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已是陽光明媚的春天,燕子也飛回來了,可是表妹阿蓮卻又發病了。我必須去探視表妹,這是爹媽交給我的任務。爹爹在家裏說:

“阿蓮是鐵了心不想讓她自己的病好呢,我們可要死死地將她往這邊拉啊。”

爹爹喜歡說“這邊”“那邊”的,“那邊”指陰間,“這邊”是陽世。

表妹很早就參加工作,從父母家裏搬離了。她同家人關係不好。自從三年前病倒之後,她的存在在我們家裏就變得重要了。爹媽總是嘮叨她的事,說既然她的家人不管她,我們就有義務照顧她。她在一個機關工作,雖然病倒了,那裏還是給她發工資。她住的地方不怎麽好,是一大片群樓的地下室。大概因為房租貴,她工資又低,隻租得起這種地方吧。她的病非常奇怪,上醫院檢查也查不出是什麽病。她在上班時倒在辦公桌下麵失去了知覺,同事們將她送到醫院。後來醫生讓她回家,說要繼續觀察。表妹自己說她“難受得要死”。連續暈倒好幾次之後她就不能工作了,隻能躺在家裏。她的獨立性很強,雖然病重,她還是堅持到商店買吃的,買回來做了吃,每次發病時都這樣。

我穿過那些亂糟糟的大雜院和群樓,來到她的陰暗的地下室。

“阿蓮,你看上去好多了。”

“憶蓮表姐,這裏這麽黑,你真的看得清嗎?”

我臉紅了,但她並不是嘲笑我,她的聲音顯得憂慮重重的,她為什麽而憂慮呢?

阿蓮並沒有躺在**,而是站在唯一的窗戶前。這扇窗大半埋在地下,有三分之一伸出地麵,屋裏那一點點自然光就從那三分之一流進來。她轉過身,將椅子拖出來讓我坐。為了節約用電,她平時是不點燈的。我坐下後,看見她的身子晃了晃,就倒下了。我連忙開了燈,蹲在她身旁輕輕搖晃她,喚她醒來。過了一會兒她就醒來了,要喝水。

“我難受得要死。”

這是她常說的一句話。

“你看看我的臉。”她又說。

我用一個指頭在她臉頰上輕輕一按,嚇壞了——我感到我是按在一隻氫氣球上麵。

“我還有嗎?”她的聲音發抖。

“什麽?”

“我問我還剩點什麽。啊,你不懂。”

她側過身去背對著我。然後,她慢慢地坐起來了。她叉開手指梳她的頭發,梳著梳著,那頭發就散落在她的手上,再梳下去,腦袋上的頭發就更稀少了。她站起身去吃藥時,我低頭看地下,心裏嘀咕,那些頭發到哪裏去了呢?

“阿蓮啊,同我到外麵散散步吧,不然頭發要掉光了。”

“我最遠隻能走到街對麵的市場,在外麵不能超過十五分鍾,我可不願意倒在外頭。”

“也許到了外麵就不會發作了呢?”

“啊,你不懂。我願意發病,否則的話,我的日子怎麽過呢?”

我覺得她在胡言亂語了,她的腦子亂了嗎?不,她的腦子很清醒,她拿著一本日曆書湊到燈光下讀呢。她問我去不去掃墓,我想起明天是清明節。

“人死了就死了吧,掃什麽墓呢?”我隨口說道。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她的發作好像過去了。她脫下髒衣服,半躺在**,用她一貫那種捉摸不定的口氣談起一件事。她的機關裏的處長昨天到這裏來看望了她。處長是一個老女人,多年前就死了丈夫,是那種內心寂寞的類型。

“她就坐在那裏說話,”阿蓮指了指窗前,“她一發聲啊,空氣裏頭就有血光。憶蓮表姐,你說說看,她幹嗎來?不不,我知道她為什麽來。我的上班的時候,她就坐在我隔壁的房間裏。我為什麽一次次暈倒呢?就是因為她在隔壁弄出了一種可怕的聲音啊。那種聲音……那種聲音……我沒法形容。”

她的臉變得像一個麵具,聲音一下子呆板了:

“你一來,我難受得要死。我本來——不,我身體裏頭並沒有問題。你聽,你聽到了嗎?不是一隻,是五隻,不是五隻,是七隻!”

