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襲淶水,榮河可鑒。”
蘇小白和李清溪剛踏上開往天津的列車,這份密電幾乎同時就傳到了晉察冀野戰軍指揮官手中。在隱蔽戰線的鬥爭中,地下工作者往往用地名指代人名。
傅作義,自宜生,山西榮河縣人。“榮河可鑒”的“榮河”,就是指傅作義。
淶水縣,位於河北省中部偏西,太行山東麓北端,與北平接壤,比鄰天津。傅作義就任華北“剿總”後,采用分區防禦方針,集中主要兵力維護各戰略要點,以確保平津保三角地區。
冬襲淶水,自然是指淶水地區布防情況已經被我潛伏人員獲悉,今冬出軍一站,可重挫傅作義軍隊的士氣。
看樣子,“雷音行動”獲取的情況必然關係到整個戰局。雷音能不能順利抵達天津,關係到淶水一役的局勢。
列車。車次壹拾貳。
在大地穿行。
窗外已是深秋。肅殺。
蘇李二人已經在列車上一夜未合眼了。前往天津的雷音應該也在列車上。李清溪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這個地方原本應當是金燦燦的稻麥,如今已經被戰火洗禮多次,和平的曙光何時才能如同這秋日的太陽般,灑到老百姓的臉上。恐怕隻有天津解放的那一天,窮苦百姓才真正能挺起胸膛驕傲的站在自己的土地上。
想著想著,她不經意間看了一眼旁邊的蘇小白。這個男子似睡非睡的樣子,有幾分可愛。
坐在蘇小白和李清溪前麵的是一對容光煥發的青年男女,男的穿淺棕色風衣,戴金絲眼鏡,手中抱著書籍,斯文模樣。女的正值妙齡,穿著簡單,不施粉黛。這二人本應是任何人見了都會覺得般配,可是這樣兩個人的穿著出現在這列破舊、擁擠,散發著莫名異味的列車上,畫麵感就著實有些不搭調。
所以,蘇小白皺了皺眉頭,可他又說不出有什麽不對勁。這是哪路人馬?蘇小白心中起疑。
突然,一陣嘈雜聲打斷了蘇小白的思緒。李清溪立刻摸住包袱,包袱中有一支步槍已經被她拆開成三個部分,以及從聯絡屋帶出來的幾發備用的子彈、一枚手雷。這枚手雷存放在聯絡屋,也就是以備萬一,不得已的時候,用來毀掉聯絡屋所用。
蘇小白隨即輕拍李清溪手背。
“你,還有你,把行李打開,接受檢查。”一隊身份不明、來意不善的人員在車上對乘客進行檢查。
當他們走到蘇小白身邊時,領頭一人認出了蘇小白。“這不是保密局的周正柯先生?”
“你是……”蘇小白遲疑了一下。
隻見來者瘦高個子,眉目慈善,他壓低了聲音,說道:“在下齊弼,黨通局華北辦事處,是李鐵之的同學。”
蘇小白腦筋轉的飛快,認出了對方,這人確實是李鐵之的同學齊弼。此人是一個老戲迷,他和李鐵之不光是同學,還是多年的“戲友”,不過聽聞此人這些年沉醉戲劇,無意仕途,今次竟然親自出動,想必事情緊急,蘇小白決意以周正柯身份周旋一番。
雖然軍統和中統分別改頭換麵成了保密局和黨通局,但兩派的惡性競爭一直沒有停止過,國民黨的這兩個特務組織之間的恩恩怨怨實在不是一言兩語可以說得清、道得明。內戰爆發,老蔣為了爭取民心、安撫群眾對兩個臭名昭著特務機關的不滿情緒,分別將軍統和中統改組成為保密局和黨通局,其實質是“換湯不換藥”。
老蔣多半也是真心想化解戴笠和徐恩曾時代的惡鬥留下的矛盾,兩兄弟頑皮打個架,老爹喊停就必須要停。但事實上,這兩個兄弟機構打出生那天起,就沒有相親相愛過。
自從傅作義就任“剿總”以來,華北特務機構出現了極大的變化。首先是以前統籌黨政軍三方聯合行動的專門機構——北平行轅甲種會報,被改組成為了華北黨政軍聯席會報,簡稱“華北會報”,各省市的省市長、黨部主任為會報參加人員。
而在這個統率黨、政、軍的權力機構中,黨通局稍稍占據了優勢,時任“剿總”軍法處處長的張慶恩,同時還具有黨通局華北辦事處處長的身份,由於其利用職務之便,積極推舉黨通局人馬姬振魁、班誌洲、薛佩印任“華北會報”秘書處秘書,企圖讓黨通局控製“華北會報”秘書處,在政治權力上排擠他係人員。
中統、軍統兩個機構改組後,私下裏黨內人員仍然以“中統、軍統”相稱,兩家的恩怨也就隨之保留下來。而張慶恩,因為在天津等地剿殺青年共產黨員和進步學生有功,正是風頭正勁時。黨通局裏很多特務因此而自視高人一等,但也有人與保密局保持了良好的私人關係,所謂“亂世寧多交友,不願樹立死敵”,眼前這個齊弼就是這樣的人。
“正柯先生何以在此?”齊弼警惕的問道。
蘇小白隨即熱情的回應道:“齊公你好,小弟回家辦些私事,諸位這是執行公務來著?”
