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媽:

昨天接到您的信,您要我談談家裏的情況。可是您已經離開家鄉二十多年了,這裏發生了那麽多事,還有些事是我沒出生就發生了的,我到底從哪裏談起呢?您一定知道,在我們茅街,每過不久就有變化,人和事都會變得認不出來。我雖年紀不大,也常覺得自己跟不上形勢呢。看來您其實很熟悉我的情況,可能有人告訴了您。是的,我現在是一個人住,自從父母十年前去東邊後,我就一直住在他們留下的房子裏麵。當時他們對我說“去一陣子,”我怎麽也想不到“一陣子”成了十年,而且還要持續下去。

那麽先說說我的近況吧。他們走了沒多久我就沒上學了,因為要吃飯啊。那時住在馬路對麵的潘奶奶將我帶到火柴廠的車間,幫我找了一份糊火柴盒的工作,每月五塊錢。我在火柴廠一直幹到現在。現在我成了廠裏年紀最小的保安人員,我每天夜裏去廠區巡邏,工資是八塊錢了。我們這些保安人員沒有正式武器,一人發一根木棒。廠裏讓我們成天練臂力,這樣的話,用木棒就可以將來廠裏盜竊物資的小偷打死。但是哪裏有賊呢?我從來也沒碰到過,也許我們的敵人就是那些工人吧,我看上麵領導就是這樣想的。車間裏的那些人一個個骨瘦如柴,下陷的雙眼冒火。他們做夜班時,我就在車間外轉來轉去的,我心裏又激動又害怕,時常將木棒掉在了地上,自己被那響聲嚇得直冒冷汗。不,他們並不偷廠裏的木材,也不偷其他任何東西,他們很規矩呢。日複一日,我們這些心懷鬼胎的保安人員還是在巡邏,同那些工人較量。較量什麽呢?我在屋裏掛起一個沙袋,是廠裏發給我的,我每天在那上頭練拳擊。現在,我身上已經有點肌肉了,不過我還是常將木棒掉在地上。我總覺得,如果有一個賊從車間裏衝出來,我一定打不死他,很可能,他倒會撿起木棒將我打死!有一回巡邏時,我碰見領導了,那人是個高個子,比我高兩個頭,起先我以為他是賊,就緊握木棒等他走攏來。他停在冬青樹的陰影裏頭,就像消失了一樣。我怕得不行,憋著一口氣往那樹枝裏頭打了一棒。領導“哎喲”一聲就出來了。領導立在月光下,口氣冷冷地問我多大了,我說十七歲,他懊惱地一跺腳就走了。後來好多天裏,我都等著他們來開除我。然而卻沒有。還是打住吧,我的近況一點意思也沒有。我想說點別的。

我一直想離開茅街到外麵去生活,哪怕是到城裏的西邊去也行,聽說那邊住著做苦力的人們,吃飯不成問題。說起來,茅街應該算一個好地方,像我這樣一個沒人管的小孩,在那些年頭裏竟可以靠自己活下來,自食其力,這一點很了不起。我聽說這個地區的口號是:“決不餓死一個人”。父母走的時候我才九歲多,潘奶奶馬上到家裏來找我,將我領到火柴廠去幹活,那裏一日三餐都有人管。後來我就學會了做飯,我的工資雖少,生活是不成問題的。那麽為什麽要出去呢?姑媽,當年您也是從這裏離開的,我覺得,您離開的時候心裏一定有過矛盾,一定是想了又想才下決心。即使您不在此地了,心裏還是掛記著這裏,對嗎?爸爸和媽媽離開的那天早上,兩個人還坐在廚房裏的矮凳上剝豌豆呢。我還記得媽媽說,下午就回來炒豌豆吃。她是對爸爸說的,我在門口偶然聽到的。

我要離開茅街,可能是因為這裏的生活太陰沉了吧。除了火柴廠的那些事以外,待在家裏心裏也不那麽踏實。到底哪裏不踏實呢,我也說不明白。比如說現在吧,是中午,我剛剛起床,就聽見盲人金過來了。他坐在我家門前的石階上幫人算命,他的顧客是一名婦女,哭哭啼啼的,一定要金幫她算出自己哪一天會死。女人的聲音很陌生,大概不是本地人。金的話含含糊糊的,聽不清楚。那女人走的時候不太滿意,還質問金:“你到底是真瞎還是裝瞎?”剛才我醒來時本來心情是不錯的,因為外麵天氣晴朗,不冷也不熱,我準備到街道圖書館去打發這個下午的。可是這個盲人,把我搞得一點好心情都沒有了。金不該坐在我的門口拉生意。還有那女人也怪得很,近乎無理取鬧,腦子裏還有種奴役別人的思想。我打開門,卻並沒有看見金坐在台階上,我又向街道的兩頭張望,也沒有看見人影。剛才這一出戲到底是怎麽回事呢?姑媽您能告訴我嗎?

因為長年做夜班,我的睡眠不是很好,我總是想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我曾作過這樣一個設想:我在雨天裏在這個地區漫遊,所碰見的全是很久以前就離開了這裏的人,我每遇見一個人,就要衝他(她)喊一句:“你帶回你的雨衣了嗎?”我還作過另外一種設想:沉默的茅街人全都變得愛說話了。夜裏我出門去上班時,到處一片嘈雜,一些窗口甚至傳出口號聲,喊的是一百多年前流行的口號。我本來就神經質,現在越想這些荒誕無稽的事就越害怕。如果茅街地區的人不是這樣沉默,如果那些熟人碰見我就打招呼,也許情況要好得多。事實卻是,幾乎所有的人走路時都低著頭,遮著臉。同我招呼的隻有潘奶奶,白茅,劉工等少數幾個人。不打招呼也罷了,有時又有意外發生。有一回大晴天的,那人撐著傘,遮著自己的半個身子朝我走來,已經走過去了,卻又忽然站住,口裏喊出話來:“長延,你這小子,連傘都不打一把啊!”待我要轉身向他走攏去時,他又連忙急走,甩開我。這個人是造紙廠的傳達,家就在西區,家裏赤貧,滿屋子都是蓮子殼,他老婆帶著三個小孩破蓮子為生。就因為這種怪舉動,我的心情被這些人搞得很沮喪。我覺得自己在這個地區很引人注目,要不他們怎麽總同我為難呢?我既不招他們,也不惹他們,他們卻時不時來那麽一句諷刺,不是說我驕傲,就是暗示我要檢點自己。我去問他們呢,又問不出個什麽來,因為他們太渙散了,說過的話馬上就忘了。也有幾個被我逼不過的,居然破口大罵,說我這種追究是“不自量”。

