏還緊緊攥著定情的帕子呢!”安小娘的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就像是話本說書的,“沒過多久,主君就去提親了,那大娘子隻能乖乖嫁進來。”
聽到這裏,月寧的心裏已經明白了八九分。為印證自己的猜想,她又刻意發問:“大娘子家世和身子都不好,又與人定過親,主君竟還是非她不娶,也算是個癡情的了?”
沒成想康小娘聽到“癡情”二字,忽然翻著白眼反駁:“什麽呀!你是不知道,大娘子剛入府時身子骨可好著呢!操持家事時也是毫不費力的。”
“那為何……”月寧繼續引導著。
“唉!”康小娘長歎了一口氣,“你也見過我們兩個身上的傷了。其實這府中的女子或多或少都挨過鞭子。可就算如此,大娘子所受的苦也是我們絕對比不了的。”
果然,與月寧心中的猜想別無二致:“是……主君把大娘子折騰成這樣的?”
兩位小娘拚命點頭,同時又很遺憾地悄聲說:“所以才說大娘子命苦啊!如若當時她順利嫁給同鄉的小哥,也不會落到如今這般田地了。唉,前兩月她娘家遭遇盜賊,父親也遭人殺害……真真是造化弄人。”
聽到這些,月寧心中很不是滋味,卻又無可奈何。
這天晚上她紅著眼睛翻來覆去,怎麽躺都睡不著。正覺得煩躁時,月寧忽然察覺到床邊多了些溫暖的體溫。
搭配著窗外柔和的月色,阿影的音色也變得格外溫馨:“姑娘……心情不好?”
聽到這句話,原本還在月寧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忽然滾落下來,浸濕了枕頭。她望著頂上的帷幔出神,自顧自地念叨著:“原本我以為,顧青白隻害了我林氏一家。今天才發現,原來有這麽多人的生活都被毀在了他的手上。”
阿影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與躺著的月寧持平,斜靠在床架子上回道:“所以姑娘替林帥平反,也是在救她們。”
看著陪伴在身旁的阿影,月寧覺得心中安定了許多,脫口而出道:“如若不是有你,恐怕我現在過的連她們都不如。”
“這都是我該做的。”阿影的眼神也有些感傷,“如果沒有姑娘和林帥,我也不過是個隻知道聽命令殺人的行屍走肉。幸好有林帥將我撿回來,姑娘還給了我名字,教我識字明理,讓我過上了與從前完全不同的日子,我心裏是很愛……愛戴姑娘的……姑娘也是我的主子,我定然是要用性命來護姑娘周全。”
聽到這番肺腑之言,月寧的眼睛忽然變得亮亮的。她翻身靠近阿影的方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是我第一次聽你說這些話,還說了這麽多句。”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鼻息。阿影呆愣在原地,被這距離、呼吸聲以及月寧脖頸間的甜膩香味搞得有些神情恍惚,連呼吸都亂了。他隻覺得自己的內心萌生出一種就要抑製不住的衝動,趕忙拉開距離,同時也扯開了話題:“咳咳……今日之事真是巧。姑娘也是料事如神,提前叫我去書房外守著,結果院子裏果真就亂起來了。”
“你真覺得是巧合啊?”月寧苦笑一聲,“這些都是我和大娘子早就商定好的。你還記得我前幾日特地叫你去外麵找過一個郎中?我還特意說明了要嘴嚴聽話的。”
阿影還記得清楚,點了下頭:“記得,當時姑娘還說是有急用。”
“當時我請那位郎中,本意是想要調養調養大娘子的身子,沒想到竟派上了這樣的用場……”說到這裏,月寧歎了口氣,“我們向那位郎中討了份落胎的藥。大娘子失足跌落隻是個幌子,實則是計算著時辰用了藥造成的。”
“她為何要這樣幫我們?那畢竟是她肚子裏的孩子。”阿影有些不解。
“大概是因為恨吧。”窗外的月光漸漸被烏雲遮住了,房間內一片漆黑。月寧重新躺好,盯著房頂發呆,“顧青白毀了大娘子的親事,還毀了她的身子和家庭。她被困在著院子裏,想抗爭就隻能用這種極端的法子。她瞧見我同她是一路人,就將翻身改命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甘願用腹中的孩子、賭上自己的命為我們爭取到了溜進書房的機會。”
“姑娘妙計,定會成功的。”
今夜有許多人都睡不著覺。月寧和靠在床頭的阿影聊了一整夜;康小娘和安小娘忙著照顧昏迷的大娘子不得休息;顧府的下人們一部分在收拾宴會留下的爛攤子,一部分在擔憂主君會將火氣都發在他們身上。隻有主君顧青白安安穩穩地躺在床榻上安睡。
另一頭,二皇子也在房裏轉來轉去,正聽自己的屬下匯報打聽來的消息。
“回二殿下,奴才去問過了。顧家隻是差使了一個跑腿的小廝去定席麵,並沒有同廚子和主管多說什麽。”
這個回答顯然在他的意料之外,於是反問道:“他們就沒有特意打聽過我的喜好?”
下屬重重地點了下頭:“確實沒有,百味樓那邊是如此說的。”
“這就怪了……”二皇子緩緩搖晃著腦袋,仔細回憶著白天的席麵說:“那席麵上每道菜的口味乃至細節,都是依照我平日的習慣定製的,就是我們自己府上的廚子都未必能照顧地這麽周全。他們一定是仔細打聽過。”
“依奴才愚見,定是那顧將軍有意要奉承殿下,主子不用太過擔心。”下屬安撫道。
可這句話說出來,二皇子反而更加發愁:“這才是我最擔心的。他既然要奉承討好我,為何還要故意瞞下?瞞得這樣幹淨……自己偷摸著都能打聽到如此精確的消息,萬一他哪天生了異心,我們豈不是更被蒙在鼓裏了?”
下屬聽明白後,也愣了一下:“這……他畢竟是主子一手扶上來的。主子對他有恩,他不敢這麽做。”
“嗬。林家何嚐不是對他有恩呢?”說著,二皇子的眼神逐漸淩厲起來,“這樣恩將仇報的人……我們可留不得。他幫我們除掉了林家,也算的上是物盡其用了,是時候讓他退場了。”
“殿下,他手中有軍權,可輕易動不得啊。”下屬感知到了風險,還想要勸阻。
可二皇子已是十分堅定,冷哼一聲說道:“有軍權動不得,那就想辦法削了他的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