“既是私事,我就不多作叨擾,兄弟有公務在身。這位是……”齊弼眼光落向李清溪,李清溪雙手還按在包袱中握著槍,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是我堂妹。”
齊弼笑道:“失敬。周姑娘包袱中放的是何物?”
蘇小白趕緊笑道:“都是些從老家帶來的衣物,妹子出身山野,沒見過世麵,這次是依李鐵之囑咐,到天津城裏陪李夫人玩玩。”把李鐵之搬出來,齊弼再執意要搜,就有點打臉不認人了,他隨即笑道:“那等會兒車廂內若有異動,萬望正柯先生見諒。”他這一笑,似有深意,說完,帶隊向車廂深處走去,齊弼心中嘀咕:“什麽堂妹表妹,多半不是那麽簡單,這些保密局的幹部,沉迷男女關係,終將誤國啊。”
他這般推想別人,然則沒有思及自身,其實中統局的大佬徐恩曾,就以好色聞名,並且因為好色而丟掉了一次抓獲周恩來等人的大機會。中共情報組織中央特科的骨幹顧順章叛變,本擬向國民黨交代中共上海地下組織,而時任中統負責人的徐恩曾身邊就潛伏著共產黨員錢壯飛,顧順章叛變的消息經錢壯飛傳遞出去,使得周恩來等人及時躲過敵人魔掌,否則曆史將被改寫。而就在錢壯飛截獲消息的時候,徐恩曾正在鶯歌燕舞呢,與其說別人沉迷男女關係誤國,不如說其實是自己氣數將近。
他二人小聲交談,唯恐旁人聽到。但坐在離蘇小白和李清溪最近的那兩位青年男女想必也能微微聽見。蘇小白隱約聽見那男子口中喃喃道:“保密局……周正柯……”
李清溪狠狠掐了蘇小白一把:“你才沒見過世麵。”
蘇小白笑道:“妹子包袱裏的衣物還是不要打開的好。”
齊弼帶人逐一檢查,他們是要搜什麽?
坐在蘇李二人前麵青年男女欣然接受了檢查,並順利過關。
蘇小白隱約聽見戴金絲眼鏡的男子問身旁女子:“剛上車的時候你是不是動過我的書?”男子指著一本粗線裝訂得很亂的書,書名是毛筆寫就,字跡潦草不易辨認,定睛細看應是“隨行劄記”四個字,原來這是一本自己書寫的記事本。二人雖然聲音很小,還是傳入了蘇小白耳中。
女子否認道:“沒有。”
男子問道:“那何以我書中1和2頁間夾著的書簽不見了?”
女子說道:“我之前悶熱開窗戶,可能風吹散了你的書,這樣的書,裝訂並不結實,書頁散了一地,我費了些力氣才給你收拾整齊,書簽可能夾到其他頁麵去了。”
男子微微一笑示謝。
列車快要進站了,已經開始減速。
男子起身去洗手間。
“這有些不對勁啊。”蘇小白心中想。他碰了一下李清溪,李清溪一臉茫然的看著他,像是他臉上開出了花來。
李清溪小聲問道:“怎麽了?”