我隻好暫時放棄追究,坐進圖書館。我讀的是那些偵探小說,也讀推理小說。我讀書很入迷,但思路從來跟不上那些作者,因為我愛走神,我很少將一個故事從頭到尾弄明白,我想這一方麵是自己的能力問題,另一方麵是因為我喜歡那種迷迷糊糊,朦朦朧朧的恐怖感。經常,我的整個下午就沉浸在那種凶殺的氛圍之中。從圖書館裏出來,便聽見很多人在地底下喊話,於是疾走,可走到哪裏都聽見那些個聲音。圖書館裏的老阿姨總是注意偵探小說的最新出版消息,然後設法買了來,等我去借。多年來她同我之間心存默契。那一天圖書館要關門了,我起身準備離開,季阿姨(她姓季)招呼我到她那邊去。她彎下腰,從書架的最底下拿出一個紙盒,盒子裏有一張手製的賀卡,上麵噴了香水,畫著一隻我說不上名字的鳥。那是色彩極為淡雅的水彩畫,季阿姨說這是我媽媽寄給她的,我聽了很吃驚。我的父母是做小食品生意的商販,以前他們在家裏時每天都是早出晚歸,辛苦而忙碌,我從未見過她畫畫。季阿姨又從賀卡裏頭抽出一張照片,說照片上的年輕女人是我媽媽。我很生氣,覺得她在開我的玩笑,一扭身就要走。她一把捉住我的手臂,口裏“長延,長延”地叫個不停,就好像要將我從夢中叫醒一樣。我站在櫃台邊等她說話,沒想到她也生氣了,將賀卡和照片扔在地上用腳踩住,說我“思想老化,不可救藥”。好久以來我一直後悔沒有仔細看看那張照片,回憶也回憶不起來了,隱約地覺得那是一位眼神很特別的、風情萬種的年輕女性。當然不會是母親,母親怎麽那麽年輕呢?我還是去圖書館,季阿姨用一種冷嘲的口氣向我報告:“又來新書了啊。”我感到她在心底熱烈地期待我做出回應,可是她到底要我回應什麽呢?我當然不敢再提那張被踩壞了的照片,我太軟弱了。我低著頭,將整個身心埋在那本書裏頭,可仍然感覺得到老阿姨在我身邊。

這個地區有一些怪事,姑媽您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我願意在這裏寫出來,讓您同我分享。在我去上班的路上有一條又窄又長的胡同,胡同的兩邊是高高的圍牆,一個門都沒有。白天裏,胡同裏總是有一些行人來來往往,可是到我半夜去廠裏值班時情形就完全不同了。沒有人這是可以想見的,連那些野狗也不往這裏來,這都沒有什麽。最令我苦惱的是這種事常發生——我會失去對自己身體的感覺,僅憑意念機械地邁動腳步。那種時候,我總是充滿了惶恐地想:“怎麽會是這樣呢?怎麽會是這樣呢?”我的左手在擺動,但是我的右手貼著身軀一動也不動,我的挎包快要從肩頭滑下來了。我的腳踩在水泥路上,但一點聲響都不發出。我就這樣走啊走啊,惶恐不安地一直走到胡同口,然後我耳朵裏“嗡”的一聲響,感覺就恢複了。白天裏,我一想到這事就不舒服,可是又沒有辦法,我必須經過這條路,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通到火柴廠。有時,為了避免不愉快的事發生,我一進胡同就飛跑起來。開始這一招似乎見效了,過後卻又並沒有見效。因為我的速度會不由自主地慢下來,不管我如何努力也沒有用,接下來我又變成那種僵屍——這發生過好幾次,比不努力更糟,因為有人在牆頭喚我,我卻無法抬起我的頭去看。啊,我多麽盼望一個人出現在胡同裏啊,哪怕一條野狗也行。可是卻沒有。當我輕飄飄地在胡同裏移動之際,我的腦子並沒有完全麻木,相反,有時它還活躍地工作起來了。我記得在那種時候,父母的麵容清晰地出現過。本來我差不多將他們都忘光了。在我的想象裏頭,他倆總是一前一後在一條獨木橋上走過來又走過去。媽媽的樣子並不像圖書館裏的那張照片上那麽年輕,也不是很老,爸爸戴著一頂大草帽,臉上有汗。我白天裏特意去過幾次胡同,我用皮鞋的後跟敲打著路麵,想要窺破天機。我的確在牆頭發現過人影,不過當我看見那人時,他正在飛身往下跳。圍牆那邊是一個廢棄的車站,裏頭盡是報廢的長途汽車,當年父母就是坐那種車離開的。當然,那人爬圍牆隻不過是為了抄近路,他不會是夜裏對我講話的人。人們都在匆匆趕路,他們當中有城裏的也有外鄉人,一看他們的臉就知道他們沒有任何心事。就說這個背著漁網的老何吧,他是去小河裏撈魚的,他的腳步穩實有力,眉宇間透著精明。這樣的人怎麽會有心事呢?

