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川市各級機關裏工作的人沒有不看政務網的。一是因為裏麵關於動態報道的文章多數都“短平快”,非常便於閱讀;二是裏麵經常發些通知,關於會議的或關於新的規定什麽的,不可不看;三是裏麵經常刊登領導的重要講話,查閱起來很方便。話說遠了。就說馬雨晴寫的關於三柳縣采石場的事,機關裏的人們基本都看了。王如歌看完以後便關上門哭了一報兒。她想不起來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得罪了馬雨晴,怎麽這麽不留情麵啊!難道是範鷹捉下指令寫的嗎?那基本是不可能的,因為一把市長根本管不到這麽具體的小事。

王如歌正在難過,突然柴大樹打來了電話。王如歌急忙接聽。柴大樹道:“如歌啊,你是怎麽得罪範鷹捉的?怎麽一個山體滑坡就要把你調離呀?在這個背景下調離,你還說得清嗎?不是整個屎盆子都讓你背走了?這就叫‘褲襠裏的黃泥,不是屎也是屎’,讓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王如歌聽了這話十分詫異,說:“怎麽,市委常委會真為我的事開會了?可是我已經明確對範市長表態,說得死死的,絕不離開三柳的!他也是這麽答應的。怎麽能出爾反爾把我往旱地兒上撂呢?這樣不行,我得去市裏一趟,找範市長說說清楚,讓他們重新研究!”柴大樹道:“範鷹捉現在住在平川醫院裏,你找他去吧,越快越好;就著現在剛剛研究,是不是把你調離還沒有定論!”

王如歌一聽這話,立即收拾桌上的東西,鎖上抽屜。剛一轉身,就見采石場老場長的老伴兒郭大姐來了,王如歌認識郭大姐,縣政府剛剛返聘老場長的時候,郭大姐給王如歌送過一枚祖傳的翠鐲子。那翠鐲子綠瑩瑩、水汪汪的,成色非常好,但被王如歌拒絕了。因為王如歌稍稍懂一點玉器知識,知道那東西價值不菲。王如歌說:“老嫂子你甭給我送東西,哪天我去你家裏喝頓酒就行了。”結果郭大姐便天天來電話催,催得王如歌實在心煩了便真去了,手裏拎了兩瓶五糧液。也就是說,她也花出去一千塊錢。那天,老場長加上郭大姐,還有兩個兒子,共五個人,說著話,不知不覺間便將兩瓶五糧液幹掉了,老場長見此又拿出兩瓶十年陳釀的67度衡水老白幹。很有些酒量的王如歌便再也支撐不住,一下子吐了個痛快。因為天色太晚了,王如歌就睡在老場長家裏了。那老場長原是縣機關一個科長,因為工作出色,退休後便被返聘了。這幾年連應屆大學畢業生都沒地方安排,退休人員為什麽還要返聘?因為三柳縣有這個慣例。誰不這麽做,誰就不得人心。應該說,王如歌與老場長一家處得不錯。

但郭大姐一進王如歌的辦公室,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接著就圓臉變長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將起來,嘴裏一個勁地喊:“哎呦喂——沒法過啦——家裏倆小子都沒有正式工作啊——大小子生了孩子還吃著奶啊——二小子正等錢結婚啊——全家上下就指著老頭子賺倆錢過日子啦——老天爺啊——你睜睜眼吧——給咱窮人一條活路吧——”她這一喊,立馬把旁邊各屋辦公的人們喊過來了,大家一下子圍住郭大姐,攙的攙,勸的勸,七嘴八舌,亂哄哄吵作一團。王如歌急著進平川市找範鷹捉,便想立馬擺脫郭大姐,她知道郭大姐是要條件來了,而談條件沒有幾個回合是談不下來的。她對秘書交待了一下,說要尿褲裏了,得趕緊去一趟廁所。秘書立即會意,攙住郭大姐說:“您老別坐地上,地上太涼,看鬧肚子,先坐椅子上去,容王縣長去一趟廁所!”郭大姐往前一撲就抱住了王如歌的大腿,說:“王縣長,你不能走,我知道你想躲我!你要是真憋得慌就在褲裏尿吧,回頭老姐姐我給你洗褲子!”

王如歌不得不大喝一聲:“我不是要尿褲裏,我是要拉褲裏了!”秘書死命掰開了郭大姐的手,放走了王如歌。郭大姐還要往王如歌身上撲,大家便急忙把她圍住了。王如歌出了辦公室,一溜小跑下了樓,到小車班叫了一個司機。可是,兩個人坐進車裏把車開出車庫,剛行駛到大門口,就被老場長的兩個兒子攔住了。那兩個小夥子兩手插腰,往大門口一站,怒氣衝衝地看著車裏的王如歌。還能走嗎?自然走不了了。司機沒有熄火,小車就那麽吐吐吐地噴著尾氣。王如歌急中生智,從手包裏翻出電話本,找到市政府一處的電話號,就用手機打了過去。一處是在工作上專門盯一把市長的。處長說:“你好,哪位?”王如歌道:“你好,我是三柳縣王如歌,想問你一下範市長的手機號。”處長說:“對不起王縣長,我也不知道範市長的手機號。”王如歌道:“這怎麽可能?”處長說:“真的!”王如歌氣憤地合上手機。但她感覺治氣沒用,還得繼續問。便再次打過去說:“你把馬雨晴的手機號告訴我也行!”她猜想,漂亮的馬雨晴此時此刻肯定守在範鷹捉身邊,這比寫的還準。處長說了馬雨晴的手機號。王如歌道了聲謝謝,便給馬雨晴打。

