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邊走邊思考關於村子是如何消失的問題時,就會有童年時代關於礦工們的記憶湧現出來。那些人的手掌是多麽粗糙啊,在他臉上撫摸之際發出嚓嚓的響聲,有時竟會將他的臉銼出小小的血口子。但是同漫長絕望的等待比較起來,匯合就如狂歡的節日!等待的夜晚,他總是伏在一個叫雷切爾的老頭的背上睡著了。雷切爾瘦得皮包骨頭,但他的背卻很寬,很平,維克一伏在那上麵就昏昏欲睡。
他想起裏沙殺小孩的事。雪村人為什麽沒有報複她呢?還是現在的這種遺棄本身就是報複?恐怕裏沙從來就不能“自由進出”,而是被永久性地遺棄吧。他想不出她是如何維持生活的,即使是鳥兒,也得吃東西。看來裏沙並不是生活在那棵樹上。那麽,她還有一個棲身之地嗎?維克又一次轉身凝視那些鬼牙一般的山峰,隻覺得讓他眩暈的那種顫抖從心髒區域**漾開來。不,他不能停留了。
安德大叔站在礦區的報亭那裏。雪已經停了,但他的狗皮帽子上落滿了雪,眉毛也是白的。他搓著手,歡快的目光落在維克身上。
“小斑鳩回來了。有什麽傷心事嗎?”
維克發出一聲啜泣。
安德大叔聳了聳眉毛,將雙手重重地放在他肩上,說:
“這個礦是你父親留給你的。你願意今天夜裏隨我下去看看嗎?”
維克點了點頭。安德大叔若有所思地目送著他回家的背影。
維克進了房,一隻奇怪的鳥兒始終在窗戶那兒尖利地叫著,令他腦子裏不斷產生恐怖影像。打開窗子,卻又根本沒見到它。難道裏沙出事了嗎?他生好了爐子,將水壺放上去,又洗好了土豆,那隻怪鳥還在叫。他還聽到它撞在玻璃上的聲音。
“維克哥哥!維克哥哥!”
是小尼桑,手裏拿著油瓶,一臉驚恐。
“媽媽叫我出來打油,可是這裏有一隻豹,我怎麽辦?你看,它就在這裏!”
他說話時指著自己的胸口。維克迷惑極了。
“到底在哪裏?”
“在這裏麵,我都快被它吞進肚子裏了。啊,維克哥哥!維克哥哥!”
他發出窒息的喊聲,翻著白眼倒在維克的房裏,手裏的油瓶掉在了地上。
維克的腦子裏浮出一句話:“也許裂口在人的身體裏麵”。他摸摸小尼桑的胸口,那裏癟癟的,再摸摸他的肚子,也是癟癟的。這個小孩就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一樣,他簡直懷疑衣服裏麵的身體已經不存在了。
有人在窗戶外麵,是尼桑的媽媽,一個有一張鳥臉的年輕女人。
“尼桑的病有兩年了,沒關係的。”她說話時那張臉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她才進來。她從手中的提籃裏拿出一根鞭子,朝兒子臉上用力抽了一鞭。小尼桑揉著眼坐起來了。他朝身旁看了看,看見了油瓶,立刻將它抓在手裏。
“媽媽我跌倒了。”他一邊站起來一邊抱歉地說。
女人目送兒子走出房子。然後她掉轉臉來打量維克的家。
“維克的家真簡陋啊。”她說,“這把椅子還是我當年坐過的呢,你還記得嗎?那一天我同你一塊兒在礦井上等人,你把你的椅子讓給我坐了。”
女人說話時一隻手老在眼前揮來揮去的,像在驅趕蚊蟲一樣。維克注意到外麵的怪鳥已經不叫了,莫非這個女人就是那隻鳥?維克越看越覺得她的鼻子像一隻鳥嘴。女人發現他在盯著她的臉看,就做了個鬼臉,說:
“你老爹的名字是叫維加,對吧?”
維克點了點頭。
“他沒有死,他還在那底下呢。有次我路過礦井,就看見他出來了。他說鞋破了,求我給他弄雙新鞋。我當然不敢幫他,這種事一沾上就沒個完。你知道我提這個籃子來幹什麽嗎?”
維克說不知道。
女人跳起來用手在空中一抓,抓住了一隻鳥兒。維克看見是一隻乳鴿,已經死了,傷口在胸口上。女人立刻將它放進有蓋的籃子裏。她轉過身,指著窗玻璃上的一個細小的洞說:
“有人以幹這個為職業。”
維克問,難道她不怕老袁來找她算賬?
女人笑起來,說老袁哪裏搞得清自己射沒射中,他總是舉槍亂射的。剛一說完她又跳起來,又抓到了一隻死鴿。她將死鴿子放進去之後就著急地問維克他家裏有沒有後門,然後就一溜煙從後門跑掉了。
女人前腳出門,老袁這邊後腳就進來了。老袁將氣槍往地上一扔,口中連說了好幾個“真丟人啊”。然後他就用雙手抱住了頭。
“我這個獵人,連打兩槍什麽都沒打著,你說我還有什麽臉活在這世上?”