除了胡同裏的怪事之外,火鍋店也是一個我害怕去的地方,幸虧我用不著常去那裏。文家火鍋是一大間半地下室,裏頭總是蒸汽彌漫,擠著不少茅街地區的人們。人的臉都看不清楚。有一回,我懶得做飯,就去那裏吃火鍋。我來到火鍋店的外麵,從窗口看見那些人在來來回回地走,不時爆發出笑聲。我剛跨進一隻腳,就有好幾雙手同時拉住我,而我腳下是一塊活板,於是我就掉下去了。我摔得幾乎暈了過去,過了好一會才聽見人們在講話。他們將我扶到座位上坐下,有人捅了捅我的後背,說:“我是你的叔公啊。”這下麵更黑,蒸氣更濃,頭頂上的那些燈根本照不到人身上。到處影影綽綽的,我隻感到裏頭很擠,很熱,再就是吃火鍋的人多得不得了。叔公將裝調料的碗放在我麵前,用一雙長筷子夾了一些肉片放到我碗裏。我既看不見他,也看不清火鍋和桌上的碗,隻是低下頭,傻乎乎地吃著。一個刺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民以食為天啊。”還有人在質問:“他為什麽一個人到這裏來?”我旁邊自稱是叔公的人就替我回答,說我是偶然掉下來的,下不為例。那人還不放過,又問叔公我對自己的前途是如何計劃的,叔公就笑起來,說:“小夥子還太嫩。”我很懊惱,也被激怒了,衝著那人發出聲音的處所揮出一拳。我練過沙袋,這一拳的力量大概不小,因為對方“哎喲”了一聲就沉默了。我感覺我打在他臉上了,不過也許不是臉上,而是別的什麽地方,我說不清。叔公說我闖禍了,必須馬上逃走,因為過一會警察就會來。可是我一站起身來要走,他又用雙手捉住我的肩膀將我壓下去,說不能亂動。還說當年我父親就是一個亂說亂動,不計後果的人,搞得隻好中年離鄉背井。我聽見人們紛紛離座,一會兒屋裏就空了,隻剩下我同叔公,還有倒在腳下的那個人。後來大概是警察進來了,擺弄著那些手銬,他們好像有不少人。叔公說:“這就好了,這是正常程序。”我坐在那裏等,心裏很焦急,那些人卻像沒事一樣聊起天來,一邊還“哧溜哧溜”地吃火鍋,不時又擺弄一下手銬,似乎在提醒我。我不清楚他們到底有多少人,好像坐滿了一桌子,連對麵的桌子上也坐滿了。莫非來了一屋子警察?我問叔公,叔公就說:“好呀,好呀,這一來真相就要大白了。”

我很想知道被我打倒的那個人究竟怎麽樣了,他有沒有生命危險。可是那一天裏後來發生的事變得更為曖昧了。我隻記得我在位子上坐了很久,大腿都坐麻了,頭發也被不斷騰起的蒸汽弄得濕漉漉的,那些人卻一點也沒有要離開的樣子,吃個沒完沒了。叔公湊到我耳邊告訴我說,他將“屍體”悄悄弄走了,對我不利證據已經消失了,他藏屍體的地方任何人都找不到。我聽了他的話鬆了口氣。接下去情形並不樂觀。叔公一步也不讓我離開,說如果這時離開就會出事。我汗如雨下,熱得受不了,就說:“要是有條毛巾擦擦就好了。”旁邊的警察聽到後立刻回應我說,隔壁的盥洗室就可以洗臉。他拉著我穿過人群往右邊走,我像盲人一樣邁步,穿過那些桌子,最後隨他來到一間更暗的小房間,我從氣味上判斷那也許是一間鍋爐房。這個警察要我伸出雙手來,他把我的手銬在窗戶的鐵欄杆上頭,說:“你就在這裏洗臉吧。”然後他就離開了。門一關,小房裏熱得沒法呼吸,手又被銬著,我覺得自己要死了。我於昏迷中聽見叔公在問:“他待了有多長時間了?”那人回答說五個小時。我聽了心裏一驚,掙紮著醒了過來。我口裏喊出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叔公,我爸爸是從這裏出走的嗎?”叔公哈哈一笑,對那人說:“我看他啊,全都明白了。”於是他倆過來將我的手銬鬆開。叔公要我用力跺一下腳,我跺了一下,又踩著了活板,整個人都掉下去了。我以為自己這下掉進了地獄,睜眼一看卻是茅街的人行道。火柴廠的廠長和潘奶奶正站在拐角那裏說話呢,我趕緊貓著腰竄進一條小胡同,拐了幾個彎回到了家裏。

姑媽,您不會以為我在編故事哄您吧,我才沒有那個閑心呢。再說,有這樣的必要嗎?您已經離開二十多年了,您走的時候我還沒出生,現在您在另一個城市裏生活,我完全用不著編故事來討好您,是嗎?我之所以告訴您這些,是因為您問了我,而我,一寫起來就沒個完了。這裏這麽陰沉,我就是想要找人訴說也找不到一個人。本來我都已經差不多絕望了,就在這時候我收到了您的信,這真是個奇跡。奇跡發生的那天下午,我從圖書館走回來,沉浸在日本推理小說的陰鬱氛圍中,一點都不想回到現實中來。您的信就像天外來客一樣待在這張大桌子上,是郵遞員從窗口扔進來的——我沒有郵箱,因為沒人給我寫信。您在那封信裏告訴了我您現在的情況,您還說起離家前茅街的情況,我當然知道您是我姑媽,因為我從小就聽我爸爸反複說起過他的這個姐姐。我記得那時候他很為您感到驕傲,他說您是“女中豪傑”。姑媽,您說到從前的茅街馬路上跑著牛車,婦女們都坐在門口納鞋底,我閉上眼用力想象,怎麽也想不出那種情形。那是什麽樣的一個城市?現在真是一點痕跡都看不到了啊!現在城裏既沒有牛車也沒有馬車,隻有運煤的貨車,弄得滿街全是煤屑。

今天就寫到這裏,再見。

長延

長延:

我的孩子,我那麽喜歡讀你寫的信!

姑媽讀著你的信的時候,心裏總在想,這是怎樣的一個孩子呢?你的爸爸(我叫他逄枝)從前是個鬱鬱寡歡的人,你媽媽也是同類型的人。我在茅街的時候,逄枝的性情還沒有後來那麽暴烈,我從未見他發作過。逄枝和你媽都沒有固定的工作,逄枝的工作就是每天去大河邊撈魚,撈了那些小魚在市場上賣,賣不完的做火焙魚。他這個工作雖然收入不穩定,但他很喜歡。在你出生前,他一直以撈魚為生,你媽媽則一邊打理家務,一邊做些鞋底賣。我嘛,在茅街教那些孩子,就住在學校裏。