馬雨晴此時還真在服侍範鷹捉。她找護士借了一件白大褂穿上,借了一頂蝴蝶結紮在頭頂,外觀看上去還真像那麽回事。沒有小護士那麽年輕,但卻比小護士更嫵媚更靚麗。那麽,護士應該幹的事她也幹嗎?沒錯。除了打針輸液以外,她什麽都搶著幹。此時,範鷹捉的老婆龐麥花已經在單位請了事假專門來照顧,但她不是全天候,她要不時跑回家裏給上高中的兒子做飯,晚上還要回去賠兒子睡覺。而馬雨晴卻全天候不離範鷹捉左右了。起初,龐麥花隻感覺這樣很順手,自己省了不少事,但驀然間就發現,這馬雨晴竟然如此漂亮,而且看範鷹捉的眼神是那麽殷切,女人最懂得女人,龐麥花看出了馬雨晴的眼睛在說話,於是無禮地對馬雨晴大喊大叫要換人,此為後話。

話說這兩個女人的配合——龐麥花要給範鷹捉擦身,馬雨晴就把熱水打來,把毛巾涮好遞給她,擦完以後馬雨晴再換清水把毛巾涮一遍,然後擰幹搭起來;龐麥花要給丈夫接尿,馬雨晴便把尿壺衝洗一下,擦幹,遞給她,而她在接尿的時候馬雨晴也不走,隻是扭過身子,就那麽聽著範鷹捉嘩嘩嘩地把尿撒在尿壺裏,然後再接過來拿到廁所倒掉,再衝洗尿壺。解大便就更讓人尷尬,龐麥花將範鷹捉的病號服褲子褪下的時候,露出了襠裏黑乎乎的那一叢,她迅即瞥了一眼馬雨晴,發現馬雨晴已經看到了那一叢黑,根本就沒扭過臉去。範鷹捉解大便時屋裏很臭,馬雨晴也不躲出去。解完以後,馬雨晴便接過去去廁所倒掉,然後衝洗便盆。馬雨晴如此的兢兢業業,不嫌髒不嫌臭,讓龐麥花想說什麽卻咽了回去。甚至還感覺自己的丈夫是堂堂的一把市長,理應享受女秘書的服侍。其實龐麥花想歪了,服侍範鷹捉根本就不是馬雨晴的本職工作,市政府裏的任何一個秘書都沒有這種職責。

白天,除去純屬來看望的以外,因工作而來的人也絡繹不絕,範鷹捉的病房幾成辦公室。此時,馬雨晴就安靜地坐在樓道監護台後麵護士常坐的位置上,等候招呼。而屋裏的人間或就出來喊她一聲,她便應聲而至。範鷹捉住得是高幹病房,是裏外間,裏間隻有範鷹捉一張病床,外間卻有成套的沙發和茶幾。夜裏,馬雨晴去醫生的專用澡堂衝一個澡以後,就回來睡在病房外間的沙發上。而且,睡覺以前,馬雨晴總要和範鷹捉握一下手,互相叮囑一陣,雖沒發展到其他肢體接觸,可兩個人的感情已經在突飛猛進了。有的男領導在與怡情女人接觸的時候,不到三個回合就想上手,甚至有人見麵伊始就動手動腳,全無領導者的風範。範鷹捉卻不是這樣,雖然他也渴望親近馬雨晴,但這種渴望取代不了老婆和郝本心在他心裏的位置,因此讓他對馬雨晴一下子就熱起來,根本做不到。不過,在馬雨晴這邊已經在感情上發生了質的飛躍,她願意為範鷹捉做一切他想做的事,因為她感覺自己已經是範鷹捉的人了。目前隻是沒有捅破這層窗戶紙而已。