維克很討厭老袁,暗暗幸災樂禍。他心裏想,老袁被氣死了更好,這樣他就用不著提心吊膽了。維克一看見他拿著氣槍心裏就發抖,因為他不是一般的獵人,他是“虛空中的狩獵者”。很久以來,維克就發現了自己周圍有一個虛空世界,他看見一些動物在那裏出入,這些動物他有的害怕有的喜愛。但不論害怕還是喜愛,他對它們都早已不再大驚小怪了。就比如剛才外麵那隻怪鳥,他也覺得自己可以同它和平相處。可是現在卻來了“虛空中的狩獵者”,他恐怕要永遠繞著自己轉了,誰又能保證他不會錯殺了自己呢?他不是從來都不瞄準嗎?
老袁坐在維克家裏就不走了。他長籲短歎,說些悲觀厭世的話,他還逼維克拿父親的相片給他看。他將相片拿到手之後,就對著相片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訴,還將鼻涕眼淚擦在相片上。他含含糊糊地提到一隻大鳥,提到坑道裏的各種走獸。在維克聽來,礦井底下雖然黑得沒有一絲光,卻是個封閉的動物園,人待在坑道裏,空中盡是動物的喘息聲,或鳥類扇動翅膀的聲音。維克想,看來那個時候,老袁根本就不搞狩獵的勾當。這個心地殘忍的人,居然對他死去的父親有這麽深的感情。
老袁哭完之後,就將那張相片丟在地上,還假裝無意似的走過去在相片上踩了一腳。
維克心痛地彎下腰撿起那張發黃的相片,質問老袁為什麽這麽幹。
“啊,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不過你還留著相片幹什麽呢?你爹爹要是知道了,會生氣的。來,把相片交給我,我幫你處理了。”
維克將相片死死地護在胸前,兩眼射出瘋狂的光芒。
“哈,你要打架,你這小家夥……”
他走開了,走到灶邊,揭開鍋,抓了一個冷土豆吃起來。
維克鬆弛下來,坐到了**。他趁老袁不注意將相片藏在枕頭底下。但是老袁像腦後生了眼睛一樣,立刻覺察到了。他說:
“維克啊維克,你不要挖空心思藏那些東西了。你要是知道你母親的事的話,早就把那相片扔掉了。你沒聽到你爹爹提過你母親吧?他不會提,怕她不高興啊。你母親那種人,再也不會有了。我們算什麽?渣滓,一伸手就可以抓到一把的渣滓。隻有她,消失得無影無蹤。當年我和你爹坐在坑道裏,周圍一片漆黑,我們都在想念她。可是想啊想啊,什麽也想不起來,我倆連她長得什麽模樣都忘了。”
老袁說著說著就躺到**去了,他讓維克把窗簾拉上,說自己要做夢。
“我要夢見你母親。”他輕輕地說。
維克想,原來他到這裏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啊。維克從未見過母親,也沒聽到別人提起過。當他問爹爹時,爹爹就說這種事不能問,一問他他就會喪失生活的勇氣。“不是這麽多年都過來了嗎?”爹爹說這句話時很沒有把握的樣子,就像一個小孩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維克因為心疼爹爹,後來就不問他這個問題了。爹爹臨死前用狂亂的目光在屋裏四處尋找,維克那時不明白他要找誰,現在忽然明白了。好多年裏頭,維克都想不通這個問題:人怎麽能像母親那樣消失得這麽徹底呢?他企圖從自己家裏,或從人群裏發現一點線索,但是沒有,他從來沒找到過她生活過的蛛絲馬跡。而現在,一個大男人躺到他的**要夢見母親,這是不是說,任何人都隻能同她在夢中相見呢?
維克坐在昏暗中刨芋頭,他不去想母親的事,因為無從想起,他在想念裏沙。
老袁卻睡不著,他在**翻來覆去的,還罵人。
“你罵誰?”
“罵老袁呢,這家夥擋在我的路上,可是我看不見他。”
“要拿氣槍來嗎?”
“哈,你這個小孩,真聰明。不了,氣槍也沒用,我知道沒用。”
老袁一連翻了幾個身之後突然不出聲了。維克欠起身看了看,看見他將臉朝下埋在被子裏頭,他的睡姿這麽奇怪,像要使自己窒息一樣。維克到門後去拿他的氣槍,他剛一拿到手,槍就發出一聲響,子彈大概射到了天花板上。
老袁起先激動地從**跳了起來,但很快又垂頭喪氣地抱住了頭。
“我反正是沒希望的人了,你為什麽還要騙我呢?”