有一天,逢枝進了我的屋,他一言不發,低著頭坐在桌邊想心事,看上去臉色有些蒼白。我預感到有事情發生了,但我要等他自己講出來,我熟悉他的性情。那一天有些意外,他一直沒說話,後來又站起來默默地離開了。過了一段時候,我就聽說他放棄他做了十幾年的撈魚的營生,進火柴廠燒鍋爐去了。當時我很吃驚,我到你們家去詢問他。他對此事的回答是:“因為寂寞啊。”他這句話讓我一下子就看到了他十多年的生活的底蘊,我無話可說。可是逄枝卻激動起來,開始嘮嘮叨叨地對我講述河邊的風景。他講的無非是些老生常談,朝霞呀,落日呀,魚鷹呀,帆船呀,輪渡呀等等,完全沒有意思的事。也就是說,除了我之外,沒人聽得出他要講什麽。我當然聽出來了,我就問他,從空氣清新的河邊轉移到灰騰騰的鍋爐房工作,習不習慣?他回答說,他必須同人在一起,否則那些風景就要將他徹底壓垮。長延你看,你爸爸就是這樣一個人。多少年過去了,現在我隻要聽到汽笛聲,就會想起你爸爸向我描述過的那些河邊的風景。

逄枝雖說在火柴廠工作,可是他並不同廠裏的人交往。這並沒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因為茅街的人大都是這種風度。不過逄枝又有些同茅街人不一樣的地方,否則,他也就不會脫離做了十多年的營生,選擇那樣一個工作了。他對我說他這樣做的結果是“感覺好多了”。

長延,我給你寫信並不是專門要來講你爸爸的事的,再說,他已不在茅街,說也沒用。你就是找遍了河邊,也找不到他從前撈魚的那個地方了,因為那個地方早就消失了,現在成了貨運碼頭。那麽我要講什麽呢?讓我想想看,我有點老糊塗了。對了,剛才我是想要向你說明,隔了這麽多年,為什麽我要向你打聽家鄉的情況,可是我一提筆就離題,因為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出現,弄得我有點激動。如你所知,我現在住在大城市裏頭,過著退休的生活。我覺得我這一生快要走完了——我比你爸爸大二十歲。近來我常去附近的一個公園,同那裏花圃的一位老園丁聊一聊茅街的往事,因為他也是從茅街出來的。老園丁有兩個兒子,他同他們相處得不好,所以他獨自住在花圃的破工房裏。他侍弄花草的時候,我就站在他旁邊同他講話。當我同他的談話越來越深入的時候,被我塵封了二十多年的記憶就全部打開了。這一段時間我一直生活在茅街的氛圍裏,根本擺脫不出來。我開始搜索自己的記憶,於是我忽然想起了你,一個沒有見過麵的侄兒,我們文氏家族的繼承人。逄枝離開茅街的那一天給我來過一封信,信裏提到了你,他顯然為你擔心,可他又寫道:“顧不了那麽多了”。這正是他為人的風格。雖然你父母杳無音信,我卻憑直覺感到,你還在茅街,在漸漸成長起來。我也知道茅街的那個口號:“決不餓死一個人”。大概當年逄枝也是抱著這樣的信心離開的吧。前天我和老園丁站在夕陽裏頭,我對他說起茅街的牛車在大馬路上來來往往的情形,說起那些神情專注的車夫。當時老園丁正在做一個盆景,他聽了我的話手就開始顫抖,後來又說他感到冷,就撇下我進屋去了。他一走開,我心裏感到特別空,我在花園裏走了一圈後,發現連自己的腿都變得不像自己的了。我害怕回到家裏去,可又不得不回去。幸好,一出公園的門,我就恢複了常態。

長延,你從我上麵寫的這些,已經弄清了我為什麽念念不忘茅街嗎?這真是一件說不清的事。我寫信的此刻,我耳邊還響著牛車駛過的隆隆響聲呢。車上坐的多半是小夥子,偶爾也會有一位姑娘。那是什麽樣的農村姑娘呢?在打霜的早晨,我在晨曦裏頭看清過她的麵龐,那種堅毅的神情令我永生難忘。長延,我正在想,也許你也已經有了那種表情吧。那時的學校沒有電鈴,上課和下課都是由工友用錘子敲那塊掛在梁上的銅。傍晚時分,隻要他一發出下課的信號,牛車就從我們這裏隆隆進城了。有多少次,我因為百感交集而眼前發黑。實際上啊,姑媽也是因為心裏寂寞才離開茅街的呢,長延能理解嗎?這二十多年裏,我忙忙碌碌的,故意將那些事撇在一邊不去想它們,我是有意不去主動同你父母聯係的呢。

從我住的房子望出去,也有一條河,河裏駛著輪渡船,我坐在家裏一天到晚都可以聽到汽笛聲。有時我忽發奇想,就會到輪渡去等船。我做出要接人的樣子,等了一船人,又等一船人,還伸長了脖子在人群裏頭辨認著。有一回我看見一個長得很像逄枝的青年。我心裏想,這是不是長延呢?他一開口說話我就知道不是,因為他是東邊的口音,長延,你大概會想,我既然這麽掛記你,為什麽不去一趟茅街,將你接到自己身邊來呢?我不能這樣做,孩子。有兩個理由。一來我已經是風燭殘年,無法對另一個人的前途負責;二來你是文氏家族在茅街唯一的繼承人,我不能破壞逄枝的安排,也不願失去自己的夢鄉。要是你離開茅街,我、逄枝,還有你媽媽,我們不就成了孤魂了嗎?那麽我為什麽又要去輪渡碼頭呢?隻能說是我相信奇遇吧。我夜裏不大睡得著覺,坐在高樓的房子裏麵,我總是看到很遠的地方有個男孩朝我走來,他走到河邊時,要搭輪渡的人太多了,他怎麽擠也擠不上去,隻好坐在地上哭泣。我在空空的房子裏大聲說:“你不要哭,我來接你了。”我這樣說過好多次。

長延,你說你常去圖書館看偵探小說,這事姑媽聽了別提多高興了!圖書館的季阿姨,先前我在茅街小學時,她在那裏做雜役。她很善於揣測別人的心思,至於她拿出的照片,也許是你媽媽,也許是另一個女人,你不要太在意。已經這麽多年了,你一定從那些書籍裏頭看出門道來了,這裏頭也有季阿姨的功勞,你說是嗎?我猜,從一開始就是她把你引到圖書館去的,對嗎?你瞧,在茅街,有那麽多的人在暗中關懷著你。或許你根本就不想離開那裏,或許我上麵寫的那些想法都是過時了的。起先我寫信給你是有顧慮的,我擔心我們沒法溝通。現在我大大放心了,你寫來的每一句話我都深深懂得。看來,除了血緣關係之外,這同你讀的那些書也有直接關係。我真想再聽一次季阿姨敲鍾的聲音啊。當然這並不是說我想回去,從我離開那裏以後,我一次也沒想過要回去。我一想起逄枝的那一次發作就膽戰心驚,哪裏還會有回鄉的念頭呢?

