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少卿終於和蘇小白打了照麵。兩人相差十多歲的年紀,可是兩人還是有些相同的氣質,唯一的區別是,蘇小白沒有卓少卿那種浪子氣、匪氣,卓少卿是落拓不拘形態的魏晉高風,而蘇小白是端正堂堂的秀麗儒雅,這種儒雅之氣又頗經曆風霜鬥爭,隻要稍微一皺眉,眉宇間又灌足殺伐果敢的英氣。
鄭碧君衝上前去,扶住卓少卿,鮮血同樣也染紅了她。
蘇小白衝鄭忠國帶來的馬仔喝道:“還不快去找醫護人員,一刻鍾內不回來,我就斃了鄭忠國。”
那領頭的馬仔連聲諾諾,連滾帶爬的從樓上跑了下去。
蘇小白這才對卓少卿道:“昨日在弘一法師故居牆上的字畫是你的手筆?”
卓少卿道:“正是。”
“那麽我們是敵人,還是朋友?”
卓少卿笑道:“這個還難說得很。”
“你知道我們要去?”
“羅青峰去過的地方,你們必然會尋過去。”
蘇小白道:“可是你卻用字畫將雷音留下的線索——‘冬襲淶水,榮河可鑒’遮住,你是不想什麽人看到?”
卓少卿道:“那八個小字正是羅青峰刻的,我若是不將它遮住,我怎麽能擔保是敵人還是朋友先看到這個線索?”
蘇小白有些不信,說道:“你是說你藏匿牆上的八個小字,是為了保護雷音留下的線索?”
“我有什麽必要欺騙你?我大可將牆上的小字鏟去,一了百了。”
鄭忠國中毒不深,仍能開口,他嘶聲道:“別信他,他才是你的敵人,前日在火車上打死雷音的黑影就是他!”
卓少卿冷冷的“哼”了一聲,對鄭忠國說道:“普天之下,隻怕唯獨我一人是絕對沒有理由去打死雷音。”
蘇小白奇道:“為什麽?”
卓少卿一字字道:“因為我愛命得很,我才是雷音。”
卓少卿是雷音?
眾人驚訝道:“你是雷音?”這個消息才真正讓人如聞雷音。
如果卓少卿是雷音,那麽羅青峰是什麽人?
“羅青峰代號‘尋火’。”
如果卓少卿是雷音,那麽卓少卿的任務是什麽?
蘇小白腦中將前前後後所有事情想了一遍,羅青峰是我方人員無疑,但是齊弼在聞聽火車上槍響的一刻,他第一反應是“共匪內訌”,這麽說黨通局固然是為了抓捕中共人員來到火車上,而目標卻是羅青峰和卓少卿。在羅青峰第一次到天津與卓少卿會麵後,自然有辦法去查出卓少卿的身份。
卓少卿道:“兩軍交戰,用‘間’至上。要知道,我中有敵,敵中有我,‘尋火’就是要打入敵人內部,從敵人內部挖出埋在我軍中的‘火藥’!”
也就是說羅青峰所作的工作,實際上和蘇小白是一樣的,隻是羅青峰任務層級更高。
蘇小白道:“那麽‘雷音’呢?”
卓少卿看了一眼李清溪,說道:“如果羅青峰對應的就是保密局的周正柯,也就是你這位‘老雕’同誌,那麽他還需要一位聯絡員。”
“這麽說‘雷音’是聯絡員?”