他的目光裏飽含怨恨,後來又轉化成仇恨。維克的腿發抖了。
但是老袁並沒有把維克怎麽樣,他從地上撿起氣槍,抱在懷裏,像抱一個嬰兒一樣,然後弓著背出去了。他出門之後不久,維克又聽到悶悶的兩聲槍響,維克想,老袁要死了。
春天終於來了。那些動物顯得很狂躁,整夜整夜地在維克屋外的溝裏來來去去。維克從窗戶往外看,看見一隻幼狼蹲在院子中間練嗓子。它叫得猶猶豫豫的,卻很恐怖。小狼叫完後鴿子們就雜亂無章地叫起來了,鴿子們好像要同小狼對抗似的,叫聲不屈不撓。小狼先是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大約對叫聲從何而來感到不解,然後就孤零零地跑開了。
維克睡不著,白天裏在皇村發生的事困擾著他。起先是他和大家一起到坡邊的一個洞裏去挖煤,忙忙碌碌地挖了一氣,挖出來的盡是那些次煤——燒起來火力不行的那種。終於,維克忍不住說道:“我家院子裏有好煤,滿院子都是。”他說話的聲音很小,可是卻像一個炸雷,人群裏立刻議論開了。維克沒聽清他們說些什麽,隻覺得這些人都很憤怒,他們瞪眼怒視他,像要吃了他一樣。不知過了多久,旁邊的羅德爺爺推了他一把,嗬斥道:“還不快跑!”維克撒腿跑開了,一直跑到大路上才停下來。他感到特別納悶,為什麽皇村的人會生他的氣呢?難道他的話傷害了他們的自尊嗎?要是這樣,他還能不能去皇村幹活呢?要是不能,他該靠什麽為生呢?維克記得挖煤的人裏頭有個小個子,是他看著眼生的人,這個人特別愛擠對他。當時他在維克身後對旁邊的人說維克是“懶骨頭”,不願幹活。實際上,他院子裏還真的到處都是煤,幾天前,他發現屋前的台階下,刨開那層薄薄的表土,全是上等煤。這樣看起來,父親是有意將房子建在煤層上麵了。當天夜裏他還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睡在火山口上,火山突然爆發了,村人都往他身上潑水。可那點水有什麽用呢?他們都被火熱的岩漿吞沒了。
月光下出現了一個人影,那人慢慢走攏來了。這個人的麵部怎麽也看不清。他站在維克門口,遲疑了一會兒才敲門,一共敲兩下。維克開了門,他默默地進屋,坐在那張椅子上。雖然點著燈,維克還是看不清他的麵貌,那張臉總被陰影遮蔽著。這個人呼吸的聲音很粗,也許他一直在喘息。他剛才奔跑過了嗎?
“我冷……”他終於開口說道。
維克將**的被子披在他身上,他一身哆嗦著,仍然說冷,要維克幫他將被子裹緊一點兒。維克忙乎了好一陣,他才說可以了。
“大叔,您原先是礦上的人嗎?”
“維克,你這個小壞蛋,你忘記我了。我手背上長了一隻鳥蛋,你摸摸。”
維克摸了一下他的右手,虎口處果然有一個鴿子蛋大小的突起。
“現在你想起來我是誰了吧?我那時抱著你遊曆過很多地方,我一停下來你就哭,我隻好繼續走。沒有母親的小孩真可憐啊。”
維克感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從對方身上散發出來,將自己整個包圍了。他差點要喊他“爹爹”,可心裏又知道這個人不是自己的父親。他是誰呢?一個過去時代裏走出來的幽魂?
“維克,你爹爹讓你今後不要做礦工嗎?”
“是的。”
“為什麽你不違反一下他的規定呢?你試著違反一下看看。那下麵是很好玩的。”
維克被他的話嚇壞了。他究竟是人還是鬼?
門外有人在焦急地喊維克,維克三番五次開門出來,卻沒有見到有人。
“你不要去看了,你見不到他的。”那人說,“其實他在那裏喊你喊了好多年了。”
“他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維克,他艱難地站起來,任由身上的被子落在地上,然後叫維克拿火柴給他。維克遞給他一盒火柴,他拿了就出去了。
在屋前的台階下,維克白天裏刨開地麵取煤的地方,那人劃一根火柴就將煤點燃了,藍色的明火升騰起來,那麽純淨,一絲煙都沒有。維克看得發呆了。他又走到院子裏維克取煤的另一個地方,將那裏也點燃了。他站在火邊烤自己的背。
“大叔,大叔,您將我的煤都燒完了啊!”維克喊道。
“傻孩子,這種煤燒不完的,隻會越燒越多。”
維克想走近台階下的這堆火,但巨大的熱浪逼得他往後退了好幾步。那熱浪就像是從地底下翻滾而出似的。維克注意到,那人點火後,院子裏就變得寂靜無聲了。也許所有的動物全被嚇跑了吧。維克站在門口觀察這兩堆頗為壯觀的藍火,他感到自己對父親的思念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他想,爹爹早就知道這裏的煤在地表,而且挖都挖不完,為什麽他不告訴別人?如果可以露天采煤,那還有什麽必要開礦井呢?也可能起先他並不知道,是後來才知道了。那麽,這個人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他是爹爹的好朋友嗎?那人脫光了上衣,**身子在烤,愜意得直哼哼。
裏沙出現在那條溝裏,維克發現她又長高了好多,她的身旁有一條巨蟒,它正爬進一個洞裏去。裏沙看見了院子裏的藍火,她讚賞地朝維克點頭。她也在觀察那人,表情顯得很緊張。維克想,整整一個冬天裏沙都在野外度過的嗎?