長延,你有空的時候,到河邊溜一溜,說不定會發現你爸爸從前的某些蹤跡呢。一個人,隻要他在一個地方真正生活過,總會留下某些痕跡的,哪怕那個地方已經被改造得麵目全非了也是如此,你有這個興趣和耐心嗎?我想會有的吧,你是逄枝的孩子嘛。

姑媽

姑媽:

讀了您給我的兩封信之後,我對我的生活有了些信心。我以前也隱隱約約地感到有些人在暗中幫助我,現在經過您的提醒,這件事變得明確起來了。

那一年父母離家後,我一下子變成了孤兒。他們走的時候在抽屜裏放了些錢,但並不多,也許是暗示我,叫我盡快地自食其力。當然那個時候我並不懂得這種暗示。我本來就對去學校很厭惡,他們一走我就不上學了。我每天用那些錢買食品,有時還買書。錢很快就花完了。那天早上醒來時,我心裏充滿恐懼。當然,家中還有一個銅盆,有一座壞了的老式掛鍾,一些舊衣服等等,都可以賣到廢品站去。可是這又能維持多久呢?我起床後就拿著銅盆去廢品站,我認識那個姓冬的老頭。冬老頭舉著我送去的銅盆看了又看,半天沒作聲。後來他問我:“這個盆子,你是要賣一元錢呢?還是要賣五元錢?”我聽不懂他的話,就一聲不吭。於是他又問了一遍。我鼓起勇氣回答說五元錢。他眉開眼笑,說:“那我就給你一元錢吧。”我委屈地拿了一元錢往家裏走,越想越害怕,就蹲在路邊哭起來了。就是那個時候潘奶奶看到了我。她問我為什麽哭,我就哭得更利害了。潘奶奶說她知道我為什麽哭了,還說她有辦法,讓我跟她走。這一走就走到了火柴廠。我進車間時,隻聽見裏頭一片嘈雜,滿滿一屋子人,我低著頭不敢看他們。潘奶奶將我安頓在長長的案板前坐下,她自己就幫我辦手續去了。那一天發生的事,我至今曆曆在目。我此刻回憶這事是因為我突然想起了冬老頭這個人,想起了他對我的問話。我的前途也許就是那一刻決定的。誰知道呢,說不定是他同潘奶奶商量過了?如我告訴過您的那樣,後來我就不為吃飯的問題發愁了,我甚至每個月還剩下一點點錢去租書來看呢。冬老頭現在還在廢品站,後來我又去找他賣過幾次家裏的舊東西,他不再占我的便宜,反而很大方,大方到了荒唐的地步。比如一雙舊膠鞋,他給我的錢可以買一雙新的了。“年輕人,來日方長嘛。”他總是這麽說。

昨天下了一天的毛毛雨,到了傍晚天晴了。我想起了您的囑咐,就帶上手電往河邊走去。我穿過那個貨運碼頭,沿著大堤下麵雜草叢生的小路往南走。風在耳邊呼呼地吹,天很快黑下來了,我隻好亮起手電照路。一路上,我想的都是如何避免我的膠鞋踩到泥濘裏頭,根本顧不上想別的。我深一腳淺一腳,弄得滿頭大汗,最後終於走到了麻石階梯那裏。我在階梯上坐下來擦汗,風變得柔和起來,碼頭的燈光靜靜地發出黃色的光。有人從石梯上下來了,晃著手電,他也是下去找東西的嗎?我讓到一邊等他過去,他卻緊挨著我坐下來。他是碼頭貨運工人,穿著粗帆布工作服。他一坐下來就說那些厭世的話。“總是這些一模一樣的晚霞啊。”他的哀歎就像呻吟,他一動,骨頭就發出爆裂的聲音。我就對他說,他其實很喜歡他的工作,會要一直做下去。他聽了我的話就吃驚地同我隔開一點,說:“小鬼頭,你心裏想些什麽?”然後他就站起來,小心翼翼地下到河裏去。我看見他穿過深深的雜草到了水裏,我再要看就看不清了,他消失在黑暗中——也許是消失在水中了。這個人的古怪舉動感染了我,我害怕自己也會做出和他相同的舉動,就連忙起身往上爬。整整一個晚上,我的思緒都被河邊的事占據了。姑媽,當您說要我到河邊去看看時,是抱著一種什麽樣的期望呢?我使您失望了吧?那位坐在我身邊的碼頭工人,我感到他的裹在帆布裏頭的身軀很有力量,想想看,他可以讓自己的骨頭發聲。而我,不論如何嚐試也不能成功,我的骨頭比他蒼老得多,骨質疏鬆。啊,我開始胡說了,誰知道他是不是一樁案子裏頭的殺人犯呢?他消失在河水裏的舉動莫非是做給我看的?

我經常想這件事:世界在人的眼裏,是原來的樣子呢,還是麵目全非了呢?我的記憶力是很好的,我記得我兩歲時的一些事。那時茅街到處有檳榔賣,我吵著要吃,媽媽就給我買了。我手裏拿著兩隻檳榔站在屋前看人點花炮,有一個小姑娘跑來,一把就搶走了我的檳榔。我沒哭,隻是疑惑:檳榔剛剛還在,現在怎麽就沒有了呢?好多年了,在茅街根本再看不到檳榔的影子,那些賣檳榔的小攤子也早就改賣別的東西了。我卻記得毛巾店的阿喜嬸嬸賣過檳榔。我去她那裏買毛巾,裝作無意中向她說起:“從前的檳榔攤子生意真興隆啊。”沒想到她瞪了我一眼,將毛巾從櫃台上拿走,不賣給我了。不久就有流言傳到我耳中,她說我是“一個找麻煩的人”。這件事給我留下了深深的惆悵。還有一件事就是老鼠的到來。我小的時候從未見過老鼠,那時家裏的剩飯剩菜都放在灶台上,第二天還可以吃。父母出走之後,我就發現了老鼠。那之前我隻在書上讀到過。它們一共有兩隻,都上了年紀,我把它們叫作鼠爸爸和鼠媽媽。再後來我又發現連街上都跑著老鼠,還發生了老鼠咬傷嬰兒的事。最開始出現的那兩隻上了年紀的老鼠,它們是從哪裏遷徙過來的呢?它們的原居住地發生了什麽事呢?它們是隨著大隊伍過來的,還是單獨過來的?為了觀察它們,我故意將剩菜放在灶台上。我多次見過它們吃東西的樣子,它們從地板上跑過的神態,可是我還是不能破解它們的遷徙之謎。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根本沒有什麽遷徙,它們原來生活在地底下,現在在地麵露頭了。廚房裏的灶台邊有一個洞,他們總是一前一後從那個洞裏鑽出來。家裏空空****的,顯然是沒有它們的窩。對於老鼠們來說,這個世界是什麽樣的呢?