她指著窗口之上的地麵,她的指頭抖動著。與其說她恐懼,不如說她亢奮,因為那張略為浮腫的臉突然紅了。

我沒有聽到異常的聲音,無非是過路人經過的腳步聲。她是說七隻腳嗎?不,我隻聽到兩隻腳發出的聲音,而且那人已走遠了。我的神情也恍惚起來,於恍惚中,我看見阿蓮的頭發仍然在她的腦袋上,既濃密又烏黑發亮。她正用一把缺了齒的木梳梳頭呢。

“阿蓮阿蓮,為什麽我一到你這裏,有些事就完全改變了呢?我在家裏想象著你的病容,我覺得你是那麽的孤單。可是一到這裏,我就不由得羞愧了。為什麽呢,大概是因為我看見你有生活的目標,而我沒有。你就像某個人說的那樣:耳聽八方,心明眼亮。”

我站起身準備離開了。我去開門,門卻打不開;我用力推,覺得好像是有人從外頭將門閂起來了。阿蓮沒有朝我這邊看,她垂著頭好像睡著了一樣。

“阿蓮,我出不去了。”

她發出一聲輕笑,抬起頭來,說:

“憶蓮表姐,你真性急。你不是剛剛才來嗎?”

我退回來,重又坐到那把椅子上。阿蓮關掉了燈,屋裏頭一片昏沉,我的身體似乎在空氣裏浮動。我想告訴阿蓮我的家人對她的擔憂,我動了動嘴唇,突然一陣恐懼襲來,令我開不了口。這種恐懼同她房間裏的氛圍無關,是從我自己內部生出來的,並且完完全全是對自己的恐懼。我無端地覺得隻要我的喉嚨發聲,隻要我的手做一個手勢,就會有最最可怕的事發生——我必須穩住自己,完全不弄出一丁點聲音來。阿蓮的腦袋又垂到了胸前,似乎在打瞌睡,我注意到她的坐姿一點都談不上舒適,她為什麽不躺下去呢?

我在房裏又待了半個多小時,直到一個穿著古板的半老女人打開房門走進來,我才得以離開。那個女人就是阿蓮所說的處長。我發現阿蓮和處長就像一對母女那樣親密,她們兩人都在側著腦袋傾聽什麽,似乎她們很清楚那聲源所在的方向。

有很長時間我沒有去阿蓮那裏,因為我所在的公司派我出差,我天南地北地跑,一個省又一個省地跑,弄得灰頭土腦的,腦子裏湧動著白蟻一般的人群。當我坐在飛機的機艙裏閉目養神時,阿蓮的影像也曾出現在腦海裏,那是一個禿頭的白化病人,手指頭上連指甲都沒有。我自嘲地想,真是杞人憂天,實際上,阿蓮才是掌握自己命運的人呢。在我們的亂哄哄的城市的地下室裏,她正實現那種自由的夢想。我想到這裏時,轉眼一看,坐在身旁的老翁正用他那巨大的灰眼睛瞪著我,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臉都白了。我懼怕些什麽事呢?我越想躲著他的眼光,他越盯我盯得緊。

“我倒是很想結束這種心神渙散的生活呢。”我冒失地對老頭說。

“那你就天天坐飛機吧。”他的口氣裏頭充滿了嘲弄。

老翁轉過臉去弄他那隻手表,手表戴在他的右手上,我居然聽得到指針移動發出的金屬聲——這隻表實在大得不像話。他將右手舉到眼前時,我看見表殼底下有一隻細小的蟑螂在來回奔跑,這景象令我產生眩暈的感覺,我連忙垂下頭閉上眼,做出打瞌睡的樣子。

到我終於回到家裏時,爹爹告訴我說,阿蓮的那個機關已經停止了對她的工資的發放,醫療費也沒有著落了。他認為阿蓮應該去上班,即使是暈倒也應該暈在辦公室裏頭。他還說,既然醫生檢查不出任何病來,那不就等於沒病嗎?也許隻是體質弱罷了,天天去上班對身體有好處。爹爹說這些話時,一邊臉顯出一絲殘忍的笑意,我看了有點吃驚。

傍晚時我又到了阿蓮家。阿蓮居然不在家。我在門口等了好久她才回來,她是同那處長一道回來的。老女人一看見我就掉轉身走掉了。

“啊,你來了,你是來借錢給我的嗎?我兩天沒有吃一頓好飯了。”

地下室裏黑洞洞的,阿蓮說她的電已經被人斷了,她反正是一個人,倒也習慣了摸黑,有時候,在黑地裏感覺反而更好。她似乎閑不住,在屋裏窸窸窣窣地摸來摸去,像是在翻東西,又像是在幹什麽手工活,我一問她她又說什麽都沒幹。

“嚴處長和我有一個小小的計劃,剛才我和她是去熟悉情況去了。你帶錢來了嗎?”

