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梓驊口中的小露名叫關露,是關家豪的女兒,關家豪這名字取得特別符合他的身份,他是個土豪,沒什麽文化,早年靠走私起家,後來做大了生意,發家致富。關家豪和辛梓驊、辛綺筠的父親辛宏一起長大,兩人情同兄弟。辛宏夫婦在爆炸中喪生後,一直是關家豪在栽培他們的一雙兒女,直到辛梓驊大學畢業工作。就連辛綺筠創辦事務所,也是關家豪主動提出要給資金讚助的。如果沒有關家豪的支持,辛綺筠根本不可能實現她的偵探理想。
關家豪自己有一兒兩女,大女兒關穎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就當上本地一家知名雜誌社的采編部副主任,和辛梓驊算是同行。大兒子關宸比辛綺筠大一歲,這些年跟著父親做生意,已經混得風生水起。女兒關露剛剛參加完高考,可以趁著成績還未公布,先好好慶祝18歲生日,放鬆一下。
關家豪早年在風景優美的北湖邊買了一塊地,請人建造了一棟別墅。別墅是關家豪親自設計的,房子外觀建造都是按照他的要求進行。辛綺筠雖然對這位關伯伯異常敬重,但對於他的品味實在不敢苟同。別墅的大鐵門貼滿了土豪金,金光閃閃,連建築的牆壁都金碧輝煌,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家裏有錢。
辛綺筠曾開玩笑說,有可能被貪財的人盯上,半夜偷偷用刀將鐵門上的土豪金刮下,就像鴉片戰爭中,法國軍隊衝進北京故宮用刺刀刮金箔那樣。不過幾年過去,土豪金依舊完好無損,辛綺筠為此還遭到辛梓驊的嘲笑,說她將人心想象得太過陰暗。
假麵舞會就在關家豪的土豪別墅內舉辦,別墅的庭院極其廣闊,院內栽種著各種盆景,據說隨便一盆的價值都在十萬元以上。舞池便設在這些昂貴盆景圈出的空地上。
雖然對這樣的活動興趣不大,辛綺筠還是刻意裝扮了一番,她穿著一件黃抹綠的修身旗袍,複古的高位盤發上點綴著淡粉色的發花,完美展現了清新優雅的氣質,腳上還搭配了一雙從網上淘來的透明水晶鞋。她的手裏握著一個麵具,同樣是從網上淘來的,性感蕾絲的粉色公主麵具。
關家豪在舞會開始前上台致歡迎詞。關家豪有一張國字臉,寬額頭、大鼻梁,他的五官其實挺周正,身材也適中,但在辛綺筠看來,總有幾分滑稽之感。幾萬元的西裝能被他穿出地攤貨的土氣,還經常穿西裝搭配拖鞋駕駛豪車。更有趣的是,他操著一口方言味濃重的普通話,在本地俗稱地瓜腔。關家豪喜歡讚助各種活動,每次作為讚助商代表上台致辭,都能引發台下一片竊笑聲,他會將“是不是”說成“細不細”,“我”發“偶”的音,“非常”也成了“灰熊”。短短幾句話,笑料百出,令人捧腹。
今晚關家豪又鬧了笑話,語驚四座,特別是關露的那幫同學,年輕不懂禮數,個個笑得前仰後合,把關露氣得麵具一摘,衝出了人群。辛綺筠趕緊追了上去。
關露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濃妝掩飾不了平庸的姿色。她成日做著明星夢,偏偏缺少一張明星臉。為此沒少抱怨,哥哥姐姐都遺傳了母親的美貌,偏就她繼承了父親有缺陷的相貌基因,單眼皮、塌鼻梁、大臉盤,怎麽看都不符合娛樂圈的審美標準。
此時關露把嘴噘得老高,生著悶氣。
“誰得罪你了?”辛綺筠明知故問。
“還不是我爸”,關露氣鼓鼓的,“讓他不要上台講話,他非要,我的臉都被他丟盡了。”
“別這樣說你爸”,辛綺筠勸慰,“他是因為疼愛你,看到你的同學來很高興,想對他們表示歡迎。