那人朝空中擊了兩下掌,兩堆火頃刻間就滅了。他穿上衣服,提起腳下的旅行袋離開了。裏沙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
“裏沙,剛才我在屋裏,有一個人總在外麵叫我,打開門來呢,又見不到人。”
“那個人應該是從山上下來的吧。”裏沙猶豫了一下又說:“剛才點火的是我的叔叔,沒想到他還活著,我親眼看到他從懸崖上掉下去的,還有他的馬。”
“我看不清他的臉。”
“他也許沒有臉了,從那種地方掉下去的啊。”
“你是什麽意思?一個人怎麽能沒有臉呢?”
“維克,你相信我吧,有這樣的人。”
裏沙的額頭上出現一堆皺紋,她在沉思。維克渴望裏沙離開那條溝到他家裏來,但女孩倔強地站在溝裏不動。他看見她的方格裙上有了幾個破洞,她的舊靴子前麵也開了口,而那條巨蟒又從洞口探出頭來了——不過是另外一個洞。
“照理說,沒有臉也應該可以看得清。可是他,我怎麽也看不清。”
“嗯——這是個問題。”裏沙說,“他是那種正在消失的人吧,他的臉快要消失了。他也是從隊伍裏頭流落出來的,不過他不願意像我這樣定居在一個地方。我叔叔有更高的理想。”
說話間,裏沙的臉也像她叔叔那樣變得模糊了。她轉過身,朝那條土溝的另一頭走出去。維克想,裏沙的心還係在她從前的隊伍裏,她同那邊有許多秘密的聯係,不論她住在世界的哪個角落裏,這種聯係決不會減少的。裏沙會不會也在某一天失去自己的臉呢?剛才維克注意到了她臉上的皺紋。
有了上等的好煤,維克的家裏總是暖洋洋的了。爐子上煮著土豆和玉米,蒸氣快樂地升騰著。維克坐在食物的香氣裏,聽著那些動物在外麵**,有一些幽暗的小門便在他心靈的深處洞開了。爹爹在世時,有段時間,身後總是跟著一個一隻眼的老嫗,爹爹讓維克叫她烏裏奶奶。烏裏奶奶從來不進維克的家門,她和爹爹站在門口商量事情,有時長談達半個小時。但是有一天,維克半夜被驚醒,看見烏裏奶奶進屋來了。老嫗手裏拿著鞭子,逼他爹爹用頭去撞牆,一下一下地撞得咚咚直響。她總是不滿意,鞭子高高舉起,重重地落在爹爹身上。後來爹爹終於“哎呀”一聲,昏倒在地。這時老嫗又試探地給了他一鞭,見他不動彈了,這才出門走了。因為瞌睡,維克對那天夜裏的事總是記不真切。他問過爹爹,爹爹矢口否認,隻是告訴維克烏裏奶奶是長年住在礦井坑道邊的小洞裏的。“她可是礦工們的福星。”還有一件事,屋外的土溝是爹爹挖出來的。溝有一人深,溝的出口那裏是一個斜坡。他說挖溝是為了防火災,可維克想不出這樣一條溝怎麽可以防火災。即使房子著了火,也沒有人會跑到溝裏去啊。爹爹去世之後,溝沒起到防火的作用,溝裏的動物卻多起來了。什麽動物都往裏頭鑽,非常熱鬧。一天傍晚,維克在院子裏挖煤,他一抬頭,看見烏裏奶奶站在溝裏注視著他,他扔了鋤頭往那邊跑,可是烏裏奶奶硬是從他眼前消失了。那一次,維克認為自己是看花了眼。後來烏裏奶奶又出現過幾次,每次總是待維克一走近就消失了。到了夜裏,野獸們叫起來時,烏裏奶奶嘶啞的叫聲也會夾在裏頭,她叫的是爹爹的名字“維加”。維克想,烏裏奶奶應該早就去世了,可她還是放心不下爹爹啊。被封死的礦井裝了三道鐵門,維克某一天的半夜裏站在院子裏時,聽見那些鐵門被砸出巨大的響聲,似乎有一些人要從裏頭出來。很可能他自己看見的是老太太的魂魄,她站在父親挖出的深溝裏頭,為的是隨時可以抽身而退吧。看來父親挖出這麽一條長溝,為的是將生活中的另一麵呈現在兒子眼前啊。維克僅有一次穿過那條溝走下斜坡,他的腳一踏出去就摔倒了,有一股巨大的引力將他往下拽,他幾乎是不省人事地滾到了坡底,好久好久才醒過來,維克想不通:為什麽裏沙,還有那些動物可以從溝裏出入自如呢?裏沙站在那裏頭,就好像站在安全堡壘之中一樣。那條巨蟒維克從未見過,可能是新近來到溝裏安家的。曾經有些夜晚,維克覺得自己是住在世界的中心,覺得自己同外麵那個世界的那種隱秘的聯係全是爹爹在世時就安排好了的。那時,他甚至可以看見自己死後的那張臉,看見雨中的灰鴿。爹爹昏迷前對他說的一句話是:“維克啊,不要下礦井。”他明知礦井已經封掉了,為什麽還要這樣說呢?