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零錢,在黑暗中遞給她。她一把抓了過去,塞到自己衣袋裏。我覺得她的動作裏有種厚顏無恥的味道,她居然變成這樣了。

“你借錢給我,我就讓你知道我們的計劃。”她油腔滑調地說。

“阿蓮,你這是怎麽啦?”

“憶蓮表姐,我缺錢呢。”

“你們有個什麽樣的計劃呢?”

“啊?沒有。那是我說著好玩的。你看我這個樣子,還能計劃什麽呢?連這個地下室都快住不成了嘛。嚴處長也一樣,別看她是個處長,她的日子可難過呢。”

“她的日子難過?”

“是啊。她在機關裏有血債,她逼死過一個人。那時她坐在我的隔壁,經常發出那種可怕的聲音,別人都聽不見,隻有我一個人聽得見。說起來,我的病還是她弄出來的呢。不過我心裏還是感激她的。”

“你現在連工資都沒有了啊。”

“總有辦法的吧。這對我是個很好的促進。再說你們總會借錢給我的。”

她的語氣淡淡的,絲毫不焦急,她似乎在沉思。房間裏響起很多聲音,開始是模糊的,隱約的,慢慢就變得清晰起來了。是風聲和雨聲。風吹過灌木,吹斷了枯枝;雨打在芭蕉葉上,在屋簷下形成水窪。這些久違了的聲音包圍著我們。我問阿蓮外麵是不是在下雨?她說不會吧,這裏很長時間沒下雨了,現在不是雨季。但的確有水珠落在我臉上了,是從窗口飄進來的嗎?阿蓮說不是,是她在房裏晾的衣服沒擰幹,滴水呢。那麽風聲又是怎麽回事呢?風聲離得很近,像是吹進了群樓裏麵。

“有時候我通夜陷在回憶裏,我想記起幼年時養過的那隻龜的去向。你有過這種體驗嗎?後來我同嚴處長約定,我們一起來回憶。”

“結果呢?”

“這件事沒有結果。嚴處長的記憶之門關上了,她需要我的幫助。我在一張紙上畫出那隻龜的可能去向的路線圖,她就坐在我旁邊遵循我的思路想同一件事,時光不知不覺地就溜走了。由於不斷地做這種練習,我的思想活躍起來,就在最近,我想出了那個方案。”

我沒有問她什麽方案,她如果不主動說,我問也是問不出來的。風聲和雨聲小了下去,我聽到了清晰的腳步聲,是一個人在野地裏行走,他(她)的腳踩在枯草上頭,沙沙作響,秋菊的馨香彌漫在這間地下室裏。我有些明白阿蓮為什麽不願去上班了。我對身邊的,離得很近的忙碌生活充滿厭倦,我的嗅覺、聽覺和視覺都已被堵塞,而阿蓮,生活在虛幻的大自然的影子世界裏,既靈動又過敏,某種東西在她體內生長,她其實已經比我強大得多。可是爹爹和媽媽為什麽建議她去上班呢?這兩位老人的心思比阿蓮更不可捉摸,我同阿蓮今天的密切關係最初還是在他們的敦促下建立起來的呢。那個人已經走到我們窗前來了,是一個男人的腳步聲,穿著那種笨重的工作皮鞋,他在窗前停下了。

“他很有風度,不是嗎?”阿蓮的聲音有些激動。

“誰?”

“他是那個時代的人。可惜那個時代已經消失了,從前的比武場上建了一個五金器材倉庫,他成了一個遊魂,在這一帶徘徊。其實啊,這個人是麵鋪的老板,可到了夜裏,他就恢複了劍客的身份。我睡在這裏,一閉眼就看見他背上那把無形的劍。生活多麽奇妙!”

我簡直嫉妒起阿蓮來了。這些天,我跑遍了大半個國家,我就像那虛空中的蜉遊,蒼白透明,為自身的缺乏重量無比的沮喪。機艙裏的那老頭不是已經洞悉了我的虛無的本質嗎?我起身走到窗口,朝著上麵的那人喊道:“喂!”真奇怪,房裏好像裝了消音器一樣,我的聲音完全聽不到。倒是那人的腳步聲很響地傳來,“嗒、嗒、嗒”的,也許他鞋底釘了鐵掌。我多麽煩躁啊。這是阿蓮的家,她租了這個地下室,地下室就成了她的無邊際的家。這裏刮著風和雨,從我所不知道的陌生世界裏走過來的男人在外麵徘徊,向阿蓮傳遞我所不知道的信息。阿蓮真的有病嗎?