關露不滿的嚷著,“可是他普通話那麽不標準,一開口就會被人笑話,他又不是不知道。”
“普通話不標準又不是你爸的錯,多年的習慣改不掉了,你總不能因為這樣就不讓他開口說話吧”,辛綺筠繼續說教,“你爸為了你的生日舞會,費了多少心思,你也該體諒一下他,不要因為這點小事就生氣。”
關露悶不作聲。
“關露——”幾個少男少女喊著關露的名字跑過來,是關露的同學找來了。
辛綺筠和那些高中生沒什麽共同語言,便不再說什麽,默默走開。
關露被幾個同學拉回了舞池。關家豪也離開舞會現場,開車出門。他晚上還有應酬,是專門趕回來為女兒捧場的,可惜女兒並不領他的情。
假麵舞會正式開場。在夜色掩映下,**四溢的燈光、頭戴神秘麵具的俊男美女,勁爆的現代音樂,將舞會現場氣氛渲染得熱鬧、濃烈。辛綺筠遊離於熱鬧的人群之外,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注視著那些奇裝異服的男男女女。舞池是年輕人的天下,有關露的一大群同學,也有關穎和關宸的朋友,所有的人都戴著各色各樣的麵具,或三三兩兩圍在一起交談,或隨著音樂跳起歡快的“假麵舞”。
“美麗的公主,怎麽不去跳舞?”略顯低沉的女聲讓辛綺筠猛然回頭。
關穎站在身後,她穿著一身休閑服,簡單的紮了馬尾,素麵朝天。辛綺筠覺得奇怪,“參加化妝舞會,怎麽不打扮一下?”
“稿子還沒寫完,哪裏有這個心情,我下樓來透透氣,看會兒熱鬧就要回去繼續寫稿了”,關穎微微一笑,“再說了,假麵舞會是小姑娘喜歡的遊戲,我這種上了年紀的老女人就不參與了。”
“拜托,你才剛過三十歲,怎麽就上了年紀了”,辛綺筠親熱地摟住關穎的肩膀,“女人重要的不是年齡,而是年齡感。”
關穎就像辛綺筠的大姐姐一樣,從小到大,辛綺筠都視關穎為學習的榜樣,被她的勤奮好學、愛崗敬業所激勵著。關穎也是父親關家豪最大的驕傲,關家豪自己沒文化,但女兒是優秀的文化人,讓他感覺自己的文化層次也提高了。
“問題是,我的年齡感也不小,而且我的心理年齡比實際年齡更大”,關穎繼續自我調侃,“人要服老,麵對現實。”
辛綺筠笑睨了關穎一眼。事實上,關穎的外表一點都不像三十歲的女人,她相貌清秀、氣質樸素,還保留著幾分學生氣。
“你怎麽不去跳舞呢,一個人在這裏多無趣”,關穎把話題轉移到辛綺筠身上,“快去吧,沒準能遇見你的白馬王子哦,據我所知,今晚來的不光是高中生,還有不少青年才俊。”
“我對白馬王子沒興趣,單身也沒什麽不好,自由自在”,辛綺筠的目光投向不遠處的舞池,年輕男女們成雙成對的,隨著音樂盡情擺動身體,漸漸的摟抱在一起,舉止曖昧,現場的氣氛越來越魅惑。
關穎瞅著辛綺筠,“不要口是心非了,一看你這身打扮,就是個急切等待愛情降臨的女人。”
辛綺筠低頭查看自己的衣著,“我這打扮有什麽問題嗎?”
“每個灰姑娘都有一雙水晶鞋的幻夢。女人的一半是旗袍,一半是愛情。你的身上這些要素都齊備了”,關穎神秘的笑了笑,“要不要做個試驗,把水晶鞋脫下一隻來,隨便丟在某個地方。沒準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會有一個屬於你的王子,撿到了你的水晶鞋。”
辛綺筠失笑,“這是在演繹童話故事嗎?”明知是荒唐可笑的行為,心裏卻怦然一動,有種莫名的期待在胸口蠢動。
“你的眼神告訴我,你已經動心了”,關穎看透了辛綺筠的心思,“把你的水晶鞋脫下來吧。”
辛綺筠歪著頭作天真狀,“問題是,沒有了鞋子,如果等不到王子替我撿回一隻鞋來,難道我一整個晚上都要赤著一隻腳活動了嗎?”
