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溪離聯絡點已經很近了,她看到了茅屋裏亮著光,有人影在晃動,聽見有打鬥的聲音。“不好,蘇小白已經中了圈套。”她心急如焚,“蘇小白一定已經上了敵人的當,把指令翻譯出來給了敵人。這個蠢貨,跑到聯絡點來幹什麽!”她鼓足了精神,快步向茅屋奔了過去,握緊了掛在胸前的步槍,這槍裏還有一發子彈,仿佛這就是拯救一切的稻草。
李清溪雖然出生山野,沒受過什麽教育,性子也是大大咧咧,但這些年的革命工作,她已經後天養成了極高的洞察能力,所以在敵人砸車的那一瞬間,她就洞悉了整個圈套。
當時,敵人滾石砸車,車輛巨震,李清溪槍頭失準,一發子彈打破車窗,車窗玻璃飛濺起來,擦著董誠的臉頰而過。董誠目中血紅,恨恨道:“你瘋了嗎,你真的要殺我?”第二塊滾石又隨之砸下,整個車頂向下縮了一截,強力壓縮下,車輛油箱裂開,一汩汩汽油從油箱留了出來。李清溪見狀,馬上明白了,對董誠大聲道:“保護指令是我的任務,要帶走也是我帶走!董誠,你是不是叛變了?”
董誠一愣,結巴道:“我……那個,沒有!”“沒有?這車開到敵人包圍圈就沒油了,哪裏這般巧法?現在箱裏流的莫非是水啊!你一路打聽‘老雕’,當我不起疑嗎!”在車輛開進埋伏圈時,確實是董誠大喊了一聲“沒油了”,隨即就停下了車。
李清溪再無遲疑,她撲身搶奪董誠手中的指令,董誠萬沒想到,這小丫頭竟然不要命了:“死丫頭,你瘋了,漏油了,要一起被炸死嗎?”
“咚——”又是一聲巨響,車頂將要被砸穿,車身側翻了過來,正倒在山坡沿上,董誠和李清溪二人都失去了平衡,眼見車輛就要爆炸,已經沒有時間再爭奪董誠手上那份指令。李清溪看了一眼山坡,又看了一眼正在漏油的汽車,她心中想:“我不能被敵人生擒,但我死也不能讓人帶走了這份情報。”她從座位上掙紮起來,用力扯掉縛在身上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打開車門——側翻過來的車門正對著山坡之下。
李清溪腦中念頭簡單,憑她的身手,這山坡摔不摔得死還不一定,但隻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沒柴燒,她山野脾氣發作,既然落入了包圍圈,那麽就決意毀掉這份指令,“董誠你不是死都要捏著不放嗎,我讓你好看!”
她一躍而出,向著山下,從車裏跳了出去。“不好!”董誠嘶啞著嗓子大聲驚呼。
此刻,董誠的真實想法是:清溪死了,就沒人指認“老雕”了!
他卻沒有想到李清溪用意並不僅僅在此,就在李清溪身子躍出之際,她在半空中轉過身來,麵對崖上,端起了手中步槍,扣動了扳機,一枚子彈打在車身側翻的一側,那個位置正是油箱,油箱正在汩汩漏油,隨即車身發出爆炸巨響,火焰像鮮血一樣紅,像莫斯科情懷一樣紅。
可是,董誠並沒有被炸死,就在李清溪躍出車輛時,劉展等人撲身而上,將董誠生生拽住,車輛爆炸前的一秒鍾,將董誠拉出了車輛。下墜中的李清溪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她隻好歎一聲:“罷了!”
事後,董誠等人又留下緊急接頭的暗記,對“老雕”張網以待。
給郭站長的密電確確實實就是數字密碼專家董誠發送的,因此他們這張網等待得不會太久,如果潛伏在站內的“老雕”已經截獲了董誠發送給郭站長的急電,那麽“老雕”一定會親赴現場,來尋回這份緊急指令,那麽他必將看到緊急接頭的暗記;如果“老雕”沒有截獲,那也無妨,劉展等人正往城裏放出風去,正在搜捕脫逃共匪“清溪”,既然“清溪”進不了城,無法傳達指令,那麽“老雕”自然也會想方設法出城來接頭。接頭地點會在哪裏?自然是這個緊急聯絡點。這個聯絡點隻有極少數人知道,不幸的是這極少數人裏麵也包括董誠。
換言之,誰來這個聯絡屋,誰就是“老雕”。
識別“老雕”不是最終的目的,最終目的是要騙得“老雕”翻譯出這份關係重大的情報指令,這個任務自然就是郭站長指令裏要求董誠“帶件大功勞投誠”時說的“大功勞”。
“敵人好狡猾……”李清溪邊奔向聯絡屋,一邊恨恨的想,如果蘇小白已經上了當,將情報指令翻譯出來交給了董誠,那她的護送任務可就算是徹徹底底失敗了,從燈光映出的激烈打鬥來看,蘇小白正陷入圍攻之中,恐怕不光護送任務失敗,連潛伏多年的“老雕”今日也要犧牲於此。
思及最壞的結果,她反倒不再悲觀,她既然已經趕到了這個地方,那她起碼還能見上蘇小白一麵,告訴他她已經履行了一名聯絡員的最後職責。聯絡屋的燈光已經到了眼前,距離很近了,燈光安靜了下來,隨著最後一個人影倒下,打鬥也結束,看來已經分出了勝負。
隻見一個人影在窗外舉起了長槍,這個人影李清溪見過,正是行動隊的副隊長劉展。李清溪擔心屋內情況,感覺自己手都在戰抖,她定了定神,擊發出了最後一顆子彈,擊倒了劉展。
刺耳的槍聲劃破長空,隨即天地安靜下來,一時間,整個農場安靜得隻聽見風聲。李清溪用力撞開木門,眼前的場景讓她呆立當場。董誠和他帶來的人已經被打倒在地。蘇小白很是舒展的躺在椅子上,一臉微笑的看著門外的李清溪。壓抑了這麽久,李清溪實在忍耐不住,大聲罵道:“蘇小白,你這個混蛋,讓我白白擔心一場!”