姑媽,我心裏有一個空洞,我說不上來那是怎麽回事。我在河邊走的時候,那種感覺就會上來,我就像掉進一個洞裏去了一樣,所有圍繞我的事物全都化解了,無影無蹤了。下半夜,我在廠裏值夜班,我走到大門口,居然看見資華均廠長坐在門口石獅子的底座上。“長延啊,”他開口說,“有情況嗎?”“報告廠長,一切正常。”我做了個敬禮的姿勢,資廠長笑起來,說:“我怎麽覺得這裏黑乎乎的一片呢?”我告訴資廠長說,是因為大樹的枝葉太濃,將車間裏的燈光擋住了。人們都在車間裏,機器也是開著的。他側耳細聽了一會兒,又古怪地笑起來,說:“我看那裏麵沒有人。這種夜晚令人揪心啊。”我不自在地站在資廠長麵前,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又似乎沒聽懂。我緊緊地握著手裏那根木棒,生怕它從我手裏掉下去。那一刻啊,世界真的從我身邊消失了。不知過了多久,資廠長的聲音才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長延,你不要亂下結論啊。”我抬起頭,看見他在燈光下走遠了的身影。天亮前,我感到自己化成了幽靈,我在廠區遊**,所有那些事和人都同我毫無關聯,我手裏的木棒也成了多餘的東西。我看到另外兩個手持木棒的保安從我對麵走來,他們好像看不見我,衝著我過來,我連忙閃到路旁。直到我寫信的此刻,我還在想,這是怎麽回事?他們真的看不見我嗎?我用木棒猛敲水泥地,可那兩個人連頭都沒回!姑媽,我對您說的這種事發生過不止一次呢。資廠長來過我家裏,他一進來就將門關上,很親密地問我,是不是已經對火柴廠的工作適應了。那一回我看著他的臉,拿不定主意要如何回答。心想,莫非是暗示我可以換工作?或者是要辭退我?如果是要辭退我,那可不符合“決不餓死一個人”的茅街原則啊。我已經工作了這麽多年,怎麽還來問是否適應呢?說老實話,我在這個世上最害怕的人就是資廠長,每次他對我提問我都答不上來,因為他問問題的出發點和任何人都不一樣。我想起來了,他就像站在那個空洞裏對我提問,他的思維將我也攬進了那個洞。我不記得我說了幾句什麽樣的無意義的話,純粹是敷衍他。他卻顯出滿意的樣子,說我“有超出自己年齡的老練”。這世上最怪的人也是資廠長,誰會像他那樣來談話呢?我觀察過別的工人,我覺得他們都有明確的生活態度,但那也許隻是表麵的吧,對這種事,我心裏越來越沒有底了。我總是想一些生計之外的事,真的,我從不考慮自己的生計。或許正因為茅街“決不餓死一個人”,我才會這麽年輕就這麽老練?據我的觀察,這裏的年輕人都很老練,就連小孩都是如此。隔壁的韋寶才九歲,就已經學會了將雙手背在背後,做出心事重重的樣子在人行道上散步。我對他說:“小韋寶,你吃飯了嗎?”他盯我一眼,傲慢地仰起小臉回答:“我有工作,顧不上吃飯。”好像是,茅街的人們之間並不對這種情況大驚小怪,他們心照不宣,共同的秘密滋養了他們內心的高傲。那麽我呢?我心裏並不高傲,也沒有秘密,隻有對我周圍這個世界的困惑,我算不算一個真正的茅街人呢?也許算,也許不算吧,我這樣想。

有一件事我要問您:您工作過的那所小學在哪裏呢?我曾按您的指示去過那裏,那裏現在是茅街最大的旅館的所在地。沒有人知道關於小學的事。上了年紀的清潔女工對我說,小學是有的,不過是她爺爺那一輩人的事了。那個時候的茅街還是一片水稻田,一位富商在稻田邊上建起了一所小學,方圓幾十裏的小孩都來此地讀書。老女人說話時像盲人一樣仰著臉,翻著白眼。當時我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聯想,我仿佛看見她靈魂出竅,飛到了穿長衫的時代。我還去問了圖書館的季阿姨,我提到小學那塊當作鍾來敲的黃銅。季阿姨隻是一味地笑,不回答我的問題。有時她又做出天真的神態反問我:“你怎麽知道這些事的啊?”她說她本人一點兒也不知道,也沒聽說過。她在旅館裏工作了好多年,後來茅街地區建了這個圖書館,她就調到這邊來工作了。她還說她很喜歡聽我講小學的事。“那就像我青年時代的夢想呢?”她說。姑媽,我很氣惱,因為他們都不願證實您說過的話。茅街的人總是這麽曖昧,這麽曲裏拐彎,內心陰暗。不管怎樣,我是相信您的,我喜歡您說的那種情境,我覺得那是真實的,而他們,全都在掩飾什麽,在說謊。有一天傍晚,我坐在家裏的桌子旁邊,一下子就看到了您的小學的辦公室。辦公室是一長排的平房,最前麵那一間的牆外就掛著那塊黃銅,有一個麵目模糊的男子在敲那塊銅。雖然我聽不到響聲,但他每敲一下,那些喜鵲就亂竄亂飛,然後又落在了原地。我想,那一定是您的小學的辦公室,因為我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孩子們的吵鬧聲。大院裏頭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的喜鵲呢?當我努力想辨認一下時,眼前的這幅風景就亂成了一團了。我去還書的時候,季阿姨突然對我說:“夢想成真的事是存在的。”我回答她說:“我看您是將真事變成夢想了呢。”她聽了一點都不覺得我是諷刺她,反而笑得一臉的皺褶都漾開了,連聲說:“真聰明,真聰明。”