關穎嗤笑,“這也算問題嗎?大不了,你跟我回屋去,在室內可以赤腳隨便走動。至於你的水晶鞋,我負責替你拿出去丟了。”
辛綺筠還真就按照關穎說的去做了,反正她也提不起跳舞的興趣,索性到室內打發時光。關家別墅的外觀雖然俗不可耐,內部卻是有些品位的,主要得益於關穎和關宸兩姐弟的親力親為,他們堅決不肯把自己的地盤再交給關家豪瞎折騰。
辛綺筠最喜歡關家的書房,那是關穎親自設計布置的,美式田園風格,撲麵而來的是質樸與溫馨的自然氣息。色彩方麵主要以自然色調為主,簡潔又明快,舒適又溫馨。這樣的讀書環境是辛綺筠夢寐以求的,可惜家裏空間太小,大量的書隻能裝進紙箱,放到床底下。所以她會盡量抽空往關家跑,在書房裏享受看書的樂趣,偷得浮生半日閑。
關穎還真拎著辛綺筠的一隻水晶鞋出去了,另一隻鞋裝進鞋櫃。辛綺筠為她們這種幼稚的舉動發笑,心裏想著,那雙所謂的水晶鞋不過一百多元,丟了也不會太心疼,就當玩個遊戲,給自己找樂子吧。她光著腳爬上樓梯,向書房走去。
臨近書房時,一陣鋼琴聲傳來,演奏的是莫紮特的鋼琴協奏曲。這令辛綺筠感到十分詫異,印象中關家沒有人會彈奏鋼琴,書房裏也沒有鋼琴,琴聲從何而來?她循聲而去,書房的門洞開著,裏麵黑漆漆的一片。窗簾隻拉了一半,銀色的月光透射進來,勾勒出一架三角鋼琴的輪廓。
辛綺筠不敢開燈,擔心驚擾到裏麵彈琴的人。她本想離開,但是那架鋼琴,和那個神秘的空間,仿佛具有魔力。鬼使神差般的,她戴上手中的麵具,躡手躡腳,一步步接近了那架鋼琴。
窗外婆娑的樹葉投下了模糊的暗影,透著幾分瘮人的詭異。走到鋼琴旁,辛綺筠驚恐的發現,琴凳上居然空無一人,而琴鍵自己起伏著,像是有一個隱形人正在彈奏。她嚇得倒退了兩步,她的心跳加快了,有種恐懼的情緒控製了她。
辛綺筠在緊張中惶然四顧,突然出現在書房門口的身影又讓她差點失聲尖叫起來。她看到了一張隱藏在黑暗中的鬼臉,猙獰可怖,於是愈發的張皇失措、毛骨悚然。
“啪”的一聲,室內瞬間亮堂起來,而琴音恰好就在這時候減弱,慢慢消逝。
“那架鋼琴是可以自動演奏的落地鋼琴”,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主體安裝了自動演奏機構,以及實行控製的電腦和立體聲揚聲器。”
辛綺筠驚魂未定地望著那個說話的男人,他戴著一個金邊鬼臉麵具,隱藏在麵具後麵的眼睛深不可測。而更讓辛綺筠吃驚的是,那男人的左手,竟然拎著她的一隻水晶鞋!
“你……你……”辛綺筠瞠目結舌,難道她的王子真的出現了?
“這是你的鞋子嗎,我在外麵的草叢裏撿到的?”那男人輕抬起手來,水晶鞋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辛綺筠心慌意亂的,“是……你……怎麽知道……是我的?”
“你不是光著腳嗎,”男人走近辛綺筠,彎腰將鞋子放在她的麵前,“我並不知道是誰的,原本想交給關穎,由她尋找失主,我以為她在書房。”
外麵傳來紛雜的腳步聲。最先進書房的是關宸,辛綺筠看到他滿頭大汗的狼狽樣子。關宸有一張線條柔和的臉孔,精致的五官,和一對深湛黝黑的眸子,是個漂亮的大男孩,男人用“漂亮”來形容似乎不妥,但辛綺筠覺得這個形容詞,非常適合和她青梅竹馬的關宸。
“你怎麽……”辛綺筠正想問關宸,為什麽滿頭大汗,卻發現關宸變了臉色,他兩眼發直的盯著地上的那隻水晶鞋。
辛綺筠忽然明白了關穎的良苦用心,她導演了這麽一出撿水晶鞋的戲碼,目的就是要讓關宸成為找到灰姑娘的王子吧?可是那隻鞋沒有被關宸撿到,卻落在了那個戴著鬼臉麵具的男人手裏。
晃神間,關穎也進來了,她望著那個戴麵具的男人,有些懊惱地問:“是你撿到了鞋子嗎?”