維克拉出五屜櫃最下麵的那個抽屜,找出那麵小鏡子。本來鏡子是掛在牆上的,因為夜裏發出反光令他害怕,他便將它收起來了。他站的角度使他可以從鏡子裏頭看見窗口,停在窗口的是“那人”,仍是一張模糊的臉。
“大叔,您又回來了啊。”
他將腦袋伸進窗戶,聲音嘶啞地說:
“維克,我忘了一件事。我應該讓你摸摸我的臉的,這樣你今後再遇見我就會認得出了。來,你過來,把手伸出來。”
維克摸到的是近似沙粒的一大片東西。
“我的臉原來不是這樣的。我的臉是好多年裏頭慢慢變成了這個樣子。這對我來說很方便。”
他似乎很滿意,轉過身離開了窗口,走出院子去了。維克連忙去看那麵鏡子,鏡子裏頭的“那人”卻正在爬山,爬的就是維克的山。維克拿鏡子的手動了一下,裏麵的人的形象就消失了,代之以蒙了灰的窗玻璃。他想,或許這個人一直在周圍遊**。他是要找煤嗎?維克記起剛才他將院子裏的兩堆小火點燃時,有一個皇村的老頭在遠遠地觀看。那老頭一定會去告訴皇村的人,這樣他們就會知道自己沒有撒謊了。皇村是他長期以來打工的村子,也是他生活的來源。維克不願另謀生路,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活著不容易。一想起皇村的人,維克就惶惑不安。那個老頭會不會率領大家來他這裏挖煤,把他的房子都挖垮呢?
果然有一個皇村的人出現了,離得遠遠地站著。接著又一個。現在是五個了。他們要幹什麽呢?他們好像不打算過來,隻是在那邊觀看他的院子。維克鼓起勇氣朝他們走過去。
“彼夏,你們來了啊。”
放牛娃老派地背著雙手,向他的同胞使了個眼色,說:
“我們都看見了,你那裏有煤。”
“是的,彼夏。可是你們不會挖到我的房子吧?”維克擔憂地問。
五個人一齊發出哄然大笑。他們當中的老袁鄭重地對維克說:
“維克,我夢見你母親了。你母親到過這裏好多次了,可是即使在夢裏,我也沒法看見她。維克,鴿子就是她養的啊。”
他一說完,其他四人就齊聲附和道:
“是啊!”
維克想起父親說的“鴿子一叫,就有喜事”的話。那麽喜事到底是什麽,要如何去感覺呢?維克從生出來到現在,好像從來也沒感覺到母親在自己的身邊。他對這個老袁非要夢見他母親的做法感到很困惑。難道隻因為一個人可以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就成了去追尋她的理由嗎?再說母親已經死去多年了,當然是無影無蹤了啊。誰也沒看見她養鴿子,就這麽武斷地說鴿子是她養的。為了什麽呢?維克沉思之際,那些人都對他怒目而視。他同他們的目光相遇,感到很沒趣,就悻悻地轉身回家。他一轉身,他們當中就有個人對他說:
“你隻要坐在家裏,土豆和玉米就會滾到你鍋裏。”
維克聽了這句嘲弄的話,滿臉漲得通紅,他的腳步也遲疑了,他不知道要往哪裏走才好。於是身後又是一陣哄然大笑。
慌亂中,他下到了那條溝裏。他一進溝裏鴿子就叫起來了,有成百上千隻,把他的頭都叫暈了。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黑暗中,口裏居然喊出“媽媽,媽媽”來了。身邊洞壁的泥沙在往下掉,是那條巨蟒要從比它身體小的洞裏出來。鴿子叫聲停下來時,維克熱得要命,他估計一定是皇村的人在他院子裏燃起了熊熊大火。他很想去看一看,但熱浪撲來,他汗如雨下,隻能往斜坡那邊退下去。這一次他沒有滾下去,他是坐在斜坡上溜下去的。當他溜到坡底時,便看見大火已經燒掉了他的屋頂,隻剩下磚牆立在原地。衝天的火十分明淨,幾乎沒有煙。維克想起了皇村的火災,莫非皇村下麵也是巨大的露天煤礦?是皇村人點燃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劣質煤,燒掉他們自己的房屋,產生出那種通天的煙柱的嗎?以前他就覺得這些皇村人很貪婪。不管是想要什麽東西就要搞到手,否則不罷休。他們燒掉房子,是想得到什麽呢?當維克繼續想下去時,便被自己的問題嚇壞了:爹爹和皇村的人,是有意將房屋建在地下火山之上;還是房子一建起來,地下就變成了煤的火山?