自從您老人家給我寫信之後,我就開始注意起一些事情來了。這些事我以前也發現過,產生過疑問,但從來也沒有弄清過。每天中午十二時準,那位算命的盲人就要經過我家。他背著二胡,不用棍子探路,低著頭往前直闖。聽潘奶奶說,盲人金原來是火柴廠的一個會計,後來因為爭強好勝被人戳瞎了雙眼,隻好去學算命。可是他算命的技藝不高,生意也不好,不過飯還是有得吃。看來他對這一帶是很熟悉的,所以不用棍子探路也知道什麽地方有什麽障礙,在什麽地方轉彎。盲人金總是坐在小吃店外麵的雨篷下給人算命,他的顧客都是外地人,因為茅街人不太相信他。那麽十二點他從我門前經過時,他是到哪裏去呢?不少人看見他行走在郊區的小路上。由於興趣不大,沒人追隨過他。寫到這裏,我就猶豫起來了。因為我的這次行動並沒有發現什麽機密,也似乎沒有什麽可記錄的。僅僅隻是因為我心底有種隱隱的不安,我才在這裏將它寫下來。是啊,我到了郊區農場,我看見盲人金在塘邊的青石板上坐下來,脫下肮髒的鞋襪,將一雙蒼白的、略顯浮腫的腳伸到水中。那些螞蟥立刻遊攏來了。它們吸血時,盲人金垂著頭,好像睡著了一樣。我不眨眼地看著那些螞蟥,心情很沉重,有種窒息感。盲人金突然開口說:“長延,你不要難過。”原來他知道我站在他身後呢,怎麽回事呢?即使他的眼睛看得見,他腦後也並未長眼睛啊。這時他已經開始穿襪子了,他的腳已消了腫,顯得很瘦,發青。我不等他站起來就偷偷跑開了,我感到沒來由的羞愧。我問自己:這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好奇心呢?姑媽,您認識盲人金嗎?您知道關於他爭強好勝的那回事嗎?他的眼是真瞎嗎?我知道我的好奇心有點卑鄙,可還是禁不住說出來了。潘奶奶將盲人金去郊區農場的事稱之為“處理個人問題。”我問她個人問題是指什麽,她說就是同婚姻相似的那種問題。盲人金是個鰥夫。有什麽問題會同婚姻相似呢?潘奶奶真會賣關子啊。我寫了這些,自己並沒有發現什麽線索,我也不知道心裏有種什麽企圖,隻是那種不安又一次平息下去了。他還是天天從我門前經過,不斷激起我內心的羞愧。

當我決心將一件事忘掉時,那件事反而如同攔路虎一樣出現了。我說的是資廠長,他又來家裏詢問我是否已對自己的工作適應了。我如實地回答他說:“有時也很難。”資廠長說,廠裏發生了失竊事件,正在追究保安的責任。我說在我值班期間並沒有出現任何問題。“當然,失竊發生在白天,你是值夜班的,那個小夥子為表明自己清白居然砍斷了手指。”他想了想又說:“保安這一行不好做,誰能保證災難不落到自己身上?”資廠長一直在翻東西,就好像這是他自己家裏一樣。他打開大櫃從裏頭找出我們家的戶口簿,仔細地查閱了好一會,然後皺著眉頭對我說:“長延啊長延,你快二十歲了吧?”由於弄不清資廠長的真實意圖,我心裏惶恐得要命。他是不是來找碴的,要辭退我呢?他站在窗前,將我家那張發黃的全家照舉到眼前,嘿嘿地笑著,笑得我背上出冷汗。後來他將我們的照片放進他的公文包,說了一句:“長延你這小子!”就離開了。我滿心沮喪,將被他翻亂的東西整理好。有一件瓷器,是一個花瓶,我沒注意到它已經破了,將它收進櫃裏去的時候,裂口割破了我的手掌,血如泉湧。我用碘酒倒在傷口上消毒,又撕了一件舊襯衫來包紮,我將傷口包了又包,血還在不斷滲出來。這意外的情況令我害怕了。我又撕了件舊襯衫,血還在滲出,怎麽回事呢?地上扔了一堆浸了血的布條,我看一眼頭就發暈。我就這樣不斷地剪布條,換布條,一直到剪完第三件襯衫,血才止住。這時我已經頭暈得站都站不起來了。我捧著受傷的左手半躺在**,天漸漸黑下來了。既然我一時半刻出不了門,也就不可能托別人去廠裏請假,那麽我可能要曠工了。這時資廠長說過的那句話就又在耳邊響起來:“誰能保證災難不落到自己身上?”盡管害怕,我還是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啊,那一夜啊,不堪回首!我聽到家裏所有的瓷器和玻璃用具都在碎裂,開開燈,便看見地板也裂開了口,那隻公鼠和那隻母鼠跳了出來,穿過房間,從窗口竄出去了。劇痛中,聽見資廠長在窗口那裏說話:“長延啊,這屋裏的每一樣東西,你都試著用過了嗎?你要輪流將它們使用一下,因為它們身上都有曆史啊……”我聽到他的聲音,但我看不到他的人。第二天我去上班,誰也沒提我曠工的事,也沒人詢問我的傷勢。現在傷口已經長好,不過我一想起我流過的那些血就不寒而栗,這事對我的影響太深了。