上午,馬雨晴剛剛配合龐麥花把範鷹捉收拾幹淨,王如歌把電話打了進來,馬雨晴急忙拿著手機來到樓道接聽。王如歌說:“雨晴處長你好!你現在忙不忙?我有急事要說!”馬雨晴道:“我正在忙,你長話短說吧。”王如歌便說:“請你轉達範市長,我哪兒也不去,就在三柳幹了,請範市長轉告劉百川書記!”馬雨晴一聽王如歌是這種語氣,便回絕道:“王姐王縣長,你這麽命令範市長不太合適吧?”王如歌道:“這事關乎我的前途命運,望雨晴處長務必把話帶到!”馬雨晴沒有說話。王如歌道:“雨晴處長,你在聽嗎?”馬雨晴道:“我在聽。我問你一句——如果因為工作需要,組織上做出了正常安排,你也不服從嗎?”王如歌道:“我肯定服從!但我害怕這裏麵摻雜了感情因素。如果因為聽信流言蜚語就把一個人打入另冊,那就太冤枉了!”馬雨晴緊盯了一句:“你是說範市長聽信了流言蜚語了?”王如歌急忙辯解說:“我沒說是範市長——”馬雨晴就死死抓住這句話了:“我看你就是這個意思,你這樣誤解範市長是小事,誤解組織決定就是大事!”說完,馬雨晴就把手機合上了。暗想,你也有著急的時候啊,你不是和柴大樹好嗎?找他去呀!

小車對麵就站著兩個怒氣衝衝橫眉立目的男人,想走走不了,給馬雨晴打手機又是這種態度,王如歌一時間覺得自己這個官當得太窩囊了!她想就此罷手,愛怎麽樣就怎麽樣算了!但自己的前半生幹得太辛苦了,理應有一個更加光明的歸宿,因為一個山體滑坡問題就止步不前,是不是太冤枉了?而離開三柳縣就意味著止步不前了嗎?沒錯,王如歌的直覺告訴她,離開三柳縣,就意味著她甭想再官升一級!柴大樹的話是說得不錯的,那個山體滑坡事故就如一個屎盆子,她不離開三柳縣,這個屎盆子就扣不到她腦袋上,她離開三柳縣,那麽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褲襠裏的黃泥不是屎也是屎。當然她根本不會想到,其實是柳冰冰的出現,讓範鷹捉心生芥蒂!但王如歌想來想去還想再搏一下,便直接給劉百川的秘書葉子中打電話。她的電話本裏有葉子中的電話號碼,但她跟葉子中不太熟,對不太熟的人說心裏話,這事她本來不想幹。但眼下是被逼無奈了。直接給劉百川打電話更不可能,沒準還讓劉百川來幾句不中聽的,那就更難堪了。

如果說,一個人一生中總難免遇到溝溝坎坎,那麽現在王如歌就又遇到一道坎,而且是一道大坎,這道坎不好邁,是不是為此翻車也未可知!就在王如歌給葉子中打電話的當口,郭大姐下樓來了,她一見自己的兩個兒子攔住一輛小車,立即反應過來,是攔住了王如歌,便立即重新抖擻精神,一下子就撲到小車的前鼻子上,連哭帶喊地鬧將起來:“王縣長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誰解決問題啊!哎呦喂……”王如歌沒辦法了。麵對這個情況,電話還怎麽打?她幹脆讓司機滅了火,自己從車裏下來了,對郭大姐說:“你下來吧,別趴在車鼻子上了!咱談談條件!”郭大姐便從車鼻子上下來了,卻一把將王如歌抱住了,說:“王縣長,我就是下來你也甭想跑!”王如歌很無奈地任其抱著,搖撼著,說:“我不跑,我在聽你提條件呢!”郭大姐道:“我們老頭一年收入一百萬,現在人死了,你說應該賠多少錢?”

王如歌聽了這話便一個激靈。她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雖說采石場是個利稅大戶,可也從來沒聽說老場長拿著這麽高的年薪!如果是真的,那麽這兩年一直哭窮的老場長就虛報了假數字,私下中飽私囊不少,而自己還挖空心思為其承攬業務,是不是太愚蠢了?如果這話有假——王如歌也不能不問自己——郭大姐吹這個大話難道不知道也會給自己帶來麻煩嗎?但王如歌畢竟比郭大姐年輕,無意中還是掉到了陷阱裏,她說:“采石場到2010年年底就到期了,老場長是不可能永遠幹下去的!”於是讓郭大姐抓住了把柄:“那麽說就還有三年時間,那你們就應該賠我三百萬!”王如歌道:“咱們縣是個窮縣,這個情況你們不會不知道,往哪兒給你們淘換三百萬去?你張嘴就要幾百萬,知不知道咱們的很多農民還處在貧困線上?”郭大姐道:“那我不管,你們當頭兒的砸鍋賣鐵也得給我弄去!我們家的人死了不能白死對不對?”