卓少卿道:“不光是聯絡員,我還是行動執行人,當‘尋火’有所查獲,找出打入我方的高級間諜,就由我來負責實施斬首行動。”
怪不得卓少卿能步步捷足先登,原來他是羅青峰的聯絡員。一人負責偵察,一人負責斬首,“尋火”和“雷音”是相互配合的秘密行動。
卓少卿忽然說道:“南邊為避雷雨,雷音乘六日拾貳次火車抵津,沿途防匪。”
他這沒頭沒腦的念出了一句奇怪的話來,眾人皆不明白什麽意思。可是蘇小白卻聽得明白,這是李清溪給他送來的任務電報,換言之,卓少卿的身份確定就是“雷音”。
這下終於把所有問題解釋清楚了。這兩日大家像亡命徒一樣追查的東西,也已經落到了蘇小白手裏。蘇小白的任務是照應“雷音”,讓“雷音”能順利接到情報,就是說蘇小白應當是盡全力為“雷音”和“尋火”的接頭提供保護。如今“雷音”就在眼前,“尋火”不惜生命傳遞出來的情報,馬上也要破解,任務即將完成,他唯一擔心的是李清溪的身體狀況。
蘇小白道:“既是任務即將完成,何必在他們麵前暴露身份呢。”蘇小白口中的“他們”自然指的是鄭碧君和鄭忠國。
卓少卿笑道:“我自然不擔心他們會泄露我的身份,隻因這世界上有一種人,是永遠不會泄密的。”
鄭忠國是老江湖,自然明白這種情況意味著什麽,他嘶聲道:“我隻求來個痛快。”
卓少卿眼神向蘇小白示意,要他開槍。蘇小白遲疑了下,這人已經沒有反抗能力,硬要擊殺他,反而還下不了手。
“鄭隊長,你要一個痛快是吧?”倒在地上的保衛先生不知什麽時候站了起來。他問道:“你說,你肯不肯放過我的家人?”
鄭忠國自知今日難逃一死,狂言道:“任何給共匪提供幫助的人,我們都不會放過,你那一家老小……”
保衛先生大吼一聲,使出了生命最後的力氣,向鄭忠國撲了過去,將他按在窗沿,廝打在一起,二人俱是中了毒劑,沒有多少力量,但此刻二人手撕牙咬,畫麵也頗血腥。
蘇小白放下長槍,正欲伸手將保衛先生拉開,忽然隻覺背後一陣勁風襲來,不知卓少卿是擲出何物,但這個勁道正好打中廝打中的二人,將二人向前推了半尺。
“啊——”二人齊聲慘叫,從窗戶跌了出去。陽光正耀眼,隻見兩個人影從窗戶跳落,樓下槍響一片——鄭隊長的命令:任何人從窗戶和大門出來,都亂槍擊斃。
蘇小白微有怒意,喝道:“你這是幹什麽?”
卓少卿笑道:“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難道你入行的時候,沒人教過你嗎?”
“那隻是對敵人!”
“那保衛阻攔你的時候,可曾當過你是自己人?”
“強詞奪理!”
鄭碧君看著卓少卿,本能的退後了一步,她和卓少卿、蘇小白之間,無論如何也不是自己人,而且她已經知道了卓少卿的秘密。鄭忠國和保衛都被滅口,那她呢?
卓少卿目光迎上了鄭碧君,柔聲道:“我說過,我從來都把你當做自己人。”
蘇小白握緊了長槍,他突然意識到,情況可能沒有他想象中簡單。
卓少卿輕輕按下了長槍,道:“你莫要緊張,這個世界上,並不是除了黑,就是白,特別是政治和戰爭,很多時候都沒那麽涇渭分明。”
他繼續說道:“之前李清溪受傷,你隻身一人無法闖出去,所以紮傷鄭忠國,要求醫護人員進來,這種機智我不得不佩服。現在情勢不同了,鄭忠國和司徒靜都被收拾掉了,下麵的都是烏合之眾,此刻我雖然不能再戰鬥,但是憑你和鄭碧君,想必衝出去不難。”
卓少卿又道:“我知道天津城裏有一個醫院,絕對安全,而且可以拿到解毒劑。”
蘇小白心中一軟,看了一眼李清溪,李清溪已經處於昏迷狀態,單就一個鄭碧君,他已經不是對手,他心中對“雷音”的做法有千萬個不滿,權衡再三,終於點了點頭。