維克坐在坡下等那火小下去,他可不想這個時候上去同那幾個人見麵,他也想不通,他們怎麽可以這樣來欺侮一個孤兒呢?他感到又茫然又疲倦,就曬著太陽睡著了。朦朧中有人叫他,是彼夏,彼夏對他說:“你媽媽來了。”維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一棵垂柳,被風吹得揚起來的細枝快發芽了。“媽媽在哪裏?”“在火裏頭。她來過,又走了。誰叫你躲在溝裏呢,你沒見到她真可惜。”彼夏還說,媽媽在柳樹下麵站了好久,說她要給維克一點東西。她左等右等等不來維克,就失望地離開了。
“她不能不走嗎?”維克問。
“不行啊。再說春天來了嘛。”彼夏老到地搖頭。
他倆一道回到家裏。家裏還是原來的樣子,隻不過沒有了屋頂。再看看地上,全是那種烏黑的上等煤。彼夏在彎著腰細看那些煤,一邊看一邊發出驚歎。
“維克,你會搬走嗎?”彼夏終於直起身來問。
“為什麽?皇村的人不都住在原來的家裏嗎?我要把屋頂修好。”
“你從來不知道你家裏有煤吧?”
“我怎麽知道呢?爹爹他……啊,我感到恥辱。”
彼夏惡毒地笑起來。他坐進那把太師椅裏頭,將兩條腿盤起來,他的樣子讓維克想起裏沙。這樣不同的兩個人怎麽會有相同的坐相呢?維克想,這個該死的家夥就像一個法官,他要來審判他了。在皇村時,他一直以為他是個普通放牛娃呢。那一次在山上遇見他,他抱著那隻掉了毛的鴿子時,維克甚至覺得他很可憐。其實他自己才是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可憐蟲呢。他想到要問彼夏一件事。
“彼夏,這些煤會在夜裏忽然燃燒起來嗎?”
“哈哈,你害怕了吧?你可不要亂想啊。這種事,想也沒用。”
維克沮喪地沿著牆踱步,那些煤在腳下發出“吱吱”的響聲。沒有了屋頂,房裏到處都是風,維克感到會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了。是什麽事呢?放牛娃大概知道,但他決不會告訴自己,他是個刁鑽古怪的小孩。
“你可以躲到溝裏去。”彼夏向他建議。
維克的腦海裏一下子變得敞亮了:原來爹爹挖出這條溝,是為了給他維克做這個用的啊!試想半夜三更的突然燒起來,他不是隻有往那裏麵跑嗎?還有溝裏的野獸,它們之所以到溝裏來,是因為這裏有煤嗎?煤對它們來說有什麽樣的吸引力呢?
彼夏坐到天黑才離開。維克看出他在等什麽人,但那個人始終沒來,所以他走的時候很失望。維克給自己做了晚飯,吃過,便將門閂好,將燈也吹滅,坐下來靜候。
他等了好久,最後歪在椅子上睡著了。醒來時他想,他和彼夏等的是同一個人,或同一件事嗎?他這樣想的時候,便看見油燈的火苗搖曳起來,像是有一股風,又像是有鳥兒飛進來了。一會兒他就聽到了扇動翅膀的聲音,但鳥兒仍然看不見。
“第二坑道那邊發生了暴亂,這些鴿子都是從那裏飛出來的。”彼夏在窗口那裏大聲說。
他一跳就進來了。維克這才記起窗戶已經燒沒了。
“我沒有走得很遠,我就在附近溜達,所以聽到了那場地下暴亂。一個女人的聲音始終在那裏頭尖叫,可能她是想讓她的叫聲傳到你這裏吧。”
維克一點聲音都沒聽到,連風都不發出聲音。彼夏指著跳動的燈火對他說:
“你看,鴿子都瘋了。”
“彼夏,是不是末日來臨了呢?”維克聲音顫抖地問。
“是啊。不過我倆都死不了。”
維克仰麵看見了天上的星星,一小股濕潤的暖風拂著他的臉,外麵春意正悄然而至呢。
“或許我倆可以跑,跑得遠遠的。”
“跑到哪裏去呢?我們是煤礦的小孩,我們祖祖輩輩都是這裏的。”彼夏說話時用雙手支著下巴,顯出入迷的表情。“維克,你忘了,這裏有燒不的煤啊。”
那一夜,維克和彼夏相對而坐,彼夏坐在椅子裏,維克坐在**。他們之間的油燈很快就滅了,維克看著麵前的黑影,突然覺得彼夏根本不是一個少年,也許他以前總是裝成少年的模樣吧,他一定有五十來歲了。中途彼夏出去了一次,說是去小便。他回來時身後跟著一個女子。那女子坐在椅子上,彼夏就坐在她旁邊的地上了。維克一邊起身一邊要彼夏坐到**來,他一站起來,地麵就猛地一抖,他一個趔趄跌倒在地。那女子說:“啊呀!”維克覺得她的聲音有點熟女人很不安,老說要走,彼夏挽留不了她,隻好由她走了。彼夏說她是來挖煤的,她見到大火之後就改變了主意,要在這附近找地方住下來了。