王如歌感覺這麽刀對刀槍對槍地爭論下去沒有止境,等於瞎耽誤工夫。便冷下臉來,說:“適當的賠償是可以考慮的,但要先對采石場進行審計,一切結論產生在審計之後!”說完就掏出手機給縣紀委和縣審計局打了電話,讓他們立即聯合組成調查小組進駐采石場開展工作。然後對郭大姐說:“你們回家去等候消息吧,很快就會有結果的!”王如歌說得不無道理,郭大姐沒法反駁,隻好收起撒潑相,拍打一陣身上的灰土,說:“也好,我們就先等你們的消息,反正你王縣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說話間突然一群人擁進了縣政府大院,王如歌一看,全是前幾天陪同範鷹捉在大禮堂看音樂會的老者們。一個幹瘦幹瘦的、看上去風一吹就會摔倒的八十多歲的老同誌在別人的攙扶下,走近王如歌,一字一頓地說:“如歌啊,人是為公家死的,你們一定要厚葬!要開追悼會!要給補償!而且補償給少了還不行!三十、二十萬的別打算把人打發了!”這個老者身後的一群人齊聲附和道:“說得對!就得這樣!”郭大姐借機就“我的娘哎——”猛哭起來。

王如歌無言以對。暗想你們拿縣政府當什麽了?當聚寶盆?當搖錢樹?當世界銀行?縣政府往哪兒弄這麽多錢去?看起來這老場長的善後還真成了問題了!她突然產生了一個連自己都吃驚的念頭:離開三柳!立馬就離開!自己在三柳忍氣吞聲了這麽多年,三柳是什麽風氣?自己都是怎麽忍辱負重來著?範鷹捉讓自己走,難道不是看出自己在三柳幹得吃力嗎?範鷹捉白白比自己大幾歲嗎?那裏麵貯存了多少鹹鹽、多少路徑、多少血汗、多少智慧!走,三十六計走為上,就是這話!她驀然間就感覺心地坦然了,市委常委會已經開始研究自己的問題了,隻消慢慢等候就是。於是,她的臉上立即堆上習慣的笑容,招呼大家進樓裏,去會客室說話,說會客室有煙、有茶!煙是中華,茶是普洱!

沒有人客氣。大家相跟著就上樓了。而且進了會客室就理直氣壯地抽煙,喝茶,大模大樣。仿佛這些人都是老場長的家屬。這也是王如歌剛剛發現的三柳人的一大特點:沾了公家的事,能耐都特別大。不抽白不抽,不喝白不喝。抽空了,喝光了,與我無關,你們公家想辦法去!王如歌打手機叫來了辦公室主任和行政科長,讓他們與大家協商補償問題,她說:“大家可以漫天要價,反正還要就地還錢,敞開議吧!”便出去了。她去縣委那邊找周明去了。她要向周明透一點口風,讓周明在審計老場長的問題上配合她一下。該嚴肅就必須嚴肅一下。本來現在她可以去平川市找範鷹捉了,因為已經沒人阻攔她了,但她已經想明白了,誰也不找了,隻等組織上的安排了!

話說程愛海接受範鷹捉的指令,派人暗中調查機關失竊案。他就指定了崔武民來調查這件事。於是,崔武民首先找於清沙做了一次交談。當然,對於清沙他是沒法隱瞞身份的,因為那樣於清沙會不接待他。但崔武民收獲不大。於清沙不願意對他多講。那於清沙也不是吃幹飯的,很明白對刑警講多了會“言多語失”,不過他還是講了自己寫了一封舉報信被偷了這件事。他是考慮這件事屬於紙裏包不住火,一旦事情在社會上公開,則自己會沒法向世人交待。但他也立即否定了自己所作所為的可靠性。他告訴崔武民,是他和李海帆親自去範鷹捉家裏幫著收拾那些硯台,然後一起去博物館捐獻了。範鷹捉家裏的角角落落都搜到了,應該沒有隱藏的。所以說,自己誤解了範鷹捉,誤解了一個要求自己嚴格的好市長。

接下來,崔武民就盯上了市政府對過那個茶館。因為範鷹捉把那個茶館的情況對程愛海講過。就在崔武民想好對策,立馬要對那個茶館下夾子的時候,程愛海又告訴他一個信息——範鷹捉在三柳被埋在土裏,差點丟了性命!他便立馬翻看了政務網上馬雨晴寫的那條信息。他知道馬雨晴是誰。雖然沒打過交道,但知道馬雨晴是個美女作家,曾經寫過幾本書,在領導跟前很得寵。他對這種女人不是很感興趣,能寫書並不意味著辦事能力強,長相漂亮還很容易引起事端——因此他對範鷹捉的選擇多少有些不解——如果範鷹捉做事嚴謹,就應該,或說寧可,選一個醜一點的女同誌做跟包秘書。但既然人家範鷹捉已經這麽定了,自己作為一個小兵,沒有必要說三道四,維護好市領導是首要的。於是他與馬雨晴取得聯係以後,就去醫院走訪了馬雨晴。

既然是調查案子,馬雨晴就直言不諱,講出了領導層裏無形的卻是涇渭分明的兩條線。而王如歌恰恰是另一條線上的人,否則王如歌不會引著範市長去采石場那危險的工作麵。言外之意是王如歌對範市長的人身安全置若罔聞,至少是不夠重視。這話講給別人或許會因為對領導層矛盾的司空見慣而引不起重視,但對崔武民講,對這個職業偵探講,那就是撞槍口上了,立即就引起了崔武民的格外的異乎尋常的重視!他把所有的草蛇灰線、蛛絲馬跡都聯係起來一思考,再一推理,便嚇出一身冷汗!太可怕了!看似平靜的機關生活竟暗藏殺機!那采石場的老場長就死在範鷹捉身邊,如此說來死神距離範鷹捉連一步之遙都不到!如果把這個推理告訴範鷹捉的話,他再下基層還敢往一線去嗎?恐怕得天天做惡夢,連覺都睡不踏實了!