那男人沒有回答,隻是伸手摘下了臉上的麵具。同一時間,辛綺筠也想起要將麵具摘下。於是兩人同時露出廬山真麵目,又同時怔愣住了。
辛綺筠頓時又被一股近乎恐懼的情緒牢牢攫住,頭皮發麻的程度不亞於方才見到“隱形人”在彈鋼琴。她也不明白,為什麽見到路晞芃會這麽害怕,或許是因為他之前的暴行給她留下了心理陰影,又或許是因為毫無心理準備之下,這種帶著驚悚意味的奇遇。
辛綺筠抬起眼睛來,慌亂的看了路晞芃一眼,睫毛就又迅速的垂了下去,無措的站在那裏,心跳急促而又紊亂。
而路晞芃在看清辛綺筠的那一刹那,立即沉下臉來。他銳利的望著她,眼光裏有深深的研判意味,語氣也顯得僵硬,“是你?怎麽,又在跟蹤什麽人了嗎?”
關穎嗅到了其中的火藥味,趕緊替辛綺筠解釋:“這是和我們從小玩到大的好夥伴,也是來參加小露的生日舞會。”繼而又向辛綺筠介紹,“晞芃是我的高中同學,也是很要好的朋友,當初關宸還是多虧他幫忙輔導物理,才能順利考上大學。”
辛綺筠勉強的笑了笑,既然是關穎的好朋友,她麵上總要對人家客氣一些。
路晞芃深思的看了辛綺筠一眼,沒再說什麽。他之所以會撿到那隻鞋子,是因為心情煩悶,想要隨處走走,結果誤入草叢深處,見到了那隻隱藏在草叢中的水晶鞋,目光便再也挪不開來。林苒有一雙外形幾乎一模一樣的鞋子,路晞芃的思緒恍惚飄飛,竟不知身之所在。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低頭一瞧,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拾起那隻鞋拎在手上,並且走出了很遠的距離。他索性去尋找關穎,想把鞋子交給她,全然沒料到會在書房裏碰見鞋子的主人。
路晞芃的目光落在辛綺筠的腳上,這是第二次看到她的裸足,那纖纖玉足,實在是一雙絕美的腳。他的心髒不自禁的猛跳了一下,視線由下往上,觸及辛綺筠的臉,疼痛劃過他的心扉。“我一定是瘋了”,他在心裏罵自己,“怎麽會被那女人的腳吸引,她可是間接害死林苒的凶手,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應該是猙獰的,醜陋的!”
四周有好一陣子的沉寂,然後,關宸先故作輕鬆的開了口,“舞會還沒結束呢,我們別待在這裏,繼續玩去吧。”
路晞芃沒有再看辛綺筠一眼,轉身就走出門去。關宸聳聳肩,搖頭歎了口氣,也出去了。
留下辛綺筠和關穎,大眼瞪小眼。
“親愛的穎姐姐,能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嗎?”辛綺筠斜睨著關穎,“這隻水晶鞋,似乎隱藏了一個秘密。”
“好吧,我都招了”,關穎誇張的哀歎,“都是關宸出的餿主意,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剛把鞋子放好,就通知他去撿了,誰知道竟被路晞芃搶了先,我放在隱蔽的草叢裏,他是怎麽發現的?”