“阿蓮,我的爹媽說你該去上班。”

阿蓮發出一聲沉痛的歎息,我以為她要抱怨了,可是她說:

“你們一家,真是善解人意的好人啊。也許我真的該去上班了,嚴處長不也在上班嗎?為什麽我不?不瞞你說,我和嚴處長的計劃就是讓我恢複工作,昨天夜裏我倆悄悄地去了辦公室,你猜得出我們在房間裏看到了什麽嗎?就在暖氣片旁邊,地板破損的那個洞裏,長出了大叢的玫瑰花!當時我可嚇壞了,那些花兒不是被人塞進去的,而是真的從那裏長出來的,它們的根就紮在水泥上。我回頭去看嚴處長,看見她已經哭成了淚人兒。我嘛,就是那一刻下了決心。你的爹媽現在可以放心了。世界多麽美妙啊。”

我聽得出她說的是由衷之言。風已經停了,但雨還在下,清爽地落在沙地上。現在來到窗前的是兩個穿塑料涼鞋的小孩子,他們之間發生了小小的爭執,是關於釣魚的事。

“嚴處長那麽痛苦,為什麽不設法從機關裏調走呢?”我不解地問。

“她在哪裏還不是一樣嗎?隻不過是一個角度的問題。你爹說得好,死也要死在機關裏。”

我爹並沒有說“死”這個詞,但阿蓮太伶俐,立刻就這樣理解了。窗前的小男孩打了起來,其中的一個頭部被撞在水泥牆上,那是很沉的、悶悶的一聲,我感覺到頭蓋骨已經碎裂了。阿蓮坐不住了,從**下來走到窗前,將手臂伸到窗外。

“阿蓮,外麵真的下雨了嗎?”

“怎麽會呢?此刻是晚風習習的大晴天呢。”

“那小孩在哭呢,他同伴死了。”

“憶蓮表姐,你真多情。我們現在要什麽就可以有什麽,你說是嗎?我一輩子都沒有看到過那麽美的玫瑰花,我應該像嚴處長一樣堅守在那裏。我們機關裏將嚴處長稱作‘幽靈’,因為很少有人看到她的身影,每次我從她的辦公室門口經過都沒見到她坐在裏頭。但是她的影響無處不在,就連我們局長,一提起她來臉都要變色。”

阿蓮在窗前伸長著手臂同遠方的什麽人打手勢。此刻,我們所在的地下室向身後無限地延伸,變成了開放的地方,一株洋槐的枝條垂到了我們的臉上,三隻小雞在草叢裏追逐。

“那隻龜也是想要去哪裏就可以去哪裏。”她像是對我說,又像是對遠方的那人說。

我的媽媽來到我的住處,表麵上是來給我送吃的,實際上卻是來談阿蓮。我突然覺得,我的爹媽的生活是以阿蓮為中心的。為了什麽呢?也許他們同阿蓮是一類人,同我則不是吧。媽媽的敘述裏頭時間觀念是錯亂的,而她口裏說出來的阿蓮,是一個年齡不確定的女子,有時是兒童,有時是青年,有時又是她的同齡人。她談話的時候,那種縹緲的語氣似乎要召喚什麽。召喚什麽呢?比如她說:“你生出來,我們給你取名叫‘憶蓮’,而那時還沒有阿蓮。我們怎麽會想出這樣一個名字呢?很多事都是注定的啊。”又比如她說:“她從家中搬走,同家人一刀兩斷了。我和爹爹同時想到了她在家中養的那一群黑貓。那群貓後來都流落街頭了,她遺棄了它們。關於她同家人的決裂有很多傳說,可我隻記得貓兒的事。”她還說:“阿蓮出現在我和你爹爹的每一個夢裏,她那細長的黑影投在紅磚牆上和柏油馬路上,我們看一眼心裏就產生狂亂的念頭。可是我聽說她自己的夢卻屬於寧靜的鄉村。”媽媽說呀說的,她的雙頰在燈光下透出無限的滄桑,使得我禁不住暗自思忖:她這些年是如何過來的?她和爹爹住在那棟古老的、快要拆遷的公寓裏頭,每天下午,太陽穿過公寓的高牆曬到狹小的天井裏頭時,這兩個固執的老人心中會浮起什麽樣的欲望?