崔武民是個有心計的年輕人,他立即對程愛海畫了問號:程局長是哪條線上的人?這個問題不解決,他就不能把自己的分析結果匯報給程愛海。因為,凡是勘破玄機的人都是危險的人!都是自身難保的人!別人可能不這麽認為,而崔武民就是這麽想的!而且,他和大多數人一樣,同情弱者,那範鷹捉先是辦公室被偷,接著被人踹了一腳,繼而被黑老蔡威脅,再接下來就是在三柳縣采石場出事,所有這一切既讓他觸目驚心,也讓他無意中與範鷹捉站在了一條線上。而且,他的工作性質和職業習慣,也使他與受害者站在了一起。唯其如此,他就越加為範鷹捉擔心!從目前情況看,範鷹捉在明處,而對手在暗處,這就相當危險!

產生這個念頭以後,他就把所有的分析和想法深藏在心底。拿了兩個青年報社的紀念物——印著青年報標記的袖珍電子台曆,裝進手包,穿了一身便服在市政府所在的前進道上閑逛。他挨個門臉遛噠,進屋轉一圈就走,走到與市政府斜對過那個茶館時,他抬頭看了一眼,見牌匾上寫的是“紫月軒”,微微感覺一絲嘲諷,便蹩了進去。暗想,起個文雅的名字有什麽用,擋得住為非作歹嗎?他找了個座位坐下,然後就把整個店堂掃視一遍,在店堂一角發現了通往樓上的樓梯,也就是說,知道了這個茶館是個小二樓。從樓下店堂的整潔、無雜物的情況看,二樓應該是個儲藏室兼臥室,亂七八糟的東西應該都在二樓,否則,那些家什往哪兒藏?再說了,在平川開茶館不可能日進鬥金,因為平川人的大多數還喝不起好茶,也就是說因為兜裏錢緊想高消費也消費不了;那麽,開茶館就隻能住茶館,再去外麵租房住費用太高,老板和夥計都難以賺錢了。崔武民這麽一推,就推出來——老板和夥計必定都住在樓上,那麽樓上就不僅存著茶葉和生活用品,絕對還有順來的東西,假如他們就是竊賊的話!

他很想上去看看。可是以什麽借口呢?對方怎麽可能允許自己上去呢?他的目光在店堂裏一番睃遊以後,喊了一聲:“老板!”屋裏坐著的其他幾個人都回頭看他。茶館不同於餐館,基本沒有大聲喧嘩的,所以他的一聲喊就很顯突兀。一個夥計飛跑過來道:“先生,你喝點什麽?”崔武民道:“來點家裏沒有的,你們新進了什麽新鮮茶?”夥計道:“紫芽普洱茶,還有十年老茶頭,都是剛進的。”崔武民道:“紫芽普洱茶怎麽個好法?老茶頭怎麽個好法?”夥計嘿嘿一笑道:“我也說不清,你得問我們老板。”

這時,一個西裝革履瘦高個年輕人恰好從門外走進來,說:“誰找我?”崔武民立即把眼睛瞄過去,見這個年輕人約摸三十左右,臉上倒也看不出邪氣——崔武民的眼睛是很毒的,不是十分擅長做戲的人,他隻消一眼,是正是憨是奸是邪,便能看個八九不離十。他對年輕老板說:“你能不能說說紫芽普洱茶怎麽個好法?我想來一壺。”老板說:“好啊——你問夥計,他肯定不知道,因為茶葉是我剛進的,我可以概略告訴你,該茶產自雲南景穀黃草壩海拔2000多米的野生茶樹群落,該地紫外線多達平原的8倍,而茶樹樹齡在千年之間!不僅如此,紫茶樹品種與眾不同,數量極為稀少,每年隻在立春時節摘采一季,由極有經驗的製茶師嚴格按傳統工藝精製而成。這種茶含有稀有的淨血因子,不僅具有傳統普洱茶的瘦身、美容、降脂等保健功效,在軟化血管、淨化血液方麵的功效也尤為突出。”

年輕老板說完就衝夥計擺了擺手,夥計便小跑一般快速走進後堂,轉瞬便捧著一副茶海出來,上麵壺、杯俱全。夥計將茶海擺在崔武民麵前的桌子上,又跑回去取茶葉和開水壺。崔武民伸出一隻手請老板在身邊就座,老板猶豫了一下,方才坐下,說:“先生,你是不是還想問什麽問題?”崔武民便將記者證掏了出來,雙手遞給老板。

