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一科一名下屬被帶走了,臨走大叫喊冤,行動隊長鄭忠國狠狠抽了他幾個耳光,鮮血四濺,喊聲震天。
誰是老雕?
這個問題沒有人比蘇小白自己更清楚,譯密碼的遊戲就是一道暗箭!他成功找了一個替死鬼,他長舒了一口氣,這場躲暗箭的遊戲終究還是掩護了他的身份,也看出了蝶戀花的身份,為挖出內鬼並為宋四彬討債的事終於有了眉目,他以身犯險總算值得。
李鐵之借著酒意,官威發作,斥訓蘇小白:“周正柯你他媽咋譯得這般慢法!簡直給我丟臉。”蘇小白忙道:“我該罰,我該罰。”李鐵之兀自罵罵咧咧,席上眾人一陣哄笑。
郭長天冰冷的臉上有了笑意,緩緩道:“基本功的確不能忘啊,但是業務歸業務,對黨國的忠誠才是最重要,現在時局很亂,正是需要大夥團結的時候,內鬼固然不可輕饒,手足卻不得輕辱啊。”這後麵的話就說得有點重了,李鐵之連忙閉口,轉頭向蘇小白打了個眼色,蘇小白端起酒杯,大口大口罰完了酒,郭站長也就吩咐散了酒席,從他臉上的笑容可以看出些許自得。
蘇小白走出機關大院的時候,感覺外麵空氣清新極了,幹燥的街道路麵在燈光下顯得非常幹淨,天津城雖然比不上上海的十裏洋場,卻也有夜間比較熱鬧的地方。
一輛人力的黃包車慢慢馳到蘇小白跟前:“長官,今天要去看戲嗎?”
蘇小白皺了下眉,問道:“戲院可有‘天南海北’的新戲目?”
那黃包車師傅道:“有有,聽說有個‘天南海北’的新班子。”
於是黃包車就把蘇小白帶到了天津城裏的老戲院。一進戲院門,裏麵已經圍滿了人,上演的正是《穆桂英掛帥》,台上女角微顯青澀,但馬步穩,樁子活,舞槍擲劍,身手不錯。戲文已演到兩軍廝殺,隻見她連續幾個翻騰,站上了軍鼓架,隨手擊起衝殺鼓來,鼓聲陣陣,激揚人心。戲裏戲外,正當戰爭風雲之際,台下觀眾竟被她擊鼓之聲感染,一時院內叫好聲不斷。
蘇小白找了個角落的座,在這個位置別人不容易看到他,他卻能看到整個院子。那女角在台下眾人之中,似是看見了蘇小白。鑼鼓散去後,蘇小白並不急於起身離去,直待人群全部散去,一名戲院小廝小步過來,低聲告知蘇小白戲已經散場,請長官明天再來。
蘇小白擺手拒絕,稱要來看“天南海北”新班子的戲。於是小廝目中精光一亮,低聲邀他院後一敘。蘇小白理了理長衫,戴起沿帽,緩步進了後院。
適前在台上扮演穆桂英的女角已經卸去妝容,俏立院內,她年紀比蘇小白還小了幾歲,雙眉間英氣很盛,幹練又有飛揚跳脫之氣,十足江湖兒女之態。
那女角抱拳道:“‘老雕’,久仰了。”
蘇小白微微點頭:“貴姓?”
那女角道:“我姓李,你叫我李清溪。”
此人便是蘇小白在宋記藥鋪留下通聯方式,急欲建立緊急聯絡的備用聯絡人員,代號“清溪”。
李清溪道:“老雕你可真是比我想象中年輕得多。”
蘇小白道:“我倒是對清溪同誌不曾有過想象,若不是你在台上擊鼓,我還真不敢相信是你。”
李清溪道:“你是從擊鼓辨出了我?”
“是的。”
李清溪笑道:“有意思,你是怎麽從擊鼓中看出是我,莫非你眼睛會法術?”
“在下雖然眼睛沒有法術,可是耳朵卻還中用得很。”
“哦?你是說鼓聲?”
蘇小白道:“對,從我進來開始,你長聲擊鼓二十三下,短聲擊鼓四十九下,轉化成摩斯頻率,就能找到對應數字,每組數字對應宋四彬與我聯絡的密碼母本中四個漢字位置,分別是‘清’、‘溪’與‘留’、‘座’,前麵兩個字自然是亮明身份,後麵兩個字應當是叫我散場後留座不走。”
李清溪目中有讚色:“不錯,倒也沒有讓我失望。”
“倒是你又如何能確定我是老雕?”蘇小白反問道。
李清溪道:“能從宋四彬的密碼母本上譯出‘留’、‘座’兩個漢字的,應當不是別人,最後一個留下的若不是你,還能是誰?”
蘇小白笑道:“若是老雕沒有聽出你的鼓聲,起身隨人群離去,你這法子且不是失效了。”
李清溪語塞。
蘇小白又道:“但隻要我確認了你的身份,我自然會設法與你見麵的,對不對?”