辛綺筠白了關穎一眼,“我發現,你不是一般的無聊。”
“你不也挺配合的嘛”,關穎眨巴著眼睛,“關宸那小子對你的感情,你不會看不出來吧。其實我早就想問了,你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辛綺筠陷入了沉默,那明亮的眼睛顯得有些深沉。許久,她忽然抬起頭來,下定決心般地說:“我對關宸沒有感覺,一點都不來電。”
“不能光靠感覺,感情可以慢慢培養的”,關穎試圖說服她。
辛綺筠搖頭,“如果可以培養,這麽多年早就培養出來了。我要是對關宸有意,也不用等到現在。”
關穎輕歎了口氣,“我早猜到會是這樣的答案。之前我曾想試探你,但被我爸製止了,他擔心你誤會,認為他對你們兄妹的資助是有企圖的。他說年輕人的事情,還是留給你們自己解決,長輩不要瞎摻和。”
辛綺筠對關家豪心生感激,這也是她一向敬重這位土豪伯伯的原因。他沒有文化卻很明事理,尤其對晚輩愛護有加。“替我謝謝關伯伯,也幫我……跟關宸說清楚,這種事情,還是不要拖泥帶水的好。”
關穎將手搭在辛綺筠的肩上,“我明白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她的目光掠過地上的那隻水晶鞋,調皮的笑了起來,“遊戲雖然有點無聊,但是撿到你鞋子的那位,還真是白馬王子,人家可是大眾情人、萬人迷哦。”
“我知道”,辛綺筠悶悶地說,“但是這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而且人家視我為仇人。”
“為什麽?”關穎大惑不解,“我剛才聽到他對你說的話,就覺得不對勁。”
辛綺筠對關穎向來知無不言,便將她和路晞芃結怨的經過如實交代了。
“路晞芃和林苒?他們是一對戀人?”關穎顯得異常驚訝,“他倆都是我的老同學,我們隔段時間就會小聚一次,我完全看不出他們有什麽不同尋常的關係。前幾天我在林苒的葬禮上看到路晞芃,也沒感覺他有多悲痛。天哪,這人太能裝了!”
在辛綺筠詫異的目光中,關穎細說了她和路晞芃還有林苒的關係。原來他們三人是高中同學,高一年級的時候,關穎和林苒都視路晞芃為偶像,因為他的數理化成績永遠全班第一名,從來沒有得過第二,班上的不少女生經常向路晞芃請教,關穎和林苒也不例外,路晞芃總是耐心地為大家一一解答。後來高二年級分了文理科,關穎和林苒都去了文科班,但三人的同學情誼一直延續著。
“林苒是個什麽樣的人?”對於這個不幸慘死的女人,辛綺筠懷著深深的歉疚,雖然她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麽樣的。
“林苒聰明非凡,又很有才情,事業心特別強。就在她出事前不久,她還跟我說,這輩子不打算結婚了,就嫁給她的事業。所以,我怎麽也沒想到,她會有戀人,而且還是路晞芃”,關穎傷感的歎了口氣,“林苒是個追求完美的人,做什麽事情都非常認真負責,一定要把它做好,不允許自己出現任何差錯。她的敬業精神讓我非常佩服,有一次我們參加同一個重大活動時,她在采訪過程中暈倒,醒來後爬起來繼續采訪。她雖然是主播,但一直保持著記者本色,對做調查記者情有獨鍾。總而言之,林苒就是個工作狂,長期像牲口一樣工作。”
像牲口一樣工作,這樣的評價讓辛綺筠咋舌,她自認為算是工作起來不要命了,但遠遠夠不上“牲口”級別。怪不得要拍到路晞芃和林苒約會這麽困難,林苒太忙了,連約會都沒有時間。
“林苒是調查記者,她的死,會不會跟調查有關?”辛綺筠想起那個委托調查的神秘女人,還有她的鞋跟上沾了藍綠色的,像是泥土的東西。當時路晞芃聽到藍綠色泥土,似乎對此非常在意,“你知不知道,林苒最近在調查什麽新聞事件?”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我們都很忙,特別像她那樣的工作狂,要一起吃頓飯聊聊天,都要約上很久”,關穎無奈地說,“我們最後一次見麵,是在一場新聞發布會上,活動正式開始前閑聊了一陣,我就八卦了一下她的感情生活,其它的也沒機會聊起。”
兩人各自沉默少頃,關穎安慰般地說:“你不用擔心,路晞芃那個人我還是比較了解的,外冷內熱的類型,他也就是心情不好,衝你發泄一下,不會再纏住你不放。再說了,他現在已經知道我們的關係,就算看在我的麵子上,也不該再為難你。”