媽媽站起身,打開門朝樓道裏看了一眼,說:

“憶蓮,我和爹爹都愛你。”

她笨拙地彎下腰撿起她的竹籃,歎了口氣往外走去。我注視著媽媽瘦小的背影,想到她和爹爹度過的艱難的日子。為什麽說他們的日子艱難呢?倒不是經濟上有什麽困難,而是他們將每一天都當末日來過。從我記事那天起,就聽見他們在談論“井噴”的事。我們的住宅附近有一口油井,據說有一年發生井噴,毒死了幾百人。我們家沒什麽家具,好一點的東西都裝在兩口大皮箱裏頭,皮箱就放在門邊,以便萬一不幸的事發生就可以提上皮箱逃命。二十多年過去了,不幸並沒有發生,油井的設備全換了新的,可是爹媽似乎並沒有絲毫放鬆警惕,仍然神經兮兮的。我雖然在這種末日氛圍裏頭長大,卻似乎沒有傳染上那種危機感,這不免令二老有些失望。他倆在家裏談論危機時總有些不好意思,竊竊私語,避開我。我也搞不清從哪一天起,阿蓮就成了他倆的精神寄托。他們並不常去阿蓮那裏,阿蓮也從不上我們家來,可是我知道他們對她魂牽夢縈。“要是井噴的時候阿蓮在身邊,就不會有什麽失誤。”媽媽說過這樣的話,她又補充說:“阿蓮天生就是危難時刻的主心骨。”我一點都不妒忌阿蓮,因為我是一個性情隨和的人,害怕末日,也不願老聽人談論。

媽媽送來的糯米食品有好幾樣,粽子湯圓之類,我坐下來享用。

我已經好些日子沒見到阿蓮了,她在機關裏頭混得怎樣了呢?要是暈倒,他們會將她送往醫院嗎?爹爹的計謀成功了嗎?前一陣我又出差了,我去的地方是那些貧民窟。那些狹長陰暗的小巷子,每次進去都給人從此出不來的感覺。我是去做統計工作的,我提著我的帆布箱汗流浹背地匆匆行走,看見轉彎處的油布棚下麵總是站著幾個毒品販子。啊,那些小巷啊,就像蛇洞一樣莫測,不斷地拐彎,甚至使你產生在往回走的錯覺。如果你去向本地人問路,他們每個人都會毫不猶豫地一努嘴,唆使你進入一條暗無天日的巷子,於是你走啊走的,有時你害怕起來,掉轉身往回跑。有時你撞上了管事的,那人往往戴一副墨鏡,他點一點頭叫你同他走。於是你跟在他身後進入貧民窟的內部——那些肮髒的群樓。樓裏的電梯總是壞的,住在那種地方,人就得學會攀登,如果你的腿發軟,停在樓梯上,就會遭到身後的人的襲擊。然而經過漫長的攀登後到達的是什麽地方呢?你到達的是另外一個樓梯口,從那裏通往樓下。“我是來做統計工作的,我要去居民家中。”有好幾次我這樣對管事的說。管事的摘下眼鏡打量了我一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出:“沒關係,所有的數據都會有的。”我們就一起下樓了。我一直想從我的工作裏頭找出一種意義來,我知道它是隱藏了某種目的的。那是什麽呢?憑我這平庸的大腦,實在是想不出來。

有人沒敲門就進來了,居然是阿蓮機關裏的處長。

“你這裏很好。”她主動坐下來,拍了拍自己那一頭燙得像鳥窩一樣的短頭發。

“楊處長有事嗎?”我問道。

“嘿嘿,我昨天從機關裏溜出來了,今天也沒去,他們不知道,沒一個人知道。誰會來追究這種事呢?可以說沒人管我。”她頗為自得,“你也可以試一試嘛。”

原來她是來告訴我這件事的。她的話令我想起貧民窟小巷子裏的那些販毒者,我有些緊張。但為什麽要緊張呢?看看這個楊處長吧,她不是很放鬆嗎?她用她那雙冰冷的灰眼睛盯著我看,似乎有所企盼。這時門外響起了阿蓮的聲音。

“楊姐!楊姐!”

楊處長站起來,又坐下了。阿蓮為什麽不進來呢?

“楊姐啊……”阿蓮的聲音帶哭腔了。

我想去開門,楊處長一把將我按在椅子上,她那隻青筋凸露的大手在微微發抖。阿蓮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這種夜裏,阿蓮總是要出來找我,她知道我在你房裏。”

“她為什麽不進來呢?”