老板翻開看了一眼,便還給他,問:“平川青年報?你認不認識報社的馬六甲?”崔武民一驚,抬眼看了老板眼睛一下,這個人厲害!幸虧崔武民在報社翻過青年報的花名冊,曾經對馬六甲這個名字十分納罕,問了一下,社長告訴他這個叫古怪名字的是辦公室跑印刷的。這時夥計過來給他篩茶,他便對老板說了一句:“馬六甲是辦公室的。”盡量說得輕描淡寫,因為說多了就該露怯穿幫了。此時老板向他示意,他便仔細看那紫芽茶湯,但見顏色橙黃透亮,一股蜜香沁人心脾,他端起小杯呡了一口,又覺滋味濃厚,與橙黃淡雅的顏色形成反差,於是分三口喝下,讚一聲:“嗯,好茶!”

老板點點頭道:“喝好茶必須懂茶,如果僅僅為了解渴,那就暴殄天物了,看起來先生還真不算外行,這壺茶應該賣三百,今天我奉送了!”崔武民連忙道:“不行不行,你們幹的是買賣!”老板道:“哎,不能這麽說,買賣人也難得遇知音的,那馬六甲是我好朋友,你是馬六甲的同事,我怎麽好意思收你的高價呢?”崔武民不覺心裏又咯噔一下子——怎麽老提馬六甲呀?他急忙打岔,說:“據說普洱現在炒得很熱!”老板道:“沒錯,咱茶館裏就有四萬一壺的,哪天把馬六甲叫來,咱三個人品一次。”崔武民暗想,乖乖,少提馬六甲好不好?便岔開話題問:“四萬一壺?那得多少錢一餅啊?”老板道:“我是八十萬一餅進的,清朝貢茶,可以沏三十壺。”

崔武民不知道這個小老板說的是不是屬實,不過敢說出來也算坦誠,八十萬的一餅茶沏三十壺,每壺賣四萬,他可以賺毛利二十六萬多,刨去費用利潤率接近30%。聊業務可以看人品,可以知道對方說不說實話——姑且把他看作實在人吧,崔武民從手包裏取出一個電子台曆遞給小老板,然後便亮出底牌道:“我想了解一下你們民營企業家的生活狀況,能不能讓我去你們宿舍看看?我想你們的宿舍一定囤積著大宗的茶葉!”

小老板擺弄著電子台曆,看到了上麵印著的“青年報”三個字,道:“想看宿舍?那還不簡單,你喝完這杯茶就跟我上樓好了。”崔武民便穩住神,仍舊分三口將那小杯裏的茶喝淨,然後不緊不慢地站起來,說:“老板,走。”就在這個當口,小老板的口袋裏手機響了起來,既不早也不晚,崔武民不得不停住腳,等小老板接電話。小老板拿著電子台曆一邊接聽手機一邊往門外走,還回頭看崔武民一眼,然後就推門出去了。出去以後就向一側拐了,看不見身影了。沒辦法,崔武民隻能坐等。

這時,從樓上走下來一個人,三十五六歲的樣子,這個人就是打過薄哥達的那個人。這個情況崔武民當然不知道。他問崔武民:“你喝茶嗎?怎麽不坐下?”崔武民道:“我已經喝了一半了,在等你們老板,他剛出去。”這個人說:“這個時間是商業街茶城那邊叫他,他肯定去那邊吃飯了。”哦?金蟬脫殼?崔武民立即做出了這種反應——我說呢,他們的窩巢怎麽會輕易讓外人看呢?崔武民問:“你估計老板幾點能回來?”這個人說:“不好說,他們是談茶城轉讓的事,肯定得喝酒,而且,還得去唱歌,然後再洗澡,再按摩搓腳,半夜回來就不錯!”崔武民想了想道:“能把茶城接過來,不簡單啊!不少錢吧,一年?”這個人道:“可不是麽,還是市裏柴副市長出麵搭的橋兒,一年下來各方麵費用還得兩百萬呢!咱平川有這麽多人買茶葉嗎?人們買茶葉就一定來茶城買嗎?全平川有名有姓的像樣茶莊多得是!你說這事是不是風險太大了?”