“她年年都來這裏。原先她也是礦區的,後來嫁出去了。她忘不了這個地方。”
彼夏的聲音在黑暗裏頭完全改變了,變得極為憂傷,維克的心同他貼緊了。某一個夏天的事出現在維克的腦海裏。當時彼夏在河裏戲水,維克在岸邊叫了他一聲,他一下子就沉下去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維克慌了,因為自己不會水。不知怎麽,他也沒有想到去叫人來救他,當時他的腦子完全一片空白。他就在原地等啊等,等了一個小時,然後惶惑不安地回家了。夜裏他噩夢連連。好幾天以後,他大吃一驚地看見了彼夏,彼夏沒對這事作任何解釋。此刻,維克聽著他那憂傷的嗓音,突然明白了那時不明白的事。
“誰又忘得了這個地方呢?看看這些煤吧。”他的聲音裏有一種哭腔,“所以她才回來啊。她是從那條溝裏過來的,因為外麵的大火把路封死了嘛。”
“火?哪裏有火?火不是已經熄了嗎?”維克迷惑地問。
“我們在裏麵,就看不見火。外麵的人要進來可不容易啊。可是像她這樣的,非要進來不可,真難為她了。”
後半夜,腳下的煤層發出一種奇特的響聲,彼夏說這是燃燒時的響聲。
“難道你就不熱嗎?”他的話裏帶有譴責的意味。
維克一點也不感到熱,他想,彼夏此刻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呢?他又想起了裏沙,裏沙此刻身處什麽樣的世界裏呢?他踩了踩腳下的煤,那些煤立刻回應似的發出更大的響聲,不像燃燒,倒像很多瓷瓦在破碎,鋒利地,有威脅地。維克害怕地縮回了腳,讓它們懸在床邊,彼夏要他試著下來走一走。於是維克一咬牙站了起來。
他看見了火。火沒有顏色沒有光,也沒有邊界,感覺不到熱力,隻有那些細小的響聲充斥於屋內。他說不出他是怎麽看見火的,但他就是看見了。火從鍋台那裏蔓延開來,一會兒就占領了整個屋子。維克想,也許火本就在屋裏的,也許火是一輪又一輪進屋,然後又出去的。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門邊,打開門,看見有一顆星星落下來了。那隻豹從溝裏鑽出來,接著又有一隻,兩隻,三隻……後來一大群豹聚集在院子裏了,維克看見它們逍遙自在地走在燃燒的火裏頭,一隻隻都顯出傲慢的風度。而維克自己,居然一點也不害怕這些食肉動物了,他甚至想摸一摸那些美麗的皮毛,月光下,那些花紋是多麽迷人啊。屋子裏麵,彼夏在抱怨,說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濕透了。彼夏的聲音又尖又細。維克轉身走進屋內,卻看不到彼夏的身影了。他似乎在牆角說話,待維克摸到那裏,卻摸了一手空。維克將燈點燃,彼夏就責備他不該浪費燈油。但是他在哪裏呢?他真的看得見他的母親嗎?他又講話了。
“我出了這麽多汗,我的身體就化掉了。維克,維克,你就一點汗都不出嗎?”
一個女孩的聲音在爐灶那裏說同樣的話,她說:
“維克啊,難道你就不熱嗎?”
維克嚇了一跳,因為那是裏沙在說話。他撲向爐灶,又撲了一個空。接著就聽到彼夏在責備他的魯莽。
火在“嚓嚓嚓”地響,但火不能照亮。維克踩一踩腳下的煤,就聽到父親從上方的星空裏發話了。父親說:
“維克啊,你可別捅我的腰,我有腰肌勞損。”
父親的聲音蒼老而沉痛,維克的眼淚奪眶而出。維克坐在床邊哭了一會兒,起身過去打開門。
門外的院子裏仍然聚集著那一大群豹,那條巨蟒在它們之間穿行,數不清的灰鴿停留在那棵老樹上和地上。從那條溝裏,鴿子還在源源不斷飛出來。維克想,是這燃燒的火將動物們吸引過來的嗎?他將目光投向遠方,看見大隊人馬走在那條路上,他們是往礦井那邊走,礦井已廢棄多年了,他們去那裏幹什麽呢?看他們的穿著,既不像雪村的窮人,也不像皇村的工匠們。莫非這就是裏沙從前所在的“隊伍”?維克轉身朝屋裏喊:
“裏沙!裏沙!你的隊伍過來啦!”