“你不知道嗎?阿蓮總是這樣的。在機關裏上班時,她就敲牆,我在隔壁都聽煩了。她想讓我知道她心裏苦悶,可是一見麵呢,她又後悔讓我知道了她心裏的事。”

牆壁上有一個楊處長的影子,那影子在一點一點地長大。一會兒工夫,那黑影就占滿了一麵牆,頭部伸到了天花板上。我感到頭暈,身上開始出冷汗。

“你……你……”我昏頭昏腦地說。

“哼!”她冷笑一聲,坐著不動。

“這屋裏真黑啊。”我勉強說出這句話來。

突然,我的腦袋晃動了一下,什麽都看不見了。我的上半身伏在桌子上,時而感到她在用腳用力踢我的腿,時而又感到她在離我很遠的過道盡頭對我喊話,聽不清她到底喊了一些什麽。後來我又聽到我房間的門響了一下,大概是她出去了。

那天夜裏,我整整一夜都沒想出楊處長的來意。

我休假了。我計劃在假期裏頭重返我出差時訪問過的那些地方。這個主意其實是楊處長提出來的,她還要同我一道去旅遊呢。那天夜裏,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麵,阿蓮和她看上去就像兩個鬼。我們是坐在阿蓮的辦公室裏,我在那裏頭找來找去的,卻沒有發覺地板上的那個破洞。也許辦公室的地板已經換過了吧。後來不知怎麽,我糊裏糊塗地就答應了同楊處長一塊出遊。阿蓮在一旁眼珠鼓得老大,拍著手說:“好——啊!”她本來坐在桌上,說這話時忽然栽到地板上,身體蜷作一團。

“阿蓮你沒摔壞吧?”

“你別管我,”她揮開我說,“你可要好自為之啊。去吧,去旅行吧。你記住,中途我也會來加入你們的。”

真荒唐,這個楊處長,模樣古板,內心莫測的半老女人,她居然使得我同意了她的莫明其妙的旅行計劃。我隱約記得一開始我們根本不是在談論旅行,而是在談論烏龜背甲上的花紋。當時阿蓮很健談,因為在這方麵她見多識廣。從烏龜我們又談到了海龜,楊處長胸膛裏漲滿了思鄉之情,她說她出生在海邊的小漁村裏。然後話題就轉到了旅行上頭。楊處長說她要了卻她的夙願,實施一種“隱性的旅行”。我問她什麽是“隱性的旅行”,她就話題一轉,慫恿我去向公司申請休假,然後和她一塊外出。

楊處長的雙手背在背後,繞辦公室走了一圈。我覺得她那種老派樣子特別好笑,就忍不住笑了起來。為掩飾自己我又假裝在咳嗽。但阿蓮還是覺察到了。

“憶蓮表姐你笑什麽呢?”她責備地說,“現在還沒開始旅行呢。”

“我聽不懂你的話,阿蓮。”

“那你就回家好好想想吧。楊姐在生活中可不是個逗笑的人。怎麽說呢,楊姐,她差不多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那天從阿蓮的辦公室回去,下著小雨,路上特別黑,好幾次我的腳都踩進了水窪裏,這使我的情緒沮喪到了極點。

上午我去公司告了假,一回家就接到阿蓮的電話,說是楊處長已買好了火車票,下午五點鍾在候車室等我。我感到很疑惑,怎麽不是楊處長自己打電話來呢?阿蓮說,楊處長在家裏從來不打電話的,她怕別人知道她的行蹤。接著她又在電話裏頭補充了一句:“你昨天晚上表現得很自負嘛。”放下電話後一種不祥的感覺向我襲來。我到底去還是不去呢?猶豫了好一會,我決定打電話給爹爹。已經是中午了,爹爹似乎還在陰暗的大臥室裏陷在混亂的夢中,他磨蹭了五分鍾才開始說話。

“是阿蓮通知你的嗎?太好了。憶蓮啊,到了外頭,事事都要用腦子,我和你媽老了,快要活夠了,我們幫不上你的忙。”

他的口氣就好像我是去上戰場似的,我記起他年輕時打過仗,大腿上中過一顆子彈。和他通過話之後,不祥的感覺更厲害了。我胡亂將旅行用品塞進一個箱子裏,坐在房裏發呆。電話鈴忽然又響了,嚇得我一臉發白,手發抖。又是阿蓮,她向我說起這一陣她在機關上班的體會,她說她已經“豁出去”了,暈倒就暈倒,讓別人將她抬到旁邊的長椅子上躺下。現在大家也習慣了她的怪病,不再大驚小怪。阿蓮幹嗎這時在電話裏說她的事?

“憶蓮表姐,你在聽嗎?我覺得你根本沒聽!”她忽然發怒了,“哢嚓”一聲掛了電話。

我本來也可以不去,可此時的氛圍好像不允許我不去似的。另外,我也覺得自己過於擔憂了,不就是出去旅行嗎?楊處長一個女人家,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我?