崔武民麵無表情地默默點頭。心裏卻如開水鍋一般急劇地翻滾。果不其然,這個小茶館的背景就是柴副市長!政府一處的副處長馬雨晴言之鑿鑿地告訴他,市領導是分兩條線的,這邊這條線就是柴副市長領銜的。而據崔武民所知,柴副市長還是個口碑不錯的領導,從沒聽說過他有什麽出格的事。但為什麽偏偏與範鷹捉鬧對立呢?而且一下手就是狠手呢?——當然了,目前所有的事情都是推測,誰都沒有抓住把柄。

他看了一眼門外,外麵天已經黑了下來,自己出來這半天時間,竟然沒有什麽收獲!於是他對這個人說:“我和你們老板講好的,到你們宿舍看看,你能不能領我上去?”這個人便驀然警覺起來,目光一下子變得十分犀利,問:“你是誰?幹什麽的?”崔武民掏出記者證遞給這個人,道:“我是青年報記者,專門報道青年企業家的,我和你們老板說好要寫一篇你們辛勤創業的專訪的。”

這個人看完記者證還給崔武民,眼神稍稍放緩一些道:“我叫苟勝,是老板的助理,專門打理日常事務。”崔武民問:“你們老板叫什麽?”苟勝沒說話。崔武民便緊跟了一句:“我看他是個蠻有魄力的帥才!”苟勝這才回答:“我們老板叫辛飛,平川大學商業經濟係畢業的,畢業時已經被留校,但老辛非下海,見普洱茶行情好,就從倒騰普洱茶開始進入商界了。”崔武民故作歡快地笑了起來:“辛飛,和一種冰箱的牌子同名,好記!”苟勝道:“你什麽意思?小看我們老板?”崔武民忙說:“不是不是,我很敬佩你們商界創業的人,你們起步的資金是怎麽解決的?”苟勝說:“既然你真要采訪,而且得到辛飛允許了,那我就領你上樓看一眼。”

苟勝果真頭前走了,崔武民便急忙跟上。苟勝走上樓梯,腳步突然變得十分矯捷卻輕得毫無聲息,跟在後麵的崔武民便驀然發現,苟勝是個練家子。練家子的腿腳在登高的時候是方顯功底的。他雖然也練過閃展騰挪,但平心而論遠達不到苟勝的水平。辛飛表麵聘了一個助理,實際是招了一個保鏢,不客氣講,是打手也未可知。崔武民的職業習慣就讓他往這方麵想。上樓以後,苟勝把門打開,崔武民見眼前豁然開朗,樓上是好大一個開間,足有百十平米,一側有三間耳房,想必是辛飛和下屬的臥室、洗手間。而大廳裏已經被各種包裝的茶葉包擠得滿滿當當,有的已經碼到了屋頂。大廳一角辟出一塊空間,在屋頂上垂下一個一摟粗的練拳的沙袋。

苟勝指點道:“老崔(他習慣把對方綴上‘老’字)你看,這邊的是一線品牌——大益、下關、中茶;那邊是二線品牌——福海、郎河、昌泰、黎明、六大茶山、雲茶、老同誌、李記穀莊、南嶠、南澗、鳳慶、雙江猛庫、宸泰、車順號、龍園號、可以興、楊聘號、同慶號……”竟如數家珍一般。崔武民道:“天,東西還真不少,得占壓不少資金吧?”苟勝道:“誰說不是呢!現在還要把商業街的茶城盤下來,如果沒有上邊支持,要命也幹不成!”崔武民道:“由此我看到了一個青年企業家展翅欲飛的雄姿,但你的話說得不錯,沒有上邊支持怕是幹不大的。你領我進臥室看看,怎麽樣?”說著,崔武民從手包裏掏出另一個電子台曆,遞給苟勝。苟勝接過東西,表情詫異地看了崔武民一眼,說:“臥室裏亂七八糟的,有什麽好看的?”崔武民道:“那是一個青年企業家的另一麵,反映了創業的艱難和忙碌。”

苟勝有些不太情願,但終歸還是走過去把一間耳房的門打開了,但苟勝沒有進去,隻是一隻手扶著門把手站在那裏,那麽崔武民就不便進去了,隻能也站在門口把屋裏瀏覽一下。但崔武民擅長在看似平常的狀態下看出其中的不平常。

屋裏有三張單人床,一張寫字台。靠牆的位置有個大衣櫃,旁邊碼著三個旅行箱。單人**確實很亂,被子都沒疊起來,有防寒服在上麵扔著。每個床底下都有好幾雙鞋散亂著。這些都在一瞬間就在崔武民眼前掃過。而他的眼睛獨獨留在寫字台上,但也隻是著意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過,他的眼睛已如攝像機一般將桌子上的情況攝錄下來:桌子上有一台筆記本電腦是打開的,頁麵處於屏幕保護狀態,一隻小狗的圖案在上下遊動;而這台筆記本電腦的旁邊,卻整齊地碼著一摞筆記本電腦,足有六七個,而且從參差不齊的情況看,那些電腦不是一個品牌的,新舊也不一樣。問題就在這裏!崔武民的眼睛裏倏然閃過一絲亮光,便轉身走回大廳了。但他不能讓苟勝看出他在生疑,就甩下一句話:“你們的臥室氣味不好,應該經常開門開窗通通風。”苟勝道:“太忙,哪顧得上啊!”