辛綺筠憂鬱的皺皺眉,“我倒不是擔心路晞芃會對我怎麽樣,我惦記的是林苒的死,如果她的遇害真的和我有關,那我就罪孽深重了。”
“這怎麽能怪你呢,你根本不知情”,關穎挽住她的肩,“下去和大家一起玩吧,打扮得這麽漂亮,躲在屋裏多可惜。”
辛綺筠將目光投向那架鋼琴,“那鋼琴什麽時候買的,剛才嚇了我一跳。黑燈瞎火,還真像是魔鬼在彈鋼琴。”
關穎笑了起來,“鋼琴是我那個喜歡附庸風雅的老爸買的,他覺得家裏有台鋼琴,可以提高文化品位。但是家裏沒人會彈鋼琴,他聽路晞芃說有種可以自動演奏的鋼琴,立刻就去買了一台,琴昨天才剛到。我和關宸商量了一下,覺得可以借機嚇唬你,你最喜歡我們家的書房,又會彈鋼琴,肯定會進入書房,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被嚇到。然後關宸很適時地出現,你正害怕著,很可能就撲進他的懷裏了,接下去他亮出手裏的水晶鞋,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就此拉開序幕。”
辛綺筠簡直哭笑不得了,這姐弟倆關注的焦點不是生日舞會,而是如何借著生日舞會的機會,將她誘入設好的圈套。“我真是服了你們,自己妹妹的生日不操心,卻來算計我這個外人。”
“我們可從來沒把你當外人”,關穎笑得意味深長,“特別是關宸,從來都是將你視為內人。”
“不跟你說這些了,我走啦”,辛綺筠不願再在關宸的問題上多作糾纏,趕緊彎腰拎起地上的那隻鞋子,光著腳走向書房門口。她腳步匆匆,差點撞上迎麵來的人。
“哥”,辛綺筠驚呼,“你什麽時候來的?”辛梓驊說過晚上會來參加舞會,但辛綺筠之前一直沒瞧見他,還以為他臨時又遇到什麽大事來不了。
“剛從報社趕過來”,辛梓驊一身平常的裝束,他沒打算參加舞會,不過是來露個臉,給關露送一份生日禮物。
“你來了”,關穎迎上前來,抬頭看了辛梓驊一眼,眼光調向了遠處,幾分迷茫,幾分哀怨。
“哥,難得可以放鬆一下,你和穎姐姐下樓跳個舞吧”,辛綺筠插話。
辛梓驊抬抬眉毛,看向關穎,關穎也轉臉望著他。辛梓驊沉默了好一會兒,神情是奇怪的。
關穎的臉上浮起了一絲溫柔的悲涼,“不了,我的稿子還沒寫完,沒空。”
辛梓驊沉悶的回了一句,“我不會跳舞,也不喜歡。”
辛綺筠歎了口氣,不聲不響的走開了,她想把空間留給那對癡男怨女。但是她前腳剛走,關穎後腳就跟上來了。
“你怎麽不跟我哥多待一會兒”,辛綺筠不解地望著關穎,“難得有單獨相處的機會。”
“有意義嗎?”關穎喃喃地說,“我們之間,早已是過去式了。”
辛梓驊和關穎,早在高中時代就是一對戀人,瞞著家長和老師偷偷約會。後來兩人各自考上大學,一北一南,關穎每個月乘坐火車去和辛梓驊相會,被辛綺筠戲稱“千裏追夫”。再後來兩人終於公開了戀情,因著兩家長輩的交情,辛綺筠原以為他們會帶著眾人真切的祝福走進結婚殿堂,不料這段持續多年的戀情終究以分手收場。據說分手是辛梓驊提出的,辛綺筠曾經反複追問哥哥分手的原因,辛梓驊隻說了簡短的三個字,“不愛了。”這也是他給關穎的分手理由。
關穎對這段感情的付出,怎麽可能用這三個字一筆勾銷。她將最美好的青春年華和最純真的情感,全部獻給了辛梓驊。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辛梓驊不再愛她的事實,於是不顧尊嚴,苦苦哀求試圖挽回。辛綺筠曾在寒冬的深夜親眼目睹,辛梓驊狠心將關穎拒之門外,任由她在外麵哭泣到天亮,哭得淚竭聲嘶,昏倒被送往醫院。
辛綺筠痛斥過哥哥,也竭力勸說他和關穎複合。但辛梓驊簡直就是鐵石心腸,刀槍不入。關穎用了很長的時間才慢慢走出情傷,辛綺筠知道,關穎至今對辛梓驊難以忘情。辛綺筠原以為哥哥是移情別戀愛上了別人,可辛梓驊沒有再交過女朋友,辛綺筠始終想不通,是什麽原因讓他對關穎如此絕情。
“我哥哥他……”辛綺筠停頓住,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什麽好。
“什麽都不用說了”,關穎淒然而笑,“男人一旦變了心,九頭牛都拉不回,我算是深有體會了。”
辛綺筠睫毛低垂,想起關宸對自己的感情,她和哥哥,還有關家姐弟之間,這是怎樣的一筆糊塗帳?