候車室裏稀稀拉拉的並沒有坐多少人,楊處長不在裏頭,難道她到了這個時候還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蹤?這就是“隱性的旅行”嗎?我氣鼓鼓地坐下來。

車快要開時她才來。穿一件黑風衣,戴著黑風帽,像一隻老烏鴉。

我們的臥鋪是麵對麵的兩個下鋪。處長將自己的小皮箱往鋪下一塞,然後端坐在鋪上看著窗外一動不動了。她的樣子顯得有點緊張。

“楊處長,阿蓮要我一路上聽您的吩咐呢。”

她忽然笑起來了,她的笑聲居然像小狗的叫聲一樣,怪怪的,弄得我害怕起來。過道裏有人經過時,那人總忍不住朝她看,於是我感覺好像自己做錯了事一樣將臉轉向窗外。她笑了又笑,沒個完。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神經錯亂了。

後來列車員來了,列車員很嚴肅地對我說話。她問我楊處長是我媽媽嗎?我說是朋友。她要求我馬上製止她發出這些怪聲。可是我們說話時,楊處長已經停止了發笑,她站起來,傲慢地用身體撞開列車員,徑直往廁所走去。

“我們躲過了一關。”她重又回到臥鋪上時緊張地對我說:“你想想看,這裏頭什麽人沒有?比辦公室裏還險惡。在辦公室,那些麵孔你至少還熟,這裏啊……”

她將枕頭被子攏到一塊,靠在那上頭,一瞬間就睡著了。她的模樣像是累壞了。

楊處長的風衣掉在地上,我彎下腰幫她撿起來。風衣的料子有一種奇怪的手感,那不像是布,倒像是小動物的柔軟的皮,一沒抓穩就又從手裏滑到了地上。我將抓衣服的右手湊到亮處去瞧,看見手板上沾了一些黏糊糊的東西。

由於我弄出了響動,楊處長睜開了眼睛。

“你不要動我的衣服,你會不習慣的。其實呢並沒有什麽,隻不過是衣服一到了我身上就變成了我的皮,這叫物盡其用,我不喜歡表麵的裝飾。你大概覺得我老派。”

她撿起風衣往箱子裏塞,衣服就像一條黑蛇一樣溜進去了。不知怎麽她又要上廁所了。這一去就去了很久,直到下半夜才回到她鋪位上。

“您去哪兒啦?”我迷迷糊糊地說。

“我訂了三個鋪位,這叫‘狡兔三窟’。免得他發現我的行蹤。”她壓低聲音說。

“誰?”

“隨便一個人吧。總有那種人的,不是嗎?”

她躺下了。一會兒她又坐起來問我:“上麵這個人是誰?”

“一個女孩,從沿海的漁村來的。說不定是你的老鄉呢。”

“嗯,有可能。”她口裏嘀咕著什麽,一會兒就打起鼾來。

天亮前楊處長放在臥鋪下麵的箱子裏頭一直在鬧騰,像是裏頭囚了一隻野貓一樣,鬧得箱子都彈跳起來。是不是那件風衣在鬧鬼呢?漁村的女孩很早就起來了,坐在上鋪,將兩條瘦腿垂下來,雙臂緊緊地抱著胸前,像是受了驚嚇,又像是怕冷。

“你等會兒去吃早飯嗎?”我問女孩。

“啊,不!我怎麽能下去,太危險!”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上麵的那個老頭也起來了,濃重的南方口音響了起來:

“坐車如坐監獄啊,如今這日子沒法過了。”

老頭下來了,機警地往過道那頭走去,我看見他身上纏著一條花蛇,蛇頭被他握在手裏。

“你看……你看……”女孩朝他的方向努著嘴,身子探出床外。

我心有餘悸地回想起剛過去的恐怖之夜。楊處長睡得沉沉的,她那張長臉像被打歪了一樣,右邊的鼻翼和嘴角都腫了起來,呼吸也很困難,但她絕沒有要醒來的跡象。她下麵的箱子已經靜下來了。我抬起頭來同女孩搭訕,想使她鎮定下來。

“你們村裏有多少人家?”

“啊,不要問這種問題。我們村已經不存在了,我要忘掉它!我告訴你啊,那不能算一個村子的,那裏總共隻有三個人,我,還有另外的兩個。我們住在三間茅屋裏,刮台風茅屋就被吹倒了,又得重新蓋。下麵這位阿姨打起鼾來就像刮台風,所以夜裏我特別害怕。我跑出來,以為逃脫了,沒想到火車上也和我們那裏一樣。”

我聽見她在用腦袋撞木板間隔,她的苦惱沒法解脫。

楊處長一直睡到下午,列車到達目的地進站了才醒來。這時我們上鋪的兩位早已在中途下去了。她的眼睛腫成了一條縫,頭發像雞窩草一樣亂,而且精神也顯得很萎靡。

“憶蓮啊,我看不見,你得扶著我出站。”她說,“我們要小心這些列車員。”