有時候,我坐在家裏,於靜默中竟會被自己心中怪異的念頭嚇得驚跳起來。潘奶奶有一個叫福娃的小孫子,他總在街上用水槍襲擊我,弄得我一身都是水。我在冥想中將小家夥帶到河邊教他遊泳,然後又將他推向深水區看他掙紮。這樣的想象居然持續了多年,如今那小家夥已經長大了,也不再玩水槍了。今天,他來我家借一把傘。他拿著傘,討好地笑著對我說:“長延哥,我最怕水了,一做夢就在水裏掙紮呢。”他的話如同在我頭頂炸響了一個霹靂。我用昏暗的眼光看著窗外的街道,一下子感覺到了那些建築物上麵的年輪和滄桑。在那邊,盲人金從農場回來了,他坐在潘奶奶家門前的台階上拉二胡,他拉的是歡快的調子。最近他瘦得厲害,盲眼深深下陷,頭發如亂草。街上行人川流不息,不知為什麽很多人都提著鳥籠子,一會兒鳥叫的聲音就蓋過了二胡的聲音。我看見盲人金灰溜溜地站起來回家了。這同樣的風景我已看了這麽多年了,還是沒有看透它。用“門外漢”這個詞來形容我是很恰當的。不是就連福娃這樣的小孩,也能毫不費力地看穿我的那點心思嗎?人流變稀了,我聽見潘奶奶在屋裏罵福娃,好像還用棍子打他,他雙手抱頭從房裏衝出來,邊跑邊喊:“我要跳到河裏去淹死!”他從我身邊跑過去時我叫了他一聲,可是我的視線被一隻鳥籠擋住了,鳥籠裏頭有一隻凶狠的鸚鵡,它用尖厲的聲音衝我大叫:“福娃!”我嚇得倒退幾步,渾身發抖。將鳥籠高高舉起的是一位老者,那人看著眼熟,像是媽媽那邊的親戚。“這隻鸚鵡送給你吧。”他說,朝我逼近。“不,不……”我退到屋裏,將門關上,又將窗簾也放下了。

姑媽,姑媽,您說說看,到底是什麽東西在向我逼近呢?我,一個名叫長延的小夥子,茅街的居民,我害怕些什麽呢?我住在父母留給我的房子裏,我有職業,身體也沒有病,可有的時候,我為某些說不清的事憂心如焚,到了精神恍惚的程度。夜晚降臨時,我走街串巷,想對整個茅街地區進行一次搜尋。我在街道上和巷子裏頭遇見各式各樣的行人,有的是本地人,有的是外地人,都低著頭在匆匆趕路。我在電線杆下麵停住腳,隔一會兒就有一個人進入我所在的光圈,我看見他們蒼白的側臉,可是看不見他們的表情。路邊的房子裏住著我認識的那些人,窗口透出黃色的燈光。偶爾也會有某個人打開門,向外麵張望一下,就像是往外麵發信號一樣。我來到西邊大馬路的盡頭,這裏建起了一座六層的高樓,據說是政府部門的辦公樓。辦公樓裏黑洞洞的,沒有人上夜班。大門旁的傳達室小屋裏亮著燈,那位幹瘦的老頭戴著老花鏡,在教他孫子寫字。孫子伏在桌上,很不耐煩的神氣,寫兩個字又回頭看一看他。老人抬眼從花鏡上方看見了我,熱情地招呼說:“是長延嗎?請進!”我走進狹小的房子,他讓我坐在值班的床鋪上。他自如地對我說起他的事來,就像我是他的家人。實際上我同他並不熟,隻知道他姓汪。他說他對這個雇用他的部門沒有信心。當他口裏吐出“沒有信心”這幾個字之際,我覺得很滑稽。這真是一個怪老頭。在我的想象中,“政府”是一個很遙遠的機構,同我們百姓是隔離開來的。“那麽,您如何看待這棟樓裏進行的工作呢?”我問他道。“行屍走肉。”他不屑地撇嘴,不願細說了。我意識到這不是一位一般的傳達老頭,我腦海裏浮現出“奸細”兩個字。大概在城裏,這一類的人就如同厚厚的鬆針下麵隱藏的菌類一樣。他們是垂死的機構的副產品,身負著類似“解說人”的義務。我想問他幾個問題,可是那小孫子發怒了,將寫字本摔到地上,還居然跳起來打了爺爺一個耳光。這事令我大大的迷惑不解。老頭居然捂著臉,顯出窘迫的表情,口中囁嚅著:“啊,我又多嘴了嘛。”我待不住了,就起身出門。走出沒多遠回身一看,那爺兒倆仍在燈光下,一個伏在桌上寫,一個站在後麵指點,顯得十分和諧。剛才到底發生過什麽呢?

姑媽,我越寫心裏越亂了,今天就到這裏吧。

長延

長延:

你的信讓姑媽這顆衰老的心又恢複了活力!當你如實地描寫你周圍的環境時,我便透過你樸實的文字看到了往日的風景。怎麽說呢,我相信,已經有過的東西總會從沉渣裏慢慢滲出來的吧。人還在,那些事就不會消失,人是這個世界裏的奇跡,對嗎?好多年了,我想著茅街的風景,我想不清楚,因為在大城市裏人的腦子總是渾濁的。我依稀看到一條短短的街道,像蠶一樣在一團霧裏頭蠕動,這便是全部。我悲痛地問自己:我的那些喜鵲都到哪裏去了呢?還有高坡上的那所小學,孩子們的吵鬧聲要傳到兩裏路之外?這些年裏頭,也有茅街的熟人到我這裏來過,他們全都守口如瓶,一點情況都不向我透露。我不能確定他們這樣做的用意,是怕我傷心呢,還是故意要讓我傷心?

我將你的信讀了又讀(現在已經有五封了),讓時光悄悄地溜走,這種感覺真好!姑媽老了,連白日夢都很少做了,但姑媽並不甘心,她還在等,等某種信號從空中傳來。後來就有人帶來了你的地址。那是一個陰天,有個小姑娘在我家門外跳繩,繩子一下一下打在木門上。後來老鄉就推門進來了。老鄉是位大嫂,因為長途跋涉臉色很難看。我並沒有問她,倒是她在問我。她喝了我給她泡的香片茶之後,目光就變得犀利了,她看出了我的空虛。“您在那邊難道一個親人也沒有嗎?”她似乎是在責怪我。我遲疑了一下,說出了你的名字,不過我已經忘記了你的地址。我拿出筆,她以粗大的字跡寫下了你的街道和門牌號碼,還咕嚕了一句:“貴人多健忘嘛。”這位大嫂以前是個洗衣工,靠幫別人洗衣洗被子為生。每天上午,茅街的某個地方都會響起她的收衣服的吆喝聲,那時我們小學是她的一個很大的顧客群呢。就是這麽一個不起眼的人,成了我生活中的指路人。你看,這事我記得這麽清楚,這是因為她說話的口氣太特殊了,她走了好幾天我還在想這個問題:“誰是我的親人呢?”我一下子感到,雖然從血緣上說你隻不過是我的侄兒,但遠遠不止如此。我們家隻有你一個人留在茅街了,並且你已經長大了,這個人是來告訴我這件事的。我沒有見過你,你出生後,逢枝來過一封短信,後來我就再也沒得到過你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