“對了,有個消息忘了告訴你”,關穎轉移了話題,“你崇拜的推理小說家簡莎,下周末要舉辦新書品讀活動,聽說到時活動現場還有密室逃脫遊戲,有興趣嗎?”
辛綺筠的眼睛立即發亮了,“我可以參加嗎?”
“我知道你肯定想去,前天做人物專訪時已經跟簡莎多要了一張入場券”,關穎的嘴角噙了抹淡淡的笑,“她還答應到時候贈送一本專門為你題字的小說。”
“太好了”,辛綺筠一聲歡呼,“穎姐姐,我太愛你了。”
關穎依舊微笑著,辛綺筠望著她溫柔的笑顏,沒來由的一陣心酸。雖然被辛梓驊那樣狠心的辜負,關穎仍待她像自己的親妹妹一樣。
辛綺筠單手拎著鞋子下了樓,遠處的笑語喧嘩隨風飄傳入耳,那群青春男女仍在盡情玩樂。辛綺筠感歎,年輕就是好啊,有無窮的精力和活力。事實上,她也還年輕,才25歲,但大概是受到自身經曆的影響,總感覺心態老了,與同齡人不甚合拍。所以盡管關宸還比她大一歲,但在她的眼裏,像個稚氣未脫的小弟弟,缺乏安全感,她喜歡成熟睿智的男人。
從鞋櫃裏取出另一隻水晶鞋,將一雙鞋子穿好,辛綺筠低頭望著閃閃發亮的水晶鞋,心中充塞著幾千種難言的情緒。她走出客廳,再也沒有心情參加舞會,打算獨自一人先行離開,卻驚見辛梓驊和路晞芃正站在前方交談著什麽。
這兩人居然湊到一塊兒去了,辛綺筠莫名的心驚,要是辛梓驊知道那個對她施暴的人就是路晞芃,指不定會出什麽亂子。她想悄悄繞開他們,但是來不及了,辛梓驊敏銳的目光已經捕捉了她,而路晞芃也順著辛梓驊的視線向她看來。
辛綺筠的目光在猝不及防間和路晞芃的碰撞了,她清楚的看到對方臉上浮現陰鬱的神氣。
“筠筠,我跟你介紹一下”,辛梓驊招呼辛綺筠過去,“這位是海都大學著名的物理學教授路晞芃。”他繼而告訴路晞芃,辛綺筠是他的妹妹。
路晞芃的眼裏閃過驚訝之色,隻一瞬間,又恢複了沉鬱,他的語氣冷淡而疏遠,“你好,辛小姐。”
“你好”,辛綺筠很快的回應,眉目間卻很明顯的有一絲不安之色。
“你們認識嗎?”辛綺筠的不安逃不過辛梓驊的眼睛。
“剛認識”,路晞芃的唇邊浮起了一個飄忽而勉強的微笑,“我剛才撿到了她丟掉的一隻鞋子。”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辛綺筠的腳,那雙鞋子一看就是廉價品,但是穿在她的腳上顯得特別有檔次,漂亮的腳,穿什麽鞋子都好看。
辛綺筠留意到路晞芃正盯著她的腳,她有些兒羞澀,有些兒難堪,麵頰微紅了。
辛梓驊笑著搖了搖頭,“做事情總是這樣毛躁,連鞋子都能丟掉。”
辛綺筠深吸了口氣,低低地反問:“你們呢,也是剛認識的?”
“我們早就認識了”,辛梓驊回答,“路教授曾經利用他的物理學知識,協助公安局破案,立下了大功,我正好也跟蹤采訪那個案子,就認識了。”
“協助破案?”辛綺筠愕然的瞪大眼睛,路晞芃居然還會參與破案,實在不可思議。
她好奇的想要問個究竟,可路晞芃表現出滿臉的不耐煩,“我還有事,要先走了,你們繼續聊。”
路晞芃很快走遠了,辛綺筠望著他的背影發怔,晚上發生的一切,都是那樣的虛幻而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