銀城是一座敗落的城市,這裏的人們以醉生夢死聞名。已經有好多次了,我在這些破爛的小巷裏穿行,將那些低矮的瓦屋想象成自己的家。這裏給我一種身心放鬆的感覺。可是今天,當我攙扶著楊處長,兩人磕磕絆絆走在麻石路上之際,我感到路邊矮屋裏的人們向我們投來敵意的目光。楊處長執意要到路邊去打個電話。我們走進賣小五金的鋪子,那裏有一部公用電話。她是打給阿蓮的,從她的話裏我聽出來阿蓮不是在家裏,卻好像就在這附近的什麽地方,她還同阿蓮約定了晚上見麵呢。店主過來同我們搭訕。

“銀城生活方便,吃的玩的應有盡有,來了的就不想走。二位要吃火鍋嗎?對麵大馬路上那個小竹樓裏頭就有,還可以洗溫泉,提供全套按摩服務。”

我對這個鬥雞眼的老頭很厭惡,拉著楊處長離開,但楊處長卻對他的話有興趣。

“你說我們也可以進去玩嗎?那該是青年的娛樂場所吧?啊,昨天夜裏我真是累壞了,在火車上有那麽多的問題要我處理,我現在眼也花了,頭也昏得厲害。”

她竟向這個陌生人訴起苦來了。在家裏的時候,阿蓮敘述中的楊處長是個不苟言笑的嚴謹的女人,官僚機器上的一個部件,她是怎麽變得這麽紊亂的呢?那老頭很高興有人聽他說,於是又說起竹樓後麵的旅館,說那裏每天半夜都要發生搶劫案,但客源還是很充足,不知道是什麽道理,是不是人們都想尋刺激呢?

老頭說話時楊處長不停地用手捅我,似乎要暗示我什麽事,我卻一點都不懂得她的暗示。我打量她,看見她還是頭發蓬亂,嘴上長著黃泡,她激動些什麽呢?

“真的嗎?真的每天夜裏都有搶劫案發生嗎?”她突然提高了嗓門。

“千真萬確。二位要去那裏住宿嗎?我勸你們三思而行。”

楊處長興衝衝地掉頭就走,我緊隨其後,思忖著這個女人怎麽一下就變得心明眼亮了呢?瞧她走得多麽快啊。

我們進入那竹樓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啞著嗓子大喊:“阿蓮回來了!”但是大堂裏空空的,一個人都沒有。我看來看去的,發現了牆角的鳥籠,原來是鸚鵡在喊話。楊處長也發現了,她笑得直不起腰來。楊處長像換了個人似的,目光炯炯,臉上泛出油光。

竹樓裏頭盡是空房子,看上去好久沒住人了,但是既沒有溫泉,也沒有按摩院,連個人影都找不到。我們提著行李從樓下找到樓上,然後又下來找,還是一無所獲。我想將行李放在後麵天井裏,空手去找人,楊處長製止了我,說這樣做太危險,因為她已經感覺到這樓裏有人。“萬一是土匪呢?我們的行李不就丟失了嗎?”她嘀咕道。

一回到大堂,鸚鵡又叫起來:“阿蓮回來了!阿蓮回來了!”楊處長說這隻鸚鵡把我認作阿蓮了,因為我們兩個長得太相像。我覺得她在胡說八道,難道阿蓮來過這裏嗎?楊處長不理會我的質疑,預言說:“你總會明白的,什麽事都有可能。”我問她怎麽辦,要不要換一家旅館。她激烈反對,說我是個貪圖安逸、省事的人,還說既然出門在外了,就要把發生的一切事都當作獵奇,充分享受旅遊的刺激。說著話,她又跑到大門那裏向街上張望,好像在等人似的。這時我想,鸚鵡不會亂說話的,莫非阿蓮真的來過了?

楊處長真是個讓人驚奇的女人,出門在外,她一副不管不顧的樣子,蓬著一個鳥窩頭,眼泡眼腫,我記得今天早上她連臉都沒洗呢。她大言不慚地說她要獵奇,是不是獵奇的人都是這副走火入魔的樣子呢?瞧,她打開自己的行李包,將毯子鋪在竹地板上麵,好像打算在這裏安頓下來了——她居然在那個巨大的行李包裏頭放了一床毛毯!她鋪好毯子之後,就用一個指頭朝自己鼻尖勾了勾,召我到她麵前去。

“我要睡覺,我昨天夜裏累壞了。你就在這裏值班吧,發現情況就叫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