“難不成這金絲眼鏡男子就是我們要保護的雷音同誌?”蘇小白壓低聲音正要說出自己的疑惑,突然從車後傳來一聲槍響:“啪——”驚呆了車廂內的所有人。
車廂裏突然就混亂了起來,齊弼等人立刻奔向了洗手間。
那名戴著金絲眼鏡的青年男子已經倒在血泊中。洗手間的窗戶開著,吹進陣陣風來。
驟然生變,槍聲一響,坐在蘇小白前麵的青年女子,迅速作出反應,從靴子裏掏出一支極其微型的手槍——這種手槍是德國製造,專為特工人員使用,造型極其微小,難怪剛才齊弼搜查不出。蘇小白識得這種手槍,這樣的微型手槍頂多隻能裝上三發子彈。隻見她打開窗戶,望向窗邊:一個黑影從列車上洗手間窗戶的位置跳下。“啪啪”,女子連續開了兩槍,她沒有打中,那黑影身法好快,已經隱入黑暗中。
“快搶書!”蘇小白快步上前,伸手去抓桌上那本書冊,那女子抓起槍柄向蘇小白頭上猛砸。李清溪還不明就裏,也顧不得這許多,從後撲向那女子,那女子身手敏捷,側身閃開。蘇小白腦中念頭一閃,左手已經掐住那女子握槍的右手,右手抓住書,於此同時,那女子左手也抓住了書本,槍口對準了蘇小白。李清溪大驚,從後展臂用力把那女子握槍的手用力向上一抬。“啪——”最後一枚子彈打在了車頂天花板上。
“哪路人馬?”蘇小白心中疑惑道。
那女子一言不發,飛起一腳,踹開蘇小白,蘇小白死死握住書冊不放,兩人同時手上發力,兩相拉扯下,竟將書冊撕開成了兩截。
此時車已到站,車廂裏、車廂外亂成一片,那青年女子翻身上了窗沿,身手敏捷,就像陣風,跳出窗外,迅速往人群中跑去。
蘇小白腹上挨了一腳,忍痛快步跑到洗手間,隻見那金絲眼鏡男子頭顱中彈,額前彈孔有雞蛋大小,顱後彈孔稍小。齊弼帶來的人已經將整個現場圍住,隻聽他說了一聲:“恐怕是共匪內訌。”他見蘇小白湊了過來,便伸手將蘇小白攔在外麵,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齊弼都沒有理由讓保密局的周正柯來搶功。
蘇小白急忙返回座位,拿起手中半截書冊,細細一看,封麵上用鋼筆寫了三個字:李銘鼎。
蘇小白收起那本書,“快跟上!”李清溪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麽事,就被蘇小白拽著跳出窗去。
接著,齊弼也發現了問題,翻身跳出了車窗,追了出去。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李清溪問道。
“雷音所攜帶的情報已經不在車上!”
“什麽?”
“現在我沒法給你解釋,你隻要知道那對男女有問題就行了!”蘇小白邊奔跑邊說。身後齊弼帶著人拚命在追。“秘密在這本書上,那對男女的對白你聽見了吧?”
李清溪問道:“那女的動過那本書?”
“對,這本書是毛筆寫的,為什麽封麵上會有鋼筆來寫,這鋼筆字跡墨跡未幹,顯然是齊弼來檢查後不久。”蘇小白說道。
李清溪又問道:“李銘鼎是誰?”
“傅作義新編32師的師長,一旦開戰,李銘鼎將與我軍正麵交鋒。”
李清溪說道:“果然是和雷音有關。”可是她還是有些疑問,於是索性再問道:“你第一時間不是去看那男子槍擊事件,而是去搶書,是怎麽回事?”
“那男子問那女子是不是動過書,那女子撒謊,她說開窗風將書頁吹散,我就發現了問題。加速行進的列車,由於車內外氣壓差,風隻會將書頁吸出窗外,而不是吹進車廂將書頁吹散!”
“這隻能說明這女的有蹊蹺,她說了謊,可還能說明什麽嗎?”
“那男的問1和2頁夾著的書簽不見了,你可知道每本書的裝訂,從封麵開始數,任何前一個單數頁和後一個雙數頁之間,也就是男子所說的1和2頁之間根本不可能夾東西!這說明那男子已然起疑,在試探那女子。這兩人根本不是一路人。”
“那跳窗的黑影是怎麽回事?難道是他開槍打死了那男子?”
蘇小白道:“那男子頭上中彈,前大後小,明顯就是熟人麵對麵開槍,目前我還不知道這個黑影是怎麽回事,但有一點我是可以肯定的,這車上發生的一切,一定都和雷音攜帶的情報有關。如果雷音攜帶的情報還在車上,那黑影和女子何必要跑?”
蘇小白望了一眼身後追來的齊弼,說:“齊弼何以未卜先知,知道車廂內會有異動?”李清溪立刻打起了精神,“如果我們不追上這個女子搶回那半截書冊,恐怕這些謎團都解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