李清溪又語塞了,但她卻發現眼前此人的說話,是如此有趣。
“不僅如此,我還預知你會讓派人前來邀請我。”
“這是如何預知?”李清溪問道。
蘇小白道:“你擊完前麵兩個字的鼓聲後,從你身旁右手邊第四名扮演軍士的戲子,眉目微微一抬,他雖然不知道這些鼓聲是何意,但顯然是覺察到你鼓聲與平時有異,隨即你向他示意眼色。散場後,前來相邀的小廝,盡管妝容盡去,但體態步伐卻正是這位軍士。”
李清溪奇道:“你隻看了他一眼?”
蘇小白道:“是。”
李清溪拊掌笑道:“好厲害,果然記憶超群。但有一點你莫忘記,既然你在宋記藥鋪留下‘天南海北’的接口,有了這個接頭暗號,我的法子怎麽會失效?”
蘇小白故意刁難她,說道:“如若我被捕後成為叛徒,今日來的就是敵人,也自然可以用‘天南海北’與你接頭。”
李清溪盯著蘇小白,道:“要抓住你這樣的人,恐怕不是件易事。”
蘇小白道:“但相信也不是什麽難事。一個人若是太大意,要抓住他,也就會成為易事。”
李清溪眉毛一抬:“況且我對我的同誌有信心。”
蘇小白微微一笑。
然後她放慢語速,一字字道:“再者,如若你是叛徒,你將不可能活著走出此間,消滅叛徒也是我的任務之一!”
既然已經確認雙方身份,蘇小白和李清溪開始交換今天的情況,李清溪問道:“我很好奇,郭長天這一枚暗箭是怎麽回事?”
“嗯,重點不在於誰譯出了答案,而在於那張寫有數字的紙片,譯完密碼,紙片會變色,變色的那人就是‘老雕’!”
李清溪奇道:“難道這個郭長天會變戲法?”
“你知道宋四彬是怎麽死的嗎?他是死於劇毒,而他麵色泛紅,眼袋充血,顯然臨死前承受了巨大的呼吸受阻、心跳驟升,這種中毒的情狀正是很像一味藥,烏頭堿。我和老宋合作多年,深知他精通藥理,他早前就告訴過我有一種從烏頭堿中提煉的試劑,這種試劑經調試後不僅帶有劇毒,而且沾在皮膚、衣物上能持續很長時間。”
李清溪問道:“那這又和紙片變色有什麽關係呢?”
蘇小白道:“因為紙片背後塗有汞,汞和這種堿試劑能產生化學反應!當我發現老宋的屍體,我怎麽能不去檢查勘看?我必然會觸摸到他身上的試劑殘留物。”
李清溪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宋四彬的指向八點正的懷表又代表什麽呢?”
蘇小白比出一個“八字”,說道:“八點正,就是8和0,門捷列夫的周期表裏序號排80的正是汞。老宋識破了敵人的用意,他用生命來提醒我當心這樣一個反應測試……所以我在赴宴前,就將一份浸過我衣物上殘留物的文件交到了一名替死鬼的手上。”
這是怎樣偉大的舍生成仁精神,宋四彬拚著最後一口氣給同誌留下暗示。李清溪沉默了一陣,問道:“好,還剩一個關鍵的問題,誰是‘蝶戀花’?”
“郭站長和鄭忠國。”
“為什麽是兩個人?”“因為鄭忠國根本就沒有觸碰這張紙片,而他卻最早譯出了答案,負責行動的他,對於密碼理應是最不在行的,他隻是負責行動,而無法設計出這樣的圈套,郭站長才是這個圈套的主謀,鄭忠國負責實施殺害宋四彬,所以他提前就知道了郭站長的答案。”
李清溪長長歎了一口氣,目光落在蘇小白年輕的臉上。這張清秀的臉龐,在長期無聲的戰爭中已經磨練出特殊的剛毅氣質,似乎隻需要咬一咬牙,就能從斯文書生變作十步殺一人的豪客,而在敵人陣營,他又要化作各式麵孔,這些變化背後,需要承受多大的壓力,才能和最狡猾最詭計多端的敵人周旋,麵對同誌和自己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蘇小白往往來不及悲傷,就隻能選擇一笑置之。
李清溪尚還沒想到,殘酷的鬥爭會離自己如此的近,她想得入神。蘇小白笑道:“你如此看著在下,莫非我臉上長出花來?”
李清溪咯咯笑起來,又恢複了台上的江湖英氣,道:“我看你非但是能長出花來,你比長出花來還要好看。”
也不知道是說者有心,還是聽者有意。蘇小白竟被讚得不知所措。
“好了,清溪同誌,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趕緊把情報傳遞出去,鄭忠國將會帶隊對我們的地下組織定點清剿,時間已經不多,你必須馬上通知同誌們撤退!”他說完這句話,長長舒了一口氣。
宋四彬死了,但蘇小白終於還是把這個要命的情報傳遞出來了。
李清溪神情凝重,用力點了點頭,當她轉身就要離開時,突然伸出手來:“那麽,以後請多關照,‘老雕’同誌。”
蘇小白上前與之握手,應了一聲:“嗯。”
這一年,蘇小白快要三十歲,認識了李清溪。
這一年,潛伏快要結束,人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