崔武民暗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不與苟勝深交一下?便說:“苟勝哥們,認識你很高興,今晚我請你喝一杯,你一定要賞我個麵子!”苟勝一聽這話,便嘿嘿一笑,說:“你們小記者沒多少錢,我請你吧,走!”就率先往樓下走。崔武民緊緊跟上。於是他又領略了苟勝下樓的奇姿——苟勝單腳跳著,隻跳了三下便下了一跑樓梯,且絕無聲音,拐過彎來,再用另一隻腳,仍是單腳跳了三下便下了另一跑樓梯,毫無聲息地站在樓下大廳了。崔武民緊緊追趕,也難以望其項背。便在苟勝身後讚了一句:“好身手!”

兩個人出了茶館,苟勝便引崔武民來到一家小酒館,這個小酒館沒在前進道上,是在與前進道相交的一條路上。崔武民覺得,這可能是苟勝常來的點兒。其實,苟勝是為了躲開前進道。因為前進道上這個時間巡邏的武警總是走來走去的。既然躲武警,那必然是他想幹他的事。話說崔武民跟著苟勝進了小酒館以後,立即被蒸騰的熱氣、刺鼻的煙氣酒氣所裹挾,屋裏基本坐滿了人。苟勝回頭對他說:“崔記者,你去找座位,我先跟銀台說句話。”

崔武民便看了一眼銀台,見銀台後麵站著一個濃妝豔抹、半尺長的頭發燙得根根直立的年輕女子,猩紅的嘴唇像流著血。就在這時,崔武民被人撞了一膀,他沒在意,繼續找座位。那個人一把揪住了崔武民的衣領道:“兔崽子,你撞我幹嘛?”

崔武民一邊掙脫一邊說:“明明是你撞我,怎麽說我撞你呢?”可是,對方手勁兒很大,根本掙不脫,而且開口便罵:“媽那X,你這種人不教訓教訓就不知道行老幾!”崔武民知道遇上麻煩了,便捉住對方手腕捏了一下,那裏有個穴位,一捏整個手掌就酸麻無力,於是對方一下子就鬆手了,誰知他大喊:“來人呐!抓壞人呐!他掏我錢包啦!”於是旁邊座位上好幾個正在喝酒的人便一擁而上,其中一個人很在行地用胳膊猛力夾住了崔武民的脖子,往下一扭,崔武民隻覺得眼前一黑,急速出拳打在對方小腹上,對方卻並不鬆手,而是抬腿用膝蓋猛磕他的鼻子,於是,崔武民立即血流滿麵,這時他的兩肋也遭突襲,接著腦袋上“嘭”地挨了一酒瓶子,他在劇痛中迅速失去知覺。

崔武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半夜了。他發現似乎還是在那個小酒館裏,因為氣味是一樣的,隻是躺在了小酒館後堂的一間沒門的小屋裏。頭頂上是一盞昏黃的油漬麻花的低度數燈泡,身下是沒有彈簧和海綿的破沙發。他動彈一下,可是腰肋疼得不行。他又感覺一隻眼睛模糊,用手一抹,黏糊糊的是血,方覺頭頂也疼得不行,而此時鼻子的酸疼也一股腦襲了上來。

被人暗算了!毫無疑問!他使勁回憶昨晚的整個過程。這時,苟勝走了進來,遞給他一卷手紙,說:“崔記者,你醒了?”崔武民乜他一眼,撕下一塊擦臉上的血,道:“昨晚的一切是不是你安排的?”苟勝站在他的對麵說:“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壞人,沒有我你早殘了!你知道那些人是幹什麽的?專門碰瓷兒打便宜人兒吃黑食的!”崔武民一聽這話便摸了一下身邊,方覺手包和口袋裏的錢包、手機都不翼而飛了。崔武民道:“我並沒惹他們!”苟勝道:“我問你一句透底的,你回答得實在,以後就不挨打,回答不實在,挨打就是經常的!”崔武民道:“你想問什麽?”苟勝道:“你是範鷹捉的人還是柴大樹的人?”崔武民道:“我誰的人也不是,我是個小人物,跟他們隔著那麽多層,八竿子打不著!”苟勝道:“一聽你就不是個實在人,那以後你再挨打可就別怪我了!”崔武民道:“我的話是試金石,一試就試出你是打人的設計者。”

苟勝嘿嘿地笑了,在屋裏踱起步來。然後從屋角一張破舊的辦公桌裏拿出一個手機,扔給了崔武民,說:“哥們兒,你先說說這個——手機裏的號我查了一下,盡是公安局的——你既然是青年報的記者,跟公安局呱嗒什麽?想當線人賣情報是麽?”崔武民道:“當什麽線人?公安局有我兩個同學!”苟勝道:“你甭拿這個嚇唬人,有親爹也沒用,該辦你照樣辦你!”崔武民一時間十分納罕,這小茶館的人,隻因為靠上了柴大樹,都變得如此張狂!而且,苟勝說得也許不錯,如果程愛海或公安局哪個副局長是柴大樹這邊的人,那他挨打就會是經常的,打殘了甚至打死了都未可知!他此時感覺十分迷茫:工作和人事,究竟哪個重要?下一步他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