但屋裏一片寂靜,隻有火的聲音在回答他。也許裏沙和彼夏都已經離開了。
維克走到院子裏頭,他想穿過這些豹子去追那隊人馬,可是父親又在上方發話了。
“維克啊,你要留在此地照顧我的東西啊。”
維克便遲疑地停住了腳步。
那條巨蟒威風地繞院子爬完一圈之後,又回那條溝裏去了。有幾隻豹向維克靠攏,維克伸手撫摸它們那緞子般的皮毛,那些皮毛就在他手掌下麵放電,細小的電火花使他的手掌變得十分灼熱。山又抖起來了,不過這一次十分輕柔,仿佛滿含愛意,維克的雙腳像踩在浮動的波濤之上,他一邊脅下摟一隻豹,眼裏噙著感恩的淚花。
春天快過完的時候,裏沙從懸崖上墜下去了。維克同她一起爬山時,山顯得十分平靜,沒有風,鴿子也不叫,到處盛開著一叢一叢的野黃**。維克想說服裏沙不要坐在那麽危險的位置上,可她根本不聽。有一隻灰鴿落在了她的肩頭,維克認出了這隻脫過毛的老鴿子,心裏十分驚訝。然而裏沙坐的位置實在太險了,所以山輕輕一抖,她就順勢溜下去了。她說了一聲“啊呀”。在維克聽來,她的聲音並不那麽驚慌,倒好像有種期盼的成分在裏麵。老鴿子立刻騰空飛起,飛遠了。維克欠身往下看,看見裏沙的格子裙被風鼓起來了,而她本人則雙臂張開著,然後她就消失了。維克下山時,鴿子叫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厲害,的確有種歡樂的意味。
懸崖並不高,下麵是一條淺淺的山泉往山下流去。一連好多天,維克都在那山泉裏頭轉來去的,可還是一無所獲。他也去過雪村,大雪融化之後,那個貧窮的村子又恢複了原樣。頭上包著土黃色頭巾的農婦對維克說:“裏沙到了夜裏就出來幫我們看孩子。白天裏家家都很忙,所以誰也沒注意到她待在哪裏。”維克決心在雪村過一夜,他鑽進小學的教室,潛伏在裏頭。天一黑,整個村莊一片死寂,沒有任何一家點燈。維克鬥膽敲了兩家的門,卻都沒得到任何回應。他想,那農婦一定騙了他。為了什麽呢?
天快亮了他才回家,那時他已將村裏所有的隱秘角落全搜索了好幾遍。他穿過油菜地到大路上去時,一個影子攔住了他,是“那人”。
“我冷。”他說,“你抱抱我吧。”
因為他很高,維克就去抱他的腰,可他抱了一個空。“那人”沒有身體。
“沒有母親的孩子真可憐。”他又說,“你走吧,我不攔你了。”
維克撒腿便跑,他的胸腔在奔跑中蒸騰出熱力,雙眼一下子變得十分銳利。老遠地,他就看見了自家門外的那些豹,它們那美麗的皮毛在漸漸亮起來的光線裏幻化成各式花紋。維克感到自己離它們很近,實際上,他還要跑兩裏多路才能到家呢。風中有許多聲音在喊他:“維克……維克……”他的腳離了地,因為起伏的大地在將他一下一下往空中送。這時天已經完全亮了,他看見地上到處都是黑亮黑亮的煤,而他自己像皮球一樣落一下地又騰空,落一下地又騰空,就這樣飛進了自家院子。豹們立刻將他圍起來了,空中充滿了健康的皮毛的氣味。回想起先前他那麽害怕這種動物,維克笑出了聲。
屋裏的爐子上煮著土豆,火勢很旺,難道裏沙來過了嗎?
灶台上用木勺壓著一個字條,是裏沙留的,她寫道:
維克,我到井下去了,不回來了,你不要來,你找不到入口的。
維克想,一定是裏沙的隊伍進到了井下。那支幻影一般的隊伍,什麽地方去不了呢?他將煮好的土豆從灶上端下來,封好了煤火,用掃帚將房裏仔細地掃了一遍,又將**和家具上麵的灰打掉,然後在桌邊坐下來吃土豆。這時“那人”模糊的麵孔又出現在窗口了,維克招呼他進來吃飯。他沒有動,隻是苦惱地說:
“我沒有嘴,怎麽能吃土豆呢?”
聽了他的這句話,維克便感到,自己是多麽的幸運啊!他走近窗戶那裏朝下一看,看見兩隻金錢豹正在啃“那人”的兩條小腿,啃得鮮血淋漓的,維克口裏的土豆“哇”的一聲吐到了地上。他鎮定了一下之後才想起來,這個人是沒有實體的,所以剛才這一幕隻不過是幻覺罷了。於是他放鬆下來,問他痛不痛。
“我是知道痛的,但我已經感覺不到痛了。自從我用鈍刀一刀一刀殺死我兒子之後,我就感覺不到痛了。你想好今後的日子怎麽過了嗎?”
維克回答說想好了。他想的是:明天就開始蓋屋頂,找彼夏來幫忙。
“那人”高興地點了點頭,伸出一隻瘦長的手,似乎想同維克握手,然後想了想又縮回去了。維克目送他從容地穿過豹群,消失在院門外。
院裏的地上留下了一行血跡。
原載於《長城》200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