蘇小白懶懶笑道:“火氣莫要這麽大,我若不先發製人,也是九死一生呢。”
李清溪正要檢視董誠的屍體,蘇小白問道:“找什麽?”
李清溪還未完全平定下來,說道:“要緊的東西!”
蘇小白攤開雙手,一張畫得亂七八糟的縮影圖出現在李清溪眼前:“你是不是找這個?”
李清溪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輕鬆了下來,正色道:“‘老雕’同誌,我現在正式將組織授命要交給你的指令,安全送達你的手上!”
蘇小白笑道:“這是你送到我手上的,還是我自己搶回來的?”
李清溪道:“要不是我打死劉展,你此刻已是死人呢。”
蘇小白皺起眉頭,讚道:“說得也是。原來清溪你的槍法這麽好!”
李清溪問道:“這個指令你沒有譯給董誠吧?”
蘇小白道:“我若是譯給了董誠,我此刻恐怕才真的已是死人。”
“蘇小白你這混蛋倒是每次都能先發製人,讓我白白擔心一場,你是怎麽看出了破綻?”
李清溪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氣。
蘇小白道:“車輛遭遇山體滑坡被打入山崖,引發了燃燒,我就起疑了。”
李清溪不服氣道:“車輛受到猛烈衝擊打破油箱引發燃燒豈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蘇小白說道:“我開始覺得有些疑慮,但說不上哪裏不對勁,畢竟沒有發現你們的屍體,所以跟著董誠留下的暗記,來這個聯絡點接頭,可是當我見到董誠後,我就發現了問題,於是我在他讓我翻譯密碼放鬆警惕的時候,就準備先發製人。”
李清溪看著蘇小白,問道:“董誠是怎麽露出破綻的呢?”
蘇小白也笑了:“當我看到董誠的時候,我就記起了他的出身,如果你殉職而他逃脫,為什麽要抽出坐墊下的鐵絲擰成了圓圈呢?你擰出一個圓圈,不正是告訴我這是個圈套嗎?”
李清溪板起臉,說道:“你呀就是自作聰明,即便是圈套那也不一定是指董誠啊。”
蘇小白接著道:“你這就是在考較我了,圓圈除了圈套的意思,還讓我想起了數學裏的圓,我們都知道的,董誠是有名的數字密碼專家,而圓周率3.14,這個314這三個數字不正是說他這位31年留學莫斯科的第四批學生?”
李清溪這才開心的笑了:“幸好我為數不多的文化知識裏麵,還知道有圓周率這個東西。”
蘇小白笑道:“估計也隻有我,才看得懂你這拙劣、低級的示警方式。”二人不知不覺中,已經建立起非凡默契。
“人家說‘關心則亂’,董誠告訴你我死掉了,你還能如此冷靜推理,你還真是一點也不關心我。蘇小白,你這是誤打誤撞。”
蘇小白故意板起臉來:“光擰出圓圈,當然可能是巧合,但是我之前查看過現場,以車身燃燒為徑,五丈範圍內草木燒盡,要燒毀一輛老吉普車,還要引發這樣的大火,車油箱須得保有一半的汽油以上,汽車殘骸的油表指針卻指向油表中間沒有回零,這說明什麽?”
李清溪不解,開口問道:“說明了什麽?”
蘇小白細細道來:“引發這樣的大火需要半箱油,而現場油表指針還指向一半的位置,難不成你們一路上車輛都沒有使用燃油嗎?顯然不可能。那麽引發大火的就必然是剩下的半箱燃油,這半箱油漏了出來,引發大火。換言之,引發大火所需要的燃油量,是不會低於油表指針的讀數。”
李清溪道:“你說的對,接下去。”
蘇小白悠悠道:“既然是剩下的半箱燃油引發了大火,就將出現一個可疑的地方:如果是車輛受到撞擊,引發漏油,火勢慢慢燃燒,那麽隨著緩慢的漏油過程,車輛的油表指針也會慢慢減少,並逐漸回零。可是……”
李清溪道:“可是油表指針仍然指向一半的位置。”
蘇小白道:“對,這就是疑點,這個疑點說明了一個相反的情況。”
李清溪道:“什麽情況?”
“那就是油箱在完全漏光油的時候,車輛油表已經被完全破壞,也就是說在剛剛開始漏油的前麵幾十秒之內,車輛的油箱組件已經受到諸如子彈一類的打擊,瞬間就引發了爆炸,同時油表被破壞,再也無法減少讀數,更無法回零。因此,我猜測這絕不是山體滾石造成的意外起火,必定展開了一場你來我往的激烈槍戰。”
李清溪一拍手,笑道:“什麽你來我往,這一槍自然是本姑娘的傑作了。對,董誠在行動前,說了一句:‘見鬼,怎麽會沒油了?’我也是那個時候對他有所警惕。”
“蘇小白,你既然知道趕來這個聯絡屋有多危險,你又何必要來?”
蘇小白看了李清溪半天,奇道:“那你既然比我更清楚這個地方有多危險,你又何必要來?”
“哎,這個蘇小白,聰明到什麽都能猜中,偏偏猜不到這個最簡單的心事。”李清溪心中悶悶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